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偏远的南方,纳吞姆河的上游,有这么一片地方。独角兽王国的小马们常常忘记这片地方也是有小马居住的。这是一片沼泽,是王国境内最为贫乏的土地之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似乎都潜藏着穷凶恶极的毒蛇与鳄鱼,每一朵花似乎都会时不时释放让小马生病的瘴气。这里是公认的不宜生存的地方。
这片地区少数愿意和外乡小马打交道的民众也不怎么讨其他小马喜欢。当然了,这种厌恶之情是相互的——他们也不喜欢外乡小马。这片土地上的小马,无论是独角兽还是陆马,,本地的小马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他们既不修边幅,也不善言辞。邻里的草屋之间常有一里多远,这也难怪他们不像其他地方的小马那样喜欢嚼舌根。
几乎没有哪种小马们熟知的庄稼能在这样的地方生长,绝大多数的居民是依靠他们的森林与沼地里的猎物和野生植物生存的。少数极其走运的陆马农庄建立在这片土地为数不多的旱地上,同样也要为领主的赋税贡献极大一部分力量。
黯梦(Dim Dream)自幼生长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她是自己就是一个这里居民的典型代表:孤僻、缄默、擅长使用捕蛙叉。有时,大家会忘掉她是一个独角兽的事实。她用捕鸟网捕捉树林里的灰羽鸦,用草篮采集各式各样的有毒果实和花朵。要说她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情,那就是在这一个还算晴朗的日子里盯着水塘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黑水镇外缘的沼地是她偏爱的地方。除了那个太阳下山之前划船回到自己家的陆马老头之外,没有任何小马会途径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除了安静,这里也是视野最佳的地方了。如果你在这里向东北边眺望,你的视线不会被难看的草房子挡住。远处是一览无余的沼地,一直延伸到天与地的交汇处。
“姑娘,你该回去了。”捕蛇的老头划着他的小船,经过她的面前。船桨激起的阵阵涟漪把她的倒影给弄坏了。
“太阳要落山了,孩子。”老马再次提醒道。
“我不怕鳄鱼。”黯梦幽幽地回应道。
“你是不怕。”老头说,“但是,就连我这不好用的眼睛都看得清,轿子要来了。”
黯梦警觉地回过头——老头说的不错,一辆轿子正由两个陆马背着,朝这里缓缓地移动着。轿子的后边跟着一匹独角兽。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逃跑,但经过了一番思考,结果放弃了这个想法。她今天不想逃跑,而逃跑也没有用。她不知道就这样蹲坐在原地是否是一个不智之举,但无论结局如何,很快就见得分晓。
抬轿的陆马一脸冷漠地来到她的面前,把轿子放下。轿子里走出来的是一匹高大健壮的成年独角兽,黑色的鬃毛扎成了一条辫子,留着时下流行的小胡子。虽然修饰得不算很好,但相对于其他的本地小马来说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划船的老马见状立马把船划开了好一段距离以避开事端。
“原来你在这里,你这个小坏蛋!”尖刺罗斯(Thorny Rose)大步朝他的妹妹走来,“你总是被我看到你像个可恶的贱民那样蹲在一个恶心的水塘边上!”
“我爱在哪里就在哪里,你管不着我!”黯梦鼓足勇气,反击道,“你总是在和你的婊子们鬼混完以后没事干才来找我的麻烦!”
“如果不是为了妈妈,我才懒得管你这个小混球。你就算在阴沟里烂掉我也管不着。”尖刺罗斯没有给妹妹反驳的机会。他用魔法揪住妹妹的鬃毛,好像在拽一条流浪狗那样把她拖着走。
“放开我!你这个恶霸!”黯梦的尖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沼地上空。
担任尖刺罗斯贴身男仆多年的暮雨先生已经对这一幕见怪不怪了。他也足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不应该吭声,什么时候应该出蹄制止,否则他也不可能在这里干这么长时间。而以他自己的判断,现在就是应该保持沉默的时候。
尖刺打开轿子的侧门,一把把妹妹塞了进去,自己也挤了进去——这是一个刚好能够容纳两匹小马的轿子。尖刺用前蹄敲了敲轿子的顶板,示意佣马们出发,任由黯梦在轿子上哭闹。
“你这个恶棍!放我下去,我要走路回去!”黯梦的眼眶湿润,但她的自尊还不允许她就此罢休,“这个轿子好像刚刚从粪池里捞出来那样。”
“把你的矫情收一收吧,在我这里可不管用。”尖刺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景象上,没有直视自己妹妹的打算。
“你的鼻子要是没坏你也能闻得到。”黯梦的语气中蕴含着愤怒,“你就是喜欢把你的婊子们带到妈妈的轿子上干她们,把这里弄得一股恶心的臭味......”
