“好吧,我不得不说,这简直是我遇到的最蠢的事情之一。”灵光闷闷不乐地撑着脑袋,“你们知道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有多低吗?”
“不知道。”小雌驹沮丧地摇了摇头。
“你呢,常青?你知道吗?”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小姐。”麒麟直接靠在土壁的边上,看起来非常放松,丝毫不把他们眼下正在遭遇的危机放在眼里。
“好吧,用独角兽法师的话来说,这叫‘低概率事件’。”灵光叹了口气,想要坐起来,但是由于空间太狭小了,她这么一动几乎就要直接撞到其他小马身上了。
她之所以这么想,主要是因为,他们居然一个接一个地掉进了专门捕捉丰饶之灵的陷阱里。首先是那匹挖陷阱的小雌驹——她径直摔进了她自己挖的陷阱里;然后,就是灵光——她想要去拉住对方,但无奈魔法的力度不够大,自己也跟着掉了下去;最后,就是常青——迈着小步子跟在他们身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自己脚下的路有什么不对劲的。要不是灵光及时用悬浮魔法接住了他,否则麒麟将直接砸到她们身上。
“你怎么会掉进自己挖的陷阱?”灵光气恼地问。
“天太黑了。这也是我很久以前挖的了......我给忘了。”小马驹羞红了脸,没有抬头去看其他小马。
“而你居然挖了这么深!”灵光喊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的梯子有多长,我就挖了多深。”小马驹解释。
如果是被困在高处,灵光可以精准地判断自己位置并把自己传送到低处。但很不幸,这是一个很窄的坑,在大晚上看不清顶部在哪里的情况下,她可不敢就这么贸然地把自己传送上去。走运的话,她只会踩空然后再次掉下来;不走运的话.......她恐怕后半辈子都得留在这片泥土里面了。
然后,他们就在这里了——像三个街头木偶剧里的丑角,待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坑里面。
“冷静点儿,灵光小姐。您应该意识到您是个重要的小马。”麒麟看起来实在有些受不了她焦虑的抖蹄子了,“不久以后,就会有小马知道我们失踪了,过来搭救我们。乐观点说,至少我们知道男爵的庄园里有一把可以让我们爬上去的梯子。”
“真够乐观。”灵光踹了他一下,“为什么你不弄根藤条下来,好让我们爬上去呢?”
“有两个很现实的问题:第一,这里没有足够强韧藤本植物,您不会想遇到爬到一半的时候摔下来这种情况的;第二,我们有没有足够的蹄力爬出这么深的坑是一个值得探讨的疑问。”麒麟不慌不满地说,“所以,虽然在这种状况下求生不是我的专业范畴,但我还是可以理智地建议您,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待救援。如果您愿意地话,可以试着叫两声,没准儿有小马听得见。”
“那你呢?”灵光有些不高兴地问。
“很抱歉,我还要护着我的嗓子。要是您不介意,我希望现在能休息一会儿。我已经和那几匹小马驹待了一整天了。”麒麟事不关己地说,“至少我在这里不会见到鸢尾花伯爵和他的姐姐。”
“小马驹,你叫什么名字?”灵光向那匹小雌驹问道。
“聪明曲奇。”小雌驹很小声地说。
“好吧,聪明曲奇。我们不会向男爵或者你父亲告状的。但你现在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小姐。您要我做牛做羊我都愿意!”聪明曲奇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那样激动地喊道。
“你要跟我一块呼救。大声点,声音不够大我就不买你的账。”
她们就像灵光在托提克的马戏团里看见过的鸡蛇兽那样发出恐怖的尖叫声。但声音仅仅是在坑里回响着,似乎根本没有其他小马听见她们的呼救声。不久,她们都感到口干舌燥,对继续叫喊丧失了兴趣。聪明曲奇看起来比她要更加坚强,还坚持了好一会儿,但最终她也嗓子沙哑地停下了。然后,四周归于沉寂,只剩下果林里传来的虫鸣声。
灵光不知道其他小马究竟在干什么?参加男爵的宴会吗?她望着在黑暗中有着微光的洞口,心想着她会不会就此在这个坑里被世上的小马们遗忘。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对这种想法极端抵触,但现在,当这个半绝望的思绪潜入她的脑中时,她感到的更多是释然。
“嘿,常青,你还醒着吗?”她的声音变得比在上边随意多了。
“没有。”麒麟的声音从一旁的黑暗中传来。
“你就是醒着。”灵光指出,“你跟我们讲个故事吧。”
“您想听什么?”常青问。灵光原以为他会拒绝,但看起来当她的委托一旦涉及了“他的专业领域”,他就不那么抵触了。
“我想想......丰饶之灵的故事怎么样?”灵光问。
“很遗憾,其实我不知道这里的民间传说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一个类似的故事。”麒麟说,“一个我在小马利亚的时候亲身经历的故事。”
“真的吗?”聪明曲奇拖着沙哑的嗓音问道,“在其他地方也有丰饶之灵?小马利亚是什么地方?”
