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像她这样的时尚设计师,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和铁羽大致相同——完全想不到小马除了穿些实用、能表达个性或两者兼具的衣物外,还需要别的什么。
他想要适合探险和拍摄的服装,还大致描述了家乡的衣服要是改成适合神话中狮鹫穿的样子会是什么模样。或许他说的是实话,他计划去拜访某个狮鹫巢穴,拍摄些东西再回家。
莲花在角落里等着,真希望自己能融进地板里彻底消失。
等待时,铁羽就坐在她旁边,一只翅膀搭在她肩上。他什么也没说——瑞瑞给她量尺寸的时候,根本没什么隐私可言。不过她偶尔能捕捉到他投来的同情目光,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尴尬,她心想。就算我生来如此,我也有我的理由啊。我们甚至都算不上在约会!没订婚,没结婚。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就连星火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个小小的存在就在那儿,带着平静的好奇旁观着,却没提供任何帮助。
“那你呢?”瑞瑞问道。时间应该没过去太久,不过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你和那边那只鸟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你的要求清单也这么……详尽吗?”
莲花摇摇头,站起身。“没那么多,不用。就……或许一件裙子?我以前有件很喜欢的,日盾号失事时烧坏了。”她尽力描述着那件裙子,从红色的花卉图案到和服独特的剪裁。
莲花没有足够的词汇来像这匹母马那样谈论时尚——但即便如此,瑞瑞似乎听得入了迷。“听起来……太别致了!我不敢保证能完全复刻你描述的样子——但如果你允许我做些灵活处理,我相信结果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那太好了。”莲花对这匹母马回以微笑,尾巴卷到了后腿上。“还有……我不知道行不行。但如果你能用防火面料做个鞍囊……那就太赞了。”她歪过头,把鬃毛弄蓬松了些。“不管我多小心,总免不了要靠近火。”
这只独角兽礼貌地笑了笑,或许还有点紧张。“是、是的。这可真是个独特的挑战。说实话,比我遇到过的大多数挑战都棘手。我认识一位陆马,他有些经验……就这些了吗?”
莲花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太需要什么。她看到的大多数小马日常都穿得很少,那种简洁中有种动人的美。“一件抗寒的外套。或许……再要些更休闲的?我也说不好具体要什么样的,你觉得好看就行。”
瑞瑞咂了咂嘴,示意莲花站起来,然后把她领到一个台子中央。“站好别动,我要量尺寸了。我有一些狮鹫的尺寸模板,但没有适合麒麟的。稍等。”
她拿着卷尺在莲花身上从好几个方向量着——前后左右,上下里外,哪儿都量到了。瑞瑞不需要用手(她本来也没有手),所以这个过程几乎没什么不适。
量完后,瑞瑞把写字板夹到一条腿下。“我不太清楚暮光具体打算什么时候力挽狂澜。但如果事后有皇家舞会,我保证会及时准备好你舞会要穿的衣服。剩下的可能得多花点功夫。我还从没见过哪个狮鹫这么在乎时尚呢。”
莲花朝门口瞥了一眼,格斯和铁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小马国的居民或许不懂也不在乎什么叫羞耻心,但格斯和她懂。至少她刚才还能有那么一丝隐私。
“他是一种特别的鸟。”莲花答道。“谢谢你做的这些。希望我们能活着回来用上这些东西。”
独角兽笑了笑:“别太担心这个。热破旋风或许看起来是个可怕的威胁,但她不是我们一起战胜过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可怕的怪物。我毫不怀疑,这一切的尽头,等待着小马国的一定是胜利。”
为了小马国,她脑海里有个细小的声音重复道。那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声音从来不会那么尖细。可那我们呢?
莲花只能感激地点点头。人家已经对她这么慷慨了,她有什么资格质疑呢?而且她是谐律精华的持有者,不管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小马国肯定是很重要的存在!
她回到店外,格斯和铁羽身边时,窗户已经暗了,门也锁好了。格斯径直走到她面前:“铁羽,能给我们几分钟吗?我想跟我朋友说点事。”
这只天马不安地看向她:“莲花?”
她虚弱地点点头。“没事的,铁羽。知道哪儿有好吃的晚餐吗?或许你能帮我们预留个位置。”
他低头瞥了眼枪套里的长矛,又回头看向他们。“你们知道皇家系马桩在哪儿吗?”
