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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骐

前小马利亚史:灵光焰心与焰语预言集

第二十一章:踏入另一个世界(下)

第 22 章
5 年前
在宣布晚宴开始以后,公爵没有继续发表他准备已久的演讲,反倒是他的女儿替他把这个演讲完成了。事实上,灵光从没有在这么多位高权重的独角兽们面前发表过公开讲话。即便她曾独自一马面对过两千的赫尔姆战士,此时为感谢各位庆祝自己命名日的讲话也让她十分紧张。
   所幸整个过程没有再出什么歪子,虽然还有少数骑士对红羽爵士和鸢尾花伯爵夫人的入场而窃窃私语。当灵光宣布可以开始用餐的时候,厅堂里发出的欢呼声和蹄子跺椅的简直是震耳欲聋。独角兽们平日里都保持着文质彬彬的形象,在准备解决战场上和饭桌上的敌人的时候除外。
   “她存心来这里气我的,肯定是!”公爵一只蹄子撑着脑袋,愤愤不平地说。他从灵光在演讲的时候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伯爵夫人和她那可怕的骑士。
   “别担心,阁下。往好处想,他们明天就会离开了。”蓝羽爵士看上去也是一点儿都不想见到自己的弟弟。每当红羽爵士很明显地把他的视线放到主桌上的小马上时,蓝羽爵士都会刻意地看向挂毯处,避免和兄弟有眼神接触。
   “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有脸面出现在这里。”公爵说着,一动不动。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否认那些事情发生过。”飞霞嘴里塞满了沙拉,含糊不清地说。
   “是的,我不能否认。但她就是一条毒蛇,而且是很危险的那种。”焰蹄回应,“会笑的毒蛇最危险了。”
   “这点倒是没有错。”飞霞继续边吃边说,“而且还让马着迷。”
   公爵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也会离开吧?“
“当然了,我看上去像是那种有闲的小马吗?”飞霞拍拍胸脯,说。
“我让下马给你安排的房间是单间的。”焰蹄别有深意地说。
“什么!你是认真的吗?”飞霞不满地喊道。
“当然。”焰蹄公爵皱着眉头,严肃地回应道,“我无意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不允许你在我家里干这种事情。”
飞霞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享受庆典,我的老朋友。”
灵光随着父亲的视线观察着鸢尾花伯爵夫人。她在外貌上绝对是同龄小马中的佼佼者,对于很多在场的年轻雄马都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她向自己的孩子们讲话的声音也是如此温柔——灵光对自己的母亲的照料已没有太多印象,这让她很是嫉妒伯爵夫人的双胞胎孩子。当然,更让她不解的是为什么自己的父亲称她为毒蛇。
如果说这场晚宴一开始还算是有点独角兽风范,在几杯酒下肚以后连这点风范也荡然无存了。有两匹陆马雌驹趁着这个机会,拎着她们的乐器跑到了宴会厅的中央。
“爵士老爷们,还有各位已婚的、未婚的女士们!”其中那个黑色鬃毛的雌驹高呼着,“请问各位记得旭日光辉阁下是怎么赢来灰墙堡的吗?”
“用一把铁锤!”一匹喝得半醉的独角兽雄马大吼,举起酒杯。
“是的,现在让音韵姐妹给各位带来《暗影王子的败落》,献给美丽的灵光小姐!”
在场的小马们欢呼起来,蹄子声回荡在整个主楼里。黑鬃毛的陆马竖起她的提琴,而她的姐妹则拿出一把鲁特琴,两个一齐唱起来:
 
傲慢的王子啊!
你想让我的厅堂为你而开启。
傲慢的王子啊!
你想让我的白墙因你而倾覆。
傲慢的王子啊!
你想让我的焰火为你而熄灭。
 
愚昧的领主啊!
我的军团将填满你的厅堂。
愚昧的领主啊!
我的恶魔将淹没你的白墙。
愚昧的领主啊!
我的暗影将吞并你的火焰。
 
傲慢的王子啊!
