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坐在床上,从焰语书籍的记载的过去中回到人类世界的现实中来,不由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在学生时代已经博览群书,但还是不习惯这种奇特的阅读方式。即便她回到了现实,她依然不能摆脱回忆的涌现——今天早一些时候的回忆。
是的,塞拉斯提亚留下了这么一段让马难以理解的话。但换个角度来讲,倒也不怎么难以理解。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向星璇的镜子里的那一天,她看见的是一匹充满无限智慧的小马,最终能够变得更强大、更伟大,并统治小马利亚。现在回想起来,她不禁寒颤起来,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内心曾被这样的暗影占据。另一个可怕的想法涌入她的脑海之中:如果那些想法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内心呢?如果它们在此时此刻因为塞拉斯提亚留下来的那句话而变得更加强大了呢?恐惧在她身边蔓延开来。
“其实,原本你才应当成为小马利亚的统治者吧?”暮光低声说着,“我知道你比我要优秀得多,如果你能够获得和我一样的机会,我相信你也能做到一样的事情,完成比我更高的成就。”
“不,我放弃了我自己的机会。我知道塞拉斯提亚对我有所期望,但我......从没想过她的期望会是这个——代替她统治小马利亚。我用我自己的内心去比拟她的,妄想她和我一样是一个充满野心、自私与怨恨的小马。”余晖用沙哑的嗓音说着,“我错得离谱,而为此,我不能成为众望所归的那匹小马。”
“你才配得上皇冠,暮光。”她接着说,“你拥有我没有的东西,这让你能够毫无疑义地坐上宝座。”
“这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暮光的神情变得坚定起来,“我不能坐在可能属于别马的宝座上。我想要找到塞拉斯提亚公主,我想知道她心中所想。”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吗?”这其实也正是余晖心中之念。
“哦不!我不知道!公主们此时可能已经到达好几里开外的地方了,而她们没有告诉我应该去哪里找她们!”暮光看上去已经在恐慌的边缘了,“我能够联系塞拉斯提亚的唯一途径就是斯派克,但它......”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好吧,我明白了。”余晖深呼吸了一下,把那本古籍往后翻了几页。她惊讶地发现:除去塞拉斯提亚在扉页留下的寄语和这本书的标题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部分是用小马语书写的。整本书被大段大段的奇怪符号所填满,完全不能识别书上的任何内容。这些符号看上去就像是扭曲的虫子和加在它们一旁的标点的集合体,余晖承认她以前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文字——如果它们真的是文字的话。
“我猜我们也不能从这本书上找到答案了,至少现在不行。”她失望地总结道。
“等等,这本书的标题有提到过一个叫‘焰语’的东西。”暮光灵机一动,指向封面。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余晖说。
“也许我们是没听说过,但这会是一个线索!”暮光每一次在发现一根线头的时候都是如此兴奋,“而明天早上,整个小马国历史上最具智慧与学识的大咖们都将聚集在这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余晖会意地点点头。
于是,她今晚留在坎特洛皇宫的房间里过了夜。她原来居住的房间在三大魔头袭击这里的时候被摧毁了,暮光不得不替她找了一间全新的客房。事实上,很难说她整个晚上有没有哪个时候是真的睡着了。她要不是在前后翻看那本让马摸不着头脑的书,要不就是在朦胧的半睡半醒的梦境中翻看这本书。暮光已经把书留给她了,她将有这个世界上全部的时间去研究这玩意儿了。有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就快弄明白这些文字还有“焰语”的含义了,但当她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放在被子上的古籍还是写满了火星文。
第二天早上,噪音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传出来了。显然,一切都还在依照暮光闪闪的计划进行着。乐队演奏时发出的巨大声音把余晖吵醒了。她原本满以为自己不会错过小马国历史新篇章的第一个日升仪式,鉴于自己已经住在皇宫里了。不幸的是,除了暮光,没有哪匹小马知道她在这个房间里过了夜,于是没有马像督促那些有工作的佣马那样按时叫醒她。要是她再不留点心,她的口水就要流到那本书上了。
她马不停蹄(一个十分得当的四字词语,不是吗?)赶往会议室,但已经太晚了——暮光已经结束了她的晨间例会。所有参会的嘉宾正从会议室的门口离开。
“陛下对于我们的未来真是有大胆的计划啊!”隙日看上去对于会议的结果很是兴奋。
“是的,孩子。她是很大胆,但这样的计划是否理智,我不敢完全赞同。”星璇大师说着,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他那足地长的胡子更是隐藏了他的真实表情。
“是啊,自从阿比尼西亚被风暴大王攻陷以后,我们就失去了与猫的外交关系。至于钻石猎犬,我们从来就没有建立过任何外交关系。”冥影表示支持,“从我们对于他们种族的少数成员的了解,他们不算是一个很友善的种族。我怀疑我们的公主陛下除了珠宝以外还能用什么获得他们的友谊。”
