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莲花看了多久,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依旧在那里。她身上那件借来的丝绸裙子也还在,深色的花纹间,偶尔绣着的白色莲花图案打破了单调。
这裙子的款式让她隐约想起了自己曾见过的日本和服,当然,这肯定是她自己的偏见在作祟。在小马国的一个古老种族和地球文明之间,怎么可能存在什么文化上的关联呢,不是吗?

她的新朋友帮她把鬃毛梳理得服服帖帖。毕竟她是伴着那些蓬松的毛发长大的,自然会有一些打理的小窍门。用对护发素,再选对梳子,她就能把那些缠结的毛发梳理顺畅。
再也没有热破旋风在我耳边低声诉说那些恶意的谎言了。那本书或许又会信誓旦旦地说要把她变成公主,或者承诺些其他同样夸张又荒诞不经的事情。但莲花并不想当什么公主。她所需要的只是安稳的生活,或许还需要一些指引,好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她过去的生活已化为泡影——一部分是她自己的过错,一部分则是那本她被迫携带的黑暗魔法书导致的。这带来了诸多遗憾,但同时也蕴含着重新开始的可能,只要她愿意。
秋烨从拐角处现身,把头探进了门口。“莲花?你……太好了,你准备好了。要是我们现在不赶紧过去,整个节日期间我们都要饿肚子了。走吧!”
让一匹马穿上裙子,这看起来本应十分荒唐。要是过去的自己看到了,肯定会笑得歇斯底里。但在镜子里,那种荒唐感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荒唐感肯定和她一想到要和铁羽亲近就感到的厌恶一起烟消云散了。
“关于你跟我说的那些事。” 这只麒麟的家虽说在另一个世界,却出奇地让人觉得熟悉。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其他任何科技的迹象——但除此之外,这里的设施倒是一应俱全:有一张沙发、一些书籍、一个厨房,只不过厨房里储备的是晒干腌制的蔬菜,而不是冷藏的新鲜蔬菜。
另一只麒麟可比莲花优雅多了。她行动起来,完全没有被裙子束缚的感觉,反而像是在屋子里轻盈地飘移。她的后背也不会因为那条长尾巴恼人的抽动而上下起伏。
“因为过去的自己——那些魔法咒语、变身之类的事,所以不想去追求那匹雄驹,对吗?”
她尴尬地点点头,跟着那匹雌驹走到了绝灭谷的街头。周围没有其他人偷听的迹象——大家都已经去参加节日庆典了,要么挤在中央的庙宇里,要么聚集在庙宇外围。“我觉得我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也许会更好些。”
莲花紧张地点点头,尾巴在身后的泥土里甩来甩去。“我不知道你能想出些什么来。”
“哦,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这儿有件重要的事。这个叫铁羽的家伙。他知道关于你的所有这些事情吗?比如变回去、其他世界、魔法巫师之类的事?”
她尴尬地点了点头。她们没有直接朝庙宇走去,而是绕着村子里那一排树屋前行。这个地方很美,但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小得多。如果有足够多的麒麟是一家人聚居的话,这里也许能容纳一千只麒麟。难道他们真的是这个种族仅存的成员了吗?
“所以也许你也应该为他考虑考虑!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如果他仍然决定和你在一起,那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其中的风险。你不必一开始就把每段感情都当成是要结婚、一起建树屋那么严肃!顺其自然,看看这段感情会走向何方也没关系。也许它会带你回家呢?真不敢想象如果你还得变成别的东西,它怎么会带你回家……”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斜眼看向旁边。“等一下!这就是你没有姓氏的原因,不是吗?你的家族里没有其他麒麟了。在你的世界里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村子呢?”
莲花愣住了。几个谎言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每一个都同样看似合理。但她真的能对这个借给她裙子、带她在镇上四处参观,甚至还提出要把铁羽从监狱里救出来的家伙说谎吗?
“我从没见过其他村子,” 她说,“在和铁羽有牵扯之前,我甚至都不相信魔法是真实存在的。这都和那本书有关——但我不想谈这个。”
“那就明天再说。” 秋烨用一只蹄子碰了碰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密谋的意味,轻声说道,“雨光明天早上会处理这件事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更想吃点东西!我知道你也一样,你也走了这么远的路!”