你的鲜血将我的白墙染灰。
傲慢的王子啊!
你的尖角成为我的传家宝。
傲慢的王子啊!
你的鬼魂回荡在我的厅堂。
 
傲慢的王子啊!
我将欢宴
大声唱吧,弟兄们!
让我们的声音淹没
王子的低语
 
   最后的几句歌词则被在座的独角兽贵族们不断地重复,在不知道第几遍以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轰堂大笑和欢呼。灵光礼貌地向歌手姐妹表示感谢,歌手姐妹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迅速地收拾好乐器和已经塞满金币的帽子,离开了宴会厅。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首厉害的歌呢!”耀鬃兴奋地说,“她们应该留下来,再来一个!”
   “得了吧,小伙子。”落霞故意装得老成,“唱得再好也应该让其他小马有一个机会。”
   焰蹄公爵在整个表演过程中一言不发,到周围总算是能够用正常音量交谈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谁来和我解释一下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天哪,焰蹄,今天是庆典!任何小马都有可能招来一两个歌手和吟游诗马来庆祝一下吧?”飞霞拍了拍他的背,“别那么严肃,今天是庆典!”
   但焰蹄公爵还是保持着那个严肃的神情。灵光并不清楚他到底在烦恼什么,但这烦恼无疑是伯爵夫人带来的。眼下,好几个从南境来的独角兽们正和她在谈论着什么。
   “父亲?”灵光试探性地问道。
   “怎么了?”焰蹄公爵没有看他的女儿,只是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前方。
   “关于我们的朋友,您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哦,是的。这是我告诉你的,没错。”公爵坐直身子,看上去如梦初醒,“告诉我,灵光,在座的小马里你认得多少?”
   “北港的海风伯爵家族,河岸平原的金蔷薇男爵家族,深林堡的绿草地侯爵家族,还有蓝羽爵士和红羽爵士,南境的鸢尾花伯爵家族和金雀花伯爵家族,回声山谷的领主们,还有......”灵光卡住了。
   “你是凭借他们的纹章认出来的吧?”焰蹄指出,“这当然是基础之一,而你掌握的还算可以。你认出了西境里掌握着绝大多数土地的封臣们。”
   “我不太熟悉那些西境以外的诸侯。”灵光承认。
   “记住,灵光,想要交朋友的第一步,那就是不要光记纹章,还要记住他们的脸。”公爵教导道。
   “我以为他们是我们的封臣呢。”灵光说。
   “封臣不会毫无条件地服从他们的封君的。”公爵说,“每一位领主都要为自己的土地和人民负责,每一位家长都要为自己家族的利益服务,合作总是要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
   公爵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宾客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
“他们的爵位都低于公爵。”公爵尖锐地指出,“这意味着不管他们今天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到这里,这都是能被判断的——唯独一个小马除外。”
灵光不用问都知道他指的那匹小马是谁。
这时,一个身影走进了宴会厅。灵光和公爵坐在最高的主位上,因此他们能够第一眼看见那个走进来的小马。但是,那个身影与其说是小马,倒不如说是一匹鹿,或者是驴子,或者是长毛小马......灵光已经完全弄不清他们面前的生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她只能确认那是一种和小马一样属于有蹄类的生物,而且还背着一把拨奏乐器。
“哇!那东西好可爱!”落霞双蹄放在脸蛋上,惊呼道,“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它看上去毛茸茸的。”
“请允许我纠正您的错误,尊敬的小姐。我不是一个‘东西’,我是麒麟,我可能和你们长得不大一样,但我也是小马。”那个“东西”自我介绍道,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是真实意义上的没有一丝表情。
“哼,依我看,他不过就是一个留着绿色大胡子的陆马。”那个半醉的雄马毫不客气地说。
“别扯了,强弓,哪里有陆马长角的?那分明是北方的独角兽!”另一个看上去比他还要醉的独角兽喊道。这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安静,各位!”公爵高声维持着秩序,“不管你从哪儿来,麒麟,赶快把你要做的事情做完吧。”
于是,这长着绿色鬃毛和黄色鳞片的麒麟把他的拨奏乐器用角从背上举起,放到胸前,边弹边唱:
我只身一马走过荒野
在那里听见三只乌鸦的叫声
三只骄傲的乌鸦站在一棵树上
它们的羽色如同乌檀木般漆黑
三只骄傲的乌鸦站在一棵树上
它们的羽色如同乌檀木般漆黑
 
第一只乌鸦问:
“我的伙伴,
我们的下一顿大餐在哪里?”