“但我们的陛下拯救了整个小马国啊,先生们!你们要记得,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刻,在即将分崩离析之时,她与她的朋友带领我们走向了下一个黎明。”韵律公主对她的小姑子的态度似乎一直是百分百支持的。
“是的,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们的历史上鲜有这样伟大的小马。”星璇说。
余晖在原地停住了。一阵蕴含恐惧的暗影再次出现在她的蹄前,让她不敢再向前迈开哪怕只是一蹄。嘉宾们背朝着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是她今天最后的时刻能在中心城见到这些小马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跨越了那道阴影。
“呃,打扰一下......”所有在场的小马全部望向她。这是她几经丧失她所有自信的少有时刻,但它还是来了。
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向他们所有马展示那本书吗?还是直接向他们提出自己的疑问?不,向他们所有提问太奇怪了。她只能选择其中一位......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星璇问。
“这位是余晖烁烁。她是塞拉斯提亚的前任亲授学生。”冥影介绍说。她可没有印象自己曾经与这匹小马见过面,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自己的名字与身份。
“请见谅,但我曾经读过你的档案,出于......某些原因。”冥影看上去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我是冥影,那几位是.......”
“我认识你们。”余晖打断了他——又一不智之举,“我今天来是像要请教一个问题,诸位。”
“我真的好奇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在我们这里得到答案。毕竟,我们有图书馆,而使用图书馆应该是每一匹独角兽都要掌握的技能。”星璇冷冷地说。尤其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
“我请教过暮光闪闪陛下,但我没有获得答案。”余晖低下头,怯于直视对方的双眼。
“哈哈,那看来图书馆是找不到答案了。”隙日笑着说。
余晖掏出那本书,把那些奇怪的文字展示给他们,而刻意略过了封面和扉页的内容。
“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隙日说着,凑上前仔细的打量着每一个符号,“如果它们是密码,破译表应该被保存在某个位置上才对。我可以肯定水晶帝国的图书馆没有这样的东西。”
“再说了,谁会写将近五百页的密码?”韵律公主也十分不解。
“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知道我的时代里有一些语言现在已经失传了,但这些并不像是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冥影坦白说,“恐怕只有星璇能够帮你了,他曾经见证我们国家旧日的时光与历史,如果有哪匹小马最有可能帮你,那只有可能是星璇。星璇?”
“恐怕我也要让你失望了,小姐。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但我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星璇的语气实在让她捉摸不透。她感觉这位独角兽中的大师好像巴不得她赶紧远离这里,好像她正是邪恶本身的某个化身。
“我想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陛下等着我们出席接下来的议程。”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余晖一眼,“听我一句劝,小姐:有些东西还是不要去深究为妙。”
余晖不是很清楚星璇这句话的用意。她相信在场的其他马和她一样摸不着头脑,但他们在这一点上基本都尊重老独角兽法师的权威。几匹马草草地表示他们无能为力,然后随星璇一道离开了。
除了隙日,他走到一半,回过头来。
“其实,余晖烁烁,如果它是某种失落的古代文字,我想我可以翻译它。”隙日推了推眼镜,毛遂自荐道,“只要凭借一些小小的猜测与考证。还有,当然了,那本书。”
她拒绝了把那本书交给隙日的提议。
“我想我已经占用了你够多的时间了。”她垂下脑袋,说道。
“怎么会呢?你知道,研究这些东西一直是我的一大兴趣爱好,也是工作之一。我想我总能抽出时间完成这个。”隙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有所隐瞒。
即便她最终答应把几页用文字复制咒复印的版本留给隙日,她还是没有向对方透露任何扉页的内容。
“你......我不知道,或许能稍微告诉我这本书有可能是在讲什么吗?”隙日有点难堪地问道。
“这是一本故事书,或者是某种编年史。”
“好极了,这些线索应该足够多了。我很快就能确认这本书是什么年代写就的,这样我就可以根据现有的资料回溯以前的历史。”隙日兴奋地说着,“我能在两个月之内给你一个结果。我一向对这些故事感兴趣。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一直从冥影那里拿到他对小马国的早期记录,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推荐你去看看。”
