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瘫坐在书房柔软的地毯上，侧身望向自己的腹部，仿佛那里会有什么明显的迹象，昭示着体内正在发生的一切。若不是热破旋风的残魂一心想操控莲花，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我是她至今没杀你的唯一原因。”那个声音说道。她的语气依旧稚嫩，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就赌气坐在角落，拒绝跟任何人说话。但她又忍不住要一吐为快，于是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很不高兴。
“她清楚我还保留着大半毕生所学。借助你，我能让她在杀我们的时候付出惨痛代价。最终她或许会赢，但她所爱的一切都会先化为灰烬。她已经把计划告诉你了——她要召唤塞拉斯蒂娅公主。世上没有任何咒语强大到能同时对抗两位天角兽的意志。”
“小马们并非完美，但也不会邪恶至此。她不会杀我的。”显然，那个声音是想让她现在就逃，趁暮光还没回来赶紧跑。也许是想让她躲进荒野里待上几个月，又或者是想让她回到热破旋风身边。不管是哪种，她都不会照做。
“你太天真了。你只看到了她们想让你看到的表象。我却知道底下的腐朽。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但你也开始察觉到了，不是吗？小马们永远不会接纳你。无论你救过多少小马的命，她们看你的眼神里总会带着恐惧，担心你会突然变成怪物，把她们活活烧死。她们没法不这么想，因为她们是对的。”
“不对。铁羽是第一个见识到我那一面的，他就不怕。就连趋势舰长也意识到，没必要让卫兵跟着我。”
“他也一样天真。但我救了他一命，这倒是给我们创造了可乘之机。趁现在还来得及，快逃吧。只要我们现在动身，单凭一位天角兽根本困不住我们。动作越快，我们逃亡时需要焚烧的东西就越少。”
这话差点就奏效了。毕竟，热破旋风的残魂这次说得似乎合情合理。她不想烧杀生灵，所以她们得尽快动身，能少伤害些小马就少伤害些。
但她终究还是在撒谎。暮光不会杀她的。
当初被困在书里时，热破旋风的智慧与力量是如此强大，莲花要么只能退缩，要么就会被彻底压制。可如今她话说得越多，听起来就越像个孩子。聪明是聪明，比莲花这辈子能达到的程度都要聪明——但终究只是个孩子，总会因为缺乏经验而犯些逻辑错误和低级失误。
“暮光公主不是杀人凶手。我不信你的话。”
她没等太久。或许热破旋风说得对，为了削弱那个邪恶女巫，让她最终被制服，小马国可能会要求她牺牲。但这与她目前所见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小马国不是那种为了走捷径，就不惜牺牲无辜灵魂的国家。为了保护无辜者的生命，她们总会想出更周全的办法。
书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几匹小马走了进来。暮光自然也在其中，不过她并非独自一人。斯派克跟在她身后，铁羽也没落后太远。格斯没来，不知道是公主的命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莲花不得而知。但她对此心存感激——她现在连心里话都快说不出口了，更别提跟全小马国唯一知道埃里克是谁的人解释这一切。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暮光朝她挥了挥蹄子，“以我对公主的了解，我们几分钟内就能收到回复。之后……就得看她的意思了。我大概能猜到她会怎么做，但在收到回复前，一切都不好说。”
她用翅膀朝铁羽示意了一下：“我还没告诉他任何事。我觉得还是由你来说比较好。这种事，我实在不擅长处理。斯派克，要是你想帮忙，我得做些准备。我大概能猜到塞拉斯蒂娅会提出什么要求，得花点时间准备妥当。到这边来……”
她们一起走到房间另一边，暮光猛地拉开一个储藏柜的门，门板重重地撞在水晶墙上。“东西……都在这里面……”
哦。莲花站起身，瞬间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感激公主这份细微的尊重。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或许她真的会被杀。但如果她们真要这么做，暮光难道不该隐瞒消息，不让它传开吗？她在小马镇见过报纸——要是小马国有媒体，他们恐怕不会对谋杀案喜闻乐见吧。
又或者，他们会为此欢欣鼓舞？毕竟，我是麒麟——跟那个正在到处杀人的邪恶女巫一样。
铁羽在她身旁停下脚步。他还穿着胸甲，却没戴头盔，也没带任何武器。在公主的城堡里，几乎没什么需要防备的。“莲花？公主说有了重大发现。不管是什么事，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不过其实没必要的。”
他又靠近一步，一只蹄子轻轻搭在她肩上。“皇家卫队多半是和平时期才派上用场，大家都知道。真遇到危险时，能起作用的是那些会魔法的小马。像暮光公主，或许还有你。说不定我能跟着你的秘密任务一起去，帮你挡挡她的爪牙，但也就这样了。我没法阻止热破旋风。这世上没人能单凭刀剑做到，不然她早就被制服了。”
莲花跟着他的话点头，耐心等他说完。“不是因为这个。暮光想让我告诉你，是因为你亲身牵涉其中。我不清楚她对付热破旋风的计划，只知道她弄明白了关于我们的事。”
“我们？”
“别告诉格斯，好吗？答应我？”