尖刺一蹄子刮过妹妹的脸蛋,力道之重让对方的后脑勺直接砸在了轿子的硬座椅上。
“听着,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球!如果你不是我家的小马,我现在打开这轿子的门把你扔进那里的泥坑里,如你所愿,让你一身烂泥爬回去!”尖刺凶恶地瞪着他的妹妹。
黯梦的脸侧在一旁,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哥哥的脸。直到尖刺把他的视线再次放在轿子外的某物时,她才重新坐正了。
黑水镇是一个建立在泻湖中央的小镇。绝大多数的流放地居民都承认这里就是流放地最为热闹的聚居地了。泻湖中央的小岛被本地的领主抢占去,修建了一座防御城堡。有时,那些鲜有的,来到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客的小马们会思考这座城堡在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它坐落的地方既不是某个战略重心,也不是什么资源汇集之地。但无论如何,这座城堡已经在这里了,自从暗影王子的叛乱以后就在这里了。
黑水镇的居民大多依靠船只作为他们的主要交通工具,留给步行者的街道实在是少之又少,马车就更加无望于通行了。而即便在这种情况之下,领主还是下令制造了这么一个轿子。他不允许他和他的家人们在木头搭建的脏兮兮的街道上弄脏他们的蹄子。至于黑水镇的居民本身,他们和流放地其他的居民那样蓬头垢面,从事着那些其他小马看来难以忍受的工作的。除了领主和那些忠心耿耿(或者说是被迫留下)的佣马和学士,还有少数因为各种罪行而被发配至此的囚犯,其余的长住居民尽是陆马。
轿子在镇子的木栈道上穿行着。尖刺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很响,黯梦悄悄地把轿子的车帘拉开一条缝,观察着轿子外的种种:小镇的房屋基本是一般地肮脏简陋,陆马佣马的蹄子踏在木板上发出危险的声音。即便这一行马里没有一匹小马携带了武器,那些带着大肚子小马驹的雌驹一见轿子都拉着自己的孩子躲得远远的。几双眼睛在黑暗的角落里反射着阴冷的光芒。当其中一双这样的眼睛与黯梦的视线对上的时候,她像个受惊吓的小羊羔那样下意识地把车帘给拉上了。这样一来,她看不见外边,外边也看不见她,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被阻断,再无瓜葛。如果非要在尖刺罗斯和外边的世界之间选择,这个选择她早已做出。
在更加窄的道路里,轿子前进的速度更加慢了,使这个令马煎熬的过程更加漫长了一些。不知在多久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湖边的渡口。由于修建在泻湖中的小岛上,瑞文堡的设计师甚至省去了规划护城河的功夫。出于不让地牢里的囚犯这么轻易逃脱的原因,湖和镇上的木栈道没有任何桥梁连接。如果有小马试图游过这个湖,他们很快会发现自己面临着来自巨蟒和鳄鱼的诸多威胁。这些野生生物并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是领主饲养的宠物,而是从沼地和河流中自行前来的。
渡船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对岸,陆马们再次抬起轿子,继续这场无趣的旅程。门口无精打采的卫兵草率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又依靠在他们的长矛上。
前庭里发出的骚乱是整个城堡最为响亮的声音了。一匹有着漆黑长鬃毛的母独角兽正指使着两个陆马士兵殴打一个老独角兽。
“不......求求您,夫人!”老独角兽呻吟着,徒劳地蜷缩着自己的四蹄以保护自己,“我们下一年一定会丰收的,我......我保证!”
“如果你的记性没有那么差,莫金老爷,你会记得在去年你也和我说了一摸一样的话。”黑鬃毛的独角兽冷酷地昂着头,示意两个卫兵把那个老独角兽踢下台阶。
“今年的冬天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夫人!”老独角兽求情着。
“如果每个小马都拿冬天来做借口,这个地方还有谁能交足赋税呢?”黑梦(Black Dream)夫人喝斥道,同时又用眼神示意两个士兵继续对着老独角兽一顿狠踩。
老独角兽几乎没有力气继续他的争辩了。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每一次都被陆马狠狠地压倒在地。
“如果......国王陛下......知道这些事情在这里发生......”他的口中吐着微弱的气息。
“你亲爱的国王陛下把你扔到我这里,这意味怎么处理你已经完全交到我的蹄上来了。”黑梦夫人眯着眼睛,低下头,直视着老独角兽的双眼,“王国的法律让你到这里来,而在这里,我的法律是一切。”
“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莫金,我不管你怎样弄到你的税金,是偷也好,是抢也好,还是把你的宝贝女儿卖了也好。要是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没有带上你应该带的东西,你和你的儿子将被送到南边的堡垒去。”
“不!求求您!”老独角兽哭喊着。
“你要是嫌麻烦,我会把你们俩都扔进我的地牢。无论怎么选,你都躲不开荒原影魔。”黑梦夫人说,“卫兵!把他扔到渡船上去!”
