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快速便利店的灯光在雾气弥漫的夜晚中闪烁，只有高速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头灯与之相伴。几乎没有人停车，在这相对平静的时光里，几秒钟便悄然变成了几分钟。
“我们在这儿坐得越久，就越有可能有人出现。”格斯说道。卡车已经熄火，车头调转，背对着加油站。希望这样一来，等他们采购完物资，就能迅速逃离。倒不是说他们觉得那位疲惫的值班店员会去追几只大晚上跑来买零食的神话生物。“除非你觉得自己能在接下来几分钟内学会那个隐身咒，不然我们现在就该出发。”
她又盯着魔法书看了几秒，在黑暗的车厢里，只有她的角发出的光映照着书本。这个咒语远比她一直花时间钻研的世界之门咒语简单——但简单并不意味着容易上手。指望在几分钟内掌握它，就好比觉得会修车就能从零开始组装枪支一样不切实际。
她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放进挎包。带着它意味着能装的物资重量就会减少——但要是把它留在车里，被热破旋风某个看不见的手下抢走，情况似乎会更糟。如果在离成功带大家前往小马国这么近的时候，她弄丢了这本书……
“应该没那么危险。”铁羽透过车窗向外张望，随后又滑进她旁边的副驾驶座。“现在是半夜。你不是说这么晚了店里不会超过一个人吗。你在怕什么？”
格斯跳下卡车，示意其他人跟上。他们让车门留了条缝，以便时机一到就能跳上车逃跑。格斯把空袋子分给大家，还用皮带改装成了简陋的鞍包。
这些鞍包要是用来长途跋涉肯定不舒服，要是跑起来说不定还会掉。但它们也不需要坚持太久，从加油站到卡车也就大概500米的距离。
格斯走到她身边时，她身子一僵，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急促地吸了口气。他有“手”可以把皮带系好。他还是格斯，是埃里克一起长大的那个朋友。但要是她让铁羽来帮忙，情况可能会更糟。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他头上绑着的摄像机。她的角亮了起来，光芒强得让他猫眼般的瞳孔瞬间缩成细线。“你到底为什么要录这个？”
他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盯着她的角。“别激动，莲花。我只是想留个记录。人们得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又不是袭击，我们只是去商店买点吃的。这能证明我们很安全。而且……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他挺直身子，迈着机械般的僵硬步伐向前走了几步。“先生，你好。我们……不是机器人。我们是真的。没错。有生命的。请允许我们……购买……零食。谢谢。”
他放松下来，转得太快，尾巴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我跟你说，摄像机的效果很有用，莲花。我们冲进去大喊大叫，人们会吓得跑开。但要是我们给他们一些能让他们坚守对世界固有认知的东西，那我们突然就没那么可怕了。这是个社会实验。”
他给铁羽系鞍包的速度比给她系的时候快。最后，三人沿着土路出发了。他们紧紧靠在一起走，旁边就是排水沟。要是看到车灯，他们随时可以跳下去藏起来。
“你真觉得这办法能行？”她问。她压低了声音，但凭她动物般的敏锐听觉，知道对方肯定能听见。“假装成机器人？这就是个恶作剧，兄弟？”
他点点头。“如果店里只有一个人……没错。单独的个体和群体中的人反应不一样。记住计划，配合我就行。”
“我不太明白你的……计划。”铁羽坦言。“你能说得简单点吗？少用些我不懂的概念。”
格斯试着用一只翅膀比划了一下，不过他的翅膀上绑着袋子，皮带勒得紧紧的。“当然。我们进去。我去前台给钱，你们俩拿着袋子去主食区，把能装的都塞进鞍包里。要是进展顺利，你们装东西的时候我去用自动取款机取钱，然后过来找你们。我们得赌一把，赌店员报警后，高速公路巡警要10分钟才能赶到，前提是他们认真对待店员的报警。这就意味着我们有5分钟时间进去出来，然后赶紧离开。”
“要是他们不同意呢？”莲花追问道。三人不约而同地在灯光边缘停下，加油站有顶篷的区域将油泵周围照得一片洁白。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会走进那片光亮，进入众多监控摄像头的视野。“我们就直接走？”
“不。”格斯用爪子举起一样东西——他的钱包。“我直接把钱扔给他们。我们又不是在征求许可。”
“这似乎……鲁莽、冒险又愚蠢。”铁羽总结道。“但比起吃野草，我还是愿意勇敢一回。要是你们俩能靠吃草活下去，我可能就不这么选了。”
尽管铁羽坚持说“小马一直都吃草”，但他们俩都没怎么考虑过这个提议。今天也不会开始尝试。
“高速公路上没车灯……走！”格斯喊道。尽管他声音里透着急切，但并没有跑起来。他们快步走向加油站的门，而不是莲花想的那样拼命狂奔。保持冷静是关键——如果他们不能保持镇定，店员就更不可能了。
