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日盾号有点像坐邮轮——他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每层甲板都提供便利设施。当然，她觉得自己作为人类时乘坐的任何邮轮，都不会有这么多士兵。
日盾号的建造并非为了极致奢华，每一个设计显然都以实用为导向：走廊狭窄，窗户狭小，门是实心金属的。每个楼梯间都有士兵把守，他们经过时士兵会敬礼。
许多小马用明显怀疑和恐惧的眼神看着她，纷纷躲闪，生怕不小心让她碰到。他们是觉得我会把他们点燃吗？如果是这样，日盾号的其他地方恐怕更危险。
但如果因他们的怀疑和恐惧而过于烦躁，只会让这种危险变成现实。她的良好表现或许是保护绝灭谷民安全的唯一方式。如果连一只忠于小马国、对小马友好（好吧，可能不止友好）的麒麟都无法保持冷静，还有谁能做到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差不多是在船上按指示行动。指令让她走过空旷的金属走廊，进入一个能同时容纳十几匹母马或公马的大型公共淋浴室，但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同样，旁边的更衣室也空无一人。
至少她不用独自吃饭。她在食堂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格斯，他周围放着好几个装着小马食物的托盘，每个托盘都吃了一半。显然，他每样都尝了一小口，剩下的是一堆尴尬的沙拉、谷物和其他绿色蔬菜，而唯一一盘有鱼腥味的菜和少量水果已经被吃完了。
莲花没精力假装对所有食物都一样感兴趣——她示意厨师在她的盘子里放了几块热气腾腾的大鱼排，还有一大份菠萝甜点。
格斯全神贯注地摆弄着相机，直到莲花坐在他对面，把几个托盘推开腾出地方，他才几乎注意到她的靠近。
“希望这个座位没人坐。”她说。
护送她的海军陆战队员后退了几步，在墙边徘徊。“他们大可以饭后直接告诉我该去哪里，反正还是不信任我。”
热破旋风之前是怎么评价小马的来着？大概还是别想了。
“现在有人了。”格斯抬起头，咧嘴一笑，“瞧瞧这是谁！我听说他们在下面找到你了！邪恶女巫没把你杀死？你的鳞片太硬了吧。”
她用魔法将一把叉子悬浮在空中，戳着自己的食物。没有了魔法书，她依然感到无助——那本几乎能完成任何魔法任务的工具，如今已烧成无用的灰烬。但她苦心修炼的能力还在，不知为何依然完好无损。
“差不多吧。她觉得我太有用了，或者说将来会有用。我也不太确定，但我没赢。”
格斯放下相机，按住电源键直到他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食物不会一直保温，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在所有会失望的人里，格斯最不该承受这种事。他甚至本不该是狮鹫，更不该出现在小马国！
“所以，我们回来的全部原因就是那本该死的魔法书，对吧？他包含热破旋风的一部分灵魂。小马国有个困住女巫的疯狂魔法，但需要两本书。她带着一本逃跑了，而我们本来要把另一本带回来。”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但没错，我记得。”
“现在没有另一本书了。热破旋风当着我的面把他烧了。”
“哇哦。”格斯向后靠在椅背上，戳了戳面前以干草为原料的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却丝毫没有再吃第二口的意思。“所以就这样了？小马国完蛋了，一切都白费了……”他压低声音，轻得就算坐在旁边也几乎听不清，“月之公主也没理由把我们变回去了？”
她呜咽一声，避开他的目光：“她听起来……没觉得小马国彻底没救了。也许他们有备用计划？但就算有，你说得对，没什么能强迫他们遵守约定把你变回去了。”
“把‘我们’变回去，”他纠正道，用爪子轻拍她的肩膀，“你总不能说想一辈子这样吧。浑身是毛，没有手，而且我猜你连……呃，某些器官也没了。”
她用叉子狠狠敲了他一下，力道大得让一块鱼肉飞出桌面：“当初我找到魔法书时，邪恶女巫根本没给我选择的机会！说真的，我以为书烧掉后我就能变回去。毕竟是那本书的力量改变了我，但不知为什么这变化还留着？”
“反正现在我们有更大的麻烦，”格斯朝她挥了挥爪子，“没有书，小马国还得对抗怪物。我们最好祈祷他们赢，不然没人能看到我的纪录片了。”他用一只爪子举起相机，又塞进身边的挎包里，“铁羽呢？我以为你不会离他太远，毕竟你们现在……”
“别说了，”她厉声打断，用空叉子朝他胡乱比划，“我是没有手，但我不需要！说不定我能把你彻底变成啄木鸟，到时候怎么办？”
他笑了起来，但那声音尖锐得像鸟鸣，而非深沉的笑，倒像是喝醉的鸣禽。“是啊，随便你。要是你真能做到，我们现在早该变回人类了。”
他显然说得有道理，让她无言以对。不过“就算知道结局，我还是会想帮忙。”“铁羽在附近什么地方，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他不能一直决定陪着我，他还是军队的一员，意味着他得按命令行事。”