莲花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嗯……对。听起来挺不错的。”
结果那座庙宇更像是一个宽敞多功能的场所,几张大炖锅和一个露天厨房周围摆满了桌椅。她们到达的时候,大部分座位都空着,但有人给她们留了座位。
格斯,还有一小群其他麒麟在那儿。他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相机放在身旁的桌子上。“莲花。看来你……来得正是时候。厨房那边说他们正准备结束供应了。”
“莲花……什么?” 他对面的一个家伙问道。那是一只麒麟,但她有些与众不同。她比房间里的其他任何一只麒麟都要高,而且不知怎么的显得更瘦、更纤弱。她的存在让整张桌子周围的温度都比房间其他地方高了几度。当她看向莲花时,那种温暖也有一部分落在了莲花身上。
她已经没有那些书了,但莲花能猜到书上会怎么说。这是魔法意志的具现,然后凝聚成了一个单一的灵魂。这难道是她们这里的公主之类的存在吗?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据说强大到能够推动太阳呢。
“没有姓氏,” 秋烨急忙补充道,就站在她身旁说着,“女族长,她的家族谱系是个有点复杂的问题。要是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我们谈过的所有事情都跟您讲讲。可能会花点时间,但也许——”
“这位是雨光,” 格斯说着,轻敲了一下他旁边的空椅子,“她是绝灭谷的首领。显然,她担任这个职位已经很长时间了,大概有一两百年之类的。”

那匹母麒麟微微点了点头。“如果你没有别的姓氏,那我就叫你莲花·余烬吧。这个名字符合我们的传统,同时也尊重你所培养出的魔法才能。记住莲花中蕴含的智慧,以及那美丽的脆弱。就如同蜡烛会燃烧,花朵也会在太阳下凋谢一样。”
她用微微发光的魔法悬浮起了什么东西,然后抿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远处的弦乐还在演奏,不过似乎比之前安静了一些。附近所有的桌子几乎都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倾听着。
“除非你拒绝,” 雨光接着说道,“我不会强迫一个外来者接受我的判断。此刻,你只是来做客的。”
秋烨用力推了推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莲花往前踉跄了一下。她低下头行了个礼,尾巴紧张地拍打着身后的地板。现在有多少只麒麟在盯着她看呢?“我……我很荣幸,” 她声音发颤地说道,“那我想您可以叫我莲花·余烬了。每个姓氏总得有个起源,不是吗?”
“先吃点东西吧,” 格斯说着,用爪子踢了踢椅子,“还记得那次你没跟我去小东京吗?这次可跟那不一样。”
莲花走上前,但她等待的不是格斯的认可。直到雨光点了点头,她才最终坐下。
嗯,在等着看秋烨示范之后才行动。用一张四条腿的椅子就已经够复杂的了,更不用说还穿着一条裙子。她好不容易才没把裙子弄破。
多亏了附近热心的麒麟,桌上又摆满了食物。很快,食物多得让人根本吃不完——有几碗面条,奇怪的鱼片,还有可能是寿司的紧实饭团,不过她认不出里面的任何食材。他们端上来的大部分食物都更加奇怪——一些蒸过的小面团口袋,里面包着不同的东西,闻起来像肉的水果,不知怎么是透明的蛋糕……
这简直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宴,充满了莲花·余烬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气味和味道。并非所有食物都好吃,但大部分都很不错。即使是她不喜欢的食物,吃起来也能感觉到是带着极大的爱意和用心准备的。
她根本不可能把所有食物都尝一遍。于是,她照着秋烨的样子做——观察她使用筷子的方式,然后模仿。在热水里泡过之后,每当她尝试使用魔法时,脑袋也不再一阵阵地疼了。她正在恢复体力。
“你用错了,” 那只狮鹫说着,用爪子碰了碰她的盘子,“把这个装满,别只弄一点点。你想干什么呀?”