格斯点点头。“当然,我们马上就到。或者——莲花会去。我不饿,不会花太久的。”
铁羽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起飞,沿着街道滑翔而去。莲花没说什么,格斯说过他不去,所以她其实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过总会有人给她指路的。
直到铁羽飞远了,格斯才开口:“听着,这不是我的人生。我知道我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如果你想跟当地人玩什么柯克船长那(注1)套,那是你的决定。”
他走到她身边,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远。“我不知道像你这样连骨子里的东西都变了是什么感觉。但你不觉得进展太快了吗?再这样下去,埃里克就一点都不剩了。你现在怎么变回去?难道要留下个孩子就走?”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反抗。她对格斯仍有愧疚,或许欠他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让他替自己做人生选择。
“我不会回去的,”她说。没有犹豫,没有愤怒,只有坦然的坚定。“或许以后有机会会回去看看。但我不担心会留下孩子,因为我不会走。他们会一直有我在。”
格斯沉默了几秒。他打量着她,眼神锐利,那是只有狮鹫的锐眼才能有的强烈。“你真的能接受吗?你就那么想要个孩子?”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退。“不会这么快。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既然我已经在这里了,我能接受。我对铁羽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同性恋。你以前从没带过男生回我那儿。”
她耸耸肩。“我解释不清。或许是被洗脑了,又或许,当你和某个人共患难后,就会变成这样。关键是,我接受自己是莲花·余烬。她的人生,比埃里克曾经拥有的要丰富得多。”
格斯又瞪了她几秒。莲花说不清他是想攻击她,还是想飞到天上去。她的角开始发光,哪怕只是为了照明。
但不对——这是格斯,不是什么危险的陌生人。他叹了口气,双翅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我早该料到会这样。从我们到绝灭谷起,你就不一样了。我想我们俩在利文斯顿都从未真正有过归属感。现在你找到了。”
“现在我们都找到了,”她说。“只要能熬过这关,小马国不会驱逐我们的。我相信露娜公主能把你变回去。过些时候,我就能送你回家。但或许你也并不想回去呢。”
他用一只爪子举起一样东西——那台相机。“那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来这儿是为了记录下这些知识,分享给全世界。分享我们的经历。如果人类也能像小马那样使用魔法,世界会好多少啊?”
莲花无言以对。让一个世界变好或变坏的,不是魔法本身,而是使用魔法的方式。小马镇能用魔法种出丰饶的庄稼,而热破旋风也能用她那可怕的魔法把庄稼烧毁。“不知道。但这两者并不冲突。你还是可以拍你的片子,还是可以分享给地球。或许我们还能回去看看。”
“或许吧。”他把相机塞回挎包。“那你的家人呢?你打算告诉他们你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麒麟妈妈?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还不是妈妈呢,”她说,“而且我也不确定,或许吧。估计得看我能学会多少魔法。既然我能把你变成狮鹫,说不定也能帮我妹妹离开轮椅。我找到这些,总不能藏着掖着。总比让他们以为我在房灾中死了要好。”
“他们可能没觉得我们死了。现场没尸体,还有汽车疾驰而去。说不定他们以为是你杀了我?或者反过来。我以前的枪可比你多。”
莲花勉强笑了笑,伸出蹄子。“你可是只吓人的狮鹫啊。有着锋利的爪子和喙,样样俱全。”
“而你烧了房子。”他握住她的蹄子,脸色疲惫,力道也很轻。“你真觉得这样能开心吗?再也不是双腿,再也不是埃里克?”
她点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永远这样。但就算是,我现在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开心。不用再给农产品装箱,不用再开车去偏远地方做那份没前途的工作。运气好周末才能出门几个小时的日子也一去不返了。现在这样更好。”
格斯松开她的蹄子。“如果你能接受失去的这一切,那我想也说得通。只是别忘了,我还在想办法回家。你能跟公主说上话,所以你得确保他们别忘了这事儿。”
她抱了抱他——不用太用力,也不用靠太近。但这感觉是对的。格斯失去的和她一样多,得到的却更少。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朋友。“我不会忘的,保证。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确保你能回家。如果那时你还想回去的话。”

她在餐厅和铁羽碰面,决战前最后一起吃顿饭。这次邻桌的小马没人要求换座位。
“我感觉这次就是决战了,”铁羽说,“独角兽们都这么说。要么这个咒语管用,要么小马国就没别的办法了。”
她点点头。暮光曾多次反驳这一点,坚称不管她愿不愿意参与计划,小马国总会有办法。但莲花一听就知道那是乐观——这只天角兽其实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阻止热破旋风,只是不愿接受他们注定要完蛋。
“就算小马国有别的办法,我估计也撑不到那时候了。上次热破旋风饶了我一命——这次她肯定不会手下留情。我会是第一个被烧死的。”
她伸手越过桌子,用自己的蹄子握住他的。“别担心,你会紧随其后的。她也认识你。我们会一起被烧掉的。”
铁羽低头看着她的腿,把自己的蹄子靠了上去。“但不会那样的。热破旋风拥有世间万般力量,可她没有我们这样的独角兽。”
“魔法技艺不止是力量,”莲花说。这话当然不是她的,是暮光说的。她在公主身边待着,总会学到些东西。“它源于小马之间的羁绊。羁绊越牢,魔法越强。热破旋风孤军奋战,我们却并肩作战。我们会赢的。”
她在暮光的城堡里又和他共度了一夜,或许是最后一晚。为了即将到来的明天,她需要睡眠。但莲花需要的不只是体力,更是要提醒自己为何而战。
只要打赢最后这场仗,赢得胜利,她的新世界里就再也没人需要恐惧了。忧虑会消散,她就能好好生活。其他的事——她的旧家人,组建新家庭,格斯的决定——都会自行解决的。
她没像那只天马睡得那么快。她就待在他身边,蜷在那张宽敞舒适的大床上。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坠入梦乡。
希望你准备好了,星火。明天是重要的一天。
不知为何,她知道那个声音会回应。曾是热破旋风,如今已不同。
我……再也不会存在了,那声音说。明天之后就不会了。
为什么?她问。这并非她的担忧——不可能是。莲花不欠这个闯入者任何东西。正因如此,她才拼命确保咒语安全,拒绝打掉胎儿,还有……
咒语会打破我过去的……死灵法术,那声音说。我不会再有意识了。这已经在发生了……这具身体越大,就越明显。但不用再等了。也不用再帮你了。你决定我们是继续燃烧,还是就此熄灭。希望你一直有在留心。
她在睡意边缘徘徊,能感觉到体内那个小小的存在。数周的练习让她对其来源有了更清晰的感知。显然是在她的腹部。你会记得吗?
