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余烬察觉到对方团队终于破解了咒语，是因为所有小马的情绪突然变了。之前那些独角兽整日都沉浸在凝重的专注中，除了研究几乎不言他事，脸上也从未有过笑意。
但后来，她听到房间他们那半边传来礼貌的掌声，还夹杂着响亮的欢呼。即便隔着房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
几分钟后，公主出现在门口，随即走进一间会议室，和独角兽团队展开了近一个小时的激烈讨论。
莲花挪到离会议室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在这里她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偶尔还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魔法波动。不管他们弄明白了什么，显然是想好好测试一番。
即便隔着隔音墙，她也能感受到魔法的存在，虽然没有一丝是针对她的。那种魔法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力量极强却毫无指向性。这感觉有点像在靶场听到枪声，心里清楚要是站错了方向，瞬间就会丧命。但只要待在射击台和长凳后面，莲花就绝对安全。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她暗自琢磨。她并没指望那个小小的声音会回答。忙活了快两周，她甚至不确定那声音是否总能听到她说话。每次它开口，似乎都费了很大劲，就像她要把一个午睡的孩子叫醒，才能进行哪怕是短暂的交谈。
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做，她心里想。说的不是热破旋风——热破旋风是个强大的怪物，不是那个偶尔会徒劳地念叨小马内心有多邪恶的魔法小导师。
莲花还在琢磨着给“它”起个名字。“星火”似乎不错，听起来大小正合适。
他们想做什么？莲花问道。如今已经算不上争执了——就算星火说些蠢话，通常最好的办法也是无视，然后不动声色地引导它往更积极的方向想。当然，除了阻止热破旋风之外，显然还有别的。
我们当时差点和暮光一起完成的那个咒语……你拼尽全力保住了我的那一半，让它活了下来。但另一半不会了。热破旋风她……残破不堪，遍体鳞伤，就像磨得快烂的布。全靠那团火支撑着她。那股原始力量太强，灭不了那火。但这是另一种……创伤。
门开了。暮光第一个走出来，转头看向她。“莲花·余烬！你还在这上面吗？有件事——”
“在呢，在这儿。”莲花从桌旁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怎么了？”
其他独角兽跟着从门后走出来，从暮光身边绕了过去。有几个朝她挥了挥手，或者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只有那个叫星旋的，在公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逗留着。
暮光顺着莲花的目光，也转头瞥了一眼自己身后。“星旋？”
他往前挪了一步。“我只是想向这位年轻母马表达一下我的……鼓励。像她这样有抱负的咒语施法者，即便是在小马中也不多见。在我那个年代，好多麒麟宁愿烧了卷轴，也不愿读它。希望危险过去后，你能继续钻研。也祝你好运。”
“谢谢。”她伸出蹄子想和他握握——但这头老雄驹却在一阵魔法闪光中消失了，没等她的蹄子碰到他。
暮光叹了口气。“好吧。星旋要准备一个非常复杂的咒语，时间紧迫。你该把这当成极高的赞赏，没多少独角兽能让他花时间呢。”
她耸耸肩。“我猜肯定是有好事发生了。只是……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你们搞出第二个咒语了？”
暮光公主点点头。“他们需要一天时间，才能把咒语准备到能派上用场的规模。这段时间应该够昆古尼尔号（注1）从北边的部署地赶过来了。我们会登船，然后飞去对付热破旋风。前提是另一个咒语能按时准备好。”
她看了一眼莲花的笔记本，然后把它翻开。毕竟这本子也不是让她一个人完成的——大部分难题都是暮光解决的，只留下些空白让莲花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填补。
她低头眯着眼看了几秒钟笔记，快速翻阅着页面。“你觉得我们还差多少？”
“很近了，”她回答，“灵体很脆弱。”
暮光又研究了几秒笔记，然后“啪”地合上。“我想明天早上就能准备好。今晚休息吧。昆古尼尔号一到，我们就施法。”
她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转了回来。“哦，还有件事。你的狮鹫朋友勇毅想在我们出发时跟来。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把你和朋友分开不太好。但我得确认他不会添乱。”
