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镇太安静了,安静过头了。
“这是一个糟糕的主意......”捷足医师焦急地表达着自己的忧虑。
新月爵士没有发言,但是,他的想法与医师的大相径庭,只不过他还没有大胆到去违抗代理城主的命令。即便他心里头再怎么反对这个他看来荒诞不经的方案,他也不会开口说一个不字。但他还是提心吊胆,因为他知道灵光若是一去不返,在焰蹄公爵回到灰墙堡之际,他恐怕要脑袋搬家。新月爵士固然勇敢,也不畏惧死亡,但他不想自己到头来给家族落得一个坏名声。
焰蹄公爵剩下的子女们正待在不远的地方。落霞不停地在哭,她似乎觉得正是因为强占了姐姐的房间才使她一下子作出这么头脑发热的行为。
“阁下,快看那里,好像有动静。”一个陆马士兵指着熔炉镇的某处阴影说。
冷杉队长从那里走出来,后边跟着他的几个战士们。但灵光却不见踪影。
“现在,应该换成我们来提条件了,骑士!”无敌赫尔姆的队长朝城墙上喊道,“你们的继承小马在我这里,她能不能活着回去就要看你的答复了。”
落霞这下哭得更大声了。
“哦不!”捷足医师下意识地哭喊着,“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我早就知道......”
新月爵士无意多言。他摘下自己的前蹄蹄甲,扔到城堡下边。
“我挑战你,赫尔姆的冷杉!”
“这种无聊的把戏就免了吧,骑士!”冷杉冷笑道,“我不是骑士,也没有骑士的荣耀可言。我只看得见眼前最合适的做法。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要来提要求,于是我就来了。所以你是想听还是不听?”
爵士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但他知道事已至此,除了听赫尔姆们提要求以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明智的选择。现在,骑士,我的要求如下: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再把你们的粮仓里的食物全部交出来。我们会拿走我们能够拿走的,剩下的我们一律不会碰,你们能留着他们。在我们搬运粮食的过程中,不准攻击我和我的战士们,否则你们会看见她的马头漂浮在你们自己的护城河上。”
“这太可恶了!”听到这些要求的陆马农民们都在抱怨着。
“骑士阁下,我们把自己的粮食存到城堡的粮仓里可不是为了这种结果。”一个农民尖锐地指出。
“你们承诺过城堡能保证我们的安全的!”一个年迈的陆马农妇大声抗议着。
抗议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新月爵士就快被这些唾沫星子给淹没了,他的劝说与威胁对缓解眼下的情况毫无效果。陆马的抗议者们一拥而上,涌上外墙,士兵们压根儿没法阻止。
“我清楚你的难处,骑士!”冷杉说,“你现在面对着墙外之敌,又扑灭不了自家的火。要不这样,让我来帮你一把。”
语罢,他指挥几匹陆马从黑暗中把不省马事的灵光拖出来。
“我见某匹小马在我的女儿脸上留下了那道丑陋的伤疤,要不我也这样给这独角兽漂亮的小脸蛋留下这样一道疤吧。”他残忍地笑着,掏出自己腰带上的匕首,“这一定会很好看,因为这是勇士的伤痕,而你们这些懦夫可以在城墙上看着。或许,一不小心,我还会把她可爱的绿色眼睛给挖出来呢。”
他抓紧灵光,把刀对准她的脸。
“你这个禽兽!你要是胆敢伤害我的姐姐,我就扒了你的皮!”耀鬃朝城墙下的小马们挥舞着蹄子。葡萄派负责抱着他,好让他不要头脑一热真的摔下了城墙。
“是啊,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我就把你们的小婊子的鬃毛全剪光!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它们,它们就像鸡窝那样难看!”落霞带着哭腔说。
冷杉当然不会听从这些有的没的无力威胁,他的刀子已经见血。
“等等。”一匹陆马从那一群城墙上的陆马当中站出来,“停下!我们答应你的要求!别伤害她!”
