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昂尼亚(Stallionia)的春天来得比以往要早许多。在往年的这个时候,冬日还不愿如此轻易放过这里的居民。那些要用犁在大地上辛勤劳作的陆马们还要在他们简陋的房子里躲着,瑟瑟发抖地度过剩余的寒冬,暗地里向神祗们祈祷他们不会命丧雪魔蹄下。
但今年显然不会相同。在靠近南边的地方,农民们已经播好了第一季的麦子。偶尔还会有那么几个没有素养的陆马乡巴佬抱怨天气太冷,声称土地还没有被完全解冻。这样的抱怨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传到皇家独角兽学院和天马气象旅那里。但他们会在乎多少呢?独角兽的法师们会议论这是天马军团的鬼话,就因为它们想要更多的白天,好向北海的对岸扩张自己的势力;而天马,有趣的是,也能得到相似的结论——他们觉得这一定是独角兽贵族们的胡扯,就因为他们想要多几个没风没雨的温和天气,好在这早春出去郊游或者干一些他们经常会干的装腔作势的事情。除了那些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要从事重体力劳作的陆地小马之外,好像就不会有任何一匹小马意识到这些问题其实真的和他们饭桌上的胡萝卜和卷心菜有关。
“到时候那些混账们又要抱怨我们交的赋税不够了。”长杆向他的朋友们说。
“可不是,军团对付我们的时间比他们花在对付狮鹫和巨龙上的时间多多了。”他的一个留着长胡子的农民兄弟抱怨着。
“而那些独角兽,哈!从不在田里弄脏他们的蹄子,然后还要冲着我们挥舞他们闪闪发光的蹄子。等到赋税不够,他们全副武装地从城堡里冲出来,再烧掉几座谷仓,好像那真的能缓解他们的粮食短缺问题那样。”带着草帽的大尼克说着,“同花顺,伙计们。”
“啊,该死!”长杆把他的牌往桌上一扔,气愤地怒吼着,“这已经是第三十六瓶麦酒了!我今天是怎么了?”
“我只有二十三瓶,你还欠了谁的?”大尼克拿走几个放在桌上的瓶盖,问道。
“还有瘸子的。你能相信吗?瘸子?”长杆一气之下,蹶蹄子踢翻了隔壁的一张空着的桌子,“瘸子的运气都好过我!”
“我管不着,反正你记得在秋天兑现就行。”大尼克说。
“哈,也许这个秋天就再也没酒喝了呢?”留胡子的农民笑着,露出残缺不齐的牙口。
酒馆的门被撞倒了,巨大的响声让所有在里面的陆马都震惊地看向那个方向。
“嚯,说曹操曹操到。”长杆咕哝着。
一匹高大的白色蓝鬃毛独角兽雄马踏了进来,后边跟着两个用金属盔甲武装的独角兽骑士,鞍上挂着惹眼的利剑。
“焰蹄阁下想知道为什么这个镇子还没有恢复生产?”那匹独角兽微微昂着脑袋,扫视着每一个坐在里边的陆马。当然,他并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希望每一匹坐在这里的农民回到地里去耕田或者继续自己之前的工作。
“焰蹄阁下要是肯亲自从他的城堡里出来,不怕弄脏他的袍子,把土地解冻了,那生产很快就能回归正轨了。”留胡子的农民不屑地喊道。这话得到了不少陆马的附和。
“安静,刁民!对焰蹄公爵无礼是不被允许的!”领头的独角兽提高音量,显得更加傲慢了。不难想象,他这样做这样无助于让他口中的“刁民”臣服。
“爵士老爷,你想要我对焰蹄的尊敬?”留胡子的农民眯起眼睛,瞪着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这就是我的尊敬!”