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要是还能再高的话。“你想让我答应，我就答应。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只狮鹫会知道？他可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啊。”
那个“乘客”又冒了出来，像个远处的小小身影，蜷缩着躲起来，仿佛知道痛苦即将来临。
她凑近他，用尽可能轻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暮光发现我怀孕了。我们还不知道怀了多久。是从庆典那时起，还是之后。现在还不清楚。”
铁羽僵在原地。他的翅膀张开，又合上。他匆匆瞥了眼门，又看了看身后的楼梯。“这……太棒了！”他用一只前腿搂住她，凑近想吻她。
她用蹄子挡住他的嘴，把他推开些。“等等。还有别的事。这也是暮光会……介入的真正原因。”
铁羽绷紧了身体，从她面前退开些。“等等。你是说这和热破旋风的入侵有关？”
“是。我是说她不知怎么……知道了。她在孩子……还没出生前，就给孩子下了咒。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烧那本书的时候，这才是她一直以来的真正计划。”
铁羽绷紧了身体，翅膀向两侧张开。他用蹄子轻轻碰了碰莲花的腹部，又立刻收了回去。“我没感觉到任何魔法。”
这不是咒语造成的。这是一个机会。是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希望，那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听着格外、格外微弱。她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是她身上麒麟的那一半，是她抛弃的那一半。公主以为她会清楚割裂自己麒麟半身的后果，却没料到我会视其为必要的牺牲。
“这事太隐蔽了，我们一开始都没注意到。但你还记得吗，之前我们还在看守热破旋风的另一本书的时候？”她没等他回应，接着说，“我研究那本书的时候，有时会听到它跟我说话。它想让我做些事。热破旋风烧了那本书之后，这种事又开始发生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任何小马？怎么没求助呢？”
“我不确定那是真的！”她辩解道，“我想先等等，确定这不是我的幻觉。但公主看起来像是懂那些诡异黑魔法的小马，而且她当时……”
她呜咽着，用腿抹着眼泪。“事情不该这么快发生的。我还没准备好……完全没准备好。也许这根本无关紧要。”
莲花紧张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正盯着她的铁羽。“我知道……就魔法的运作来说，我可……可能……他们可以利用我来对付热破旋风。要是那个咒语失效，她会虚弱很多，说不定虚弱到小马国能制服她。”
铁羽跟着她上前，但没能靠近多少。他每往前一步，莲花就往后退一步，退到了书架之间。“如果你是说公主会为了战略优势牺牲未出世的孩子，那绝不可能。小马们绝不会这么做。就算有完美的咒语能立刻阻止热破旋风，牺牲一个幼崽的代价也太大了。”
他错了。小马国只是披着善良的外衣。这世界残酷又无情，从不会施以仁慈。小马为了目标牺牲生命的意愿，和其他生物没什么两样。我们的命也一样。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暮光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用魔法举着什么东西——又是一卷卷轴？或许这就是她在里面找的东西，只是卷轴边缘还残留着魔法灼烧的微光。“莲花！还有……看来你也在，铁羽。塞拉斯蒂娅公主明天早上会到，还有她妹妹和音韵公主。”
正如我所说。他们集结起无法抗拒的力量，好困住我们。绞索正绕上你的脖子，莲花。等他们收紧绳索，我们就都死定了。
铁羽抬起一只蹄子行礼。“有什么要我做的吗，公主？”
暮光看了看他的蹄子，又瞥向那卷卷轴。“只需要你继续保护莲花，直到大家都到齐。要是热破旋风设法突破了城堡的防御，你就是保护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殿下。请允许我去拿武器。我……把它们放在楼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明白，那个细小的声音低语着。时间越久，那份联系就越微弱。她会不会纳闷，为什么我死了她却没变弱？或者这反而更坚定了她的想法——我只是个累赘。那些软弱、那些同情心……对她毫无用处。
暮光点点头。“去吧。”
他猛地上前，又用一只前腿搂住莲花的肩膀，随后便飞着冲出了门，而不是简单地跑出去。
莲花等到他走了才开口。“我能知道计划吗？我猜我多少是其中一部分，不然也不用劳烦这么多公主过来。”
暮光点点头。“嗯，当然。我可以先跟你说说理论上的方案。要等塞拉斯蒂娅公主批准才算正式定下来。严格来说，也要你同意。无论小马国的处境多危急，都不会强迫你置身险境。”
她早就编好了谎言。她所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不过是为了在天角兽们赶来时分散你的注意力。唯一的计划，就是往你肚子上捅一刀。
莲花往前挪了挪，离公主更近了些。拜托安静点。我要听她说完。要是你察觉到她魔法有破绽，再告诉我。不然就闭嘴。
令她意外的是，那个声音顺从了，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就像被训斥的小孩回房间躲起来一样。没了那声音，莲花的思路又清晰起来。
