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们的营地在距离熔炉镇几里开外的郊野平原上,从天空鸟瞰,那是一个飘扬着五颜六色旗子的地方,而这些旗子都是由被撕成布条的衣物捆绑在一块制成的。据崖石所言,这些布条都来自于那些战败者身上的披风或其他衣物。
“老大不喜欢头骨,他认为那会对我们的名声造成不好的影响。”崖石介绍道,“我们这一行和其他那些靠剑维生的行当一样,也在乎这些普通士兵不怎么关心的东西。”
“你们在杀死那匹沙特马拉伯独角兽和他的随从时看上去可没有考虑那么多。”飓风一针见血地指出。
“那不一样,那是雇主的要求。‘让他的死相越惨越好!’这是他的原话。”崖石无所谓地说着,“我们并没有什么私马恩怨,我们只是按照合同办事。”
“一切都是关于合同,是吧?”飓风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这是我们的底线,伙计。要是没有诚信,在这一行是干不下去的。”崖石说着,挥了挥他蹄子上的短柄斧,“没有小马会雇一群到最后会把剑锋对准他们雇主的佣兵的。”
“但也不见得每一个佣兵团都会遵守他们的合约。”飓风说,“北境战争那段时间牦牛雇佣了一群狮鹫和独角兽国王开战,但狮鹫们在战斗开始之前就临阵脱逃了。”
“所以说每一个佣兵团都是不同的。”崖石欢快地拍了拍飓风的背,“你真走远,你找对了地方。”
“是啊,我真走远。”飓风翻了个白眼,心不在焉地说。
深黄飞在他们边上,和天猎一并谈论着什么。谁知道一个独角兽雌驹的角都能对他造成比匕首和羽箭更大的伤害呢?他现在和天猎一样是一个独眼龙了,但任何知道他的独眼是怎么来的小马想必不会给他太多相当的尊敬。自从昨晚的混乱以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说过话。深黄刻意躲着飓风,而飓风也无意和他谈论昨天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他知道深黄心中至少还有一小块地方会为他不荣誉的行径感到愧疚,鉴于他是马格努斯家族的一员,但显然深黄不愿意对这一点这么坦诚,他宁可用一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去掩盖这一点。
天猎向天马们下达指令。一整队天马按照飞行守则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圈,然后降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穿戴板甲的天马们列成两队站好,飓风站在最边上的地方,因为没有头盔而看上去比其他天马矮上半个脑袋。他们很快就解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了。飓风正打算跟着他们一并离开,找到军需官领上自己的那一套装备和营帐。
“等等,小子。你跟我来们。”天猎突然拉住他的鬃毛,命令道。
“怎么了?”飓风问。
“你和我们去见老大。”崖石说。
“深黄呢?他会去吗?”飓风谨慎地问道。
“我想不会。他每一次见老大四只蹄子都直哆嗦,这一次他把事情搞砸了就更没有可能去了。”崖石不怀好意地说着,同时看了一眼深黄的背影。
“褴衣校官会接见他的每一个新兵?”飓风问,“这是什么意思?入团传统吗?”
“我们没有入团传统,我们也不喜欢新兵问太多问题。”天猎的语气一直不带什么怒气,“现在,新兵,在我们决定要教训你以前,你最好动起你的屁股,跟我们到指挥营帐去。”
飓风心里发着火,但还是走在了两匹小马的前边。
褴衣校官的营帐兼具总部的机能,无疑是整个营区最大的,也是帐篷顶上绑着的破布条最多的那顶帐篷。那成堆的破布条在平原上微弱的风之下显得累赘不堪。帐篷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皮毛,使得整个营帐正初春时节就算没有壁炉也不至于这么阴冷。一张大木桌被摆放在中央,上边钉着一张斯托里昂尼亚的地图。地图在熔炉镇附近的位置上插着一个移动标记,明显是兵团现在正驻扎着的位置。
由于近期褴衣团没有受雇参加领主之间的战争,营帐里的气氛理应不是那么紧张。但帐篷里的怒吼声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告诉你的头马,我们这儿不招雌驹,不招陆马,更不招收狗娘养的独角兽!”褴衣校官的衣着直接揭示了他的身份——板甲的缝隙处飘荡着棕色的皮段,看上去正像是名字里暗示的那样。他的鬃毛正因为不知名的病症而脱落了大半,半边的脸颊也因为一记锤击而缺了一大块肉,这让他的外貌看上去非常恐怖,尤其是在他发怒的时候。
“但除了这些货色之外我们就找不到更多小马了!”其中一个军官喊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出发之前回云中城一趟,或者去裸地山脉一趟,在那里我们才能找到足够多够格的新兵。”
“这个时候真是太不凑巧了!现在军团也在招收新兵,如果我们在那些大地方的征兵活动中作梗,谁知道飞霞将军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另一个军官争辩道,“我们不能冒险去顶撞军团。大家都知道战争准备开始,每个边境团都在招收新兵,现在的能打仗的小马可是越来越少。我们完全可以招收一些陆马做我们的地勤部队......”
“你的耳朵聋了吗?你是没听懂我的话吗?”褴衣校官简直是要把整个帐篷给掀开了,“不要陆马!我的队伍只招收天马,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到该死的世界末日也是这样!我绝不允许什么该死的陆马出现在我的兵团里。”褴衣校官的脸扭曲成了一个可怕的形状。
“如果是这样,恐怕我们没法摆脱目前的困境了,长官。”原来说话的军官耸耸肩,好像是习惯了这种高分贝的沟通方式,“我们会尽我们所能,但恐怕不会在陆地上找到多少雄性天马新兵。”
“没有所谓。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们就出发,前往北边。”校官说,“现在,都滚吧!”