蓝羽爵士当机立断,决定杀鸡儆猴,提醒他们谁是熔炉镇的统治者。于是他用魔法举起那匹反驳他的小马,把他甩到了厨房里。锅碗瓢盆破碎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一时间,没有马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快,陆马们决定打破这场沉默,还有他们一直以来的沉默,打算用蹄子去解决他们与独角兽之间的争端。而骑士们也掏出了配剑。
如果是在山丘的顶端去听熔炉镇的这场酒馆斗殴,你只能听到一些非常微弱的喊叫声和木制品被砸得粉碎的声音,不会听到上边任何一个参与者说的任何话。这样一来,你也就不会知道这场冲突的前因后果,只知道这样的事情几乎每星期都发生个几次,可能会在镇的东部、南部或者是中心。
这就是这匹独角兽小雌驹处在地方。灵光焰心喜欢在这个城墙底下的山坡上观察这座镇子,喜欢看着大熔炉的热气在冬日里飘上天空。好吧,其实不止是冬天。大熔炉一年四季都不会熄灭,而灵光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她的课余时间坐在这里,呆呆地打量着熔炉,无论是春夏秋冬。熔炉镇就是以这样一个熔炉而闻名的,北方群山里的那些矿工们把他们的矿石卖到这里来,进行加工以后再卖到南方去,或者卖给天马军团。灵光特别喜欢熔炉的颜色,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觉得那温暖马心
“灵光小姐,您又在这里发呆!快来吧,您有比发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个穿戴整齐的独角兽小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拉起她的蹄想把她往城堡的方向拖。
“真的吗,银盘?还有什么事情这么值得操心?”灵光故作疑惑不解地问道。
“比如说:上课。别闹了,星璇先生正在等着您。您想让他久等吗?还不出现您就等着挨骂吧!”银盘总是喜欢把事情夸大来讲。有时候,这位城堡总管真的相信这些他想象出来的、荒诞无稽的事情。就比如说,他一直相信东塔有一个鬼魂,于是他在安排佣马们打扫卫生的时候,从来都略过那个地方。
“好吧好吧,把我放下!我命令你!”灵光号令道,“我也有蹄子,我自己会走。”
银盘没有在这一点上固执地坚持。他松开了蹄子,有些怀疑地盯着灵光。
“很好,但我要看好您,以免您一下子又不见了。”银盘皱着眉头,用蹄子推着她,督促她前进。
“总管先生!总管先生!”一匹陆地小马驹边飞奔向银盘总管,边焦急地喊道,“洗衣房的呆曲奇又把自己卡在机械里了!”
“什么?又来?”银盘咬着牙,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去,“他就没有一次能够凭自己成功操控那台机械的!你先让他别动,我正要......”
待他回过头来,灵光已经不见了。
银盘暗地里骂了一句,开始再次踏上寻找那个烦马精的征程。
“你给我立马回来,小姐!不要等我告诉您的父亲,不然有您吃苦头的!”他气急败坏地喊道,一溜烟地冲向城堡的大门口。
银盘没有注意到的是,和他汇报洗衣房“意外”的陆马小子站定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身去处理那个所谓的“紧急状况”。
“羊癫疯走远了,你可以现身了。”他小声说。这是佣马们给他们的总管银盘起的一大绰号。
在不远处,一道橙色的光闪过,灵光再次出现在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哈!这招百试百灵,可怜的老银盘怕是永远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哩!”灵光咯咯笑着,拍了拍陆马的背,“谢谢你,葡萄派。”
“别这么早!你知道如果羊癫疯发现我在撒谎,他会怎么对我吗?”小马驹瘪着嘴,不安地说。
“不就是洗到午夜的脏盘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灵光满不在乎地撅起嘴。
“你有魔法,那对你来讲算什么?而我,我得用这双起了茧的蹄子去刷它们,三次!每个三次!你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今天非要翘课,灵光!”葡萄派伸出双蹄,捏着她的脸。
“好吧,如你所愿,阁下。”灵光装模做样地向他行了一个礼,“今天的‘活动’保准有趣。”
于是,葡萄派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她的共犯之一,就好像在这之前的甜点劫案、蜡烛失踪记和银盘总管房间里的无名暗影那样。他们的恶作剧实在不在少数,而每次受罚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我是独角兽,不耐打,而你是陆马,你扛得起;我是雌驹,我不能被粗暴对待,而你是雄马,他们打你下得了蹄;我是......”