众小马很惊讶地发现,这匹小马并不是别的什么小马,而是葡萄派。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城堡小马跑到这里瞎指点什么?”一个不友好的声音质问。
“我或许是一个城堡小马,我或许只是一个只会做甜点的厨房小工!但我不会这样袖蹄旁观!”葡萄派吼道。他是声音虽然底气不足,但相对于他平时的表现来说已经非常震撼马心了,“你们只觉得是陆马养活了独角兽!那独角兽做了什么呢?帮助你们解决争端的是独角兽!为了你们上战场的也是独角兽骑士!难道你们觉得灵光焰心小姐只是头脑一热就跑下去和那些强盗谈判吗?她原本可以躲在主楼里,等到援兵到来的时候逃过一劫,让我们这些陆马替她和其他独角兽送掉性命!她是为了你们才去的!如果我们陆马只是一群不知好歹的野兽,只会在其他小马受难的时候旁观说笑,或者火上浇油,那我宁可不做陆马!”
一个农妇也跟着说:“说得对!焰蹄阁下每年秋天都会带上城堡里的小马到我们那里去帮忙,我不想看到他们受到伤害。”
“是啊,我虽然不是什么讲究荣誉的骑士,但我也不想这件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一个农民说,“我的兄弟曾经因为跟随大尼克而进了地牢,是灵光小姐赦免了他,保住了他的性命。”
“我们要是明智点,我们也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一个陆马长者说,“我们可以答应这个条件,但前提是独角兽和我们一起挨饿。”
现在,城墙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有时,一瞬间的愤怒可以蒙蔽理智,但这样的愤怒往往可以被另一种愤慨迅速地取代。发现自己能够重新掌控控制权,新月爵士立马派兵把这场暴动镇压下去了。事后,在接下来的不断争吵之后,爵士与陆马的代表达成了协议:城堡的库存无论剩下多少,都必须能够让所有小马坚持到下一个收成。
因此,接下来的与赫尔姆战士们的谈判也异常艰难。独角兽们迅速把原本用来把城防器械运送上城墙的升降器搭在了城墙外,但每一次运送下去的食物总是少得可怜。当然不仅仅是升降器的原因了。在繁琐而又漫长的运送与争吵以后,赫尔姆战士们获得了灰墙堡粮仓里将近三分之二的食物。正如他们所言:他们根本带不走更多的了。
到了交换俘虏的时候,新月爵士如约把铁毅锋钻送回了赫尔姆战士营地。小雌驹脸上的伤口被缝合上了,但这道疤将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的印记。当然了,冷杉队长并没有完全遵守这个条约。赫尔姆战士们直到一路跋涉回到尖牙海湾以前,都没有释放灵光。那些一路追踪他们的斥候报告称,冷杉让灵光和自己的女儿同坐在一辆马车上。这无疑是一智举,使得骑士们不敢贸然发动鲁莽的救援行动。
“他们还在跟着我们。”铁毅朝远处望去,“他们就是不知道消停。”
“我还没问过你那道疤是谁留下的。”灵光躺在干草堆上,作为一个人质来讲倒是挺悠闲的。
“是一匹天马。”铁毅说,“独角兽和他的士兵想要围困我的时候,我点燃了几辆马车,好给我自己争取一点时间。陆马和独角兽确实过不来,但天马可以。”
铁毅看了她一眼,既无自我庆幸之意,也无遗留心底的恐惧。她看上去就是不会害怕,也不会喜悦。但不知为什么,灵光觉得她的内心中远远不止这些。
“我知道他可以杀了我,只要他想。他可以削掉我的脑壳,让我脑浆涂地。但他只是划伤了我的脸,抓走了我。”她说。
灵光心里清楚她口中的天马是谁,但她没说什么。
“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的?”铁毅问,“我们不会失败,但独角兽骑士就是及时地出现在城门那里。”
“掌管你们的船的指挥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觉得把你们的旗帜挂在船上会是一个好主意。”灵光慢吞吞地说。她定然不会解释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看来他们说的没错。”铁毅冷冰冰地说,“荣誉有的时候就是会要了你的命。”
“你看上去对于你们的族马的逝世有些淡定。”灵光指出。
“第一个被我杀死的小马就是我们村的陆马。”铁毅幽幽地躺下,靠在扎背的干草堆上,“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长得一副歪着的嘴脸。他把我当成那些他可以号令的小马。我想我对他总是不理不睬最后让他着了魔。他趁我睡觉的时候,想要过来骑我。于是我杀了他,把一把小刀插进了他的眼睛里。我想我是很淡定,可能对于你来讲淡定过头了,我的好小姐。”
