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几秒尽力理了理鬃毛,把马鞍包在肩上背好。
随后他们到了。三只飞马中有两只停在二十英尺高的空中,缓缓盘旋着,像是在警戒。这或许意味着他们怕她,不想进入她火焰的范围。
铁羽却毫无顾忌。他降落在她面前,看上去像是要拥抱她——但又停住了,朝身后一同飞行的同伴瞥了一眼。
接着他挺直身体,只伸出一只蹄子来握蹄。“莲花小姐,我……很欣慰看到你还活着。我们离开你时发生了那些事……”
铁羽穿着崭新的盔甲,和埃里克开车撞到他时穿的是同一套,但此刻擦得锃亮,没有一丝凹痕或刮痕。说不定是刚从铁匠铺取来的全新装备。他穿上确实英挺,或许她能理解人们对制服的看法了……
她握住他伸出的蹄子。“我们不是陌生人,铁羽。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他脸红了,尾巴微微向后收起。“说得对。但我被告知……在这里不能说任何可能被敌人利用的话。公主想请你上船,去舰桥一趟。带你来会有危险吗?”
她摇了摇头。“不会。但你们应该掉头。你们不该来这附近,离这座山越远越好。”
“你可以跟她这么说!”头顶的一只飞马厉声喊道,语气满是怀疑,“别耍花样,麒麟!要是我们感觉到热度,就把你扔下去!”
莲花蹲坐下来,不再看那只嚷嚷的母马。“她说扔下去是什么意思?我猜公主是要……派艘船来?”
作为回答,铁羽走近一步,用一条前腿揽住她的肩膀。“没时间了,显然比我们想的还要紧迫。我们会驮你上去。”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士兵降落在她另一侧,是只公马。这只比铁羽体格更壮,翅膀也更大,或许是不同品种?她对小马的了解太少了,但也许这一切很快就会改变。
“我不想把你摔下去,”他说,“铁羽下士说你是救了他性命、带他到小马国并保护了重要遗物的英雄。”
“我不是邪恶的女巫,我用魔法都是有正当理由的。”
她一动不动,任由他从侧面伸出蹄子抓住她另一条前腿。这个陌生公马的抓握不如铁羽温柔,但她清楚铁羽的触感。现在他们只需要一个私密的地方谈谈。
接着他们猛地向上飞起,沿着垂直的直线朝飞艇升去。三只本应在地上用蹄子行走、还都穿着盔甲的生物,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她的后腿在身下晃荡,所有重量都危险地挂在两条前腿上。
好吧,或许她确实有点恐高。这不像喷气式飞机平稳上升,甚至不如直升机的稳定震动。他们上升时颠簸抽搐,每次振翅速度才快一点。更糟的是,随着高度上升,引擎声似乎越来越弱。这两只公马可能肌肉发达,但耐力终究有限。要是他们松蹄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下方就不敢再看——他们已经离开悬崖,脚下几百英尺是陡峭的落差,直到破碎的岩石。
就算有那本咒语书,莲花也没法用魔法让自己从这种高度安全降落。如果他们放蹄……
她呜咽一声,侧身想更紧地抓住铁羽——但刚一试,他们就向侧面倾斜,上升速度更慢了,现在整个队伍都失去了平衡。
“我们抓着你呢,”铁羽侧过头,目光与她相接,“我不会把你摔下去的,你不信任我吗?”