“......是啊是啊,你是焰蹄公爵的长女,而我只是厨房小工,要归咎也全是我的错。”葡萄派翻了一个白眼,“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其实灵光根本没有计划过他们接下来的任何行动,就和前几次洗劫库房里的所有果子派和偷走所有蜡烛,结果让城堡陷入了一整夜的黑暗之中那样。她的计划通常是在前往他们的“犯罪现场”的路上临场想出来的。这一次,她觉得是时候应该给星璇一个“惊喜”了,既然他这么不喜欢等,那她应该赶紧到书房去恭迎他才对。
“听好了,葡萄,我要你去吸引星璇的注意力,别让他看向窗口。”灵光指挥到。
“你想让我和他说什么?”葡萄派扬起眉毛。
“就说你发现自己变得好像会施魔法了。”
“这不是胡说吗?星璇会罚我替他整理书房的!”
“如果你会呢?”灵光向他调皮地眨了一下自己的大眼睛,“噢,我简直可以想象他的表情!‘天哪,你是怎么做到的?快给我研究一下。来,在这张床上躺好,让我把你的脑袋剖开瞧瞧。’”她把嗓子压得低低,故意用星璇常用的严肃语调说话。
葡萄派大惊失色:“要是他真的这么做了怎么办?”
“别担心,我会把你救出来的!”灵光信誓旦旦地承诺。她心里一清二楚星璇不会把任何马的脑袋剖开,但她真的很喜欢看葡萄派受惊吓的样子。
于是这场毫无准备的恶作剧就开始了。灵光用一个悬浮咒把自己升上空中,直到她能够够着书房的阳台。她悄悄地趴在阳台上,瞧着自己的老师——留着棕色短胡子的灰色独角兽——静静地坐在桌前翻阅一本古籍。
敲门声很快响了,来马果然是葡萄派。
“呃......星璇师傅,您好......”葡萄派紧张地支支吾吾着
“你好,葡萄派,请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噢不,先生.......应该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您瞧,我最近......好像......不知道怎么......就变得会魔法了......”
“哦,是吗?”星璇半信半疑地扬起眉毛,“给我表演一个心念遥控,这应该对于每一个会使用魔法的小马来说都不难。”
“好吧......您想让我遥控什么?”葡萄派每次一撒谎就会浑身发抖,这让他的谎言总是很容易被拆穿。但灵光敢打赌星璇绝对不知道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个瓶子。”星璇指了指一个试剂台上的一个空了的药剂瓶。
灵光应声让药剂瓶飘了起来。
“很好,这确实很让人信服。”星璇口头上这么说,但看上去还是十分冷静,“把瓶子放到桌面上,再把那株星月花给切下来,整朵花放进研钵里,把它研碎。”
灵光根本没有想太多,全部用魔法在一旁照做了。
“好,干得不错。现在,再往研磨液里加入一些石脑油。把这些混合物过滤,你看见滤网和漏斗了吗?就在那里。”
结果,无论星璇下达了什么指示,灵光都一一照做了,而葡萄派则用他拙劣的演技试图让星璇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在操控。
“......可以了,你在我的指示完成了夜光剂的配制。干得很好!现在我愿意相信你真的有魔法了。好了,快走吧!”星璇说着,打发着葡萄派离开。
“所以......您不打算拿我去......做实验吧?”葡萄派哆哆嗦嗦地问道。
“没有的事,孩子。快走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灵光一阵窃喜。她满心觉得就连”伟大的“星璇也会有犯下如此严重失误的一天。
待到葡萄派离开,星璇才回到自己的书桌旁边,安静地坐下:“灵光焰心小姐,外边应该还是挺冷的,您要不赶紧进来怕是会着凉。”
好吧,开心到此结束。
“您怎么知道是我干的?”灵光满脸不高兴地爬进书房里。
“您的问题应该是:我怎么样才能知道不是你干的?这个实在是困难,因为本马愚拙,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证明这一点。”星璇微笑着说。灵光皱起眉头,嘟着嘴以表示自己对老师这种自夸方式的不满。