另一只乌鸦回答:
“我的伙伴,
一场战争以后,在那绿色的田野,
那里躺着一个受伤的骑士。
可是他的狗仍守候在他身旁
他那忠诚的猎鹰
仍天空中盘旋着
他的挚爱追随着猎鹰的哀鸣
也来到他的身边”
而在日暮之下的荒野深处
高贵的英雄已然长逝
而在日暮之下的荒野深处
高贵的英雄已然长逝
 
又一位忠心耿耿的小马倒在旷野之中
一位无缘无故失去一切的英雄
一座新的坟冢将被堆起
因为一场旧日的征战
因为一位贵族转瞬而逝的怒火
因为一座高耸城堡中曾密谋的复仇
因为一位素未谋面的国王
现在他在遥远的异乡殒命
 
  事实上,在这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有小马朝歌手丢东西了。麒麟敏捷地闪过被扔向他的胡萝卜和派。
  “真该死,你这歌还是留着到我葬礼的时候再唱吧!”一匹强壮的独角兽骑士不满地喊道,和着许多其他小马的附和和嘘声。麒麟小马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消失在门口。似乎除了灵光之外,没有其他小马注意到那些扔向麒麟小马的食物都神秘失踪了。
  “真遗憾,我倒觉得他唱得不错。”公爵撑着脑袋,随随便便地说道。
  “啊咳!”刚才公开发表言论的那个骑士突然咳嗽了一下,语气变得温和多了,“但公爵阁下说得也在理,那的确是一首不错的歌,只是不大适合在灵光小姐的命名日上演唱。”
  听了这番话,灵光不由得笑出声来。那骑士或许以为这是某种欣赏,顿时眉开眼笑。
  “以后你应该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曲奇微笑着对灵光说。
  “我想也是。”灵光说,“但我是真心觉得那个麒麟小马唱得不错。”
  “即便他胆敢在你的命名日里献上这样一首不吉利的歌曲?”曲奇扬起眉毛,带着怀疑的语气问道。
  “那也不代表他唱得不好。”灵光固执地坚持己见。
曲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让灵光感到奇怪的是,父亲表现得好像已经忘掉了他们方才的谈话。她也没有刻意重新提起。于是,在歌手们都表演过以后,贵族们开始了他们的歌舞大会。刚才已经出过风头的音韵姐妹又回到了宴会厅里,带上了更多的陆马乐师,在厅堂的一个角落里演奏起欢快的舞曲。
虽然公爵从未把这场宴会定义成一个招婿大会,但显然在大会中主动表现自己的都是一些年轻的雄马。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唱得不好,那些勇敢到来邀请灵光跳舞的也是舞步笨拙——灵光开始考虑从今以后的舞会要不要换一个高一点儿的马蹄铁了。当然,这些独角兽中不乏相貌出众的,这让落霞很是兴奋。只可惜那些来赴宴的年轻的雄马对这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兴趣不大,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灵光这个长女身上。
在这场歌舞大会结束的时候,回声山谷的继承小马,也就是刚才对麒麟歌手发表过非议的那匹小马,竟然还当众向灵光求婚了!没有小马知道他当时究竟喝了多少酒,但也没有小马把这个求婚当回事儿,除了另一匹看上去比他更醉的小马之外。
“阁下,我提议我们在第二天举行一个比武大会!”那位看上去脑袋已经不再清醒的骑士朝公爵喊道。
“是吗?难道你想用长枪一决高下?”子爵的继承小马毫不示弱,“乐意奉陪!可惜我没有把我的蹄甲带到这儿来,否则我会把它扔到你的脸上!”