什么都不会记得,那声音说。按天角兽的说法是这样。或许……这样也好。我记得的大多是愤怒、痛苦和失落。如果我不再需要“我”了,那……就用这一切换一次心跳吧。
换一种人生,莲花认同道。在那种人生里,所有热破旋风厌恶的东西,都会是你最珍贵的特质,而非弱点。或许会有疑虑和恐惧——但也会有爱、同情、仁慈,以及所有其他美好的东西。那些她视为软弱的东西。她错了。
说起来容易,那声音低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微弱。无论成败,都只有你会知晓。
要是热破旋风说得对,至少莲花·余烬不用再背负她的羞耻太久了。
清晨,莲花最后一次来到暮光的工作室。
这里已焕然一新,书架和书桌都被推到一旁,房间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公主用记号笔在地板上直接画出了复杂的咒语图,线条工整完美。莲花跨过咒图,一边走一边仔细检查。
“你会在那边看到咒语环的最后一部分,”暮光说着,朝那边点了点头,“其余部分和昨天一样。我刚补完收尾。”她用魔法浮起一卷卷轴,在空中展开。
莲花用魔法接住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平查看。这就是那道旨在拯救小马国的咒语,至少是第一部分。它沿着热破旋风自己留下的痕迹运作,将那生物从接缝处撕开,直到联系彻底断裂。这并不需要太多力气——热破旋风早已将自己与麒麟的一半分离。
这所有的复杂设计,都是为了之后的事,为了保护莲花体内的灵魂。若她想杀死那灵魂,有比这简单得多的方法。
“你这设计真不错。这咒语……很精妙。比我能写出的任何东西都好。”
天角兽听到赞美,笑容灿烂:“别妄自菲薄,莲花·余烬。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学生。但这次更看重速度而非教学,所以……你的其他课程可能得等合适的时机了。要是你再年轻些,我肯定塞拉斯蒂娅的学校会录取你。但现在——你或许得换种方式学习了。”
莲花走到咒语图中央,所有咒语分句都指向这里。“要是我们有更多时间就好了。再给一个月,这咒语就完美了。”
“热破旋风的另一半可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暮光坦言,“但我对咒语范围内的每只小马都格外小心。你和宝宝都会没事的。你不会有任何感觉。”
或许她不会——但她体内的“乘客”可就不一定了。那声音没说话,可莲花能感觉到,就像有个无形的生灵骑在她身上,突然咬紧牙关,把脸埋进了她的后背。星火在他们准备咒语时没反抗,现在也没有。
“看来我准备好了。”她面向暮光,举起卷轴,“我知道自己要念哪部分。我们这么做之后会发生什么?”
“飞艇就在上面等着,”暮光指着天花板,“我们上去,直接飞向热破旋风。”
“我们还没说过我要做什么。我是不是该也练练其他魔法?”
暮光蹲坐下来,把另一张咒语副本放在面前的地板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场帮我们施另一个咒语——针对她的,不是针对你的。我们得先集中精力搞定这个。可别不小心把你撕碎了!”她紧张地笑了笑,用魔法捋了捋凌乱的鬃毛。
莲花身子晃了晃。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跳出咒语图,撒腿就跑——她真的答应了要这么做吗?
这时,她看到格斯在门口徘徊。这只狮鹫举起一只爪子,比了个赞许的手势,然后对身边的小龙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居然说服了暮光的助手兼职当他的摄影师!
“准备好了,”她说,“开始吧。”
作者注:
本章的精彩插画依旧来自klaraPL。理解已然达成。
注1:詹姆斯·T·柯克(James Tiberius Kirk),电视机《星际旅行》及其衍生作品中的角色之一,由威廉·夏特纳、克里斯·派恩饰演。在“天堂综合征(英语:The Paradise Syndrome)
”一集中,柯克失忆后让一名当地女性米拉曼妮(Miramanee)怀上了他的孩子,但是,由于米拉曼妮的同胞对她的攻击中伤,导致了她的流产并致使她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