“你能把宝宝体内的魔法弄出来吗？”她问，“我猜计划和这个有关吧。”
暮光皱了皱眉：“这个……嗯……不太能。要回到没有热破旋风干扰的原本状态，唯一的办法是……”她摇了摇头，“移除胎儿。我对相关咒语不熟，但医院应该知道。”
堕胎，莲花心想。多么简单利落的解决办法。再也不会有那个声音，热破旋风会变弱，她也不用作为一个异乡者，经历怀孕这种糟糕又复杂的事。
换作埃里克，会毫不犹豫地选这个选项。但莲花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每次那个声音跟她说话，都比上一次更微弱、更可怜。日盾号坠毁时，是它救了她的命。“我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嗯，大多数小马都不会喜欢。”暮光在她身边停下，把一本厚重的笔记放在两马之间的地上，“关键是这样：热破旋风把自己一分为二，但仍有细微的丝线将她与另一半联系在一起。一边是狂暴的不死逆鳞，所到之处皆成焦土。另一边，就是这里。一个真实、鲜活的躯体。试想一下，如果两者间的联系被切断。一个是不死之身，一个不是。魔法会排斥其中一个，而不是另一个。”
“怎么做到？”莲花追问。她对魔法的了解，还够不上解答这些关于灵魂、婴儿和亡灵魔法的深奥问题。那本魔法书里或许满是这方面的实用细节，可热破旋风早就确保她碰不到那本书了。“比如，我们念个咒语，那个在小马国肆虐的逆鳞就凭空消失了？”
她匆匆瞥了眼自己的肚子——可就算那个灵体在听，也没插话。“哪能这么简单！”
暮光皱了皱眉：“嗯，是没这么简单。但要是找不到办法切断外面那只逆鳞和你怀的幼崽之间的联系，说别的都没用。剩下的……我现在还是不告诉你为好。”她张开双翅，“不是信不过你啊！”
“你是觉得她能给另一个热破旋风传消息……”莲花说，“有道理。跟我说这些，安全吗？”
暮光闪闪公主紧张地耸耸肩：“说不准！但要是不跟你说这些，你肯定搞不懂我们要一起做什么。万一你一直担心这个计划会伤害到你的孩子……”
她把笔记本重新用魔法悬到空中，又从一个书架上取下几卷卷轴，还有一整盒木炭和一把计算尺。莲花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用魔法同时托着这么多东西还不分神的。这位公主的魔法控制力和专注力，是其他小马很难企及的。
“再问一个问题。要是这一切都成功了，我怀的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宝宝？总不会是邪恶女巫的转世吧？”
暮光摇了摇头：“小马们试过用转世来摆脱死亡，最后都放弃了。灵魂会留存，但心智和记忆却留不下来。”她用盒子背面轻轻敲了敲莲花的额头，“要是成功了，你的宝宝会和其他幼崽没两样。除非——如果是麒麟的话，他们不会有逆鳞的另一半。毕竟那一半很快就活不成了。”
我该插手保护自己才对。可她想毁掉我。这种事之后，还谈什么忠诚？
“告诉我我能帮上什么忙，”莲花说，“要是……真有我能做的事的话。”
“我们要准备一个咒语，”暮光说，“以防公主批准这个计划。她很可能会同意——她通常都支持我。你对符文掌握得怎么样？”
莲花歪了歪头：“不清楚。我算是自学的。”
事实证明，她的符文功底还不赖。
这位魔法公主有一长串任务要完成，显然都是设计一个新咒语的初步步骤。有各种因素需要平衡的复杂表格，有点像高中时写化学方程式。
埃里克肯定做不到，但莲花已经不是他了。她依旧没法和暮光这样的小马相提并论——但她能当个得力的助手。她认识不少符文，知道该用哪些符号，也会按指示写下输入的参数。
很快，她们拖来了六块不同的黑板，还有一个摆满点心和咖啡的托盘，由暮光忠诚的助手时不时添满。
格斯在门口露了个面，请求（并得到了）许可，在她们工作时去小马镇逛逛。之后铁羽就一直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路过每个窗户时都会瞥一眼。
既然他要在她们工作时待在旁边，至少没打扰。莲花手动——或者说亲手——核算着满页复杂的符文时，他甚至没打断她的专注。可惜她的手机在那场房子火灾里没保住，不然有个计算器能省不少事。
她几乎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窗外的太阳落下，暮光才从自己的魔法中抽出那支笔。“够了，莲花。我觉得你该好好睡一晚了。我明天一早会按铃，在塞拉斯蒂娅到之前。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她猛地坐直，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打盹。莲花点点头，从面前一堆凌乱的纸页旁退开。“我……我做得对吗？”
这位天角兽低头看了看，用魔法把几页纸升到空中。她把纸一张张排开，边看边小声嘀咕。然后她点头表示认可：“施法前我还得再检查一遍你的工作，但在我看来没什么问题。你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数据都对。”
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我会给你弄几本独角兽用的描红本。等……等我们拯救世界之后用。”
她用蹄子敲了敲水晶地板：“铁羽？确保她睡够觉。睡觉。这是她今晚最需要的。明白吗？”
他出现在莲花身边，让她把疲惫的前腿搭在自己脖子上。“明白，公主。我这就送她去睡觉。”
作者注：
本章中莲花的窘迫情节由Pridark提供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