两个卫兵架着老独角兽,把他拖到了城墙的门口。老独角兽不断呻吟着,脸上的眼镜不小心弄掉在地上。卫兵们自然不会很好心地帮他把眼镜捡起来,而是补上一脚,把眼镜踢进了湖里。
“哼,她应该让我来。”尖刺打了一个响鼻,走下轿子。
黯梦跟在哥哥身后,暗暗寻思着作为一个尊贵的独角兽是不是也应该注意不被其他小马的血污弄脏蹄子。
“孩子们,你们差点要错过晚饭时间了。”黑梦夫人的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得多了。她一下子从刚才的紧张状态松懈下来,疲惫的神情让一旁的小马不禁相信下令实施这样的肢体虐待是很花费精力的。
“黯梦又被我发现像个傻瓜那样蹲在水塘旁边,母亲。”尖刺说,“她总是要我来提醒她究竟是谁的后代。”
“我想我们应该在晚饭以后再谈论这个话题。现在,先吃晚饭。”黑梦夫人轻声说着,走在兄妹俩的前边。尖刺即便对待弟妹凶恶,但对于妈妈的指令却从不违抗,也不会说一个反对。
迎面走来两个独角兽法师,从他们的表情中大概可以看出他们对于刚才殴打的一幕甚是惊恐。他们的胸口上别着URAC的纹章,以显示他们作为学院代表的身份。
“我想现在时间不早了,二位,如果你们不嫌弃,也请留在寒舍用餐吧。”黑梦夫人用同样的平淡语气对他们说。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夫人。但我们还要尽快前往南境,那里还有一位等待考核的年轻独角兽。”较年长的法师试图委婉地拒绝这一邀请。
“究竟是哪一位小独角兽呢,二位尊者?”黑梦夫人来到他们身前,眼中看不到一丝光芒。
“是......是鸢尾花伯爵夫人的儿子,夫人。”较年长的法师说。
“我想你们晚上几周到达都不会很迟了,二位尊长。”黑梦夫人的语气里充满不屑,“鸢尾花伯爵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去了北边,参加西境公爵的女儿的命名日庆典去了。”
这个消息让两个法师很是不快。不需要他们表现出来,黯梦就知道他们巴不得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伯爵夫人的爽约却让他们不得不留在瑞文堡过夜。
两个法师相互对视了一下。
“承蒙您照顾了,夫人。”较年轻的雌驹法师点点头,答应道。
“很好。暮雨先生,麻烦您通知一下总管先生今天的晚餐多加两个席位。”夫人满意地说,“还有,黯梦,你去通知黑翼一声,让他准时下来吃饭。”
“妈妈,这种事情让佣马去就好了,不是吗?”尖刺指出。
“我坚持,让黯梦去。”黑梦夫人的音量不高,但语气斩钉截铁。
暮雨先生点点头就离开了。黯梦朝在场的独角兽行了一个礼,匆匆跑上前厅的大阶梯。她不用回头都能够感受到哥哥那令马战栗的目光直穿过自己的后脑勺。
瑞文堡的通光设计非常糟糕,但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设计师有意为之。二楼的回廊在太阳还没完全下山的时候就一片漆黑了。蜡烛这样的奢侈品在沼地更是昂贵,即便是领主的家也是这番穷酸的景象。
黯梦爬上旋转楼梯,来到一个小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那扇木门。
“走开!”里面的声音吼道。
“是我。”黯梦悄声回应道。
霎时间,书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然后,门被魔法给拉开了。
“你平时回来得比这个点更晚才对。”鬃毛遮脸的独角兽说。他有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黑色鬃毛,这也正是母亲总是更加偏心他的原因。
“你不是时钟。”黯梦走进书房,带上门,在书桌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了。
“我能做到和时钟一样准确,如果有必要的话。”黑翼用角翻了一页。
“这又是环境所迫,不是吗?”黯梦微笑着说,同时抹去了她脸上最后一点眼泪的痕迹。她知道黑翼一旦开始看一本书,他的视线就不会落在其他的事物上了。
“是啊。你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想让尖刺罗斯以吃晚饭作为借口找我的麻烦。”黑翼漠漠地说,又翻过一页,“已经到时间了吗?”
“今天有客马,妈妈决定要早点开饭。”黯梦把脑袋枕到桌上的某本书上,“你的考试通过了吗?”
“你觉得呢?”黑翼笑了一下,“你相信你的哥哥能通过这些考试吗?”
“显而易见。”黯梦转过身,靠在桌子的边缘上,“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瑞文堡的继承小马了。”
“你应该还记得尖刺罗斯是我们的长兄吧?”黑翼做了一个鬼脸,同时眨了眨眼睛。
“是啊,那个猪头,连URAC考试都通过不了。”黯梦不屑地打了一个响鼻。她既然不能当面忤逆她的长兄,她就不可能在背后好好地管住自己的嘴巴,“把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交给他来管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你说的对。”黑翼翻过最后一页,“走吧,我们去吃晚饭。”
“还是先把你的鬃毛理一理吧。”黯梦伸出左前蹄,把哥哥的刘海拨开,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黑翼跟在他的妹妹身后离开书房。他站定在书房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那背影逐渐被某些温热的东西蒙眬了。他必须让她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他摇了摇头,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