两个军官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营帐。在踏出帐篷之前,他们还不忘向天猎敬礼致意。飓风猜测在天马佣兵团体里,其他小马的崇敬可能与伤疤的多少有极大关系。
“这就是你们和我提到过的小子?”褴衣校官从他的椅子上坐起身来,从旁边的壶里给自己斟满一大杯小麦酒,“就是自称是公爵的儿子的那个?”
“就是他。”天猎朝着飓风摆了摆脑袋,顺便把那砍下来的独角兽的角交给了校官。
“看起来挺顺利的。”校官打量了一下那根角,然后随意地将它扔到一边的地板上,把一袋金币丢给了天猎,“好好数数,我是不会少你一个字儿的。”
“事情原本很顺利。”崖石不厌其烦地补充道,“只要马格努斯那个傻瓜更有脑子一些,事情就会更顺利了。”
“是吗?真有趣。”褴衣校官一下子喝完了一整杯小麦酒,猛地把酒杯砸在了放着地图的桌子上,“啊,这下子好多了!跟那两个榆木脑袋讲话真是让马口水干。行吧,小子,和你以前接触过的任何指挥官一样,我不喜欢废话,所以接下来我所有的问题我都希望你在一句话之内回答我,清楚吗?”
“非常清楚,长官。”即便他并不一定赞同褴衣团的每一项工作,但飓风还是有着天马共有的遵守指令本能冲动。
“你来自哪里?”
“灰墙堡,长官。”
“你的名字?”
“飓风,长官。”
“你的老妈叫什么?”
“燃云军团长,长官。”
“燃云!啊,我记得她。她是我那一届为数不多的雌驹之一。”校官自顾自地感叹道,“这么多年她臀部的曲线还是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崖石粗野地大笑起来,全然不顾整张脸已经涨红的飓风。天猎好像什么也没听见那样,表情上看来似乎对整场谈话无动于衷。
“长官,我......”
“我只让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没让你开口的时候别开口。”
飓风怒火攻心,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得很可怕。
“你的老爸......好吧,这是一个没用的问题。我们来谈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我的父亲不允许我做他的继承小马,所以我来到这里,实现我自己的价值。”飓风说着,龇着牙挤出接下来的两个字,“长官。”
“实现你自己的价值?”褴衣校官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之前好像讲了一个笑话,“我没听过比这更蠢的理由了。只有那些毫无价值的恶棍与混蛋才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不是为那些有价值的小马准备的,小子。”
“我相信我的能力,长官。”飓风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我也相信。”褴衣校官从附近的盘子里拿起一块白霉奶酪,在装着酒的壶里泡了一下,丢进嘴里,“但问题在于,你是否真的有那么大价值实现呢?”
“我没明白,长官。”
“你当然不明白了,因为我一样很纳闷儿。我想知道,为什么燃云和独角兽公爵的儿子,居然会因为得罪了他的长官而被迫在他老爸的城堡里打杂?”褴衣校官坐会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不怀疑像你这样的小马一进入军团就会得罪你的军官,但这听上去并不像是那些水晶帝国戏剧里常有的情节,至少对于你这样的小马来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校官顿了顿,干脆直接拿起装酒的水壶往嘴里倒。待到水壶里再没有一滴酒,他长叹一口气,擦了一下嘴边的残渣。
“所以,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这里?”这一次,他的声音听上去像直射飓风的弩箭。
飓风抿了抿嘴,同时斜眼看了一下他的两个前辈们。
“崖石和天猎不能知道?”褴衣校官尖锐地问道,“有意思,小子。但继续为难你也并没有什么价值。”校官向他的部下使了一个眼色,天猎和崖石便离开了帐篷,没有多一句废话。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你要不要去帐篷边上搜搜看有哪个奸细在偷听我们讲话呢?或者去看看有没有哪个学院法师在这顶帐篷里面放窃听器呢?”校官冷嘲热讽。
“如果您允许的话。”飓风用同样的语气答道。
“废话少说,新兵!”校官有些恼火了。
“我父亲是天马,而我的母亲是陆马。这就是为什么,长官。”飓风极不情愿地承认。
“哼,看来又有哪个傻瓜在某个地面城镇停留的时候被某个‘可爱的陆马小姑娘’给缠上了!”褴衣校官打了一个响鼻,“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惹麻烦的私生子。虽然我和他们一样不喜欢私生子,但我更不喜欢那些有私生子的小马,尤其是雄马——他们就是管不住自己那活儿!”
这是飓风少数与校官观点完全相同的时候。但他并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听着。
“那么,燃云和那个独角兽公爵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校官边问,边把剩下的白霉干酪连着一些饼干塞进嘴里。
“燃云夫人收养了我。她当时正失去了一个孩子,于是她自告奋勇把我带回家。”
“我猜她不是在一朵没有小马的云上发现你的吧?”
飓风这一次干脆忽略了校官的话中隐含的侮辱性意味:“我的养父母从来没告诉过我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但你父亲的对手却用尽了解数阻止你进入军团,不是吗?”校官露出一个骇马的笑容,“成绩全部是优秀,却被踢出了云中城,还落得一个糟糕的下场——啊,这下子听起来才像帝国悲剧作品里的主角呢!”
“恕我直言,长官,但我不认为这会是个悲剧。”飓风硬邦邦地说。
“为什么?那些刚来到这里的傻小子们和你的想法都大相径庭,凭什么我们的好圣树就应该对一马开恩呢?”校官讥讽地问道。
“因为,我不傻,我也不是无处可去的呆瓜和蠢蛋。”飓风微微昂起脑袋,说,“我和其他天马一样能够战斗,而且还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哦,是吗?”校官冷冷地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你最好收回你那番话,小子。像我说的,这里不是为那些有价值的小马准备的,陆马的儿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