“肯定不是在搞吃播,这我敢肯定。” 她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才意识到雨光还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她的耳朵向后耷拉下来,然后又看向自己的食物,默默地吃了几分钟。
直到那只高大的麒麟开口说话。“我在我们的护盾内感觉到了你的世界之门。对于一位年轻的女魔法师来说,这可真是了不起的成就。在我们之中,很少有人的魔法火焰能燃烧得如此明亮。”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与那只体型巨大的母麒麟对视。只因为如果她试图躲避对方的目光,自己看起来会更像个小孩子。“谢谢。为了做到这一点,我练习了很长时间。而且我也得到了帮助。”
“确实如此。” 她用魔法把一样东西悬浮到自己旁边的桌子上——那是露娜公主的日记。“这里面记录的内容相当有趣。我真希望能再多读一些。但粗略地翻看一下,我就了解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还有你原来的生活。”
莲花放下了筷子,感觉脸颊开始发烫。不只是这样——突然之间,整件丝绸礼服也让她觉得有点太紧了。这个群体的首领读过这本日记——至少读过一部分。这意味着她知道她们这次任务的性质,知道莲花所做的一切——她甚至可能明白在成为莲花·余烬之前,埃里克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喝点茶吧。” 秋烨把一样东西朝她飘了过来,是一杯深蓝色的液体。她让那杯茶就悬在莲花的面前,很是坚持。一股清新的香气从杯中飘了上来——也许是薄荷味?“求你了。我小时候,我妈妈还帮我缝过这件礼服呢。”
莲花接过杯子,然后喝了下去。液体一接触到她的喉咙,就感觉凉凉的,凉得她觉得自己的嘴巴都要冻住了。不过倒也没冻住,只是这种凉意传遍了她的全身,带走了她身上的热气。
但这对缓解她的尴尬没什么帮助。
“你不用担心,” 格斯说,显然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当地人聊天。结果发现他们并不为那个邪恶的女巫效力。他们只是想在这里过清静日子,仅此而已。想想他们的祖先在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也不能怪他们。要是你明白的话,就别指望小马们会原谅他们。他们似乎对我们的整个任务都挺支持的。”
雨光用魔法把日记从桌子上悬浮起来,收进了一个莲花看不到的地方。“你的朋友……讲了很多事情。有些内容在我们弄明白之后,还挺有启发性的。你们这次执行的是一项崇高的使命。”
莲花把空杯子放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嘴里冒出一小团雾气,在面前凝结起来。我得弄清楚这茶的配方。要是我身上带着这种茶,说不定房子也不会被烧了!
“今晚让你因为这件事承受不必要的压力可不好。你是在一个神圣的夜晚来到这里的,最好还是好好庆祝一下。那些沉重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莲花把两只蹄子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在穿越了整个宇宙,还和巨大的石怪战斗过之后,她觉得自己比以前的埃里克勇敢了一些。或者说,勇敢了很多。“我不知道格斯跟你说了什么。但要是他提到了我带着的另一本书,那都是真的。我们必须把它和第一本合在一起,否则——”
雨光的角上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音乐立刻停了下来,房间里上百只麒麟的交谈声也戛然而止。再也听不到蹄子在木地板上划过的声音,也听不到外面孩子们的笑声。“不管你觉得自己的使命有多重要,莲花·余烬。绝灭谷之所以能存活下来,就是因为小马国不知道它的存在。要是小马国的公主们哪怕有一瞬间相信麒麟还生活在她们的国度里——她们就会对我们下狠手,把我们赶尽杀绝。”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是突然,就连秋烨都吓了一跳。但这一次,这个爱说话的雌驹却一声不吭。
“我们必须再次封印热破旋风,” 莲花说道。这倒不完全算是自相矛盾,不过也差不多了。“露娜公主说她已经逃脱了,所到之处都在袭击小马。而且如果她找到了另一本书——”
“她找不到的,” 雨光提高了声音说道。随着她声音的提高,温度也上升了,格斯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子外挪了一点。他展开翅膀,紧张地扇动着。让空气流动起来会有点帮助,但要是像雨光·夏恩这么强大的生物真的变成了逆鳞,那这点帮助也无济于事。
“任何魔法都无法穿透绝灭谷周围的护盾。不能用魔法窥探,不能瞬移,什么都不行。你那本有牵连的书在这里没有任何魔力。建造绝灭谷的幸存者们用魔法咒语环绕着这里,以保护我们免受古老历史遗留后果的影响。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的魔法依然有效。”
她的角上的光芒熄灭了,雨光脸上又露出了像瓷娃娃一样虚假的笑容。“请好好享受节日吧,莲花·余烬。那只天马会从围栏里放出来的。没必要把他关在那里。他很快就会知道,只有麒麟才能打开环绕我们家园的护盾。他的飞行能力无法让他离开这个地方。”
她转向格斯,脸上的表情突然显得真诚了一些。“你也是,年轻的狮鹫。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很享受绝灭谷所提供的一切了。尽管我们之间存在差异,我希望这里能成为让你感到舒适的家。”
一道魔法光芒从她的角上闪过,亮得让莲花眼前一阵发黑。等光芒终于消失时,那位女族长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们这一桌旁边又保持了几秒钟尴尬的沉默。格斯用一只爪子拨弄着他的相机,让它在防水壳里滑过桌面。“她之前可没说过那一点。”
一只蹄子拍了拍她的后背——是秋烨·。“我没想到她会这么严厉——不过也许我心里也有所怀疑。雨光是我们见过的最保守的女族长之一。显然,她在保护绝灭谷安全方面做得非常出色!非常厉害。而且我们的收成也非常好,呃……对呀!看看桌上这些食物就知道了。你见过这么多种烤南瓜的方法吗?”
