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现在在另一个房间打着呼噜，心满意足地说着“总得有人醒着，但不一定得是我”。
于是，莲花只能在破窗户旁边来回踱步，等待着一队超级士兵沿着土路冲上来，把疯人院打成碎片的那一刻。
但那一幕并没有发生。几个小时过去了，警察的数量逐渐减少到她预计该地区平常的水平，大约每小时会有一两辆车经过，高速公路上也不再有警笛声呼啸。
“你还没睡？”有人咕哝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铁羽出现在她身后，背上扛着长矛。他轻轻地把长矛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走到窗边和她一起。
“睡不着。”她说。她把目光从脏兮兮的玻璃上移开，像猫一样舒展着身体。在这样的时刻——当她感到不堪重负、心烦意乱或者疼痛难忍时，她对自己变身之后身体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也许是因为身体如此虚弱，让她无法再从人类的视角去过滤自己的行为。
当她再次抬头时，铁羽就站在她身旁。他递给她一样东西——一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咖啡的香气本身就令人清醒。她用魔法伸出“手”，准备接过——但突然停住了。尽管很诱人，但她最好还是别喝。
她用魔法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又打了个哈欠。“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想喝这个。但也许我不该喝。”她从窗边踉跄着走向她改造成卧室的地方。她用几张摞起来的桌子在房间里隔出一小块空间，然后用一块防水布搭在上面做成一个遮蔽处。在里面，她的充气床垫能带来一种更舒适、惬意的感觉。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莲花的房间里到处都贴着咒语图解。大多数图解只是随意地贴在墙上有空的地方。反正这是一座废弃的建筑，她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担心拿不回押金。
如果没有铁羽给她带路，她可能都找不到这里。她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前撞了好几秒，直到这只飞马轻轻地把她推到一边。“我觉得你不喝咖啡的想法是对的，莲花。要是你就这么去尝试施展世界之门的咒语，说不定会把我们都送到塔他洛斯去。”
她在床垫边缘坐下，取下装着热破旋风魔法书的挎包，把它放在一个备好的钩子上。
“给我……三个小时。”她说，“然后叫醒我。我已经很接近了——非常接近，几乎都能尝到成功的滋味了。再给我几天时间。”
他在她身旁徘徊，近得伸手就能碰到。但从他看着她的样子，莲花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他一定看到了一些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也许是一只不堪重负、倍感压力的人马龙混合体，正努力不让自己崩溃。
“你做到的事情超乎了所有小马的想象，莲花。每当我想到自己有多幸运——在所有发现我的生物中，是你找到了我。一个能帮我疗伤，还能挤出时间学习魔法的人。”
他看了看她侧身的绷带，以及绷带下疼痛、撕裂的伤口。他们逃跑之后，她就该重新包扎一下，但莲花还没来得及。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因为铁羽轻轻地把她推倒，一只蹄子稳稳地按在她背上。“就待在这儿。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伤口感染。”
她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充气露营床垫和睡袋可不是她睡过最舒服的地方——但在熬了一整晚之后，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怎么的，他们还活着。他们有了补给。他们只需要几天不被打扰的时间，她就能带他们进入小马国。之后呢？把邪恶的魔法书还给小马国，帮他们困住热破旋风，然后找到有魔法能把她变回去的露娜公主。
那样她就能回到那座被烧焦的房子废墟，没有工作，只有一只巨大的鸟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加油站不会因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抢劫而起诉她。
她肯定是睡着了，因为当她再次醒来时，正安稳地蜷缩在睡袋里，周围都是睡袋带来的温暖。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外面耀眼的白色阳光，又闭上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感觉好多了。她侧身的伤口传来稳定的阵阵疼痛——她希望这是伤口在愈合。
她起身，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灰尘和破旧的百叶窗洒进来，揭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铁羽没有叫醒她。她打了个哈欠，从临时卧室里爬出来，又伸了个懒腰。卧室的门还挂着一面镜子，尽管已经破裂且满是污垢。
即便如此，莲花还是走过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虚弱地笑了笑。她认出了镜子里那张回望她的脸——疲惫、不堪重负，但同时也勇敢、坚定且聪慧。
