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的思绪一片混乱。在他有限的马生中,他鲜少如此不理智,以至于他差一点直接撞上了自己前面的小马。
“注意点儿!你的车往哪儿推呢?”他面前留着教士头的独角兽不满的指责道。
“不好意思。”黑翼草草地道歉。
“黑翼。黑翼!”独角兽学徒来到他身边,“原来你在这儿,狄耿大法师让我传唤你去见他。”
“哦,斯提克斯(Styx)。”黑翼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我这就去见他。我刚刚的工作受到了一点阻碍。”
“希望他这一次买你的账。”斯提克斯见状,表情也变得冰冷起来,“你还指望今晚的棋局吗?”
“棋局?”黑翼扬起眉毛,“你从来就没有赢过。”
斯提克斯的表情简直是扭曲了,看上去受到了莫大的冒犯。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与端庄的礼仪:“你不可能总是赢,你知道吗?没有小马可以一直赢。”
语罢,他气呼呼地走开了,肩上扛着一个拖把,用角带着一个水桶。
这下倒好,大法师也开始找他的麻烦了。自从给大法师当徒弟,他作为新学徒在学院里的处境即尴尬又难熬。一部分是因为大法师从没有收新学徒做徒弟的先例,他作为这个“第一小马”难免受到前辈们的刁难;另一部分是他的入学成绩高出其他学徒一大截(除了四叶以外),而他自身糟糕的社交能力又让他缺乏应付这种条件下的危机,被斯提克斯这样的小马找茬也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外。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为赢回四叶这唯一一个在学院里的朋友而做出一些努力。
他将小车推回杂物间,然后一路来到学院的主楼。在高耸、广阔的学城里,主楼是最为繁忙的地区了。装着卷轴和信件的振翼机在楼层间呼啸而过,而阶梯之间在不断地转换着位置——似乎学院从来就没有足够的经费去修多几个不会动的阶梯。除了特别晚的时候,主楼在任何时候都是马来马往的。清晨和深夜,成群结队的学士和老学徒前往图书馆和空教室;上午和下午,侃侃而谈的教授们和法师们抱着他们的研究报告和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羊皮纸从这里赶去实验室或者办公室;在正午和傍晚,阶梯上挤满了吵闹而又饥饿的新晋学徒们。当然了,这里的小马清一色的是独角兽。你不大可能在这里看见那些不长角的家伙们。
眼下是清晨与早课交汇的时间段,这是阶梯上小马最少的时候,黑翼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通过了阶梯组成的迷阵。上楼的路上,他正面撞见三匹披着学徒斗篷的独角兽。
“今天下午又有抽签。”一个看上去比他身边的两个小马要年长一些的雄马沮丧地说,“圣树保佑,这一次不要出现我的名字。”
“唉,早知道是这种状况,谁会选择来学院呢?”一匹雌驹不安地抱怨,“我叔叔的时代还没有这种事情。”
“这绝对是我们新任的天体委员长的错!”另一个高大一些的雄马斥责,“你们瞧,若不是他,我们的处境也不会这么糟糕!”
“你说星璇大师?”雌驹斜着眼看着她的同伴,“得了吧,你知道赛班克斯大师为什么突然就从委员长的职位上卸任了呢?”
“难不成你觉得原因是......”第一匹雄马用唇语说了些什么。
“那还有别的可能吗?你真的相信上头告诉我们听那一套‘去度假了’的鬼话吗?”雌驹皱着眉头,挥舞着蹄子,“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天体委员有时间出去度假的?”
“从好处上讲,仪式对每一匹小马影响不大一样。”高大的雄马说,“没准儿它只是让你这个傻蛋长得更加高一些、变得更加成熟了呢?就像它对星璇大师没有什么影响那样。”
“真可恶!被抽中的小马又不是你!”第一匹雄马正想继续说些什么,但雌驹阻止了他。
“你们瞧,是乌鸦。”雌驹悄声说。黑翼不知道她是故意让他听见的还是仅仅因为她的声音还不够小。
“他站在那里好一段时间了,他准是在偷听我们的话。”高大的独角兽指出。
“他可能会像大法师告密。”第一匹雄马低声说,“我们最好还是别说了。”
“事实上,我只是等着你们把路让开。”黑翼用正常的音量朝他们说,“还是说,你们不介意让‘乌鸦’从你们身边挤过去?”