“我不饿了。” 莲花从座位上滑了出来,背对着桌子。“我能回你家吗?”
她没等得到许可,就像来时那样,闷闷不乐地转身走出了庙宇。这可不容易,因为很多其他麒麟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但他们不是回家——一群麒麟聚集在木制平台上,周围放着几面鼓。他们那样站成一排,是准备跳舞吗?
秋烨在门口赶上了她。她把莲花从回她家的那条路上推开。“要不……走这边怎么样?” 她指着附近小溪上的一座矮桥说道。桥那边,一条小路蜿蜒穿过一座精心打造的花园,消失在枝繁叶茂的树木、巨大的灌木丛和长满青苔的古老雕像后面。
太阳刚刚消失在地平线后面——但在这里这并不意味着黑暗。有成千上万的灯笼呢。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里面的烛光闪烁着。她只能猜测他们是用了某种魔法让灯笼在合适的时间点亮——不然这个村庄怎么能在几秒钟内从昏暗变得灯火辉煌呢?
莲花耸了耸肩,还是走上了桥。“为什么?这样的话,如果我生气了,你就可以把我推进水里吗?我还没那么脆弱。不管我怎么练习,我永远也打不过那么强大的麒麟。我要么得说服她,不然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这是你的裙子。你确定(让我穿)吗?”
秋烨点了点头。“哦,没错。我很确定你就该在这儿……漫无目的地走走。现在还有点早——你看能不能往那座大雕像的方向走?然后就在那儿待一会儿。等的时候可别把裙子烧了。”
“为什么?” 她的尾巴在裙子里甩来甩去,每甩一下就会撞到她身旁的桥。莲花不在乎——这种疼痛反而能让她感到踏实。她活该受点疼。因为她,一个邪恶的女巫还在外面逍遥法外,能肆意折磨整个小马国。
“因为宴会只是节日的一半!” 秋烨回答得有点太快了,“而且我觉得你在雕像那儿能有更好的视野。你去那儿,我就在这儿等你。在那儿等着,直到第一轮舞蹈的鼓声停下来,然后我就带你回家。要是你还想回去的话。”
“好吧。” 她嘟囔着,然后沿着花园小径出发了。在花园里,她和在宴会上一样,还是个囚犯。
她沿着小溪走着,穿过一片鲜花盛开、散发着阵阵清香的花园。埃里克以前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但埃里克已经不在了。莲花在一丛小灌木旁停了下来,那灌木位于河流的一个弯道旁。她点亮了自己的角以便看得更清楚,然后发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在等着她。
那根本不是灌木——那些花直接生长在水中,漂浮在许多叶子旁边。大部分花是鲜艳的粉红色,不过有些花和她的鬃毛一样是紫色的,还有一些是白色的。
“就像你家里的那些照片一样。” 一个声音说道。一只天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翅膀不再被皮带束缚着。“在房子被烧毁之前。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它们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作者注:
本章又有一张由超棒的玛格尼绘制的精彩图片!我觉得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章节图片在章节发布前就登上了《小马国日报》的情况呢。
我们还有一张由普里达克绘制的很棒的第二张图片。(发布的时候这张图还没在这儿,你没产生错觉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