她点亮角，在脑海中想着一个咒语的符文。热量充满她的身体，几缕烟雾从她的角上升起。最后，她的绷带着了火，几秒钟就烧成了卷曲的黑色灰烬。她一动不动地等着，直到火焰终于熄灭。
最后，灰烬落到地上，留下一层黑色的余烬。她用蹄子把余烬踩灭，在脏兮兮的油毡地板上拖着蹄子蹭，直到连一丝橙色的火光都不剩。
“莲花？”有人在她面前用力敲门，声音又响又急。是铁羽的声音。“我闻到……”他没等她允许，就用肩膀撞门。门猛地打开，如果莲花没有往后退，门就会直接撞到她。
结果不是门撞到她，而是铁羽撞了上来，力气大得他们俩都摔倒在脏兮兮的地上。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尾巴拼命地甩向墙壁，徒劳地想要稳住自己。
“我闻到烟味了！”他喊道，此刻正压在她身上，却丝毫没有难为情或羞愧的样子。这只小马怎么能一直光着身子走来走去，还一点都不在意呢……“发生什么事了？”
她呻吟着，往后退了退，好不容易才坐起来。“我想出了一个小小的治愈咒语。我猜施法的时候会升温。”她试着扭动身体，想让他看看自己现在完好无损的侧身，但在他的体重下只能扭动几下。“你先放开我。”
他往后退了退，至少不再压着她了。“对不起！上次的事之后，我不得不——”
她突然用力挣脱他，猛地站起身来。之前想让他靠得那么近的念头，此刻像一缕青烟般消散了。“不得不确保我不会失去理智？不会把这地方烧了，把大家都害死？”
他把目光移开，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我只是想确保你没事，莲花。我不是……”
她用魔法把那本被诅咒的魔法书从钩子上取下来，然后从他身边挤过敞开的门。“随便。我要回去练习了。告诉格斯给我送午餐。或者晚餐，不管现在该吃什么。”
结果送来的是午餐。但她没看钟，感觉其他人可能已经在之前某个时候吃过了。不过，这次里面有真正的鸡肉，还有熟悉、健康的食物香气。现在要是他们能让人们别开枪，有足够的时间从家庭餐厅打包一顿饭就好了……
她吃饭的时候，食物的香气把铁羽熏走了——但格斯留了下来，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兴奋劲儿。
“其中一部手机附带两小时通话时间，试用的SIM卡还有几个GB流量。但我不想在没有锡纸包裹的情况下开机，不然它可能会自动发送位置信息。上面说我已经禁用了GPS，但我根本不信。或者也许扔得够远就没事了……我还在琢磨怎么用这双鸟爪子把东西扔那么远。”
他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莲花没笑，只是又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我现在有信心能准确无误地复制世界之门的咒语了。接下来几天我会再把符文抄写十几遍……然后我就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真的吗？”他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她一直熟悉的那个格斯的劲头。“太棒了！你觉得再几天就够了？”
远远不够，但我觉得我们藏不了多久了。“自从我变成麒麟，除了盯着书看、记符文，什么都没做，格斯。如果现在我还不擅长这个，那我就太失败了。”
他严肃地点点头。“当然。为了科学记录，你介意描述一下你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多少吗？”
她差点没控制住魔法，让碗掉下去。不过，莲花还是稳住了自己。她又喝了一口，把碗里的东西喝光。“你是说你觉得我以前很笨？”
“不是！”他往后退了退，展开双翅做出防御的姿势。“但我没想到你能在几周内掌握这么疯狂的新能力。传送门可不是普通魔法，而是高深的魔法。”
她站起来，把空碗踢向他，背对着他。她转身太快，尾巴抽到了他。但这一次，她不在乎。“别太激动，我还没真正成功呢。从现在到打开传送门，有的是时间搞砸。”
格斯把碗夹在腿下，从她的学习区域退开。“嗯……也许进展快是好事。我不知道警察找我们找得多紧，但那次逃跑可算不上干净利落。如果他们想查，有线索能追到这儿。”
她蹲坐下来，用魔法把一本新的便签纸和一支笔悬浮到面前。现在她操控这些东西毫不费力，几乎就像用真正的手一样轻松。严格来说，魔法能做到的更多，因为距离和力量都没有严格限制。她能用魔法悬浮起她真正的肌肉绝无可能举起的东西。
“要是有任何麻烦的迹象，就告诉我。如果他们真找到我们，我不想反抗。我可不想和警察枪战。”
格斯笑了。“那没问题。我们的枪都在房子里。虽然不像在船难中弄丢那么有标志性，但情况就是这样。说实话，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一开始要把枪带到船上去。”
他顺着原路退了回去，留下莲花一个人继续学习。
对莲花来说，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任务中，有时她发誓自己都能用那些异世界的符文思考了，而不仅仅是研究它们。影子拉长又消失，更多世界之门咒语的副本贴满了墙壁。她用掉了太多纸张，以至于他们不得不从这栋废弃建筑里挖出旧笔记本和病历给她在上面涂写。
格斯说得对吗？变成麒麟是不是真的让她变聪明了？她没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但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只是现在有了值得做的事，仅此而已。我以前有什么目标呢？日复一日地去那个愚蠢的工厂上班，然后回到破破烂烂的家，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她如此专注于咒语，以至于当魔法书开始跟她说话时，她都没觉得有多奇怪。
