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长途跋涉,他们踏上他们不熟悉的陆地,离开他们曾经称为家的船只。他们乘着冬雾登上尖牙海湾,他们跨越遥远的雪地与森林,穿过一个个空无一马的城镇与村庄。终于,在今夜,他们来到了灰墙堡的边缘——这座缺少守兵的城池。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苦难与汗血终于能够得到报偿。眼下,他们需要的只是最后一次劫掠。
灰墙堡正在咫尺之遥,而他们还在等最后那个信号。
“队长,我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钢蹄向他们的队长指出。
“再等等。”冷杉队长像一尊石像那样静坐在原地。
“我们赌上一切,来到这里,我们不能空着蹄子回去。下令吧,我们的弟兄们都等不及了。”钢蹄喘着粗气,低吼道。
“我说等就等,战士!”冷杉队长用同等愤怒的语气回敬着。
于是,他们继续等。
夜晚的小镇没有一点亮光和声音,偶尔有一两只老鼠穿过街市发出的细碎响声——独角兽统治者们的避难策略让熔炉镇成为了一座鬼镇,给夜晚隐秘行军提供了完美的环境条件。所有的粮食和珍贵矿物全部被聚集在灰墙堡的高大城墙之后,这也意味着灰墙堡成为了整个西境最有价值的劫掠目标。当冷杉刚开始提出这个计划,村民族马们均视之为天方夜谭。
“从来没有小马攻下过灰墙堡!”长须长老极力反对他的提议,“暗影王子和他的不败军团都没有攻下那里,更何况我们的战士。”
“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尊长!”冷杉反驳,“我们要办到暗影王子和他的荒原影魔都办不到的事情。”
“不!冷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让我的儿子们、孙子们,还有我们孩子们的父辈去送死!”长老特意把这一次秘密会议安排在家里的地下室进行,这并非出于逃避独角兽权贵们的眼线的考虑,而是尽量不要让每一匹北海诸岛的小马们都了解到这个疯狂计划的细则。
“那他们都得饿死!”冷杉毫不留情地说,“先是我们的孩子们,然后是我们自己。”
这番话为他赢得了在座小马们的不少支持。
“饿死是懦夫的死法!”钢蹄把斧头砸在桌子上,大吼道,“只有那些在冬天里躲在城墙后边取暖的独角兽和他们驯养的绵羊(意指陆地的陆马农民)配得这种死法!无敌赫尔姆的战士应该死在战场上!”
“是啊,说得好!”几个和他亲近的赫尔姆战士附和着。
“好吧,你们这些年轻小马就是喜欢头脑发热!”长老很不满地说,“你们能够凭冬天的海雾,避开北港的眼线从尖牙海湾登陆,这是你们以往一贯的方案。但你们打算怎么前往灰墙堡而不被独角兽的斥候发现。”
“很简单,我们袭击那些内陆居民,独角兽们自然会让他们的佃户躲进他们精心修建的城堡。我们可以伪装成逃难的小马混在里头。”冷杉说。
“很好。但我不相信北港伯爵和焰蹄公爵会为了几个海边小村就大张旗鼓进行战争动员。”长须在他们本地的陆马当中算是见多识广的,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吟游诗马,走遍斯托里昂尼亚。这一点也让他赢得了村中长老之位。
“那我们就不打海边,我们打内陆,我们去回廊森林,我们会让他们紧张的。”
“你的脑袋不好使了,哼?”长老骂道,“回廊森林去灰墙堡比从海岸去灰墙堡还要远!就算你们能够骗过他们的斥候,你怎么能够及时撤出内陆,回到海岸?你们会被赶上,然后被那些独角兽骑士们一个个杀死。”
“重点在于他们以为我们去了回廊森林,而不在于我们究竟去了没有。”冷杉解释着,“我们会逼迫他们派出主要的兵力去回廊森林或者大路边伏击我们。这样,灰墙堡的防备将减少至少六成。我们伪装成难民,兵分两路,先行的一路和那些农民一并进入灰墙堡,而主力部队后走一步,在一段时间之后埋伏在灰墙堡附近。一旦时机成熟,我们的内应会在城堡里放火,然后打开城门并放下吊桥,这应该给我们足够时间在他们慌乱之际杀进城堡。而一旦他们失去高墙的保护与开阔地带的便利,他们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你们打算怎么带着你们的战利品逃走?徒步走到海湾?”长老还是没有这么容易屈服。
“您记得我们从安尼斯港的商人那里抢来的两艘船吗?”冷杉问。
“你想做什么?”