灵光虽然不大明白“骑”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在你夺去另一个性命之前,你会想想,这个生命所爱的,还有那些爱它的。”灵光朗诵着。
“独角兽苏马特的《悼歌集》。”铁毅没有看她,只是脑袋朝天说着。
“你怎么知道的?”灵光惊讶地望着她。
“你以为就只有独角兽看书吗?”铁毅得意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你或许会想,但不久以后你会麻木。但死亡是你生活中司空见惯的那一部分的时候,你会知道你在哪里都不安全。不久之后,你就会丧失这种思考能力了。因为你想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活下来。因为你知道,其他小马杀死了你在乎的小马,但他们在乎的小马终有一日也会被我们夺去。这就是简单的规律。我的族马们,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
灵光没有回应她。她想起过去父亲告诉她的那句话:“杀死你内心中的小马驹。”如果说她以前不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她也算是明白了——从铁毅锋钻的双眼中,她再看不见一个小马驹。
“我们那里的小马尽是文盲。我读的是独角兽教士带来的书。”铁毅解释了一下。直到日落以前,她们就再没和对方说过一句话了。
在整个旅途中,冷杉禁止任何除了自己和铁毅以外的小马靠近灵光,更别提和她谈话了。换句话说,铁毅锋钻就是她在这场沉默之旅中的唯一同伴了。在她们不相互聊天的时候,灵光就会看着车外的光景,看着它们飞速地略过。那些她以前涉足过的,或未涉足过的。森林或雪原,寂寥无马的村庄或城镇。她以前尚未意识到西境是如此得大,她也从来没想过父亲希望她承担的是多大的职责。这只是一个冬天,一个短短的冬天,气温稍微冷了一点,收获季节结束得早了一些。她发现,如果她一直坐在城堡里,和那些她的同类们在一起,她或许永远不会考虑更多。有时,她也会暗暗地观察那些戴钢盔的战士们,看他们的飞斧和长枪,看他们积蓄多年的扎辫胡子,听他们在营火边的狂笑与怒吼,听他们故乡的歌谣。她知道他们很快乐,或许用“庆幸”更能形容他们的情绪。他们可能也没有想过这个冬天能够重返家乡,再见自己的妻子儿女。虽然灵光永远不会赞同他们的方式,但她对这个结果也和他们一样高兴。
赫尔姆的船只停靠在尖牙海湾的一个隐蔽的峡口里。这里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战船。冷杉指挥着他的战士们装货,同时让另一部分战士充当斥候,监视着独角兽军队的一举一动。灵光依旧被摆在一个明显的位置上,以向树林里藏匿的小马们证明她一根蹄子也没有少。事实也是如此——除了在她鼻子上的那个微小创痕以外,冷杉也再未伤害过她。
最终,赫尔姆们准备好了一切离开内陆需要做好的准备。冷杉和一部分赫尔姆的成员们留在岸上,与灵光进行最后的谈判。
“现在,焰心小姐,我想我们进行到了我们合约中最令马尴尬的时候了。”冷杉说,“你瞧,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难题: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家园会不会因为你的缘故而遭受北港舰队报复性的袭击,因为你说过我们的合约到此为止。如果我现在放走你,即便我们能够趁着顺风离开,我们也将面临着与独角兽的战争,无论是在未来的哪个时候。
“你可能听闻过,在过去,我们洗劫内陆小马的时候,我们会把那些年轻的雌驹带回北海作我们的小妾。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现在要怎么选择。”
“我那骨瘦如柴的儿子石蹄怕是在我们那儿讨不到老婆了,或许你可以做他的妻子。你的骨架子和他的一样小。”钢蹄粗声粗气地说着。很难分辨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提出这个建议。
这个情况并不让灵光感到意外,因此她的答案也早已准备好了。
“如果你们把我带到北海,你们得到的是一个妻子或者小妾;如果你们让我留在这里,你们得到的是一个朋友。你们想要哪样呢?”她问道。
冷杉和铁毅都笑了。
“他们说得没错,你的确不是寻常小马,焰心小姐。你或许是唯一一个懂得如何尊敬我们的独角兽了。”冷杉的语气里第一次带有敬意,“如你所愿,你的慷慨使你获得了赫尔姆的友谊。你希望我们为这段友谊付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但如果它来了,我会需要你们帮我的忙。”灵光坦诚地答道。
“人情债,是吗?这可是不小的代价啊。”冷杉感叹道,“但我相信你值得我们这样付出,灵光焰心。那就再会吧!或许我们再见的彼岸就是英灵殿了!”