“隙日,快来吧,下一项议程要开始了!”韵律公主督促着她的前任施洗者。
“好吧,看起来现在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了。再会吧!”他匆匆地道别了余晖,随着大部队一起离开了。
余晖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在空抱希望,但除了隙日之外,她估计自己找不到第二个既有能力,又心甘情愿地帮助自己的小马了。这些学者小马总是有一种这样古怪的热情,总要把一切他们感兴趣的事物研究到底。但令她感到疑惑的是,这一次的谜题似乎完全不能引起星璇的注意,比较起来,隙日对这些古老文字的兴趣倒显得有些荒诞。
她默默地向皇宫外头走去,满心希望赶紧回到人类世界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开始自己对这本古籍的研究,等到两个月以后返回此地,看看隙日是否真的能够履行他的承诺。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何而起,是塞拉斯提亚的寄语,还是这本古籍本身。她发现自己不可避免地陷入这折磨马的焦虑与恐慌之中,以至于她连路都看不请了,一头撞上了另一个生物。鞍包中的古籍一下子被撞掉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余晖赶忙说着,神识被拉回当下。
“你是应该道歉。”对方毫不客气地说,“我以为只有耗牛走路喜欢不看路,没想到小马也是如此。”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头蓝色的龙,身材不比小马高多少,爪中握着绝大多数小马只能在故事书中一见的血石权杖。
龙王余焰还想再斥责多几句,但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帮余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古籍。
“拿好了,小马。这倒是挺新奇的,焰语写在一本书上,而不是镌刻在石板或金属上。”余焰随口说着。
“您......认得这些符号?”余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闻,“.......陛下?”
“你是说焰语?那是我们的古语之一。现在我们有时还会使用它们。”余焰说。
余晖的惊喜之情实在难以言表:“您知道怎样翻译它们吗?或者,我上哪儿能找到一本字典?”
“你要明白两件事,小马。首先,这种语言没有字典,也不能被翻译;其次,我没有时间教你应该怎么阅读它们。”余焰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她所有的请求。
余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虽然她不想说出这句话,但暮光曾经在她们的交换日记中透露过她与斯派克在烈焰试炼中的所见所闻。她相信这一定很有效,但代价将是她自己将要忍受一整天的糟糕心情,因为她居然要拉出旧账。
“我是暮光闪闪陛下的朋友!”
余焰愣了一下,然后说道:“那好,我可以帮助你。但不会是我本龙,如我所说,我很忙,我在向你们的陛下道别以后我就要返回龙之地了。但我知道谁能帮得上忙。”
她仰起头,朝天空大吼了一声。一头庞大的红龙从某个角落中飞了出来,落到她们身旁,引得地面一阵颤抖。
“把黑鳍叫来,我管不着他现在在干嘛,总之把他弄过来。”余焰斩钉截铁地命令着。
巨龙点了点头,如同他来的时候那般迅速地离开了。不久以后,他再次出现了,爪中多了一头绿色的龙。
“混蛋!我正要去参加与幻形灵的贸易协商,你怎么就这么冲进来?要是龙王知道你干了这事......”名叫黑鳍的龙被放下来的时候依然在喋喋不休着。但他很快发现他口中的龙王真在他的身边。
“龙王余焰!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您的旨意了?”黑鳍的语气从愤怒转变成紧张。
“你觉得会有别的可能?”余焰轻蔑地打量着眼前留着黑色双鬓的龙,“我不想多说废话,我现在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教会这匹小马怎么阅读焰语。”
从黑鳍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认为现在给一匹小马上语言课是一件比与幻形灵确立新的贸易协议更加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是您所愿,那我一定照办。”他毕恭毕敬地说着,语中夹杂着一丝不情愿,“只是这并非智举,让外族人阅读焰语。”
“我们承诺过让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从我们这里知晓我们的文化,现在是我们兑现诺言的时刻。”余焰说,“我意已决,不要再和我争辩此事。”
黑鳍行了一个礼以表遵命。
“听好,小马。我知道我承诺过你们可以了解我们的文化,但你要知道,焰语是我们文化中非常敏感的一环。所以,我的要求如下:我的书记官黑鳍将教导你,直到你可以独立阅读焰语或你自己决定放弃为止,但你必须保守我们的秘密,不要向任何其他生物透露焰语的阅读方法。”余焰指着她,说。
“我以我的名字担保。”她本想说名誉,但任何了解她的生物应该都知道她没有什么名誉可言。
“告诉我你的名字。”余焰说。
“余晖烁烁。”
“很好,余晖。唉,你们这些头上长角的小马总是喜欢把各种天象作为自己的名字,不是吗?”
