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伸了一个懒腰。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散架了。和煦的朝阳照在她的脸上,驱散了来自夜晚的阴霾。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只不过这个房间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她的脑袋有如被什么小马摘下来,当成皮球那样踢来踢去那样得疼痛。她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轻轻地呻吟起来。
“你昨天晚上发烧了。”
灵光被这个突如起来的声音吓得惊叫一声。她下意识的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向床的另一边挪了一下。
“您来这里做什么?”灵光喘着粗气,向她的父亲问道。
“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来看看自己的女儿有错吗?”焰蹄公爵靠在一张椅子上,坐在床边,“你昨晚感觉怎么样?我让捷足医师来看过了,他告诉我这只是着凉。”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好像我长出了翅膀,然后......然后我还会喷火......还有星璇......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梦到他。我感觉......我要把他撕碎......然后再把他扔到大海里......然后,我就被阻止了。我就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呢喃着,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焰蹄迟疑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不管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它都和发烧一起过去了。”他最后说。
“您在这里坐了一个晚上?”她从床上下来,跑到镜子边上,用角拿起梳子。
“让我来吧。”焰蹄接过梳子。
“您应该去睡觉的。”灵光嘴上说着,心里对于父亲在这里倒有几分欣喜。在她记事以来,父亲从来就没有和她还有弟弟妹妹们亲近过。焰蹄公爵在他的孩子眼中就是这样的吝啬鬼——在亲情的付出上永远吝啬。
“做我的工作,总是要习惯晚上睡不了觉。”焰蹄淡淡地谈起。他用梳子的技巧真是出乎灵光意料的娴熟。灵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擅长除了处理法律条文和解决纠纷以外的任何事物。
“国王陛下想让您做什么?”灵光低着头,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后蹄。
“他任命我做法务大臣。”焰蹄说,“这件事情确定下来之前,我还不能给你们回信。”
“为什么?”灵光问。
“我不想给你一个虚妄的盼头。”父亲帮她把鬃毛上的节节松开了,同时也不至于把她弄疼。
“我为何会期盼这个?”灵光咯咯地笑起来,“难道我会期盼小马们见我的时候,朝我大喊:‘瞧,这是灵光焰心!大法官焰蹄之女!’?”
焰蹄也露出了笑容。这简直是历史罕有记载之事。
“你简直像极了你的母亲。不仅是这鬃毛,还有你笑的方式。”他不经意地说着,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灵光平时用来扎辫子的绳子,“这间房间以前就是她的。这是整个灰墙堡最高的卧室了。只要她不当差,她就会住在这里。”
“当她离我而去的时候,我感觉我的一部分灵魂也随之而去了。我很长时间失去了欢笑的能力,因为每当我欢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焰蹄静静地说着,梳子的力道一点儿也没有变。
灵光的泪水快要溢出来了。但她忍住自己去揉眼睛的冲动。
“我很抱歉。”她呜咽着,“我知道我不应该拿自己去冒险的。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了。我选择了相信赫尔姆。”
“是啊,无敌赫尔姆,由一个自尊心极强的民族组成。”公爵慢悠悠地说,“他们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好像什么东西都是要靠抢才能得到。”
“我答应他们不会派遣北港舰队去袭击他们。”灵光小心翼翼地提起。
“我知道。不然你怎么会回得来呢?”她的父亲看上去没有丝毫要责怪她的意思,“我会遵守这个诺言。”
灵光暂时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父亲会对她故意给赫尔姆俘虏的计划大发雷霆,但焰蹄公爵此时此刻所思所想并非如此。
“瞧瞧你这鬃毛。”他用自己角仔细地把灵光的鬃毛辫成一条一条的发辫,这原本应该是灵光的贴身女仆的工作“燃云只让我编过一次辫子,就是在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她喜欢自己的鬃毛在风中飘荡的感觉,她是那种永远不能被大地上的一切束缚的小马:金黄色的麦田不行,城堡不行,就连我也不行。只有死神能够让回归土地母亲的怀抱。”
灵光没有说什么。她扭过头,吻了一下父亲的白色额头。
“您一直做得很好。”她轻声说。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担当这个保护者的角色。我知道雏鹰有一天必须学会飞行,它们终将离开自己的家园。你也将成为一个守护者,你已经明白,有些小马的生活就是需要其他小马去守护,即便这些守卫者的事迹从未被写进吟游诗马的歌谣。”焰蹄平平地说着,“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灵光。我深知你的善良和你慷慨,你的这些品质使你的心灵一时间超越了你自己血脉的限制,促使你守卫的不仅仅是你的家庭,还有你的子民和那些曾视你为敌的小马们。”
太阳的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房间里原被衣柜阻挡的阴暗角落。
“总有一天,你会接下我的担子。这一次,冬天只是初露锋芒。冬天带来饥饿与凛寒,而那是任何小马都没法独自抵挡的。你会需要朋友的。”她的父亲说,“我准备把你们姐弟仨带去首都,在那里,你们看见的会更多,学到的也会更多。”
“还有更多的朋友?”灵光满怀期待地问。
“至少我希望如此。”焰蹄公爵苦笑道,可以听得他的话里别有意味。
父女俩走出房门,沿着回旋的阶梯走下塔楼。
“你不打算谈谈你在这头脑发热的行动之前的想法吗?”公爵问,“你在把自己传送道城墙底下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灵光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说了:“我认识了一匹小马。她让我见识到一种和我们的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体验到了另一种痛苦与艰辛。我也发现了另一种荣誉,即便它和骑士们的荣誉天差地别。”
焰蹄公爵望向女儿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看来你的懂得的已经超越了那些我曾经教导你的。”
“但我做得还是不够好。我不明白,难道我们的故事里必须流血,要有小马悲伤吗?”灵光的双眸中闪烁着泪光,“这就是圣树留给我们的命运?”