“不了,伙计。我们的袍子昨天才洗过,我们不想今天就把它们弄脏了。”高大的雄马没好气地答道,率先从黑翼旁边绕过去了。他的两个同伴紧随其后,雌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用鄙夷的眼神瞧他一眼。
黑翼并不怎么在乎这些他看来“脑瓜不好使的小马”对他的看法。似乎没有第二匹小马成功达到他所谓的“聪明”标准,但鉴于这种不欣赏是双向的,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如果非要说,“聪明”对于黑翼来讲,就是在棋局上赢过他,而这正是没有第二匹小马做到的事情。是的,就连四叶也没有做到这一点,但四叶对他一直很友好,他也没有理由......唉,为什么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对自己的影响真的有那么巨大吗?黑翼极其不喜欢自己的大脑被某匹小马占据,就好像他刚来学院的第一个星期,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黯梦一面。
狄耿大法师作为学院的首席法师,办公室自然也不会在楼层太低的地方。黑翼不禁有些希望螺旋大师的作品能够顺利获得问世,至少这样他就能和这些该死的阶梯说再见了。只可惜眼下这种便捷的东西还不存在,每一次导师召见他的时候他都不得不满头大汗地爬上这么多层阶梯前往中塔顶层的办公室。随着层数的增加,来来往往的小马数量变得越来越少。虽然被迫爬上城堡里这么高的地方,但如果能够得到一个安静的环境,对黑翼来说这也是值得的。
大法师的办公室在离开主楼以后还有一小段回旋楼梯。每一次黑翼经过那里的时候都能撞见大法师先前接见的小马。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撞见的是极光大师。他向他原来的老师打招呼,但后者处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没有回应他,甚至在刻意躲避着他的视线。当极光大师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黑翼与她的视线对上了。在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极光大师原来有的那种焦虑,而是恐惧与愧疚。他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狄耿大师,您希望见我?”
留着浓厚灰胡子,带着尖尖的法师帽的老独角兽法师正坐在窗边的一张书桌前,用角在一张羊皮纸上飞速地书写着什么。
“你的工作进行得顺利吗,孩子?”大法师给其他小马的第一印象一般是那种家里的慈祥爷爷,任何小马在他的面前恐怕都会放松警惕。
“当然,没有任何问题。”黑翼答道。
“我知道你靠得住,孩子。”狄耿大法师在说话的时候依然在不停地书写着那些指令或信件,“但你应该猜得到我这一次叫你来并不是为了你那些轻松的工作。”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大法师放下了他的羽毛笔,转向黑翼,戴上眼镜:“告诉我,孩子,刚才极光大师在我的办公室里谈了些什么?”
一阵强烈的电流从他的颈部涌上黑翼的大脑,让他的每一根鬃毛都竖了起来:“我很抱歉,狄耿大师,但我没有偷听其他小马讲话的习惯。”
“噢,你当然没有,孩子。”狄耿大法师轻声说,“但我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答案。来吧,告诉我。”
黑翼感到怒火涌上他的心头——他对极光大师的背叛深恶痛绝,但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在这里继续反抗。
“她把我的事情告诉了您。”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他甚至不需要用他的眼睛来看他都知道在他到来以前这个办公室里都上演了些什么。
“是的,她的确这么做了。”大法师冷静地说,“事实上,你不应该怪罪她。她确实打算替你保守秘密来着。况且,即便没有她的证词,我心里对于这件事情也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此话怎讲?”黑翼瞪着大法师,眼中充满了恶意。
“我一直知道暗影王子的血脉中流传着一种很不寻常的诅咒。”大法师说,“当然了,我们都知道诅咒与赐福就好像一个硬币的两面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我更愿意将你的能力看作是一种天赋,而不是什么诅咒。显然,这样的天赋也并非为王子的每一个后代都持有,而越是往后的记载中,这样的力量越来越罕见,甚至一度消失。只不过,它是否是真正地消失了,这一点就值得考究了。”
“您到底想要什么。”黑翼单刀直入。
“你的确很有天赋,孩子,不管是在你的眼睛上,还是在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上。但我不会这么着急,现在我更希望你能向我解释一下你的力量是怎么运作的。”大法师端正地坐好,好像他在这个场景中才是学生那样,“我相信你对于这种奇异的力量一定有你自己的理解吧?”
黑翼极其不满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的周围,然后闭上双眼。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暗影王子的鸦眼再次浮现在他的双眼之上。看起来他并没有太多选择。
“王子与世界背后的力量达成了协议。”黑翼解释,“他向永夜的统治者祈求一双能够看到世界帷幕之后的眼睛,而他的愿望实现了。”
“天哪,孩子,你这是打算拿这些传说故事来忽悠我吗?”大法师不满地问道,“我知道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说的这一套......”