“小马利亚在北海的对岸。如果你坐船横跨北海,你就可以到达小马利亚北方,一片狂野的大陆。”麒麟介绍道,“那里充斥着各种令马畏惧的生物,比如说,熊蜂、鸡蛇兽和双头狗。当然了,这些生物已经算是它们当中最为无害的那一部分了。”
“还有比它们更危险的生物?”小马驹惊讶地问。灵光倒不是特别震惊,毕竟她知道那些“怪物猎蹄”恐怕不会豁出性命去挑战那些特别危险的生物。
“当然了。它们那里有水鬼,有斯芬克斯,还有驻守洞穴的龙。很多你们斯托里昂尼亚小马们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你都可以在那里见到踪影。”麒麟介绍。
“听上去就很刺激!”聪明曲奇喊道。
“不,老实说,那可不刺激。尤其是当你被一只水鬼拽下水,差点淹死的时候。那些生物不像正常的动物那样畏惧小马,它们会把小马当成它们的食物或者掠夺的对象。这些生物被称为魔兽。”常青的声音里听起来他真的对这样的场景心有余悸,“所以,在那里,有这样一批小马,收取钱财,专门替那些没有武装的小马猎杀或者抓捕这些危险的魔兽,这样的小马被称作猎魔小马。”
“噢!我听说过他们!他们就像传说的那样很强吗?他们能够以一敌百吗?”聪明曲奇兴奋地问。
“不行。但他们确实强于一般的小马。”常青说,“我所认识的猎魔小马基本都是独角兽,因为猎魔小马必须要凭借魔法才能活下来。他们要经过可怕的试炼才能变得强大到可以和那些庞大、会魔法的魔兽相抗衡。陆马和天马通过不了这样的试炼。”
“通过不了试炼的小马会怎么样?”灵光问。
“毫无疑问,会死掉。”常青说,没有丝毫动摇。
“什么!”聪明曲奇被吓了一跳,“我突然不是很羡慕这种生活了......”
“他们的生活绝对不值得羡慕,小姐。通过试炼的小马不仅无法获得自然的死亡,而且无法生育。只有走投无路的小马和那些急需钱财的父母才会对这个群体的小马数量有所贡献。有趣的是,猎魔小马的传统来自于这片大陆。但现在对这个少数群体有所耳闻的斯托里昂尼亚小马却越来越少了。”
“看起来这里已经没有多少怪物可以够他们捕杀了。”灵光说,“时代正在变化。”
“是啊,小姐。时代在变化。”常青说,“在以前,或许您还可以在南边找到野生的荒原影魔。但现在,它们基本已经在沼泽里绝迹,只剩下一些不怀好心的领主故意饲养它们。于是,猎魔小马们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这里,到了小马利亚——这个更危险,但拥有更多机会的地方。”
“所以你讲了那么多,到底跟丰饶之灵有什么关系?”灵光不耐烦地问。
“我正要讲到这里——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货真价实的猎魔小马。”常青说着,在黑暗中用他的琴拨了一段音阶。要不是他突然开始演奏,灵光都完全忘了他居然把他的琴也弄到了这个坑里面。
“你早应该把这玩意儿拿出来,这样不用我们喊破我们的嗓子!”灵光极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要是您命令我唱一首,我一开始就会很乐意帮您的忙。”麒麟不以为然地回应,然后开始了他的演奏:
从前有个吟游马,漫步自由之林中。
森林住民把他擒,杂碎他的宝贝琴。
然后来了猎魔马,一把赶走雄鹿群。
此举惹得白杨怒,率领百众来较量。
灰狼常青终不敌,双双缴械打入狱。
鹿群扬言要剥皮,晒得麒麟毛角归。
灰狼白杨互较劲,市井粗语齐上阵。
你言我语如阵前,谁知灰狼阶下囚。
喧闹争吵如闹市,忽来白光惊众马。
是有自然精灵来,晃眼光芒似神仙。
鹿群之鹿皆下跪,逼我麒麟朝拜之。
白杨鹿群佼佼首,不敢轻易抗其命。
精灵前来我跟前,神秘魔法解绳结。
震惊之余问其名,灰狼言之丰饶灵。
此后丰饶再不见,只剩我等和鹿群。
鹿群再无杀戮意,放得我等归还去。
奇妙冒险难经历,至此识得灰狼名。
“这是真的吗?你以前见过丰饶之灵?它还救了你?”聪明曲奇兴奋地问,“那传说是真的吗?丰饶之灵保佑你接下来一整年的收成翻倍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小姐。我不是什么地主或者农民。但我知道我接下来一年运气都不错。我很多的故事基本都是在那段时间里来的。”麒麟说着,把琴收了起来。
“那这个传说肯定是真的了!”聪明曲奇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结论。
“小姐,我希望你注意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可没有去费心机抓住‘丰饶之灵’。它从白杨王和他蹄下的雄鹿那里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不打算去做一些看起来像是恩将仇报的事情。”