自从变身以来，莲花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躲避人群上。帐篷、露营地和废弃建筑不会让她过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像人类。但走进加油站就不一样了。
这里可不是空荡荡的废墟，也不是她看惯了以至于视而不见的房子。加油站现在可能没人，但仍然被使用得很频繁，地面干净，货架摆满商品，音响里还播放着音乐。
货架比莲花和其他非人类闯入者高得多。从她的视角看，自己就像个小孩子，只能平视那些糖果和五颜六色的糖纸。
一开始，店员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们。她看起来还没高中毕业，是个棕色头发乱糟糟、毫无造型的少女。她坐在柜台后面的香烟架上，低头盯着手机。戴着耳机的她能听到他们进来吗？
“找吃的，莲花，别忘了！”铁羽轻轻推了推莲花的肩膀，把她从愣神中唤醒，让她又动了起来。头顶正对着他们有个摄像头，拍下两只类似马的生物和一只巨大的鸟。这一切真的在发生，而且这次会留下确凿的证据。但也许早就有证据了？他们逃跑的时候，好几个邻居都拿着手机对着他们呢！
莲花跌跌撞撞地走过过道，然后小跑起来。她经过摆放廉价手机和其他电子配件的货架，无视成摞的木柴和啤酒，终于来到后面的小食品区。她一言不发地拉开铁羽鞍包的拉链，开始用魔法把东西往里面装。罐装汤、几包拉面、奶粉、面粉，还有店里所有的鸡肉罐头和金枪鱼罐头……
音响里播放着普通的乡村音乐，唯一的声响除了空调持续的嗡嗡声，就是偶尔拿取商品的沙沙声。也许他们不用和任何人交谈就能拿到所需的一切。经历了这么多倒霉事，莲花也该转运了，对吧？
一声尖锐的尖叫打破了寂静，声音又高又刺耳。接着有什么重物砸到地上。莲花抬起头，但现在她和前面隔着货架。以她的身高，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能听到格斯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事实上，他故意装出机器人的腔调，但在她听来，这根本不像是在演戏。“女士。这里是钱。我和我的朋友们……只是想买点吃的。请别惊慌。”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尖叫道，“离我远点！”
铁羽又推了推她，这次更急切。“你的袋子也装满。我们可能需要这些。”
她点点头，动作更快了。她拉上铁羽背包的拉链，然后开始没那么仔细地往里面扔东西。她沿着货架跑，把一整排的肉干、饼干、果脯、十几种不同颜色的新奇甘草糖都拿了……
“柜台上有三百块钱。”格斯说道。他已经放弃了机器人的伪装，声音和店员一样充满恐慌。“我们只是想要食物，仅此而已！我们马上就走。”
脚步声在坚硬的地板上急促响起，接着门砰地关上了。莲花竖起耳朵，仿佛能听到每个按键的滴滴声。按了三下，然后是一个惊恐万分的声音，隔着墙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她不用听清——莲花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
“该走了！”格斯从拐角处出现。他的袋子敞开着，里面装满了从电子产品区拿的普通长方形盒子。“我本来想用自动取款机，但我觉得这主意可能不太好。”
“你觉得呢？”莲花用魔法把能吃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进格斯敞开的袋子里，然后也拉上了拉链。“社会实验泡汤了！”
他们匆匆往前面走去。这时，一扇门开了条缝，莲花刚好能看到里面有张脸。是那个少女，惊恐地睁大眼睛，像拿枪一样举着手机对着他们。
莲花转过身面向她，停下脚步。“我们不想伤害你！”她喊道，“我们只是走投无路了，仅此而已！想解开这个诅咒变回人类！我们没有威胁！”
铁羽拉了拉她的前腿，把她拽出敞开的门。夜晚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又涌起一股新的紧迫感，驱使她逃离这家店。或许是那明亮的路灯，一辆巨大的卡车从高速公路上拐下来，拖着两节货物挂车。
“我把钱和一封信留在柜台上了。”格斯催促他们加快速度。另外两人步伐轻快，背着那么重的东西，速度比她快多了。但这也没法比，毕竟他们都比她高出一头，肌肉也发达得多！“快点！我们不知道最近的高速公路巡警在哪里！”
“我已经尽力快了！你试试像我这样，看你能跑多快！”
格斯加快速度，跳进敞开的车门，发动了引擎。
铁羽留在她身边，催她向前。她身体一侧突然一阵剧痛，有东西撕裂的感觉，接着有液体流下来。看来伤口又裂开了。
“就快到了，莲花。你做得很好。”铁羽在敞开的车门旁停下。“把你的包卸下来。没时间管我的了。”
对。莲花用魔法拉扯着搭扣，直到袋子猛地滑到一边。她用尽全力把它甩进后备箱，蹄子在地面上刨出痕迹。她又花了一秒确认挎包的重量，确定热破旋风的魔法书还在里面。
然后她跳上车，挤到格斯腿边的空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知道吗——用魔法的话，我也许能自己开车！我们就不用来回传递指令了。”
