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见过做工这样精细的房间:某种黑色矿物制成的地板被打磨得如此光滑,而大殿四周的承重柱则是用相似的橙红色石料制成,在中央的焰盆的照耀之下焕发着温和的光芒。她不会漏掉大殿中央的火焰的,那火焰是如此灵动,在没有风的殿堂里不断地变幻着形态。火焰的温暖诱惑着她来到焰盆的一旁。那温暖打消了这伫立在雪山之巅的大殿的带来所有凌寒。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梦境,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
“我一直好奇你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灵光惊讶地望向那声音来的方向。她听过这个声音,而她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声音。
“你把我带到哪儿来了?”灵光不满地眯起双眼,瞪着娜妲雅。
“这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娜妲雅带着一副诡秘的笑容。也许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龙的面容,“这是你的殿堂,灵光焰心。这是回应了你的呼唤而出现的地方。”
“你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灵光狐疑地问道。
“当你向我作出请求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龙说着,将脑袋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你打算做什么?”灵光问。
“我是来帮助你的,很显然。”娜妲雅说着,咧开嘴,露出她锋利的牙齿。
灵光因为恐惧而向后退了几步。
“别害怕,小妹妹。如果我想要吞了你,我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跑到你的心灵里。”娜妲雅说着,闭上双眼,“我承认,我们的外表的确影响了我们的交谈。我想,我应该换一换。”
巨龙的身形在一阵闪光以后缩小了,法术光消失的时候,巨龙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匹体态丰满的雌驹,有着独角兽的角和龙的双翼。灵光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小马哩!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保留一下我喜欢的翅膀。”娜妲雅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接着说,“我不会伤害你,灵光。但你的确面临着威胁。死亡的阴影正在你的生命之上中笼罩,而你毫无觉察。”
娜妲雅绕着她走了一圈,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把灵光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附带的嘲弄意味让她浑身发毛。
“哦,可怜的迷途小马啊!你知道吗?迷路的代价可是......”娜妲雅又笑了,露出普通小马不应该有的两排尖牙,“......十分致命的。”
“这是什么意思?”灵光警觉地避开龙的视线。无论娜妲雅此时此刻看上去有多么像一匹小马,灵光都明白她远比一匹小马危险得多。
“一般来讲,如果你的生命中出现了致命的威胁,你的心应该是首先觉察到的。如果你的感官比你想象中的要迟钝的话,你或许会忽略这些感觉。”娜妲雅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
“如果有危险,我的眼睛和耳朵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你那些不科学的说法在我这里可买不了账。”灵光坚定地否定道。
“又来了!独角兽所谓的科学。呃,恶心!”娜妲雅作干呕状,“我遇到的不会解读自己内心的小马多了是,其中一大部分就是独角兽,而他们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告诉我,灵光,你想成为他们之一吗?”
“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你会怎么做?”灵光冷淡地问。
“很简单,我会让你一直待在殿堂里,直到你学聪明了为止。”娜妲雅轻描淡写地说,“你对我来说比较宝贵,我不打算让你就这么死去。我宁可让你困在这里,这样你的肉身至少不会这么容易受到时间的威胁。”
“好吧,龙,我想让你收回你的礼物!我受够了!我不喜欢被其他生物莫名其妙地困在这些奇怪的地方。我宁可一辈子都没有可爱标记我都不想和你扯上关系!”灵光怒吼道。
在那一瞬间,她们都注意到,殿堂中央的那盆火焰突然变得凶猛了起来。快速扩张的火苗好像要把灵光整个给吞噬了。她的怒火瞬间化为恐惧,想要向殿堂的外缘躲避这毁灭性的打击。幸运的是,在火焰触及她的尾巴前的那一刻突然停止了。
“这......这是怎么了?”她愣在原地,四只蹄子还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我很欣赏这种反抗精神。但是,正如我所言,那些不会解读自己内心的小马下场都不太好。”娜妲雅即便身处火焰之中看上去也是毫发未伤。她看待刚才这一幕的表情好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愤怒的火焰极具破坏性,但首先破坏的是什么呢?怒火会扭曲你的视野,耗竭你的精力,最后让你只剩下一个躯壳。”
她走上前来,微笑着,拍拍灵光的脑袋:“怎么样?你还想冲我发火吗?还是你打算考虑一下我提议?可注意了,别把这可爱的小脑瓜子给烧坏了。”
即便百般不情愿,灵光还是没有继续反抗娜妲雅了。她知道就算是驴子都能看得出来现在的利弊应该怎样权衡。
“明智的选择。”娜妲雅伸出一只翅膀,指了指殿堂中央的火焰,“现在,看看这团火焰。”
“那只是火焰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灵光说。
“这团‘没什么特别的’火焰居然会对你的心情作出反应,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娜妲雅侧着脑袋望着她,好像再看一个准备用来当晚餐的乌龟。
灵光仔仔细细地盯着这团火焰,指望从里边看出什么玄机。当然了,她是不可能直接从火焰中看到什么神秘的景象的。眼下,她看见的只是在半空中跃动的火苗和明亮的火光。

即便她没有看出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她还是觉得,这火焰对她来讲有着奇异的吸引力。她越发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那个过去的灵光焰心,正在和葡萄派玩耍,好像这个世界有无限的时间供她享用。然后,是她的父亲强迫她观看的刑场一幕,那种强烈的恐惧一下子再次涌上她的全身,她好像一下子成为了父亲,用自己的角举着残阳,干脆利落地沿着骨骼的连接处斩断了那陆马的脊椎和气管。这一切看来好像就是她亲自下蹄的那样。下一秒,她发现是自己的脑袋掉了下来,滚到了事先放好的篮子里。那感觉是多么得奇妙,好像世界正在消逝,火焰的中的幻像不再,一切都遁入了虚无之中。
她感觉到一阵强有力的力量拉住了她,世间诸像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以后,她发现自己正坐在殿堂的地板上,娜妲雅正低头看着她。龙化身的小马头顶上的角正在冒着火光,有如那团她自己的心火一般。
“初学者都是这样。他们一旦见识过死亡,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被那种魅力吸引。”娜妲雅微笑着说,“别陷得太深,小妹妹,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其他小马的命运中了。”
“我能够看见其他小马的命运?”灵光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她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但我以为这只是我的内心的映像!”