“你得到了一份非凡的礼物，”它说，“你比以前强大太多了，莲花。你是完美的容器，完美的工具。这样的转变会把你这类生物的大多数都烧成灰烬。但你不会。”
莲花眯着眼看着自己画的图解，用魔法把铅笔往下移。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然而却出奇地亲密。就好像是铁羽在她耳边低语。
她从潦草的咒语符号上抬起头，扫视着房间，寻找任何闯入者的迹象。当然，什么都没有——门没开，他们下方的停车场也没有车开进来。他们的隐私还在。“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她低声说，“不管你是谁。我还记得上次的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得到回应。久到她翻开新的一页，又开始重新绘制世界之门的咒语。对于这样的咒语，她不能只是抄写符文，那样可不行。
相反，世界之门需要精确的数学计算，一种能量、压力和运动之间的奇妙平衡。当她到达世界之门的实际地点时，她需要重新进行这些计算，并把它们融入到图解中，确保它不会在她周围爆炸。
考虑到其中涉及的能量，她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一旦失败，他们就会被困在矿井底部，至少要等二十四小时她的力量才能恢复。
“小马有它们的用处，”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轻柔得她甚至都没停下手中的动作，“但你永远不该把一只小马当作爱人。它们没有火焰，但它们仍然拥有伤害你的可怕力量。咒语可以把肉体修复得好像没有伤口，但它们无法治愈你的心。”
她的笔一下子断成两截。她又一次怒视着黑暗的房间——但除了几道拉长的影子，什么人都没有。她用魔法把灯笼拉近，然后打开。
或者说，她试着打开。旋钮转不动——它已经是开着的。电池终于没电了。
于是，她点亮自己的角，驱散任何可能藏着说话者的阴影。还是没有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
笑声回应了她。“拜托。你觉得就因为小马们反对我，我就和你不是同类了？我知晓所有这些情感——仇恨、愤怒、恐惧、心碎……还有爱。不管你自以为感受到了什么，你只需等待。在你将创造的传送门另一边，有和你一样的同类。那里的雄性麒麟能以你的护卫永远无法做到的方式，与你共享火焰。”
莲花大步走到桌子前。她用魔法把热破旋风那本被诅咒的魔法书举起来，猛地合上。“你犯了个错，在我没专注于世界之门的时候跟我说话。我感觉到你在哪里了。”
她又感觉到一阵无声的笑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她听到蹄声，以惊人的急切速度奔上这栋楼。
铁羽不可能听到她的对话，对吧？
“我没必要躲着你，莲花。你是按照我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姐妹，在我成神之前就被塑造出来。帮我登上我的王国，我会给你戴上王冠，在你的蹄子上挂满黄金。因为在这一刻之前，你的生活空虚又毫无意义，而现在你将找到目标和活力。”
她把书重重地摔在面前的桌子上，撞击声在整栋楼里回荡。“你没什么能给我的。上次我听到你的声音，你让我烧死我的朋友、邻居，所有人。你觉得我会就这么忘了吗？”
声音不完全是从书里传来的。然而，她仍然能通过书感觉到那种联系，露娜的教导里称之为“共鸣”。她可以通过扔掉这本书来切断联系，让那些奇怪的低语消失。这并不难，一本书又能有多大的抵抗力呢？
“我知道你记得那种感觉。我们这类生物的力量……小马们没有远见。他们把火焰想象成一种无意识的、毁灭性的东西。他们看不到它赋予的力量。你看到了，莲花。你感受到了我在小马国古老过去所感受到的。火焰释放出灵魂中潜藏的能量。它燃烧得越炽热，释放出的能量就越多。那个地方蕴含的力量能让你无需像学徒那样追踪魔法线路，就能撕开一个世界之门。你向这个地方的法则卑躬屈膝，而你本应掌控它们。”
她从桌子旁退开，背对着那本古老的书。但这并不能让那个声音或那些记忆消失。她确实记得自己感受到的力量，火焰在她体内燃烧得如此炽热，吸引着其他光芒。当然，那种额外的力量会来自其他生物，而它们会在痛苦中死去，把力量传递给她。
她又有多在乎呢？短暂的痛苦瞬间，然后那种力量就会属于她。它们的痛苦会像它们的身体一样燃烧殆尽，所有被困在里面的魔法都会归她所有。
“你不必离开你的世界，莲花。你的世界……原始、未被驯服。它的魔法肆意流淌，没有主宰，没有河道、漩涡或溪流。你可以重塑它，就像你重塑你的朋友一样。把它们变成更适合为你服务的东西。消耗那些不为你服务的，把其余的变成你的王国。只要你向我臣服，我很乐意支持这场征伐。这个代价会很高吗？”
门猛地被撞开。她转过身，看到铁羽站在门口，长矛扛在肩上。“莲花！莲花，你……”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冲了过来。“有人来了。有个巨大的黑色……东西，正朝我们所在的山上爬过来。比你的车还大。格斯说带上施展咒语需要的所有东西，赶紧跑。”
她环顾房间，看着自己布置得还算舒适的隐蔽角落，以及成千上万张一模一样的咒语图解。她用魔法把挎包从钩子上取下来，把魔法书和露娜的日记一起塞进包里，然后背在肩上。“格斯有计划吗？”
“就他那性子？”铁羽催着她赶紧行动，然后跟在她身后飞奔。“肯定有！但很可能糟透了！也许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作者注：
感谢Klara PL绘制的这幅充满不祥气息的插画。非常诡异。留意那些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