狮鹫似乎还想刁难她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耸耸肩，继续低头盯着食物：“就这样吧。我们输了，就算没输，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等着看小马国是赢是输，再听他们通知结果。”
“除非他们改变主意，”她说，“你不是士兵，我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还能提供什么。我可能对热破旋风的思维方式有点了解，但也就这样了。剩下的都得靠军队。”
“那该松口气了。我们尽了本分，事情就到此为止。真希望如此。”他摇了摇头，勉强挤出笑容，“还有全新的文化等着探索呢！如果你没事做，就没理由不帮我拍纪录片！用爪子稳定镜头太难了，但你用魔法就没问题！想象一下我们能拍出多棒的电影……虽然可能没人看。”
格斯站起来，把挎包甩到肩上：“其实也没那么糟，就是他们总把我名字叫错。‘ gusty’（阵风）跟‘ gus’（格斯）根本不像啊。”
他悄悄走开，留下她独自坐在桌旁。
她迅速吃完，时刻感觉到身后海军陆战队员警惕的目光。不管他们是否友好，这些小马都不信任她。只要他们在背后盯着，她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
她的住处不算差，又一次让她联想到记忆中的邮轮。至少他们给了她一张完整的床，而不是陌生房间里的窄铺位。虽是小确幸，却意义重大。
疲惫最终席卷了她——她说不清具体时间。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意识到有轻微的金属敲击声。莲花呻吟着滚下床，拖着脚步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向门口。舷窗外只有星星闪烁，看来已经很晚了。“能等会儿吗？”她朝门口喊，“现在差不多是……半夜吧……”
“莲花，”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得像耳语。大概只有这个声音能让她愿意开门，“你在吗？”
她在卧室半路就用魔法悬浮打开了门，准备对门外的天马扬起最严厉的眉毛。
果然是铁羽，幸好他没再穿制服。他紧张地朝走廊两边瞥了瞥：“我能进来吗？”
她用魔法轻轻拽了拽他的前腿——没用力到把他拖进来，但足够让他明白意思。疲惫瞬间退到遥远的背景里。除了被带上日盾号时短暂的飞行，他们上次在一起还是那场糟糕的告别，当时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
莲花在他身后咔嗒关上门，尽力捋顺鬃毛，但仍半梦半醒，感官麻木又混乱。“瞧瞧谁终于想起过来了。”
她瞥了眼开关，还是用角点亮了光源——她需要不断提醒自己魔法仍在。失去魔法书不过是少了件趁手工具，并未夺走她的能力。
“刚下班。”他几秒内就走到她面前，一只蹄子搭在她肩上，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总有一天她会习惯这种感觉——成为足够娇小、能被他人拥入怀中的那一个，更重要的是，她渴望被拥抱。她很擅长不去想埃里克会怎么看，否则迟早会疯掉。
她踮起脚吻了他——重逢时在地面就想这么做，却一直没敢。现在没有其他士兵监视，也没人会因这“越矩”之举惩罚铁羽。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机会这么做。”过了会儿她低语道，不确定过了多久——两人都舍不得分开，“热破旋风本可以轻易杀了我，但她其实没杀任何人。我觉得她不想伤害麒麟。”
天马用一只翅膀裹住她。靠得这么近，她能闻到他刚下班的味道——如果让他留下，这气味会沾满她全身。那该多“遗憾”啊。
“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不过你又救了我一次，现在你领先了。”
“你在矿场做的事呢？这得看怎么算。”她闭着眼，把头靠在他颈间，“小马好像不太喜欢我，你是不是贿赂了陆战队员才让你进来？”
他咧嘴一笑：“没，我主动申请替他值班。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靠这么近监视’。”他收起翅膀，尴尬地移开目光，“抱歉，这太不公平了——你牺牲一切帮助小马国，他们却还像防罪犯一样盯着你。”
“我之前……想过这个问题，”她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热破旋风一直在攻击小马国，对吧？我们花了好几周拼命赶来这里，而他们一直在和她作战。她是他们认识的唯一一只麒麟。”
铁羽颓然蹲坐下来：“确实如此，但这依然不公平。等月之公主有空听我汇报时，我会和她谈谈，看看她能不能帮忙。但之后……”
