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本可以困住她的。本可以纠正一切的。但现在没机会了。烧掉那本书意味着什么？当然和魔法有关，但她怎么知道其中的含义？莲花自己对魔法的理解，早已像面前地板上的灰烬一样化为乌有。
或许并非全部消散。当她集中意念时，独角仍会闪烁微光。如果尝试练习过的其他咒语，或许也能使用。数月的钻研并未完全白费。但如果说莲花本麒麟曾有任何机会协助抓捕这匹邪恶母马，现在这机会恐怕也已成灰。
终于，她看见第一根镐头从墙内探出来。石块自行升起，另一些飘向两侧加固天花板，以免坍塌砸到她。新鲜空气最终从缺口涌入，驱散了地下令麒麟窒息的闷热。
直到看见上方的麒麟身上也没有火焰，莲花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灼烧。“秋烨？”
她或许不再是逆鳞，但这匹母马仍因经历而面露震惊，眼神中满是恐惧。她只能虚弱地挥了挥蹄子：“她回到地面炫耀时，我们发现你不在原地，就猜到你还在下面。再坚持一下，我们救你出去。”
麒麟们劳作的声响加倍了，铲着灰烬、石块和碎渣。莲花在出口附近等待，离缺口足够远，以防坍塌时被直接埋住。
最终洞口大到能让她通过，她扭动着挤出去，不在乎皮毛在过程中被刮擦——鳞片挡住了最严重的损伤，远比烧焦的木枝坚韧。
她爬进城堡庭院，或者说曾经的庭院。这里早已没有城堡。村庄焦黑冒烟，尽管许多建筑幸存下来，但城堡是直接被攻击的目标——其他地方的火势是从热破旋风曾站立的位置呈弧形蔓延的。
曾几何时，她见过类似袭击后的城市图片。眼前的景象如出一辙：零散的麒麟群围着伤员，他们躺在担架上，或是直接铺在马行道的毯子上。
少数麒麟仍是逆鳞，必须与其他麒麟隔开，同伴们不时从河里提水泼在他们身上。曾经清澈美丽的河水如今裹挟着焦黑的残骸，散发着植物腐烂的恶臭。未来几天情况会更糟——这个完美的社区被古老的敌意摧残殆尽。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份敌意是莲花自己带来的。
她不知在泥地里躺了多久，看着麒麟们照料伤员。至少有一次她睡着了，蜷缩在别麒麟给的薄毯下。她想念曾经和铁羽一起入睡的时光，如今只有伤者的呻吟声相伴。
终于有麒麟在她身边坐下，用一样东西轻推她——一个陶杯。“来，喝点水，你肯定渴了。”
她用魔法接过杯子，然后坐起身。身边的麒麟是雨辉，她已不再是逆鳞。她面前放着一个布包，里面伸出一盏提灯。
莲花喝了水，发现只是普通的温水，比她喜欢的温度高很多，但足够干净，只能将就。她一口气喝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当时说的是真话，”雨辉低声说，“你警告过我们，可我们没听。”
莲花虚弱地点头。看着眼前的苦难，她毫无心思为自己的正确而沾沾自喜。“真希望我错了。真希望能真的躲掉她。真希望她从没找到我。真希望……”但她没说下去。
莲花不能许愿自己从未找到那本书——除非对自己撒谎。没有那本书，她永远遇不到铁羽。起初变成麒麟让她恐惧，后来努力适应新身体时更是痛苦。换作别人，或许无法参透其中奥秘。没有那本咒语书，热破旋风也不会如此危险。莲花不确定烧掉魂器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热破旋风绝不会自愿放弃力量。
“我搜查了整个村庄。目前只有两个下落不明的——你的朋友们，那些非麒麟的生物。很抱歉……但没多少生物能在这种高温下存活。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化为灰烬了。”
几小时前，莲花会毫不犹豫地谎称他们逃掉了。毕竟麒麟曾绑架并囚禁了他们，几乎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她根本不欠他们任何忠诚！
但此刻……尽管城市仍在燃烧，她却能卸下一丝愧疚。
“他们逃出去了。热破旋风攻破防御后……他们飞走了，大概去了山脚下的小马镇。现在肯定已经走远了。”
“带着我们的秘密，”雨辉说着重新站起，“他们知道我们的住处，而现在我们没有任何防御能隐藏踪迹。如果小马们来追查，这股黑烟会直接把他们引到这里。”
莲花也站起身，紧张地从这只强大的麒麟身边后退一步。雨辉仍比她高出许多，但不像热破旋风在场时那样具有压迫感——至少现在没有灼热的气息要把她烤焦。
“小马国不是你们的敌马。铁羽不会发起入侵——他只是想帮我把那本书交给露娜公主，这样我们才能困住热破旋风。但现在书没了……”她的声音渐弱，耳朵耷拉下来，“我不知道现在还能有谁阻止她。”