“你们这些小鬼真的知道比武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怀疑。”红羽爵士坐在他和他的领主的那个角落里,幽幽地发表着他的观点。
“闭嘴,屠夫!这里还轮不到你来开口!”醉得很的骑士朝他大吼。
红羽爵士用他猩红的眼镜看了伯爵夫人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接下来,即便灵光坐在整个房间里最高的座位之一,她也没有看清楚红羽爵士的每一个动作。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红羽爵士已经把墙上的两把装饰剑用魔法分别指向那两位争吵的骑士的脖子上了。所以见证这一幕的小马们都倒吸一口冷气。
“瞧,你们不知道比武是怎么回事。”红羽爵士冷酷地笑道,“小伙子们,你们知道‘屠夫’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够了,这简直是放肆!”公爵终于按耐不住怒火,大发雷霆,“请遵守宾客礼仪,放下武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骑士们!否则我将传唤我的卫兵!”
“别担心,阁下。我只是替您教训一下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一辈。”红羽爵士的声音不及两位骑士那般大,但闻者都为之战栗。
“放下剑,红羽。你没听见领主的话吗?”蓝羽爵士举起了自己的剑,对准他的弟弟。
“啊,蓝羽。我正好奇你打算要思考多长时间才要动蹄子呢。”红羽爵士的表情很可怕,“但此时我更好奇你是否真的愿意对你的兄弟动刀子。”
“你这是想做什么,爵士?”回声山谷的子爵来到红羽爵士面前,一脸怒容地瞪着他,“你是想代表你的主君和在座的各位宣战吗?恕我提醒你,你不是受邀参加这个宴会的小马,你也不是受欢迎的那种独角兽。所以,如果我是您,我会放下武器,乖乖地滚出公爵阁下的城堡,然后再也别回来,以免让我的家族和我主君的家族蒙羞。”
整个宴会厅像陵墓一般安静,而气氛比火药桶还要糟糕。灵光真不知道在下一秒在座对的小马会不会就这样打起来,她紧张得牙齿直打颤。
事实证明,事情并没有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红羽爵士冷笑一声,然后丢下了剑,起身扬长而去。这是最好的结果了。灵光可再也不希望看见红羽爵士出现在这里了,尤其是不想看见他那沾血羽毛的可爱标记。
随着红羽爵士的离开,原本在争吵的两位爵士也放下了原本的纠纷。每匹小马似乎都只把子爵的儿子的求婚当成一场闹剧,没有哪匹小马再认真地谈论起这件事,包括他本马。
“你觉得哪一位更加对你的胃口呢?”落霞悄悄问道。
“我觉得这件事情的选择权并不在我身上。”她笑笑,逃避正面回答问题。
“拜托,爸爸会听你的意见的。他喜欢你!”落霞说。
“非要我说的话,他们都不怎么样。”灵光懒得隐瞒下去,直接如此表示。
落霞看上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子爵的儿子还是很帅的,子爵也拥有着西边大量的土地和地产。你若是嫁给他,你一定能够成为西境最有权势的雌驹了。男爵的儿子也不错,他的土地一向是西境最为富裕的......”