想想他们一起经历的种种,她怎么能不信任?但心脏仍在狂跳,呼吸依旧浅促——不过她不再挣扎了。这让他们终于能继续上升,靠近那艘银光闪闪的巨舰。远远看去根本无法判断它的规模——它肯定有战列舰那么大!尽管炮口小很多,也没有传感器装置,只有导航翼片和底部的巨型引擎。
终于,他们降落在一个露台上,四周是呼啸的风声和下方机器的轰鸣。右边的公马立刻松开她,像发现她感染了致命疾病般后退。
铁羽没有。他多握了几秒,用另一只蹄子梳理她的鬃毛。“没事了。通常我们不会这样驮着陆马升空,但……情况紧急。有个邪恶女巫在作乱,而你是唯一有办法对抗她的人。”
“我——”她突然避开他的目光,“你说公主在等我?我等不及要见我的魔法老师了。读了她好几周的信……”
铁羽松开蹄:“当然。欢迎登上‘日盾号’。根据露娜公主的命令,你是她的皇家宾客。”
“但别打什么歪主意,”之前那只母马厉声说。她降落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和飞行时相同的距离。但她的盔甲上有更多闪亮的银饰——她是铁羽的上级吗?“我的海军陆战队员会时刻盯着你。如果你是小马国的朋友,就不会在这艘船上搞破坏。”
莲花连忙点头:“这不用说。我可不想点燃你们的升力气体。不过……你们用的是氦气吗?这么大的船,浮力够吗?”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只小马都显得困惑。但还是铁羽开口了:“升力……气体是什么?”
“那你们怎么——”她突然停住,十几个问题涌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它怎么飞起来的?如果中间不装升力气体,为什么造这么大?为什么形状这么像?但现在问这些,很可能会被当成试图套取军事机密的敌方间谍。“算了。我们得去见公主,对吧?”
“对。”铁羽指向身后的门道,它与甲板的流线型设计融为一体。即便如此,她的鬃毛还是在面前狂乱地飞舞。至少她没轻到会被风吹下船去。“这边走。舰桥在下层甲板。”
“格斯在吗?”
他轻笑一声:“还不在。公主对另一个世界来的访客很感兴趣,但格斯没有关于那个女巫的战术情报。”
他们一起走过——经过好几个布满卫兵的检查站。每到一处,莲花都感到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充满怀疑和直白的敌意。但无论这些小马怎么看她,都没人真的想伤害她。只有几声怒哼,他们就通过了,走出金属走廊,进入一条铺着精美抛光木板的通道。三面都是落地窗,能将周围的景观尽收眼底。
他们已经到了这艘奇特小马飞船的前端。要么他们还有另一间战斗用舰桥,要么就说明这艘船不打算参与太多战斗。
这是一个直径约五十英尺的圆形空间,中间密集分布着操作台,四周窗户通透便于观察。十几只小马分散在各处,有的在操作台前忙碌,有的传递信息,还有的像卫兵一样站岗警戒。
莲花的目光立刻被一只小马牢牢吸引,仿佛被引力牵引——毕竟船上有一位公主,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止一次听人描述过夜之公主——铁羽曾为她效力!但听闻是一回事,亲身站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把麒麟带上来了,殿下。她看起来很配合,但建议您保持警惕,谁也说不准她是否隐藏着敌意。”
公主从望向窗外的视线中转过身,鬃毛划过的轨迹留下深蓝的残影,那些暗影中闪烁着星芒,又迅速褪去。
铁羽在她身旁敬礼,莲花的一只蹄子微微抽搐,几乎想做出同样的动作——最终只是低头向公主鞠躬。这鞠躬是够深还是敷衍,她不清楚,但或许无关紧要。

随后公主走到她面前,带着皇家的气度与自信,身形显得高大。但奇怪的是,没有她预想中那种压倒性的魔法冲击。热破旋风周身散发的魔力强大到站在她身边,莲花都感觉仿佛要被扫出这个世界,而公主或许只是更擅长隐藏力量。
“不必担心,这就是莲花余烬吧,铁羽下士?没错吗?”
“是的,殿下。”他将一只蹄子放回地面,“我相信您对她已有一定了解——她的弱点和显著的优势。您会发现她正如我描述的那样。”
“起来吧,莲花。”公主说。莲花感到有什么东西轻拂过脸颊——是一根羽毛,当然不至于强迫她起身,只是在示意。如果公主想对她做什么,她几乎无力反抗。就像面对热破旋风一样,她又一次卷入了远超自己能力范畴的存在的事务中。
还有一点不同:抬头望去,公主的眼神并未灼烧她。她无疑是房间里体型最大的生物,但只比那些公马高不了多少。尽管外表年轻,她的神情却格外……疲惫。这位公主历经岁月,眼中的智慧如同莲花已故祖父生前那般,只是祖父远不及她。
“很荣幸见到您,公主。感谢您的所有魔法教导。”
这只天角兽轻笑一声,用翅膀向旁观的士兵们挥了挥:“谢谢你,中士。你的小队可以返回岗位了。”
他们再次敬礼,包括铁羽。莲花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只公马就从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我们去我的办公室谈,”公主继续说道,“但在此之前,你刚从地面上来。铁羽和那只狮鹫提到‘热破旋风’曾在这里。我们该去和她对峙吗?”
