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耸了耸肩。“你的新朋友替我说了不少好话。我很确定，这都是因为你。” 即便没有华丽的服饰，铁羽依然能用他那羽毛般的翅膀搂住她。他身上再也没有了野外的污浊和血腥味。他们没有给他喷花香香水，但她也不希望他身上有那种味道。他身上那自然的臭氧气息和粗犷的力量感要好得多。“要么是因为你，要么就是那个把我困在这里的魔法屏障。我从各种角度试着飞出去，但都没用。整个镇子就像个牢笼。”
他终于松开了她，与她对视着。“等等，你怎么了？你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翅膀微微向两侧展开。
“他们让我为了庆典穿上了他们的一件戏服。” 她坦白道，“你要是想笑就笑吧，没关系的。”
他的翅膀又收回到身体两侧。“你真美。” 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我是说……这条裙子。”
她把他的翅膀推开，笑容更灿烂了。“是我的新朋友给我选的。秋烨。就是那个让你被放出来的人。” 她移开目光，猛地吸了口气。她强忍着泪水，却没什么效果。“有件事……你可能应该知道。我和他们的首领谈过了。雨辉。她比我要强大得多，又高又壮。她说她已经几百岁了。”
“就像天角兽一样。我们知道这是有可能的——热破旋风就有那样的力量。没有翅膀，至少在所有的画像里都没有。”
“没有翅膀。”莲花无力地刨着地上的泥土，笨拙地朝他挪近了些。“她不让我们离开。她觉得小马国会对麒麟抱有敌意。好像和她们的历史有关。”
他把一只前腿搭在她的肩上，坚定而有力。“我猜到了。要是他们打算放我们走，当初带我们来这儿的时候就会蒙上我们的眼睛。说实话，我原本还以为我们会成为献给热破旋风的祭品呢——直到我看到了这个村子。”
莲花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声。远处，鼓声依旧咚咚作响。马蹄在木地板上滑动，间或夹杂着掌声和呼喊声。离得这么远，她听不清人们在喊些什么。“雨辉知道热破旋风是谁。看起来他们就想与世隔绝。在这个没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在小马国以为他们已经灭绝的地方。小马们真的那么讨厌麒麟吗？”
他们被发现的时候就走散了——但等她赶到的时候，铁羽已经在动手反抗了。据她所知，这匹公马是第一个动手的。
“大多数小马甚至都不知道麒麟的存在。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露娜被放逐之前。时间久到那些记忆都已模糊，伤口也都愈合了。但麒麟比小马更具危险性。你也看到过会发生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前腿，然后又抬头看向他的脸。“我觉得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以前也烧过东西，可你不还好好地在这儿嘛。”
鼓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轻柔舒缓的弦乐声。“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感受，有个邪恶的女巫在你脑海中低语。但你比她更强大，莲花。在那个采石场，她把能用的招数都使出来对付你了。可你还是打开了传送门。我敢打赌，塞拉斯蒂娅公主学校里一半的学生都做不出那样的魔法。”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尾巴在身后甩动着。她能掌控心中的火焰，却无法控制被夸奖时的羞涩。“你这是在委婉地暗示我们该怎么逃出去吗？回到我的世界，然后再找个地方开启世界之门？”
他松开搭在她肩上的腿。“我觉得不是。”他催着她离开河边，沿着蜿蜒的花园小径继续往前走。他的动作中透着一丝急切，不过莲花说不准，这到底是怕被人听到，还是想和她找个更私密的地方待着。她也不在乎。
直到他们并肩走着，他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侍奉的公主，露娜——她掌管着沉睡中的梦境世界，保护着小马国的所有小马免受噩梦侵扰。我们只需要等着她找到我的梦境就行。我现在知道我们在哪儿了，这里是危峰山脉。山谷里的那个村子叫干草镇。救援很快就会到了。”
“可即便他们有魔法护盾把我们藏起来呢？就是那个不让你飞走的护盾……”
他又点了点头，信心满满。“她能让月亮升上天空，莲花。我们已经告诉她我们到这儿了，所以她知道要来找我们。她不会被幻术蒙骗的。公主会来救我们的。在此期间，我们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他们登上一个缓坡，看到一尊巨大的石像呈奇怪的坐姿，两只蹄子交叠放在身前。石像的脸已经被青苔覆盖，大部分特征都看不清了。