他用一只蹄子轻贴她的脸颊，温柔地转了转，直到两人目光交汇：“等我们到中心城……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派到哪里。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情况不乐观。那只由火焰构成的怪物很难对付——扑灭他比点燃他难多了。”
“你是说……”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低语，“你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他们真的会这样拆散我们？”
他点点头：“严格来说，小马国正处于战争中。而且我们还没结婚，他们会把我派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也就是说，到了中心城，我们可能就得分开了。”
他不必把话说完，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热破旋风遇到这只在地球上多次反抗她的天马，他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她会像试图操控莲花那样，为了力量焚烧他的生命。
“他们总还需要小马监视我吧？”她用肩膀轻轻推了推他，示意向舱室后方的床铺走去，“毕竟我是只危险又难以预测的麒麟，但也许我掌握着能帮助战争的重要情报。说不定我需要个‘监管员’呢。”
这张床远不如绝灭谷那张大床宽敞舒适，但如果两只小马不介意贴紧些，还是能挤下的。
“我可以提建议，但我已经能猜到指挥官会怎么说——她觉得我判断失误。你救过我的命，还帮我来到小马国，也许这一切都是阴谋：博取小马国的好感，从内部破坏战争。”
他轻轻用蹄子抵住她的肩膀，没有随她移动：“你知道他们怎么议论吗？不是公主，而是……其他守卫，那些知道你存在的家伙。”
她虚弱地点头，尾巴又垂了下去——她甚至没意识到刚才一直翘着尾巴：“你不用说了。我没把魔法书带回来，在他们看来，我可能是自愿把书交给热破旋风的。”
这样卫兵的行为就说得通了：在他们眼里，她没为小马国做任何事，只是登上飞船自称友方，却没完成来小马国的唯一使命。
但月之公主不这么想——她一直坚持莲花不算失败。
“估计他们也不会高兴我来见你，这更像是我被你‘施了魔法’的证据。”
她勉强笑了笑：“你可以告诉他们这是哪种‘魔法’呀。如果小马真反对我们在一起，你早该告诉我了吧。”
“公主知道这件事。想对月之公主隐瞒什么……简直是蠢事。”
“她怎么看？”莲花用魔法拂过鬃毛，努力把他梳得整齐些。不管有多疲惫，她知道自己今晚怕是睡不成了，“她生气了吗？”
“是担心，”他说，“她提到了一些关于热破旋风的事……但我没太明白。”
莲花终于停下魔法，光芒褪去，两人陷入阴影中。“她也曾爱过一只小马，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变成怪物之前。但当他们有了孩子，那孩子却是麒麟。”她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湿润，“他抛弃了她……或许还想伤害孩子。这就是热破旋风诞生的原因。”
“哦。”他在她身边坐下，一只翅膀再次搭在她肩上，但这次并非亲昵之举，只是想离她更近些，“真奇怪他怎么会惊讶。如果天马和独角兽在一起，孩子不会是两者的混合体，只会是其中一种——或者因为几代前某个被遗忘的祖先，生下陆马也有可能。”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她耳边才能听清：“如果我们的孩子是麒麟，我不会介意。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是最完美的。”
莲花蹭了蹭他的脖颈：“如果你想问这个，根本不用试探。你都进我卧室了，难道要我求你？”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笑容，却能感受到他贴在她颈间的笑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马国也打赢了……你可别带着孩子飞走。要是我当了爸爸，就想参与孩子的生活，哪怕得跟你一起回去。”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回去的。不过答应我别告诉格斯。”
他把她推向床铺：“我不会说的，”他说，“但我希望你是认真的——听起来像个挑战呢。”
这显然就是个挑战。
一次任务已以失败告终，莲花的未来不在自己蹄中，小马国的命运也未可知。但至少在此刻，她或许不必强求掌控一切。
如果命运注定要决定她的未来，那么莲花余烬打算至少享受这过程。
作者注：
这一章又是克拉拉·PL的精彩创作。那张脸简直了，哈哈。不过换我可能也不想吃那些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