“唉,初学者......永远讲不完的解释。”娜妲雅摇摇头,看上去正在失去耐心,“每个生物的心灵都是相通的,你们难道都不明白吗?非得有谁来和你们解释一遍这个常识吗?”
灵光突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只是往火焰里注视了一眼,就好像快要被这阵洪流冲走,再也回不来了。她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究竟停留在哪一具躯体之上,又怎么能够用这方法摆脱危险。
“我觉得这东西给我带来的危害远远大于益处。”她总结道。
“别抱怨,想想看,你的危险会从哪里来?”娜妲雅提醒道,“如果你没有目标,火焰也不会有目标。”
她思索了一下,犹豫地把视线抬到火焰上。火焰的形态在不断变化着,她似乎觉得自己看见了某种文字,好像一句话那样,叙述着什么。
她回想着蓝羽爵士带兵出征时的场景。她的脑袋上戴着骑士的头盔,透过那微小的缝隙看着白雪茫茫的原野。在山谷里营火边上,她把头盔脱了下来,仔细擦拭。在森林边上,一匹陆马传令官在她的面前,交给她一个有北港蜡封的信件。疑惑与惊讶涌上她的心头,这让她立马让军队转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河边,安排士兵们扎营在森林里,砍倒一棵棵大树,像河狸那样建起水坝将河道挡住。
在那个夜晚,她从梦中被另一位独角兽骑士叫醒。
“阁下,已经到时间了。我们的斥候报告他们就在不到一里开外的地方了。只有两艘船,我们可以对付他们。”
于是她起了床,和弓箭蹄们一道藏匿在河岸附近,等待着,等待着,等着那飘着带翼头盔的旗帜进入视野。距离终于足够近了,她发出暗号,让士兵们朝他们视野中船上的小马放箭。等船燃起火焰的时候,他们发动了强行登舰的作战。战斗很快结束了,敌马留下了满船的尸体。还有一匹奄奄一息的小马,她满心轻蔑地看着那匹陆马,让两个士兵架着他到了兵营里。
“你们有多少?”负责审讯的军官问道。
“两千。”留着长胡子、满脸伤痕的赫尔姆士兵说。
“两艘船充其量只有一百。”军官冷冷地说。
“在你们讲这些废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拿下灰墙堡了。”
灵光猛地抽出自己的灵魂,回到殿堂之中。没错,她现在明白了!难民,新月爵士的担忧,还有铁毅锋钻,这才是无敌赫尔姆的真正计划。
“我要离开这里,马上!”她惶急地朝娜妲雅喊道。
“这话你应该对你自己说。”娜妲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她的后知后觉真的很让马感到有趣。
灵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主楼的客房还是这么一片黑漆漆的。她拿不准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梦。她几乎能够记得全部的情节,那个梦竟然如此真实。
她点亮床头蜡烛,环顾着整个房间——铁毅已经无影无踪。她立即明白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梦。她迅速跳下床,没有时间顾得自己不整的衣冠,连忙朝鸦房的方向跑去。
深夜十分安静。灵光甚至听不见任何小马在外墙发出的声音。捷足师傅显然不会在这个点钟起床,但她没有时间再去拜访他一趟了,甚至可能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他只能尽快找到那只合适的乌鸦,让它飞到蓝羽爵士的传令官那儿。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她知道蓝羽爵士一定明白这条无字讯息的含义。
她使劲推开鸦房的门,跑进一股鸟屎味儿的塔楼上,不料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耀鬃?”她惊声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小弟看上去方才被姐姐折腾醒:“我......在监视,就像你说的那样。糟了,我刚才一定是睡着了。”
“我没有让你一整夜待在这上边!”灵光已经没有时间生气了。
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灵机一动,反倒抓住弟弟的肩膀:“你看见什么了?有很多敌对小马朝我们这里来吗?”
“没有。”耀鬃边揉眼睛,边说。
灵光暂时送了一口气。她认为他们还有时间。
“但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耀鬃说,“太阳一落山,就有一个光点在镇子的那一头闪来闪去。好像还有小马没有躲进城堡里,要跑到外边去玩火。”
“那个光点还在吗?”
“还在呢!我记得我在睡着以前还看得见它呢。”耀鬃说着,用蹄子指了指鸦房的门外。
灵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探出脑袋,想要看清一片黑暗的熔炉镇中所谓的光点。但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另外一样东西吸引了——火光和黑烟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惊呼声与叫喊声不绝于耳。
“军械库着火了!军械库烧着了!”
“来马啊!去通知新月爵士!”
灵光终于明白:无论城墙有多高,无论士兵有多少,他们永远不会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