秋烨说过要在这儿等。莲花在石像旁停了下来，铁羽也跟着停住了脚步。“我想我们可以照她说的做。小马国真的很需要那本书，所以——他们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他叹了口气，在那尊冥想石像的阴影里蹲坐下来。“别担心，莲花。你很快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公主能送你回家，你就能远离我们的战争，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她的尾巴在裙摆下烦躁地甩动，耳朵也耷拉下来——不过仅此而已。此刻涌上心头的不是即将燃起火焰的愤怒，而是羞耻。
但如果莲花打算说出实话，便是现在了。“要是我不想回去呢？”
他猛地抬头，直直望向她的脸。“你真的愿意？放弃你的生活？”
她在他身旁坐下——这样能让尾巴不再泄露情绪，仅此而已。“我不知道是否会是永远。我不能保证——我甚至从未见过小马国。但这不意味着我必须立刻回去。或许你可以带我四处看看？我会考虑的。”
一道微光让她的目光离开这匹天马。莲花转身，望向夜空。有什么东西飘过树梢——是灯笼吗？纸制的灯面绘着她看不懂的符文，里面燃着一支蜡烛，在黑暗中投下微弱的闪烁。
铁羽站起身，凝视着那些光点。很快，数十盏灯笼浮现，在绝灭谷附近的微风中散落成近在咫尺的星群。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铁羽终于打破沉默，“你之前拼命想变回去，甚至冒险使用变形魔法。为什么现在愿意留下？”
她固执地望着天空，避开他的目光。“秋烨跟我讲了些麒麟的文化——不多，我还是不知道这个庆典的意义。”铁羽此刻离她如此之近，近得触手可及，“但她提到了这个。据说这是传统——恋人要在灯笼下互表心意。”
在他的注视下，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尾巴几乎要挣脱裙摆的束缚。为什么这么难开口？埃里克以前可谈过恋爱！
“原来如此。”铁羽仰头望着漫天灯笼，“她有没有说该怎么做？”
莲花看向他，心跳如鼓。一种截然不同的热流在胸腔翻涌，这次却不会危及她的鬃毛。“没说。”
他轻笑一声：“那看来得由我来决定了。”
莲花曾被吻过，但从未在麒麟庆典的百盏灯笼下接过吻。
有那么一刻，她忘记了萦绕不去的恐惧——他们该如何逃脱？小马国会找到这里吗？格斯发现后会怎么想？
在花园的隐秘角落，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久后他们回到庆典，正赶上月光下最后几支静谧的舞蹈。她不用担心格斯——她的朋友早已喝得烂醉，直接在神庙里睡着了。
当地人忙着享受节庆，没人有空深究“一匹天马是否该与她共舞”这种复杂问题。
有人试图向她解释这场庆典的意义，以及它在麒麟古老文化宗教仪式中的重要性。莲花却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如果他们大半个晚上都被迫分离，而且她的“男友”刚从牢里出来，这算不算是第一次约会呢？
“我们总会留出新居以备不时之需。”当音乐终于停歇、最后一杯酒斟满时，秋烨解释道。她带他们走到门前，用前蹄轻轻叩击，门应声而开，露出屋内昏暗的布局——几乎和秋烨自己的家一模一样。
她边走边点亮墙上的魔法灯，领着莲花穿过朴素的客厅。家具已然齐备，只是没有任何能彰显居住者个性的装饰。“欢迎啦！你朋友最好也住这儿吧。楼下那间屋子给它。你们俩——主卧室在楼上。我保证明天前给它找好别的住处。”
莲花感激地点头。如果她打算隐藏对铁羽的感情，整晚就不该把心意表露得如此明显。和尾巴一样，她身上某些气味是藏不住的。“谢谢。”
秋烨恶作剧般地咧嘴一笑，口型动了动，莲花却没心思看清她到底说了什么。秋烨随手关上门，刹那间，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看来该看看住处了。”在彼此对视了漫长到恰到好处的一刻后，铁羽终于开口——是几分钟？或许更久，她此刻脑子不太清醒。
“我心里有数。”她从他身旁挤过，整个过程几乎贴紧了他的身体，“楼梯在这边，螺旋式的中置楼梯。真奇怪这树怎么还能长得这么结实。”
“魔法呗。”他跟着她踏上台阶，“他们没料到会有带翅膀的访客，这儿连飞上飞下的空间都没有，每次都得走路。”
她点亮角上的魔力，为两人引路。头顶的天窗洒下微弱的琥珀色光芒，其实她并不完全需要照明。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哼歌或吹口哨一样自然，魔力在胸腔里随着每一秒轻轻震颤。
最后她在台阶顶端坐下，低头冲他笑：“有关系吗？我们不会待太久的，等到获救就走。”
“也是。”他从她身边挤过，走进昏暗的走廊，来到主卧室。
作为人类时，莲花从未想过能住进这样奢华的地方——精致的硬木家具、丝绸床单，还有直通树梢阳台的巨大落地窗。她盯着头顶的水晶装饰，按照秋烨教的方法点亮了它。
至少有那么一刻，她将水晶灯调到恰好让卧室充满漫射的柔光。足够看清动作，又保留了夜晚的朦胧。
“哇哦。”