“别说了,落霞,我只是......”是灰墙堡的继承小马?这句话她还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行。父亲特意嘱咐过她不能到处宣扬自己的头衔,她也知道不能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对他们都不感兴趣,仅此而已。”她随便一挥蹄子,说着。
“噢,那太遗憾了。毕竟那些有兴趣的小马不都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落霞笑着说。灵光听了这话,不禁觉得后颈发凉。她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是因为落霞说出了事实,还是因为她这么说背后的意图。
接下来,客马们纷纷带着他们的继承小马来到主桌前,向公爵和灵光敬酒。公爵几乎没有对任何小马的恭维做出明显的反应,唯独到鸢尾花伯爵夫人和她的儿女的时候,他显然地表现出了不情愿。伯爵夫人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诡秘的笑容竟然对她有如此吸引力,这是灵光难以想象的。她觉得如果自己就是一匹雄马,她会毫不犹豫地爱上伯爵夫人的。
“尊敬的焰蹄阁下,我有一位忠实的仆从,他希望能在各位大人面前表演一下他特殊的才艺,不知可否争得您您的许可?”伯爵夫人慢条斯理地请求着。
“可以,只要别告诉我你那忠实的仆从要像你的骑士那样表演就好。”公爵瞪着她,好像真是在提防一条危险的蛇那样。
于是,伯爵夫人把她所谓的仆从请上了台: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陆马,没有留一点丁儿胡子,披着一件简陋的破斗篷。
“不知道阁下是否喜欢戏法?”那老马用尖细的声音问。他的口音灵光以前从未听闻过。
“开始吧,少废话。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在这里报上你的姓名和头衔。”焰蹄说。
“我的名字叫阿里忒斯,各位大人,我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仆从,不管是对于亲爱的伯爵夫人来讲,还是我的神祗。”老马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你的神祗?”公爵扬起眉毛,“你的神祗又是哪位?”
“北风之王波瑞阿斯,阁下。”阿里忒斯再次谦卑地鞠了一躬。
“你是色雷斯小马!”焰蹄公爵一下子坐直身子。
这句话又引来一阵惊呼。灵光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招谁惹谁了——谁的命名日会有那么多不速之客前来拜访呢?她索性停止去思考事情接下来的进展了。
“色雷斯马竟敢不经我的同意来到内陆?”回声山谷的子爵怒吼。
“事实上,阁下,我很早以前就来到这里了,可能比您继承您父亲的爵位时还要早。”老马慢慢说着,“当然,如果各位大人因我的出现而烦恼,那么小人将立刻消失,绝不会再给各位添麻烦。”
“焰蹄,这可怎么办?我们不知道这个家伙是他们的奸细还是怎么着,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表态?”飞霞悄声问道。
“显然,避免剑拔弩张的局势才是我们应该优先考虑的。”焰蹄说着,站起来,举起一只蹄子以示众马安静下来。
“我们尊敬你的神,波瑞阿斯的仆从。你也可以在这里表演你的戏法,你得到了灰墙堡之主的许可。”他郑重表示。
“非常感谢,阁下。”老马说,“请允许我提醒各位,接下来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阿里忒斯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主桌下的众多客马,双蹄站立起来,高举他的前蹄,双眼紧闭。一阵不祥的风穿过灰墙堡的厅堂,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整个宴会厅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好像暗影王子再次涉蹄了这片土地一样。这突如其来的惊恐让小马们陷入了混乱之中,灵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哪匹小马试图逃走的声音。
突然,一阵阴冷的光从厅堂的天花板处冒了出来,不断旋转。惨白的雾气笼盖了每一个长桌。蓝光逐渐汇聚,成了一个小马的形状,如此清晰,以至于灵光也开始感到恐惧。那影子像是一个幽灵,没有小马可以看见它的后半身。它的身体侧面长满了奇异的异族花纹,鬃毛如同暴风雪一般飘扬,双眼中透出最为冷酷的冬之心。灵光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宴会厅里甚至下雪了。
在恐慌之中,灵光抬起头,试图确认自己所见的一切并非幻觉。这一瞥让她直勾勾地撞上了那魔物的视线,那种可怕的蔑视直接冲进了她内心的殿堂之中。她感到一股力量在她的体内撕扯着,试图把她的心火扑灭。她努力地挣扎着,想要逃开那魔物的凝视,但她深知自己力量的弱小——她尚且不能与这般可怕的东西为敌。
“灵光!”在风声的喧嚣之中,一个声音喊道,“灵光,快到我这儿来!那东西正朝你来呢!”