龙王余焰很快离开了,留下她和那头名叫黑鳍的龙在一起。
“小马,你现在希望怎么样?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黑鳍不耐烦地双爪插腰。
“随时都可以,黑鳍先生。”余晖尽量
“哈,敬称可以免了!”黑鳍说着,伸出爪子,“你要翻译的是什么?让我先看看。”
余晖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古籍递给了他。
“你要明白,焰语可能和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不同。它不是一种逻辑语言。”黑鳍开门见山地解释着,“意思就是,它不像你们的小马语,它不是通过某个符号来表示某个意思的。”
“但这不应该就是文字的作用吗?用有意义的符号表示某个抽象的事物?”余晖疑惑地问。
“对于其他的文字来讲,是这样的。但对于焰语来说不是。焰语代表的是一种意识状态,是书写者在那一瞬间的所思所想,或者所见所闻,只要是在那一瞬间存在于书写者的意识中的事物,都会被用这种语言记录下来。”黑鳍翻开古籍的,他在扉页停留了一下,但好似什么都没看见的那样继续读着,同时用爪子拂过每一个字符,好像在阅读某种盲文。
“你读到了什么?”余晖见他陷入其中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禁好奇起来。塞拉斯提亚留给她一本要花不少时间才能解读的书籍,其中缘由真是难以知晓。
“我读到了喜悦,喜悦,还有恐惧,还有悲伤,愤怒,最多的是愤怒,各种不同的愤怒。”黑鳍说着,视线没有离开书页,“这会是你最先读到的东西——情绪。情绪是焰语最表层的涵义。”
“你们龙族也有很多记录是由焰语记录的吗?”
“的确。如果你沿着我们的迁徙路线环绕整个世界走一圈,你会在沿途发现很多有着过往记录的石碑,镌刻着焰语。但你不会发现太多有这样记录的书籍。事实上,我们从来不把焰语记录在纸张上。”黑鳍说,“你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有可能会是一头龙吗?”余晖睁大眼睛,对着书的封面左瞧右瞧。
“不大可能。”黑鳍说着,放下了书,“你来试试,看看你读到的东西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她接过古籍:“我也要用蹄子去摸书页吗?”
“不一定,那要看你自己。焰语是要依靠你的心灵去感知的,而不是你的意识去理解。对于你们这些搞学问的小马来说可能是挺难懂的,但只要你觉得合适,什么方式都可以。”黑鳍此时给马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她望着书页上的符号,闭上眼睛。对她而言,最合适的方式绝对只有一种。
她闭上眼睛,点亮了自己的角,借由独角兽魔法让自己环绕着整本书。起初,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知道眼前一片漆黑。下一秒,她感到一些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她试图睁开眼,却已经做不到了。
她看见一片荒凉的冰原,这里的一切都被冰雪覆盖,素白色一直蔓延至远方的山脉。她虽然看见这一切,但她深知这里没有她的身体。她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却能够一览无遗地端详着这大雪纷飞的土地。
“怎么样?什么也没看见?”黑鳍坏笑着问道。听起来他一开始就不相信余晖能够借由焰语读到任何东西,“对于我们龙来说,那些毫无经验的文盲想要读懂这种语言至少也要花上一个月......”
“......我看见了北境(Frozen North)。”她说着,不知觉中已经落泪,“我感觉......有点......很悲伤。”
她只听过一次这个名字。在她还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的时候,她的导师提起过这个名字一次。
他们族类被遗弃的家园:斯托里昂尼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