“我们会派小马在那艘船上,胁迫那些船员把船沿纳吞姆河驶进内陆,所有战利品将在河岸被装上那两艘船,然后,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回到北港把它们变现成粮食。那些独角兽们甚至不会发现一丝可疑的踪迹。”冷杉说,“至于剩下的小马,我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海岸,乘着船只逃走。灰墙堡一旦遇袭,援军会以最快速度折返。如果我们下蹄狠一些,甚至不会留下一匹小马能作证这一切都是赫尔姆所为。”
“不用说他们也知道。”长老咕哝着。
“会有小马袒护我们的。有小马给了我一个保证,保证我们不会在议会上受到制裁。”冷杉低声说着,故意只让长老一马听见。
长老斜眼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悄声回应:“你疯了!你知道我们不应该接受这种条件。北海诸岛的陆马不能卷入内陆的纷争!”
“长老,恕我直言,在冬天面前,任何条件都能够被接受,任何代价都能付出,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在壁炉的火焰边上,冷杉的半边脸陷入黑暗之中。就连德高望重的长须长老都不由得为之而畏惧。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长老靠在他的长椅上长叹一口气,跟随了他十二年的老忠犬蜷缩在他的椅子的背后。长须知道这条牧羊犬即将踏上前往另一世界的道路,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的老朋友眼中充满悲悯。
“你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的,任何代价。”冷杉招呼着原本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马驹上前,“亲爱的,和长须长老打个招呼。”
“长老好。”铁毅锋钻的问候里听不出问候的意味。她的头盔几乎盖住了她的整张脸,这让她的额头到脸的地方几乎全部陷入了阴影之中,她的表情更是无从得知。
“就像我说的,尊长。任何代价。”冷杉补充道,一只蹄子搂住他的独女。
“队长,有反应了!您瞧,主楼附近起火了!”负责用火把给城堡里的战士们发信号的战士朝冷杉喊道,“他们开始行动了!”
“我就在等着这一刻!”钢蹄扛起他的斧头,率先站起来。
“不!我们要等到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才能现身。”冷杉制止了他,“你们现在过去只会成为十字弓的活靶子。”
于是他们继续等待。
城墙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喊叫声,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然后,城墙里安静了一些。许多在外墙附近过夜的陆马们被搏斗的声音吵醒,因此细微的谈话声还是能够被听见。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但城门却迟迟不见开启。
一切声音都消失的时候,可怕的寂静笼罩在整个熔炉镇上空。
然后,接下来的一幕赫尔姆战士们都目睹了:只见一个可爱标记是一轮新月的年轻独角兽登上外墙,指挥着一旁的士兵们做了些什么。
“赫尔姆海盗,出来!现身吧!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独角兽用魔法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他环顾了一遍四周,显得倒挺勇猛,丝毫不担心黑暗中的某处会有小马朝他放暗箭。
黑暗中,没有小马回答他,也没有小马出现在火把能够照亮的地方。
独角兽一声令下,一旁的陆马士兵从一个麻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山脚下去。
那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个被砍下的小马的脑袋,扎着北海诸岛的双辫,留下弥留之际的惊怖表情。
“出来,海盗们!证明你们不是孬种!”独角兽厉声大吼。
“混蛋!”钢蹄坐不住了,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我要杀了那个独角兽,我要把他的角捅进他的屁眼里!”
“你现在出去就正中他们的下怀!”冷杉浑身发抖,出于一样强烈的愤怒和恐惧,但他依然保留着判断事态的理智。
见镇子里没有反应,独角兽又让士兵拎起另一个脑袋,扔到山脚下。一个又一个,就这样,直到那个袋子里再也不剩脑袋了。冷杉看不清那些脑袋究竟属于谁,但他不敢想象。他的内心在流血、颤抖。到最后,正如在他之前千千万万的父亲一般,他也没有准备好付出这沉重的代价。
“我认得他们每一个。”钢蹄咬牙切齿地吐着这些话,“坚盾、长足、短尾猫、四角羊......我原本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和他们一同在里面,一同前往英灵殿,和我们的先祖共聚一堂,终日欢宴。冷杉,你和我一样愤怒,和我一起去吧,死在这里!”