灵光没有看向声音的来源,她倒在地上,无力地应答:“我......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移开我的视线......我的蹄子不听使唤。”
“我来了!”曲奇从她身后跑上前,蹄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斧头。他跳上桌子,飞上半空中,冲着那魔物去,一斧头直接朝它的脸上劈去。那妖怪的视线从灵光身上移开,落在曲奇身上一小会儿,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当斧子落下去的时候,那幻象化为一道飘渺的烟雾,消失在空气中。不久,所有被熄灭的蜡烛都复燃了,整个大厅又恢复了光明,只剩下曲奇蹄子上拿着一把斧子,呆呆地悬在大厅的上空。
宾客们纷纷从自己的座位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们很快想起来老色雷斯马曾向他们保证过他们所见的一切都是假的,于是都笑了起来。年轻的小马们还发出了赞扬的呼声。曲奇为了避免尴尬,也苦笑了一下,然后飞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噢,圣树在上!”飞霞迷迷糊糊地扶着自己的脑袋,“也许我是喝高了,我应该去一趟茅厕了。”
“最近的茅厕在外边,将军。”蓝羽爵士好心指出,“要是回房间里去恐怕就......”
飞霞没有听完独角兽的话,只是冲出了门外。
灵光看着这一幕,怒火中烧。不管其他小马对刚才的幻象是什么感觉,她所感受到的恐惧和窒息是千真万确的。
她终于不打算再隐忍了,对着那色雷斯马大吼:“滚出去!你这恶魔,滚出我的家!”
原本在笑的小马们都被灵光的怒火给震惊到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说话,他们当然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阿里忒斯谦卑地鞠了一躬。
“是的,而且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下一次看见你,我要让你的脑袋和身体分家!”灵光歇斯底里地喊道。
“如您所愿。”老马最后一次鞠了一躬,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拖着慢吞吞的步伐离开大厅。
灵光喘着粗气,站在自己的座位附近。她意识到自己此时应该看上去鬃毛蓬乱、狼狈不堪、而且眼中还透露着凶光。
“灵光,这只是戏法罢了,你没必要害怕它们。”耀鬃指出。
灵光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恶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这一瞪把耀鬃吓得不轻,而她其他的兄弟姐妹见状也没有再提什么意见。
鉴于种种不幸的变故,焰蹄公爵早早叫停了这场宴会。宾客们纷纷回到了自己在城堡的客房里。整个宴会厅和会客厅只剩下几匹小马用红酒享受着入寝前的最后一点儿社交时光。落霞倒是很兴奋地同那些比她要年长的骑士们谈话,而灵光显然没有这个闲心了。她已经被晚宴上发生的各种事情折腾得不轻,也不想再和哪匹小马没事干东拉西扯一些家常。
午夜快到了,她的命名日快要结束了。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场命名日,也是最糟糕的。她正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上楼梯,突然回想起整个命名日她最为关心的一件事情——她兄长的去向。
“你看见曲奇了吗?”她朝一个正从她身边走过的女佣问道。
“我们的天马吗?没看见,灵光小姐。他在宴会一结束的时候就不见了。”
她连忙跑向佣马们居住的阁楼,但那里也完全没有曲奇的踪影——她所担心的一切还是发生了,终究还是要让又一场不幸来给这糟糕的一天画上句号。但她相信自己还不算太晚,于是她飞奔向城堡的大门口。
她在主楼的门口撞见蓝羽爵士的女儿正在附近转悠,口中嚼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蜂蜜苹果。
“桃心,你是叫桃心,是吧?”她惶急地拦住小马驹,问道。
“是的,灵光小姐。”桃心谨慎地回应。
“你有没有看见一匹天马从这里经过?”
“天马的话有好多,小姐。他们在那边的大帐里进进出出。”桃心指了一下内墙边上的那个天马军团帐篷。
“你见到哪个没有穿盔甲的天马吗?”