“在战争总是有小马要死去的,灵光。我认为你这一次做得很好,只是,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不想失去你。”焰蹄说着,将她的女儿搂入怀中,“但是,眼下,你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什么事情?”灵光疑惑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你的命名日,灵光,就在下个月了。”焰蹄郑重其事地说,“你快十六岁了,你再也不是小马驹了。”
“你确认她现在是安全的吗?”星光皱着眉头,看着她的青梅竹马隙日,“我的意思是:你当时不在现场,你没有见识到她表现得有多恐怖。”
“我不确定,星光。”隙日忙着翻阅一本咒语书,没有把正脸朝向她,“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我们要和她谈谈,以确认一下她还是不是余晖烁烁。”
余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小床上。这张床竟然还被魔法护罩罩着。她打了一个哈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隙日!她醒了!我该怎么做?”星光向隙日做着说悄悄话的姿势。
“我......我也不清楚。”隙日用同样的音量答道。从他的紧张表情看来,他也没有为这一刻做好准备。“随便和她说点什么吧!你对她更加了解才对!”
星光显然不愿意这么做。但有时候临场发挥也是她的工作的一部分。
“嗨,余晖......我是说......你好......”她哆哆嗦嗦地说着,“你最近怎么样?”
“我觉得,我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余晖微笑说着,伸了一个懒腰,“我做了一个怪梦,暮光塞给了我一本书,然后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结果我们在公主的王座厅打了起来。”
星光和隙日相互对视了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呃......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不是一场梦呢?”星光小心翼翼地问。
“哈,这怎么可能?我以前也经常梦到自己长出了翅膀,但这个梦可从来没有实现过呢。”余晖大笑着说,视线突然落在了一旁的镜子上——她看见自己还带着那对龙翼一样的翅膀。
尖叫声回荡在友谊学校的地下洞穴里。
星光努力在这可怕的声音之下维持着魔法护罩,同时还要捂着自己的耳朵。
“我......我是谁?”余晖跳下床,跑到镜子跟前,惊恐地捏着自己的脸,“这是什么情况?”
“这应该是灵魂融合的副作用。”隙日解释道,“她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尤其是那些两个灵魂共同携带的记忆。不管预言集携带的是谁的灵魂,在余晖翻开那本书的那一刻它就和余晖绑在一起了。”
“别向我解释啊!和她解释!”星光喊道。
“我知道,但这样怪怪的。”隙日说,“但不管怎么说,她严格意义上讲已经不是余晖烁烁了,至少不是以前那个。这是一个全新的灵魂,具有余晖烁烁和另外一个不明身份生物的所有行为模式和记忆。”
“我管不着你那一套文绉绉的玩意儿,我只想知道她会不会伤害我们!”星光极其不满地大吼。余晖用自己的角发射了一道射线,击毁了那面镜子。她的恐慌似乎正准备让她做出更多不受控制的行为。
“理论上,不会。”隙日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理论上?”星光厉声质问,“你知道要是她开始对抗我的护罩,我压根儿坚持不了多久!”
“因为她至少有一部分是余晖,她认得我们,余晖烁烁不会朝我们发射射线或者是用火烧我们。但我不知道她灵魂里的另一部分到底有多强的欲望想要伤害我们。”隙日说,“你要知道,这比双魂纠缠咒还要复杂,因为那个咒语是可逆的,而这样的灵魂融合是永久的,结果不可预测的。”
“放我出去!你们没有权力把我关在这里!”余晖在护罩边上尖声喊叫,用前蹄疯狂地撞击着它。
“快想想办法!”星光紧张地说,“我可不想到最后成了那个把她放走导致小马利亚被毁灭的罪魁祸首。”
“好吧好吧,别慌张,别慌张.......”隙日深呼吸着,直到他觉得自己足够平静,“余晖烁烁?”