“不!”莲花急忙回答。这不只是因为村庄在那个方向——若不是浓烟弥漫,飞艇肯定早已看见那里。他们靠得越近,就越可能被目光锐利的家伙看穿一切。而如果小马们真的发现了……会把怒火发泄在村庄上吗?绝灭谷已经承受了太多。
“她不在这里,公主。而且我认为主动去找她对峙并不……明智。原因很复杂。”
“原因,”她身后一只公马重复道。这是位年长的公马,正坐在甲板上最考究的椅子里,那顶帽子或许表明他是船长。“看来传说没错,你们这一族说话总爱绕弯子。”
“她对我向来坦诚,”露娜反驳道,“改变航线,船长。以最快速度飞往中心城,带我们升到云层之上。”
“遵命,殿下。”他开始大声发号施令,操作台前的小马们纷纷急忙执行。尽管看着很有趣,但莲花此刻没心思研究空中导航——如果她能在小马国待足够久,或许以后会有机会。但那是不可能的……
露娜转身,朝一扇莲花之前没注意到的侧门示意。不是她进来的那扇,但方向相同。门后是间更小的屋子,像是办公室。
公主在身后关上门,然后示意莲花坐下。“在深入谈之前,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军官和你的朋友抵达时都惊魂未定——这是接触强大魔法后的典型反应。对施法缺乏经验的生物往往无法清晰描述细节,魔法会模糊感知、扭曲记忆。遭受这种影响的不止他们。”
公主在莲花对面坐下。这间办公室或许现在属于她,但显然不是为她设计的——桌子稍矮,当她蹲坐时,独角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热破旋风肯定挤不进来,好在莲花毫无压力。
尽管如此,莲花很难相信朋友们的记忆被扰乱了——他们在保护村庄,因为知道她在意,就连铁羽也是。
“我的日志……损毁严重。”公主从地板上拿起一个垃圾桶,里面满是灰烬和烧焦的木屑,只有金属扣环残存,且已扭曲变形。“说实话,我本不认为你能活下来。铁羽确实知道热破旋风到了,我猜她过去几周一直囚禁着你?”
莲花摇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公主。但我请求——拜托——别让无辜者受到伤害。如果这些信息泄露,不该遭殃的生物可能会遭遇更多苦难。”
公主微微歪头,露出微笑。她的独角发光,瞬间隔绝了门外的谈话声和小马活动的声响——莲花当然见过这种咒语,雨辉曾用过同样的魔法。
“保护无辜者是我尤为执着的信念,或许有些偏执,如果你研究我们的历史就会发现。我猜你要告诉我的事,也包括为什么魂器不在你身上吧?”
莲花的脸瞬间涨红,尾巴不自觉地猛地甩向地板,疼得她缩了缩。“我——是的,这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您怎么知道的?”
“基于我们之前的对话,我确定你会急于尽快摆脱它。既然你没主动交给我,说明你已经没有了。我猜错了吗?”
“没错。但无辜者和这件事无关。铁羽和格斯跟您说了多少?”