我通常才是让格斯惹麻烦的原因。莲花听到这名字差点笑出来。连暮光现在都叫错了。“要是他知道危险还想来，就不会有问题。”
“嗯，难怪他叫这名字，”暮光说着，挥动翅膀朝门口示意，“斯派克明天早上会来接你。好好休息，那会是个极其复杂的咒语，大多数小马都驾驭不了。”
莲花溜出实验室。铁羽在台阶上跟她汇合——她总说不清他是一直在里面听着，还是今天在守门。这匹公马不总在视线范围内，有时绕着楼巡逻，有时在头顶盘旋。他守护她时的专注，想必和当初守护那本被热破旋风烧毁的咒语书时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保护她就等于保护那本咒语书。甚至不止于此。
“我还以为这事要陷入僵局了，”他说，“盯着书本和黑板看了好几周。你真觉得这能结束一场战争？”
她想都没想就点头：“我的世界以前也有过几次这样的事。某个新发现如此不可思议，又如此危险……它能改变一切。”
他用翅膀碰了碰她的侧面，轻轻戳了戳她的肚子。但莲花依然感觉不到、也看不到体内有任何生理变化的迹象。或许她比以前稍微肿了点，又或许只是因为在魔法实验室里待了太久，吃得多了，又缺乏锻炼。
可铁羽似乎能看到她看不到的东西。“希望你是对的。这事结束后——我们得去趟中心城，让你见见我家人。他们早就迫不及待想认识救了我命、还怀着我小马驹的母马了。”
她加快脚步，走在他前面一点。“我很想见他们，铁羽。但在热破旋风被……送到暮光打算送她去的地方之前，咱们先别细说。我得为明天保持专注。”
他耸耸肩：“行，没问题。‘在雪花冻结前就数着它们’之类的，我懂。”他摘下头盔，走到她身边。斜坡上没别的小马——至少没人近到能看见。暮光那支魔法团队的独角兽们那时多半已经走下去大半了。
再说，铁羽到小马镇后，对她的感情也没怎么藏着掖着。这小镇至少有一半人知道他们的事，说不定更多。
“但暮光公主和谐律精华们已经从各种危险中拯救过小马国了。我早就知道你有多厉害，毕竟是你把我们从地球带到这儿的。我们能不能打败热破旋风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之后该做什么。”
他的自信值得称赞。他很幸运，逃亡时我没能杀了他。我……差点就动手了。不止一次。那小小的翅膀在周围扇动，那么近。随时能用石蹄碾碎他。可我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月炉。要是我真那么做了，你可能永远都看不清真相了。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莲花不只是任由铁羽抱着，她欣然接受他的触碰。她没瞒着格斯，即便她没告诉他其他重要的进展。要是她为拯救小马国而死，也就没必要说了。
事实是，铁羽爱我，就算我的小马驹是麒麟，他也不会离开。
星火只散发出困惑。我不……记得了。我知道自己曾经很笃定。我知晓所有关于小马及其行事方式的知识。或许我错了。
几分钟后，他们在套房里找到了那只狮鹫，他正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他们走近，他抬起头：“你们忘了？莲花，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你知道她特意帮我们这个忙有多不容易。”
她皱起眉：“我……什么？”
“那个时装设计师啊？”格斯追问，“就是说过等我们‘烧毁整个人生’后，要给我们俩做衣服的那个。总不能一直光着身子吧？”
“哦！”莲花用前腿拍了拍自己。她隐约记得这段对话——任何和她的魔法研究不直接相关的事，都很可能被抛到脑后，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这就像我当初准备用咒语穿越宇宙时一样。只不过现在，我要从内部把一只邪恶的麒麟撕碎。要是热破旋风没亲手想杀掉自己体内的麒麟半身，她或许会更愧疚些。如果只能活一个，她越来越确定，那该是星火。
“我们可以走了。我……已经不太在意这事了。大家都这样，也就没那么在乎了。”
格斯拽着她的前腿往台阶下走。铁羽跟在后面，重新戴上了头盔。无论他这次陪同是作为警惕的保镖、男友，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身份，莲花都很乐意有他在身边。
“我本想跟你说旅鼠跳崖那套说辞，但咱们都知道那是迪士尼编的。或许我们其他人没那么想上《国家地理》纪录片——讲神话生物交配习性的那种。”
她吐了吐舌头，一脸不服气：“回地球之前，我跟你打个赌，去狮鹫村落待上几周。看你能不能发现些有趣的‘鸟儿’。”
格斯两侧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但那动作到底啥意思，莲花没长翅膀，猜不出来。“其实那叫鹰巢村。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去。自从到这儿，我每天都在练飞行，一直在进步。不过这跟你刚说的可没关系。”