“好吧。”独角兽点点头,声音比刚才平复了一些,“敬酒不吃吃罚酒。”
士兵们把那匹小雌驹推到城墙边上。她的两只前蹄被绳子绑着,低着脑袋,脸上被划了一条很长的创痕,新鲜的血液仍由伤口处慢慢地低落。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只能被架着走。
“我不喜欢杀小马驹,但不-要-逼-我-这-么-做。”独角兽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寂静再次笼罩着整个镇子。
接下来,一匹陆马从暗影中现身。
“如你所愿,独角兽!”冷杉来到镇子的前方,站在火把照得到的地方。他蹄子上拿的是一把弓,已经拉满弦。而他瞄准的目标并不是新月爵士,而是他的女儿。他绝不会让铁毅死在一个独角兽的蹄下。
箭已离弦,但它命中注定不会击中它的目标。一道独角兽的法术墙挡住了那只箭的进程,让它碎成两半,软绵绵地落到了护城河里。
“冷杉先生,是吧?”法术墙的施放者是一个只比铁毅年长一些的独角兽,生得火焰的般的鬃毛和一张俊俏的脸。她毫无疑问是烈焰家的成员之一,也许正是焰蹄公爵的某个直系后代。
“我们不会伤害您,如果您放下您的弓,我们也不会伤害您的女儿和您的下属。”那匹独角兽轻声说,但她的声音因为魔法是效果还是可以被听见。
“你有什么凭证?”冷杉吼道,“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一个陷阱?”
独角兽没有回答。一道法术光闪了一下,她的身形消失了,紧接着出现在距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
“您还想要更多的证明吗?”她问。
冷杉看看自己的四周:他的战士们都潜伏在暗处,随时可以冲上来。而他眼前的独角兽显然知晓这一点,但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她要么是愚不可及,要么就是聪明过头。
“你想要什么?”冷杉放下弓,冷冷地问。
“我想谈谈,仅此而已。作为代理城主。”灵光焰心礼貌地回答。
就这样灵光在一大群陆马的簇拥下和无敌赫尔姆的领袖冷杉同坐一桌。如果这是在一年前,这听上去是一个只会出现灵光瞎编的故事中的荒诞桥段,而现在,她千真万确地坐在这里,没有护卫,没有朋友,只有她一匹小独角兽面对数以百计的赫尔姆战士。有趣的是,他们所坐的地方正是这一年春天干草尼克被蓝羽爵士逮捕的那家酒馆。
她没有考虑太多,她知道这一切必须被解决,而留给她做选择的时间也不多。
“现在,说吧。”冷杉的眼神看上去好像就能吃了她,更别提他身边的还有一群蹄持利斧和长柄剑的战士们。
“我带着和平而来。”父亲教导过她,如果她要主导一场谈判,这个开头是必要的。
“或者是带着谎言而来呢?”冷杉很不客气地说,“我们每在这里拖上一秒,天马军团和国王的军队就离这里更近一点。”
“您说得很对。”灵光用同样的冷漠回应对方的不友好,“那么,让我们罗列一下现在的利弊吧:您的军队包围了灰墙堡,这是对我们不利的;而我们现在俘虏了您的女儿,这是对你们不利的。”
“这些就连这里的老鼠都知道!”冷杉对她的说辞显然不感兴趣。
“或许我能讲讲老鼠不清楚的情况:您的女儿用一把匕首杀死了我们的三个士兵,还放火烧了我们的军械库,所以您若是一意攻城,我们恐怕不会有多少反击的力量,这无疑是对你们有利的;然而,您原本打算用来接应的商船却被蓝羽爵士拦截下来,上边的船员都被杀死了,这无疑是对我们有利的。”
“什么!”一匹一直站在冷杉身边的小马一怒而起,操起他的斧头看似要发作。但他身边的其他小马及时阻止了他用斧头把灵光劈成两半。
“你是想告诉我,焰蹄之女灵光焰心,因为你们的援军快到了,所以我们处于劣势之中,而我们只能在撤军与等死之间选择吗?”冷杉的语气好像凛冬的寒风一般不可被动摇。灵光已经知道他的回答会是什么。
“您遗漏了一点。”灵光坚定着自己的语气,“你的村民们和士兵们在忍饥挨饿,而灰墙堡还有足够的食物储备能够撑到明年冬天。这是对你们有利的,而这是对我们不利的。”
这句话听上去十分矛盾,但在冷杉队长的耳中,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可以理解的。他立即明白自己在和一个什么样的小马谈判——这样的小马驹或许看上去像是一个小马驹,但她已经不再是了。这样,他们或许有得谈。
“你有体验过挨饿是什么感觉吗,灵光小姐?”他问道,“你见识过冬天的可怖吗?”
“我已经见识过冬天是怎么让小马们自相残杀的。”灵光答道,“但我同样见识过的是春日的微风、夏日的艳阳与秋日的麦田。我也知道务农的艰辛,也知道每一样我们入口的东西都来之不易。正因如此,我会出现在这里。”
“那你应该清楚,我们如果达不到我们的目的,我们不会离开。”
“是的,因此我相信您会喜欢我的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