“嗯......”桃心做思考状,别有意味地看了灵光一眼,“那取决于您蹄子里有多少糖果了。”
要不是时间紧迫,灵光真想当场扒了这小屁孩的皮。但她还是口口声声地答应了桃心了一大罐糖果。
“他刚刚出门去了,驮着一个小背囊。”桃心回答,“好像要出远门那样。其他天马都在这里,他却要离开。真怪。”
灵光冲出内城门外。她的视线不断地搜寻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她想曲奇恐怕此时此刻已经飞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回头看这个阴森的城堡一眼了。
“灵光?”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曲奇?天哪,曲奇!”她一头扎进哥哥的怀中,“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看来你还是知道了,正如你知道我的身世那样。”曲奇苦笑道。他没有穿刚才的那件礼服,他所带的全部东西只是一个鞍包和那里面装的所有东西。
“你等等,我把我的家人们叫来,让我们一起向你告别。”她说,正要转身回去,但曲奇一把先拉住了她。
“别这样,灵光。你一向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请不要强迫你的家人和你一样对待我。”他说。
“你在说什么呢,曲奇?他们也是你的家人啊。你的兄弟姐妹和你的父亲。”灵光有些疑惑,眼中泛着泪光。
“我承认,焰蹄公爵对我有恩,也愿意认我做他的儿子。但这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屈辱,强迫我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中。”曲奇说,眼睛没有正视灵光,“我觉得你不会理解的,所以我选择悄悄离开,不惹麻烦,也不引起任何关注。”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请你告诉我:我母亲当时怀孕回到云中城去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灵光问。
“那个孩子是一个死胎,呆曲奇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她眼前的天马答道。
“那你又是谁?你的父母又是谁?”灵光表现得出奇的冷静,她觉得自己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心中的另一部分却一直在欺骗着自己,“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那个灰墙堡的天马从出生到他离开这里发生的种种都是谎言?”
“不,那些是真实的,只不过是另一个在那个时候出生的小马替原本的呆曲奇经历了这一切。”天马说,“的确有一个小马当了懦夫,逃避了他的职责。”
“那这又是为了什么呢?”灵光质问道。
“每匹小马都有秘密,这就是我不愿谈起的秘密,灵光。”天马说着,垂下了头。
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撒谎呢?就和那匹原本叫呆曲奇的小马已经没有理由去撒谎那样。她知道他们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相见第二次,而此时此刻她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向他生气。因为无论如何,每当她遇到危险,那个舍生去救她的那匹小马都是他,而每当他深陷自卑的深渊,那个把他拉出来的小马都是她。
“告诉我,你为什么回头了?”灵光问,“你明明已经离开了,你在挂念什么?”
“我只是想不留下遗憾。”天马说,“我知道自己独自一马离开是我的自私,于是我回来了。我希望在这最后一刻能够坦诚。”
灵光在泪眼之中笑了出来,拥抱住他:“我也是。我也是一直没有坦诚的那匹小马。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命名日礼物吗?”
“什么?”
“我想要一个哥哥。我不想再做那个守护者了,我希望做那个被其他小马守护的小马。”灵光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知道想让你留下是我的自私。”
天马也笑了,把一只蹄子伸进鞍包,掏出灵光先前在父亲的书房看见的那个焰蹄公爵交给他的,闪闪发亮的瓶子。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天马把瓶子递给灵光,示意她将瓶子打开,“用我的名字称呼我,一次就好。这名字或许不是你兄长的名字,但它会是你朋友的名字。”
灵光犹豫了一下,用角将瓶子的塞子打开。里边的光芒冒了出来,逐渐笼罩在天马身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曲奇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颗耀眼的白星伴随着一颗偌大的紫星;那匹毛色发灰,鬃毛草黄色的天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毛色亮白,鬃毛炫紫的天马。
“你是谁?”灵光问道。
“我叫飓风。”天马答道。
“再会了,飓风。愿圣树终有一天将我们的命运再次联系到一起。”灵光庄重地说着,轻轻地微笑着。
“再会了,灵光小姐。是的,终有一天。”飓风朝她行了一个军礼,也笑了一下,“同时,也感谢您的命名日礼物。”
“我究竟送了什么?”
“把我送还给我。”
灵光目送着天马离开城墙,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熔炉镇的月色之下。她知道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这匹小马的一个位置,但她也知道,今天他踏入的是另一个世界,和她正准备踏入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世界之间的住民有多大的可能性再次相见?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圣树回答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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