“ 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就继续上课。我们今天的第一项内容在您刚才进行那无聊的恶作剧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我希望您已经记住了,因为我在今天之内不会重复第二遍。”
“这不公平!你刚才可没说那是在上课。”灵光生气地喊道。
“您也没提醒我您刚才是在恶作剧。”星璇平淡地回敬。
于是灵光又败了自己的老师一筹。他们把星璇称作是千年里难得一遇的天才是有原因的,他也许是整个独角兽王国中最年轻的法师了。许多独角兽可能要花费毕生心血才能拿到这样一个受马瞩目称号,而星璇在他从皇家魔法学院毕业的那一年就被承认了,而且还是连跳两级的毕业。
灵光这一次想要捉弄她的老师,可谓是不自量力。而且她似乎从来没有珍惜过她的父亲苦心为她请来的老师,直到今天。星璇跟她讲解了冲击射线的几个要点,并再次强调了一遍面对学院的独角兽评级考核委员会(URAC)的重点。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再次回顾了每一种她应该掌握的药剂的配制方法(当然也包括了夜光剂)。随后,即便他试图轻描淡写地宣布这件不幸的消息,他还是没能成功让灵光冷静下来。
“你要离开了?为什么?是因为我父亲待你不好?还是因为恶作剧?如果是因为恶作剧,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捉弄你了,星璇先生!”灵光哀求着,对这突然的消息很是惊慌。
“都不是,我的好小姐。学院来信要我回去,任命我成为新一任的天体委员长。”星璇看着她的样子,感觉好气又好笑。
“他们要你回去升太阳?为什么是你?他们可以随便找一个独角兽负责这件事。”灵光表现得对这整件事情十分不屑。
“升日和落日是一项重大的职责与荣誉,小姐。我不可能拒绝委命。而这也不是某个独角兽能够单独完成的重任,我将负责召集另外九位拥有足够的能力胜任这份职责的法师,我们将一同完成。”星璇解释,“再者,您的课程已经接近尾声了。您已经不需要我再为您效劳了。”
“这不可能。我还没拿到我的可爱标记呢!”灵光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
“灵光,你不需要可爱标记就能证明你自己。你可以施放很多比你要年长的独角兽都不能掌握的法术。你瞧,你能够把悬浮咒运用到实践之中,还能完成我交代的所有内容。这一切都是在没有可爱标记的情况下完成的。”
“哼,‘运用到实践之中’!”她咕哝着,别开脸。
“你觉得我会获得什么样的可爱标记呢?”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我们每一匹马都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有的可能可以从可爱标记上读解,有的则不行。每当使命到来之际,你总会知道的。你可能不能理清前后的逻辑关系,但你知道这是你的生命准备了如此之长的时间要去完成的事情。”星璇的话语中带有一种自豪感。
“你就是这样看待升降太阳的新工作的,是吧?”灵光用一只蹄子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
“是的,小姐。”星璇似乎不怎么在意他的学生对他的无礼态度。
“那随你去吧,反正换作我,我才不愿意去干这种累马的活儿,也不希望哪天我的儿女要落得这般下场。这种工作连假期都没有,更不用说吃上假期才会做的苹果梨子派,也甭想着出去玩。”灵光向着自己的刘海吹气,“这将会是万分悲剧的一生。”
“好吧,小姐,要是我真的想吃苹果梨子派,我可以差遣某匹小马送到我那儿去。”星璇笑着说。
“不是假期也行?”
“不是假期也行。”
“不用付钱?”
“也许吧。希望学院能够给餐食报销。”
“送到房间门口?”
“当然了。”
“其他口味的呢?”
“只要这种水果存在于斯托里昂尼亚,那绝对的。”
“嗯......”灵光眯起眼睛,做思考状,“我想我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对这份工作的看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