“并非不相信!”黑翼粗暴地打断了他,“只不过我有我自己的解释。”
“我洗耳恭听。”大法师微笑着,一只蹄子撑着脑袋。
“在我看来,‘世界的帷幕’遮挡着我们所见的实界的那个隐藏的维度。”黑翼说,“这意味着,我可以看见第四维度上的无数方向。”
“这是任何一个技巧娴熟的占卜系学生用水晶球都能够办到的事情。”大法师尖锐地指出。
“未来并不是确定的。”黑翼反驳,“水晶球看见的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而且没有小马能够判断那个未来是否会实现。”
“那么,你看见的一切就一定会实现吗?”大法师问。
“不。”黑翼说,“我看见的是一切一切的未来,但只要我足够专注,我就能判断哪一些事情会发生,哪一些不会。那些可能性越高的未来,我能看见它们的次数就越多。这意味着我不会受到错误幻象的误导。但对于过于遥远的未来,我看到的更多是混沌,而不是可能性。”
“有趣。”大法师若有所思,“那么过去呢?对过去,你又能看见多少?”
“过去是肯定的。只要我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我能知道这个地点在过去发生的一切。”黑翼说,“就好像我知道您在今天早些时候和焰蹄公爵有过一段不为马知的通信,通过壁炉?真是一个特别的通讯方式啊。”
说到这里,黑翼别有意味地看了他的导师一眼。或许他自己不知道,但此时他的可怕笑容像极了他的母亲。
“你这是打算威胁我吗,孩子?”大法师镇静地问。
“不,狄耿大师。我只是希望您知道,您在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尤其是在我这里。
“好吧,我明白了。”大法师点点头,皱起眉头,“但或许你没有弄明白一个小问题。我很惊讶,因为就连像你这样的聪明的小马居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您想说什么?”黑翼只觉得他的导师在虚张声势。
“你或许不明白,你在这所学院里一直是一个被保护的对象。”大法师缓缓地说,“你或许也不知道,今天下午将会有一次抽签,决定明天早上的日升仪式将由哪些小马负责。虽然我明确指示过不能让任何新晋的学徒知道现在的仪式究竟有什么问题,我知道极光大师的口风一直不严,而你一定已经知道最近仪式上出现的一些......问题。”
“我不是天体委员,你不可能通过这个方式来要挟我。”
“哦,是吗?你真的认为自己不可能成为天体委员?”大法师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他的轻蔑,“要知道,黑翼,想要让你成为天体委员并不是那么难,毕竟你并不是那种特别受欢迎的小马。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大可以用你的眼睛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黑翼咬紧牙关,眼神越来越恐怖。他的眼睛如同渴血的蝙蝠那样闪烁着寒光,同时也昭示着他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事实:如果他拒绝,他是逃避不了成为天体委员的命运的。
“当然了,我并不打算与你交恶。你也大可以自己离开学院,不会有任何一匹小马阻拦你。但是,你应该知道,一旦你踏出学院的大门,你也应该做好打算再不要现身于此了。”大法师不紧不慢地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这个恶魔!”黑翼的面部肌肉抽搐着,“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想在我的学城里多一双能看见东西的眼睛。”大法师回答。
“你想要我当告密者。”黑翼冷冰冰地戳穿了这一点。
“告密者?不不不,孩子。告密是一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情,如果我需要的是告密者,任何一个正巧躲在门边的陆马都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完全用不上你这样的独角兽为我效劳。”大法师笑了一下,“从今天起,你的工作范围将会更加广,你将会有前往学城各个角落的特权,而且在学徒之中,不会再有刁钻的小马来找你的麻烦。”
“作为回报,你想知道我在那些地方看到了哪些......”黑翼停顿了一下,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有趣的事情?”
“正是如此,孩子,正是如此。”大法师严肃地说着,“你的秘密不会从我这里被其他小马知晓,你在学院里将会享有很多特权,但你必须保证你提供给我的消息的真实性和实用性,否则我也不能保证我会遵守我的诺言。所以,你意下如何?”
“你知道吗?你会遭报应的。”黑翼说。
“我把这个答案当成‘是的’。”大法师冷冷地转过身,摘下眼睛,再次拿起他的笔,“如果你下午还是没有课要上的话,你就应该专注于你的新工作了。也不要再向我抱怨了,每一匹小马为了他自己想要的而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都是应该的。”
辉耀家(南境公爵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