“真的吗？”格斯低头看了看踏板，然后一屁股倒在后排座位上。他重重地摔下去，被巨大的鞍包压着。“试试看！”
铁羽跳上车，紧挨着她挤进副驾驶座。
莲花又用魔法猛地关上车门，然后跳起来，前腿撑在方向盘上。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踏板，角持续发光。
车子猛地向前冲，溅起一片草屑和石子。格斯倒抽一口冷气，铁羽痛苦地撞到车门上。
“对不起！”即便如此，她还是继续加速，轮胎尖叫，引擎轰鸣。她的旧皮卡可不是什么逃跑专用车，也不是经过大幅改装的高性能汽车。她慢慢把车速提起来，沿着路加速前进。
好在现在是半夜，因为她至少有一次差点拐到对面车道去。
莲花还记得怎么开车。但像这样开车，实际操作起来完全不一样——每一次转弯都有可能把她从方向盘上甩下来，她只能靠两侧施加压力来控制方向盘。她能用魔法够到踏板，但却感受不到踏板的反馈，因此车子与路面之间那种熟悉的反馈感奇怪地消失了。
终于，她听到了第一声警笛声。声音很微弱，从高速公路远处传来。即便如此，格斯还是在她身后急切地说：“减速，关掉车灯。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们开进去。”
本来就很难看清自己在做什么了。即便如此，她还是照做了，关闭了定速巡航。直到车速已经大幅降低，她才终于关掉车灯。即便知道这条路是笔直的，那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让她一阵恐慌。
她松开控制油门的魔法，车子慢慢滑到路边停下。警笛声现在很遥远，在引擎持续的嗡嗡声中，她只能隐约听到。
“没事的，莲花。”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环绕过来——是铁羽的翅膀。这带来了他的气息——带着和她一样的恐慌，但也多了几分镇定。他是个战士，勇敢到自愿与古老传说中的邪恶女巫战斗。
对他来说，在黑暗中走一条崎岖的路，再加上一场低速追逐，应该没那么难。“你做得很棒。感觉快到了……不是吗？藏身之处就在前面那座小山上。”
她点点头，然后慢慢转弯。她肯定至少有一次开到路外去了，因为轮胎陷下去，然后又弹起来，在路面上滑行了一会儿。
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道路在夜色中宛如一条黑色的线，那座半毁的疯人院像一座灯塔，吸引着她的目光。
格斯从旁边跳下车，为她打开一扇生锈的大门。她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再次打开车灯，指引自己开到最里面的角落。
终于停好车时，她的蹄子还在颤抖，保险杠轻轻碰了下墙。她叹了口气，挂到停车挡。然后她瘫倒下来，侧身靠在铁羽身上。她闭上眼睛，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的脑海中思绪万千，焦虑不安。随时警察都可能撞开大门，也许还会把他们都枪杀。他们是否真的对任何人构成危险并不重要。没人会听他们解释，他们所代表的威胁才是关键。
“我……真不该拿格斯练手。”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要是他还是人类……”
这只飞马低下头，轻轻拂去她脸上几缕凌乱的鬃毛。“我听说说‘我早告诉过你’不太礼貌。”他没再多说，只是带着一丝得意和更温柔的神情低头看着她。
“别得寸进尺。”
他咧嘴一笑。“我可以做点别的。比如——”
格斯用爪子猛敲车门，声音刺耳，回荡在四周。“外面的假锁锁上了！但我需要你们帮忙把车盖住，以防万一。然后我们得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上去。任务还没结束呢！”
莲花身子一僵，然后用魔法把车钥匙从点火装置上取下来。她把钥匙和魔法书放在一起，然后跳下车。“你觉得他们不会追到这儿来？”
他把之前绑摄像机的头灯戴到头上，然后拧亮。强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莲花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要是他们追来，别让他们轻易找到我们。想帮忙搬东西上去吗？”
铁羽在她旁边跳下车，展开双翅。也许这是本能，但他那样护住她的一侧——感觉有点像是在宣示占有，几乎是这样。经历了今晚这些事，莲花并不想把他推开。
“她会魔法。我们搬东西，她负责隐藏。”
莲花朝他点点头，脸上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听起来不错。”
作者注：
本周的精彩插画，第一幅由witchtaunter绘制，第二幅由Pridark绘制！完全是偷偷摸摸的行动，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复杂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