冷杉接着又说:“在我离开以前,我希望给你一个忠告:这一次你真正的敌马不是我们。你要担心,因为有些武器比刀剑更加可怕。”
灵光不大明白冷杉队长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答应对方自己会留心的。
在他们道别以后,赫尔姆战士们都转身离开了。钢蹄拎起自己的斧子,耸耸肩,咕哝着说:“要是我的话我就选妻子。”
灵光望着他们向下走的背影。忽然,她想到了些什么,冲上前去,拉住了铁毅的尾巴。
“你知道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对吧?”她心切地询问,“你知道你能领导你的族马走出你所说的规律吗?”
铁毅顺着对方的目光,瞧了一眼自己的可爱标记。
“或许吧。”她说,“你能做到的话,我也能。”
灵光地下脑袋,微笑着说:“你若是雄马,我或许真的会答应做你的妻子。没准儿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铁毅也笑了:“是啊,没准儿呢?只可惜我们现在不是。”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她瞧见了灵光屁股上的可爱标记,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可爱标记和她一开始见到的不大一样了。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为那五团小火星当中,又有一个变成了火焰。
灵光望着远去的船只驶向那个她无从知晓的世界。北海的对岸对于斯托里昂尼亚的小马们一直是一个谜,或许只有最勇敢的天马冒险者曾经到达过北海的对岸,但他们显然都一去不返了。
在赫尔姆们趁风驶离港口的时候,内陆的援兵赶到了海岸边上。第一个来到灵光身边的不是斥候,而是新月爵士。他着急坏了,即便心里很不满意,但也为说半个字指责灵光。
“要是我能追上那些海盗,我准用我的剑把他们赶尽杀绝!”他朝大海挥舞着蹄子,恶狠狠地喊道。
“算了吧,爵士阁下,我累了,我想赶紧回家。”灵光伸了一个懒腰,故作娇气地说。
于是,灵光再次坐上了一辆马车,再次看过那些沿途的景象,再次看过那些护送她的骑士与士兵们的一切。但这一次,她坐的是有棚顶的马车了,她在车上打发时间的消遣也更多变成了打盹儿。
当灵光焰心小姐回到灰墙堡的时候,迎接她的绝大多数是欢呼与喝彩,耀鬃和落霞犹为激动。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因为她做了赫尔姆的俘虏,灰墙堡之围才得以和平解决,没有哪个陆马平民受到战火带来的伤害。当然了,也不乏那些对她冷眼相待的农夫。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没事自己找事干的无知小马驹给他们带来了财产损失。至于灵光自己,当她看见家园的吊桥为她降下的时候,她就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战役,官方上的记载是:赫尔姆背弃了和谈的规则,俘虏了灰墙堡的代理城主灵光焰心,逼迫新月爵士交出城堡里的粮食,最后通过一直挟持灵光小姐作为人质而顺利借道尖牙海湾逃离。对于无敌赫尔姆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劫掠;对于灰墙堡附近的住民们来说,他们也留有勉强能坚持到夏天的粮食;至于灰墙堡,当公爵带着国王陛下派来的援军和天马军团回到灰墙堡的时候,同时也带来了来自南方的大量补给,使得这座巨大的机器还能正常运作。
“您的父亲想要见您,小姐。”银盘总管传达。这是这么多个晚上父亲第一次回家,按理来说,即便自己也是刚到家不久,她也应该抽出时间与父亲谈谈。但灵光没有这样做。
“麻烦您传告他我很累,又累又困,而且还有点儿发烧。无论他想谈什么都等到明天再谈吧。”灵光找借口试图让自己摆脱这一泥潭。
银盘总管好歹也是看着灵光焰心长大的独角兽之一,他当然明白灵光心里想的是什么。
“去吧,孩子,我会向他解释的。”他轻声说,然后让灵光一马离开了。
灵光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脸埋到枕头里,大哭起来。她没法杀死那匹小马驹。那匹小马驹想哭,而她毫不犹豫地满足了这个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