他在她身后关上门。“比我在中心城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除了有室内管道的设施——不过比城堡营房强多了。”
他停在她面前，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露娜公主很快就会找到我们。我们享受不了这地方太久的。”
莲花沉默着点头。心跳再次加速，但至少她终于能直视他的眼睛了。不知为何，这匹天马竟真的喜欢她。“如果……我们享受当下呢？”她问，“我是说，这样可以吗？你不会触犯什么……王室规矩吧？”
铁羽又笑了，比今晚任何时候都更开怀。“公主没指望我们去对抗一只麒麟天角兽。只要我们保持警惕，等待逃出去的机会——我想没问题。”
他用翅膀拂开她脸上几缕鬃毛。“只要你愿意。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莲花。夜晚可以就此结束。”
她的耳朵向后抿去，话卡在喉咙里几乎说不出来。试了几个答案，才找到能说出口的那句。
“你……能帮我解开礼服的搭扣吗？我看不到背后的位置。”
他从她身旁绕过，翅膀沿着她的身侧轻轻划过。“可不能弄坏这么美的裙子。”
莲花不确定自己最终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太阳已经高悬头顶，而非透过窗户斜斜洒落。
她仍不确定铁羽关于小马国公主的话有几分是真——升起月亮、守护臣民的梦境？这些都不太说得通。但如果救援真的能从梦境中降临，那她也算尽了自己的力。
自从变身以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浑身酸痛竟也不算什么——她能想到许多更糟糕的“累垮自己”的方式。
她步出卧室，踏上阳台，迎向午后轻柔的微风。脚下是绝灭谷，这个存在于另一个宇宙的奇妙家园。村民们在下方往来忙碌，拉着货车、在工坊里劳作、在集市上闲聊。这座异族聚居的小镇，被丛林与魔法护盾环绕。
若不是因为热破旋风，或许他们能在此地永远生活下去。学一门手艺，组建家庭……
莲花尾巴蜷缩起来，突然感到一阵难为情。她居然会这么想！好在再也不用戴着热破旋风的魂器了——否则那东西定会感知到她的窘迫，化作又一件攻击她的武器。
身后传来轻轻的蹄声，一匹天马出现在她身旁。他将托盘搁在桌上，吻了吻她的脸颊——这次只是轻轻一触。“楼下有茶，闻着挺香。”
她用魔力悬浮起一个杯子，啜饮一口。“谢了，温热正好。”
“你对‘温热’可再熟悉不过了。”
她呛到了，一口茶喷在阳台护栏上。“这种老套情话绝对不是你自己想的。格斯在楼下吗？”
铁羽吐了吐舌头：“在我们那儿，这叫浪漫。”
“骗子！”但她还是靠向他，默默饮尽杯中茶。她历经艰辛才来到这里，眼前的世界依旧迷雾重重，但如今她有了为小马国而战的理由——那不再是陌生人的国度，她亦可在那里安家。
埃里克早已不复存在。没有另一个人格被困在某个角落。“埃里克”只是个名字，一个再也不适合她的名字。即便永远不再适合，她也能接受。埃里克从未有人带他去远方的阳台，从未有人这样拥抱着他。
但莲花有。若足够幸运，这样的时刻不会只有一次。
“你在笑。”几分钟后，铁羽说道。茶已凉透，“你终于肯承认了，准备好接受真相了。”
见她没回应，他移开搭在她肩上的翅膀，轻轻戳了戳她：“怎么了？看到露娜的战车来了？”
她摇摇头：“没那种事。只是突然意识到——我很高兴这一切发生了。仅此而已。”
“我也是。我觉得自己收获了更——”
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的话戛然而止。身后也传来响动，只是轻得多——有人在敲门。“楼下见！”铁羽从阳台腾空而起，穿过树梢俯冲而下。
莲花吓得倒吸凉气，战栗了两秒才想起他会飞。她咒骂一声，穿过卧室狂奔而去。路过桌上随意搭着的礼服时，她甚至无暇停留。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角上的魔力随奔跑亮起。
此刻看清脚下的路远比营造浪漫氛围重要——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扶手的螺旋楼梯上。稍有不慎就可能从侧边滑落，一路跌到底。
终于抵达门口，她猛地拉开房门。
秋烨与格斯站在门外，正和铁羽聊得热火朝天。当莲花开门时，这位麒麟雌驹突然停顿半拍，冲她缓缓眨了眨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半点含蓄都没有。格斯看看她，又回头瞧瞧天马。
“雨辉要立刻见你们，”秋烨说，“听着很重要。当族长用那种语气说话时，肯定是正经事。咱们最好直接过去——除非你们想惹她发火，那倒可能挺‘有趣’。”
“不，”莲花和铁羽异口同声。“我们这就去，”她接着说，“或许她改变主意，愿意放我们走了。”
作者注：
本章中witchtaunter绘制的插图实在可爱。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甜蜜场景，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