“很少。他们坚持要救援,我便答应了。除了你成功抵达我们世界时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对其他事一无所知。顺便说一句,那次施法很了不起——小马国最熟练的独角兽中,也没几个敢尝试那样的壮举。请原谅没能正式欢迎你——等眼前的危机解除,我们一定会补上一场隆重的仪式。现在请告诉我吧。”
于是莲花几乎毫无保留地讲述了一切:被麒麟发现并囚禁、他们村庄的存在、书籍被没收、逃跑受阻。唯独涉及铁羽的细节她有所保留——公主不必知道他们有多亲近,或是私下做了什么。如今,公主是少数可能知道埃里克过去身份的人之一。
但讲到热破旋风戏剧性的降临,她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村庄防御的崩溃、朋友们的逃脱、逆鳞可怕的袭击。她描述了冲突的经过,以及村民们拒绝加入热破旋风的立场——这一点很重要,必须让公主知道其他麒麟并非同谋,他们和任何小马一样都是受害者。
最后,她复述了在废墟城堡下的最后对峙:自己徒劳的抵抗、热破旋风发现宝库,以及她对宝库内物品的所作所为。
莲花靠在椅背上,尾巴卷住小腿,耳朵紧紧贴在头上——或许是彻底的疲惫让局势显得比细节本身更绝望。
无论如何,说完时她不敢与公主对视。“太抱歉了,公主。最终我们还是失败了。热破旋风……拿到了她的书。我没拦住她。我不是小马国需要的英雄。”
露娜公主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绪。她凝视着莲花,但这只麒麟猜不透她在寻找什么——或许是怀疑自己是间谍?或者在考虑是否值得冒险留下她。无论如何,现在的莲花余烬显然没什么能为小马国做的了。她只是这个危险种族中的一员,纪律性甚至不如绝灭谷的一些幼驹。
“这……是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我姐姐会想听听这些细节——她对细节的洞察力是我所不及的。她毁掉了自己的一个魂器,这完全令人困惑。”
莲花或许应该保持沉默。她让公主失望了,如今只能听凭处置。多年来做着一系列没有前途的工作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不被踢走的最好办法就是低头隐忍。
但如果她没有好奇心,当初在路边撞到铁羽时就不会停下来。“确切地说,毁掉那本书意味着什么?”
公主没有动怒,甚至对这个问题似乎也不意外。“麒麟是一个……奇特的族群。你们的灵魂是分裂的——要么拥有两个灵魂,要么一个灵魂被分成两种本质。无论你相信哪种理论,关键在于热破旋风将自己一分为二。这并非小马国所为,而是她自己的选择。当她将麒麟的一半封印在书里时,让我们产生了把她困在书里的想法。我相信你对那本书已经非常了解了。”
莲花紧张地点头。她知道那些文字——更重要的是,她熟悉它的低语,那些话语会在她灵魂中撬开小缝隙,怂恿她为了力量焚烧所爱之人。“是……是的,我了解。”
“如今一半灵魂消失了,她灵魂的那部分应该也……随之消散了。如果她想收回,本应吞噬那个魂器,但她却选择了烧毁,这就另当别论了。”
“热破旋风再也不想做麒麟了,”莲花说。她不确定这些话从何而来,但突然说得十分肯定,“她觉得麒麟让我们软弱——我们会感到悲伤、孤独和同情,但逆鳞不会。对它们而言只有火焰和燃料。”
刹那间,这些话几乎让那些低语再次浮现。莲花抽搐了一下,用一只蹄子挠着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近得几乎能够触及——但又再次消失了。
更多黑暗的记忆涌现。谁知道她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露娜公主站起身。“我需要给将军们写几封急件。但你要知道,莲花余烬。你或许没能夺回魂器,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失败者。你对敌人的了解可能会拯救许多生命。从你的信中我知道,你已经多次做到了这一点。你把铁羽和那只狮鹫送到安全地带,而不是自己逃走。你绝非失败者。”
莲花也站了起来。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涌出,她几乎要当场哭出来——直到露娜用魔法推开房门。“阳光斑指挥官,你在吗?”
“在,殿下。”一只独角兽从角落走来。她穿着与士兵甚至操作台前船员不同的制服,最接近船长的制服,但肩章又不完全一样。她的目光短暂落在莲花身上,又很快移开,没有丝毫畏惧。
“把我们的客人带到她和狮鹫同住的客房。或者——”她嗅了嗅,微微皱起鼻子,“先带她去淋浴,让她好好吃顿饭,再送她去客房。”她转过身,声音柔和下来,“你在这里期间如果需要任何东西,就找波纹丝绸少尉,她会帮你办妥。”
“谢谢您,公主。”说完,莲花离开了夜之公主。
作者注:
今天的精彩插画来自克拉拉!又一张可以放进壁纸文件夹的作品(至少我会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