“算了吧,常青。别跟小马驹那么较真嘛。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丰饶之灵可是住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小马利亚呢。”灵光轻松地打了一个哈欠,“就让小孩子去做一下她的梦吧。唱完了你的打油诗,就该闭嘴了。”
“这可不是梦,小姐!丰饶之灵是真的存在的!”聪明曲奇很不满意灵光这种说法。
“好,好,随便吧。”灵光随意地用前蹄拍了拍看上去像是对方头部的地方,“我要睡一会儿。今晚这一担子破事真是折腾死马了。”
“做得对,灵光小姐。现在选择节省体力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非要说的话,刚才也是。”麒麟评论道。
“闭嘴,常青。”
“遵命。”
很长时间里,没有小马再发出声音。灵光从身边沉重的压感来判断,聪明曲奇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她没有再多想什么,也很快因为一整天积累的疲倦而感到困意。她最终决定还是闭上双眼,进入梦想。毕竟,她连赫尔姆的茅草车都睡过去了,一个大坑又算得了什么呢?
常青看着另外两匹小马没有再发出声响,于是猜测她们已经睡着了。他松了一口气,慵懒地靠到脏兮兮的土壁上。但这副安静的光景没有持续多久,一根蔓藤就这样直接被扔了下来,砸在他的头上,吓得他猛地坐直身子。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蔓藤。”他心想着,用蹄子摸了一下这根蔓藤。突然,回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放下自己背上的坦布拉琴,将藤条捆在自己身上,然后轻轻扯了两下。
藤条突然变活了,将他沿着土坑拉到了地面上。越靠近地表,那不断变幻的黄色、橙色和绿色光芒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常青解开自己的绳结,在那个神圣的身影前屈膝下规。
“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他冷静地说,“让您救了我两次。”
身影没有说话,但光芒变化的速度似乎变得更快了一些。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麒麟和如同雄鹿一般的丰饶之灵的动作都显得特别魔幻。常青知道它不是雄鹿,而是一个比雄鹿更加强大的存在。它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外貌,而雄鹿恐怕是为了让他回忆起他们上一次不那么愉快的见面。以常青的理解,它的力量就是整个大地的力量,和斯托里昂尼亚小马崇拜的水晶圣树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原初的意志,绝不会被局限在这片大陆上。
“您选择了他们吗?”麒麟低声问,没有斗胆抬头看它,“这片大陆以后还会是独角兽的时代吗?”
那个身影摇摇头,看上去有些悲伤。
“是吗......看来这里也不能幸免。”麒麟的声音有些颤抖,“整个世界都是这样。一切终将枯萎。”
丰饶之灵来到大坑旁,它的光芒刚好照亮大坑里的两匹小马。它的眼中闪烁着悲悯,但常青也就只能读懂其中的一小部分。
“您觉得她是他们的未来吗?”常青问,顺着它的视线望向灵光,“她的命运......就是硬币的两面......吗?我明白,火焰既能温暖世界,也能焚毁世界。也许这就是硬币的两面吧。”
丰饶之灵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让灵光的身影陷入黑暗之中。
“希望硬币落下来的时候,展现给我们的是好的那一面。”麒麟自言自语着,跟着离开了,“您希望我看着她吗?”
丰饶之灵盯着他,任由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我很乐意。毕竟,自从灰狼死在了阿里马斯皮山,我就一直缺乏素材。”常青淡然地看着它。一个没有办法表现情感麒麟正试图跟一个没法说话的精灵表现什么是悲伤,属实是一个可笑的事情,“没准她能成为一个特别好的主角呢?我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有这样的预感而已。”
他看着灵光,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只可惜就连这个笑容也是扭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