余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至少曾经是)以后,看上去似乎平静了一些。
“我们会把护罩撤销的,但你要向我们保证,你不会逃跑,也不会攻击我们,行吗?”隙日尽力地安抚着她。
“书,那本书,它在哪里?预言集,我需要预言集以知道更多。”余晖焦急地向他说。
“别担心,你飞出来的时候一直带着那个包。”隙日用角把预言集从包里拿了出来,“你只要答应我们,我就把这本书还给你。”
余晖点头答应了。
隙日示意星光把护罩解除,同时暗中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星光知道这意思是如果余晖不遵守他们的约定,她得及时做好准备再次制服她。
但是,在护罩降下以后,余晖既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攻击他们。她只是接过书,然后回到原来的床上再次躺下,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你们说我梦里的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她一边翻着书,一边问,“为什么我感觉它们只是一场梦?我这对翅膀又是怎么回事?”
“前面那个问题好解释。”隙日推了推眼镜,说道,“因为你们的灵魂在融合以前虽然共享一段记忆,但你们对于自己所见所闻的感受并不一样,这给你的体验自我造成了一种偏差。这很容易导致这段记忆被你的大脑解释成梦境。”
“听我的:因为前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太虚幻了,很难让马相信它是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隙日的解释只会让你的脑子越来越不好用。”星光斜眼看了一眼隙日,然后说。
隙日不快地看了星光一眼。
“后面的问题,老实说,我不知道答案。我知道灵魂融合会有副作用,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猜这就是副作用之一。”隙日慢吞吞地说完了剩下的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针对星光的威胁意味。
“好吧,不管你怎么说。”余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走?哦,塞拉斯提亚在上,别开玩笑了。”星光苦笑道,“你应该知道你企图在王座厅里袭击小马利亚的最高统治者吧?”
“是啊,余晖,你......好像成为了小马利亚的头号通缉犯。”隙日犹犹豫豫地说,“现在大街小巷贴满了你的通缉令。更别提你带着那对翅膀,你只要一踏出这个洞穴,就会有各色追兵涌过来。”
“追兵?”余晖听上去蛮兴奋的,“哦,我好多年都没有被通缉过了。但你们说得对,我眼下不想和任何小马打架。但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呢?你们应该知道帮助像我这样的小马下场不会太好吧。”
“因为我们不愿意相信星璇。”星光直白地答道,“一开始计划在王座厅里把你封印起来的就是星璇。他说服了暮光闪闪陛下协助他的计划。”
“虽然我们都知道星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马利亚,但我并不总是很赞同他的做法。如果非要说,我觉得星璇正是这个国家多灾多难的罪魁祸首之一。”隙日也赞同道,“用这样危险的魔法阵本身就是让小马利亚深陷危机。”
“你们的选择很有趣——不选星璇,选我。”余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或许终于有小马理智一些了。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此后的将近一个小时里,余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床上看她的书,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不远处,两个独角兽一直在观察着她。
“隙日,我觉得她不是余晖。”星光悄声说,“她好像把我们当成了某种侍者。”
“这不就是我一直在和你强调的吗?”隙日烦恼地把前蹄拍在自己的脸上,“现在这个小马很危险,幸好我们趁她昏迷的时候把她的护符拿走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星光继续问道,“我们总不能永远把她藏在这里。这迟早会被学生们发现的。”
“是的,我也这么想。”
“还有,我想把她变回来。”星光说,“我不会任由我的朋友被哪个神秘的灵魂挟持的。而且这也是她洗白的唯一机会了。”
“我也这么想。”
“那你倒是出点注意啊!”星光拍了拍他。
“为什么这样的工作总是要我来负责?”
“你是副校。”
“好吧,我受不了你。”隙日斜眼看了她一眼,“我没有一个成形的计划。因为整件事情太过神秘了,未知的事情太多了。我知道余晖蹄上的那本书是关键,但我不觉得她会把它放下,即便她没有护符,我也不想冒险和她战斗。而且就算我们拿到它,我们也看不懂。我一点都不指望现在的余晖会大发善心来教我们阅读它,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给你提供任何方案。”
“那你关于灵魂融合的那一套是从哪里看来的?”星光问。
“对呀!”隙日恍然大悟,“没错,我是看到过。当时余晖留给我一页焰语样本,我说过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她。我猜她已经忘记了这回事。我本来想在她再次来到坎特洛的时候告诉她我的调查结果的,但我却发现你们在王座厅里埋伏她。”
“不要在意这些过去的事情啦!所以你的结果是什么?”
“水晶帝国有一本书写过一个龙族的法术,似乎是一种逃避死亡的法术——将自己的灵魂与另一个生物的融合。这个法术的部分记叙或者说是咒文,就是用和预言集上相似的符号写成的。我本想提醒她,但看来我还是没赶上。”
“所以这和龙有关,是吧?我们可以求助于他们。”星光总结道。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尽快出发,去龙之域。”隙日说,“但在此以前,还有一个问题有待解决。”
“什么?”
“我们要弄清楚灵光焰心是谁,还有,星璇害怕的究竟是什么。”隙日说,“叫这个名字的小马或许正是这一切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