雨辉用魔法将布包悬浮到面前，用前蹄碰了碰：“我收回之前的判决，余烬。你想离开村子——现在可以走了。这些东西足够你下山到小马聚居地。带着我的祝福走吧。”
莲花用魔法将布包悬到空中，再搭在肩上。这是个马鞍包，装满了补给——水壶，或许还有几包压缩食物。
她的旧生活已荡然无存：没有任何 随身物品，没有原来的身体，甚至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只剩下格斯，在山脚下某个地方等着她。
“就这样？”她问，“你们关了我们好几周，现在就放我走？”
麒麟耸耸肩：“防护罩没了，热破旋风在世界各地肆虐。把你困在绝灭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再说……如果我没把你关在这里，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但你不必非走不可，留下或许更明智。无论那位古代女王为我们准备了什么命运，她始终在乎自己族群的存续。她不会把这里烧得太彻底，否则也会毁掉自己的未来。如果你留下，或许能保住性命。”
他们不够强大去战斗，也不想战斗。无论热破旋风重复过多少谎言，有一点是真的：他们是和平主义者的后代，不会参战，甚至不会反抗她。
“我想回来这里。我以前和家麒麟做过很多建筑工作，或许能帮忙重建。但不是现在——只要热破旋风还在外面一天就不行。她对你做的那些可怕的事，对小马国只会更糟。总得有麒麟阻止她。”她开始往前走，步伐缓慢——以免踩到休息的麒麟，或是从废墟里挖出的珍贵文物碎片。
“不一定非要是你，”雨辉在她身后喊道，“我们族群麒麟数太少了……绝灭谷可能是全世界最后一个麒麟聚居地。小马国有数百万小马，他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这是他们的战争。”
“是我把那本书带进他们的世界的，”莲花低声说。她不知道雨辉是否能听见，但已经不在乎了。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她拿到书，我脱不了干系。现在我不能躲起来。”
她走过被烧毁的村庄，身体酸痛，沾满灰烬和血迹——这让她和其他幸存者没什么两样。大多数麒麟要么在废墟里茫然游荡，要么带着目标忙碌：挖掘寻找亲马或财物。
留下来帮忙的诱惑很强烈，这甚至可能是正确的选择。但如果莲花只盯着眼前的镇子，整个国家可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没有麒麟试图阻止她。大多数麒麟甚至没认出她——她只是另一个流浪者，一个不得不面对煮沸的鱼群、烧毁的庄稼和荒废花园的幸存者。
她快走到村墙边时，终于有麒麟喊她的名字：“余烬！莲花，等等！”声音从远处传来——现在外围已经没有守卫了，任何有能力和勇气做守卫工作的麒麟都在参与救援。
秋烨从一栋焦黑的房门后出现，朝她飞奔而来。
莲花停下等她，前蹄扒着烧焦的泥土。太阳还没升起，但月亮即将落尽，遥远的地平线裂开一道细线，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这很好，意味着她不必在黑暗中走下陌生的山路。
“看你要走了。雨辉说你可以走了？我猜在……你知道的……你之前全说对了之后……她也没什么立场拦你了。”
莲花轻轻点头：“真希望我没说对，秋烨。绝灭谷曾经那么美，你们不该遭这种罪。”
另一只麒麟耸耸肩：“害，这事儿没看上去那么糟。真正的损失只有城堡和那个幻术咒。其他的我们早习惯重建了——毕竟身为半龙却住在木房子里，总得学会这些。”
她用魔法举起一样东西递给莲花：一捆用麻绳捆好的素布包裹，但侧面露出一角绯红绸缎。
“我不知道山下有什么在等你。小马可能会把女王对他们做的事怪在你头上，说不定会把你关进监狱，或者更糟。我们祖先试过和他们一起生活，结果发现他们不太能接受异类——算是种性格缺陷吧。”
莲花自信地摇头：“也许过去是那样，但我遇到的小马不是这样。铁羽就不会——”
秋烨用蹄子憋住笑，莲花完全不懂，她怎么能站在曾经是青青草地、如今只剩灰烬的土地上笑得出来。“哎哟，他当然不算啦。不过把同床共枕的公马当例子，算不算耍赖啊？”
莲花的脸瞬间红得像要着火——幸好她刚褪去逆鳞形态，体内早已没了火焰，只剩耷拉的耳朵和夹紧的尾巴。“我们一开始不是那样的，连朋友都算不上。但后来就……还有露娜公主，我也常和她聊天。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什么物种，还是教我魔法——除了热破旋风教的那些，其他都是跟她学的。”