他们走到宽敞的一楼，几群访客在这儿逗留。几个政府官员在地图室附近徘徊，那屋里摆着巨大的水晶王座。莲花只往里瞥过几次，从没多在意。
了解小马国的政府运作无疑是个有趣的话题——但从零开始发明一个极其精密的咒语时，哪有时间去钻研公民学啊。
他们往外走时，斯派克从人群里钻出来，走到格斯前面跟上。
“勇毅！你还在啊？还以为你今天要去精品店呢。”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他回头瞅了莲花一眼。居然没抱怨这个名字。“看来咱们得飞过去了？或者……跑着去。你还记得怎么跑吗？”
更准确地说，她学过吗？其实没有。莲花从没需要掌握什么体能技能，毕竟她每天都全心扑在魔法研究上。就算她拼命跑，也跑不出宇宙啊。
“替我跟瑞瑞问好，”斯派克说着又往后退了退，“我本来想跟去……监督监督的，但暮光公主给我安排了一堆活儿。今晚要打包好多东西呢。”
他们走到傍晚的空气里。小马镇确实有路灯，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琥珀色光芒，闪烁得很不均匀。显然，这电力太不稳定，连笔记本电脑都充不了电。
“我说跑着去是认真的，”格斯一出大门就飞了起来，“不能迟到啊。那只独角兽免费给咱们做这些！这要是不算慷慨，那我真不知道啥叫慷慨了。”
“她是慷慨元素啊，”铁羽说，“你还指望啥？”
莲花跟在格斯后面小跑起来，接着变成了慢跑。快跑或许能赶到，虽然得跟着他穿过小马镇的人行道。
幸好她认识不少当地人，不然有些人可能会更怕她。那只在镇上狂奔的麒麟危险吗？她是不是热破旋风新计划的一部分？
铁羽飞到她前面，而不是跟在后面追。“我记得是这边！那栋巨大的圆形建筑……”
几分钟后，他们踉跄着冲了进去。莲花气喘吁吁，大口喘着气，靠在墙上支撑身体。
忙着从热破旋风手中拯救小马国，她没多少闲暇时间，尤其是购物这种事。埃里克从小没多少钱可花，也没多少东西值得他花钱。
埃里克对这种活动最接近的记忆，是半年一次的家庭 JP 农场丰收之旅。运气好的话，他或许能得到一件新的车库工具。
说来也怪，绝灭谷的情况也差不多。那个封闭的村庄里有商人、商贩和工匠，却没有商店。每样东西都是按需定制，是倾注了大量心血和爱意的作品。
因此，她对这家精品店的内部完全毫无准备。这里简直是财富的展示场，每个人体模型、每个陈列柜，都是这位明星设计师才华的展示台。一匹小雌驹礼貌地挥了挥手迎接他们，用魔法把扫帚放到一边。“要是找瑞瑞的话，姐姐在楼上呢。你们一定是她最后一个预约吧。”
“是我们。”格斯溜了过去，比莲花先跑到楼梯口。他第一个冲上台阶，来到一间工作室，那匹白紫相间的独角兽正在里面等着。
瑞瑞丝毫没表现出在意时间的样子。“她来啦！当下的英雄，还有勇敢的探险家！从另一个世界来到我的精品店门口啦。”
莲花紧张地点点头。“英雄谈不上，但……是啊。抱歉让你久等了。”
这只独角兽把一副眼镜架到脸上，用魔法拿起卷尺和剪贴板。她的神秘魔法造诣或许不及暮光公主深厚，但动作间的自信和掌控力丝毫不减。
莲花还得像这些一辈子都在练习的独角兽一样多加练习。或许有一天，她也能轻松自如地移动十几个物件。
至少我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要是能活下来，那……那我就留下。格斯要不要留下，是他自己的决定。或许等尘埃落定，小马国的天角兽们能想出办法传信回去。要是能给家人一本像露娜送她那样的日记，至少能保持联系。
“别客气，亲爱的。听说你们到来时的不幸——火焰吞噬了你们过往生活的大半，唉。眼看你们的英勇胜利即将到来，我想你们值得拥有适合庆典的衣物，还有其他任何需要的东西。”
她抬起一只蹄子，示意莲花别说话。“先别急着说，可别想着为我的服务付钱。我什么都不要，能帮到需要帮助的生灵，我就很满足了。”
她从耳后抽出一根羽毛笔，舔了舔笔尖。“说说你们需要什么吧。当然，我得先量量尺寸。”她把剪贴板举到自己和格斯中间，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根本不够低，瞒不过狮鹫的耳朵——离这么近，就算是人类的耳朵也能听清。
“跟你说句悄悄话，我从没机会设计孕妇装呢。或许我会多做几件，挑战一下自己的能力。前提是你有兴趣的话。”
莲花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暖意蔓延到全身。瑞瑞知道了——她当然知道。她是公主的挚友，暮光没理由瞒她这个细节。只要提过一次，这事就很可能传开。
“这好像太早了点吧，”格斯说，“莲花没那么不小心。”
她呜咽了一声，朝铁羽退了一步。“格斯，你跟她说你想要什么吧。我等会儿再弄。我大概不需要那么多。”
格斯直视着她的眼睛，神情严肃得不亚于任何鸟类或小马。“莲花，先回答她的问题。你想要孕妇装吗？”
“想，”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那太好了。”
注1：昆古尼尔（Gungnir）也称冈尼尔，冈格尼尔，此枪是北欧主神奥丁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