莲花用魔法接过包裹，拉近细看：果然，那件借来的礼服完好地裹在里面。“为什么给我这个？你不是觉得小马可能会……”
秋烨又耸耸肩：“连真龙都不知道未来什么样，莲花。你得亲自去闯。要不是因为那个女巫……我可能都想跟你走了。”
她朝冒烟的废墟退了一步：“但绝灭谷出了这种事，我的家乡需要我。如果你非要走，至少带一点这里的念想吧。”
莲花含泪点头，把包裹塞进打开的马鞍包。“你不……不怪我吗？”
“怎么会！”秋烨蹦到一丛开得鲜艳的蓝色花丛旁，用蹄子一碰，整丛花立刻枯萎碎裂，干枯的花瓣被风吹散。她皱了皱眉：“呃……差不多没怪你吧。”
莲花咽了咽口水，朝城门又走一步。或许在绝灭谷中心，没麒麟能认出她，但离开时，她还是吸引了目光。那些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或只是悲伤——他们的脸沾满灰烬，很难分辨清楚。
“听着，你试过警告我们了。现在我们重建、重栽、重生。麒麟烧不死，总能挺过去。只要小马国别飞到山上炸我们就好。如果你有机会，告诉他们我们不是种族灭绝的怪物，好吗？我觉得他们未必都知道。”
“我会的，”她承诺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回来看你们。如果……你们还让我进的话。”
“当然！你想睡我沙发都行，我有三张呢！”
莲花匆匆抱了抱这只麒麟——动作很轻，免得自己犹豫要不要留下。至少现在，她必须走。如果小马国不需要她的帮助，她总会找到回来的路。
“如果你的朋友真逃出去了……”秋烨松开手时补了一句，“别让他们被烤焦了，好吗？要是你以后有了小马驹，也带过来——我差不多也算他们阿姨了。”
这话提醒莲花该走了，再不走尴尬得真要把东西点着了。她溜出城门，如今再也没有一丝魔法火花擦过皮毛——连痕迹都荡然无存。
幸存者们再也复制不出那个咒语了。她对此深信不疑，就像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铁羽和格斯一样确定。这座山上守护的文明太专注于生存，根本没时间培养足够的能工巧匠来施展这种奇迹。
或许热破旋风的书里有记载怎么施咒——但现在书成了灰烬。至少她没烧掉图书馆。
莲花上次走这条路时被向导们簇拥着，没什么时间记方向。当时感觉他们像是故意的，就算逃出去，也没法把村庄的位置传出去。
但莲花无法像其他麒麟那样飞起来俯瞰四周——她只能徒步前行，沿着悬崖、穿过森林，朝着记忆中看到山下小马镇的模糊方向跋涉。
从村庄出口望不见小镇，直到正午太阳高升也看不到。那时莲花已喝光了两个水壶，皮毛被艰难跋涉的汗水和泥土浸透。
这还不算太糟——她早已被烧毁绝灭谷的火焰弄得满身污秽，再多几种难闻的气味，不过是给这股恶心的“花香”添砖加瓦罢了。
高大的热带树木逐渐变成光秃秃的山坡，接着是草原，如此往复。不管怎样，小马国——至少这一片区域——并非麒麟口稠密之地，和她的故乡没太大区别。
莲花仍不知道能否再见到利文斯顿。或许热破旋风会获胜，届时没有公主能送她回去；又或许随着那本书化为灰烬，小马国不会再对她友善——她再也无法带来“救赎”了。
直到她爬上一道山脊，俯瞰陡峭悬崖时，终于看到了目标。不是小镇（它可能藏在更远处），而是更近的东西——莲花见过飞艇，也在照片里见过她世界中曾建造的轻于空气的齐柏林飞艇。
眼前从下方升起的飞船更接近后者：银色的刚性金属船体闪闪发亮，两侧都绘着简单的符号——一弯新月被羽毛花环环绕，船身遍布窗户和开口，有些可能是炮口，另一些露出顶部露台或弧形观景台的舱门。
这东西不该在空中。莲花的基础物理认知与所见景象相悖——它至少三百米长，却每一寸都塞满了东西：甲板、窗户、内部移动的轮廓、炮管。齐柏林飞艇不是得大部分空间空置才能飞行吗？
当然，她不该纠结于此。弄清楚飞船如何飞行，远不如让它注意到自己重要。
莲花使劲蹦跳着，朝巨大的飞船挥舞前蹄。它持续上升，很快与她齐平，船头大幅扬起。安装在尾部的巨型引擎推动它以小马无法企及的速度前进，四周粗短的翼片控制着飞行方向——它们正径直从她身边飞过。
“等等！”莲花集中意念于独角，使出学过的最简单咒语之一——发光。她将独角对准最大的窗户，喷出一片闪烁的琥珀色光芒，边缘滋滋燃起火苗。
一秒后，她单腿跪地，累得气喘吁吁。但肯定有马——
顶层甲板上，几个身影从侧边跃下，猛地展开翅膀。隔着距离，她还看不清模样，只能辨出颜色。
铁羽一马当先，身影在午后天空下格外醒目。当然会是他。
莲花想不出还有哪只小马，能比他更让她渴望成为救星。
作者注：
又是克拉拉·PL的精彩片段。是时候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