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光似乎还知道人类和其他世界的存在,至少听说过一种叫“镜子传送门”的东西。可每当莲花追问这个话题,她总会把话头绕回她们正在进行的战争上。
“小马国得先活下去,才能帮你们,”她总会说,“等小马们脱离险境,我们就帮你回家。”
这意味着要做几次实地演示——给她展示些基础魔法,学个新咒语并在她面前施展,还要分享自己的其他经历。暮光对每个答案都抱着一种客观冷静、近乎学术研究的态度,对莲花说的话既不质疑也不反驳。
误导她。转移焦点。让她困惑。她知道得越少,任何应对措施的威力就越弱。小马国必须失败。每当暮光公主问及任何关乎魔法的重要问题时,那个细小的声音就在莲花脑海里低语。而这时,莲花就知道该给出最详尽的信息,哪怕心里不自在,也要尽可能坦诚。
“这些信息……能给你带来些思路吗?有什么我们能用来阻止热破旋风的办法吗?”大约一个小时的询问后,暮光终于问道。
暮光公主把又一页笔记放进活页夹里。“每个细节都在拼凑完整的图景。麒麟灭绝的时间,比现代医学和魔法实践的历史还要久远。我们以前对你们几乎一无所知。直到现在。”
莲花点头附和,只在这一点上保持了沉默。暮光不需要知道火焰的存在才能对抗那个邪恶的女巫。知道这件事的小马越少,就越难传开。
“那当初囚禁她的原始咒语呢?”莲花问,“你们试过重新激活它吗?就算有一本古籍已经不见了。”
暮光叹了口气:“可惜没成功。那种咒语组合本就是个意外,现在再也复刻不出来了。不管我们有多少机会能用那招,热破旋风都知道这是个威胁,她早就采取了防范措施。即便……”
公主转身走向一处摆满黑板和堆叠书籍的地方。显然,这些东西都是按某种特定方式摆放的。好几块黑板上都潦草地写着未完成的咒语。
莲花或许还没掌握足够的魔法知识来自己构建这样的咒语,但她至少能分辨出哪些咒语是有效的。而眼前这些,显然都无效。“她这么做毫无逻辑可言。她本该承受严重的后果,可她的力量似乎丝毫未受影响。等式的两边根本不平衡。”
她停在一块比其他都大的黑板前。黑板中央画着一幅图——一边是逆鳞,一边是麒麟,两者之间有双向箭头连接,周围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你告诉我的事印证了我关于麒麟灵体构造的理论,但这反而让热破旋风的行为显得更诡异了。”
“印证了……什么?”莲花追问。向小马国的统治者之一发问,或许有些越界了。但这匹母马不像露娜那样高高在上,也没把自己当成不可企及的上级。“或许我注意到了什么能帮上忙的线索。”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暮光却点了点头:“或许吧。你虽然不是独角兽,但本身也是个……施法者。考虑到你的出身,天赋已相当不俗。或许……对。”她用魔法从桌上浮起一根教鞭,指向那幅图,“你使用过的所有魔法都源自灵魂。细节我们可以略过不提。只需知道,灵魂决定了你的魔法。灵魂越强大,与其他小马的联结越紧密,分享的友谊与爱越多,能施展的咒语就越强。可热破旋风的存在,完全违背了我们所知的这条法则。”
“因为她施法的方式不一样,”莲花说,“逆鳞……施法时用的不是自己体内的力量。她们会焚烧周围的东西,用那些来当能量源。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而且越是庞大、生命力越旺盛的东西,能提供的力量就越多。”
暮光在黑板上草草写了几笔:“这点我们之前还没聊到过。你……也经历过麒麟生活的这一面吗?”
莲花后退一步,尾巴缠上了自己的腿:“我以前变过逆鳞。变身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但我从没那样做过。热破旋风想逼我烧死我的朋友——楼下的格斯和铁羽。我没答应。”
“我们早就怀疑可能有这类情况发生。你的证实……虽然令人不安,但很有用。”暮光又在黑板上添了几笔笔记,把仅剩的几个空白处也填满了文字。
你本可以拥有的力量,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行。你所在世界的原始魔法根本无力反抗。你本可以按自己的心意重塑它。你本可以成为女神。所有曾亏待过你的人,都能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闭嘴,她在心里回怼。她早就把那本书烧了。你根本就不该还活着。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活过了。
公主转过身,把粉笔放回原处。“我差点忘了我们刚才在说什么。你看!我们已经有进展了。”她又敲了敲黑板,“不管她的魔法能量来源是什么,灵魂本该决定热破旋风魔法力量的上限。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都表明,当初正是逆鳞形态的她,把自己麒麟形态的另一半困在了一本咒语书里。
“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没法彻底消灭她,不像小马国对付其他威胁那样。总有一个锚点把她拴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
那本咒语书剔除了我的弱点,那个声音说道,还夹杂着尖锐的笑声。听起来不再像个古老的女巫,反倒更像个任性的小孩——明明知道自己是对的,还偏要喋喋不休地强调你错得有多离谱。麒麟太容易被情感羁绊束缚,太容易被同情心或犹豫心带偏正道。我渴望挣脱这一切枷锁。
但暮光听不见这声音,她继续解释:“毁掉魂器意味着她灵魂的那部分永远消失了。她的魔法力量本该瞬间减半。就算她仍比普通小马强大,我们也该能看出影响才对。更重要的是,像热破旋风这么强大的女巫,绝不会犯这种错。”
暮光放下教鞭,声音低得像耳语:“云宝说她是蠢,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晚了。我不这么觉得。总觉得敌人是在犯傻,这想法太简单了。通常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掌握着你不知道的信息。”
莲花就知道一些。那些暮光闪闪连想都想不到要问的事。“我在自己的世界以麒麟形态存在时,一直带着那本咒语书,”她说,“我想我学得那么快,就是因为它。热破旋风曾经是个很厉害的……女巫。在她变坏之前。”
“可惜变坏之后依然厉害,”暮光说,“不然小马国也不会陷入这么大的麻烦。”
莲花点点头:“我拿着那本书的时候,它会跟我说话。就像我第一次变成逆鳞时,它怂恿我去烧我的朋友、我的邻居。从那以后,它就没停过。有时候它会帮我,好让我信任它。它想让我学会怎么启动咒语,好把它送回主人身边。”
天角兽抬起头,魔法再次裹住粉笔。但这次她没在黑板上添新笔记。“这对巫妖的魂器来说很常见。困在里面的灵魂……严格来说不算活着,但完好无损。强大到足以影响与它有联结的人。对你来说,可能是因为当初是它把你转化的。这意味着它能选择结果,很可能选了一个对它有用的——既对它的暗示敏感,又有足够力量完成它的目标。”
她伸过一只翅膀,轻轻拍了拍莲花的肩膀。“那本咒语书被毁掉或许是件好事。不管你的意志多坚定,没有谁能一直撑下去。她最终总会拖垮你。要么把你变得跟她一样邪恶,要么……让你彻底疯掉。”她松开翅膀,转向窗户,“但她失败了。我听说了日盾号上的事。你用自己的力量从火里救了小马们。要是这都不算反抗热破旋风,那我真不知道什么才算。”
闭嘴,那个声音命令道。什么都别说了。尽管它的措辞听起来气势汹汹,但那孩子气的声音已不再拥有从前那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莲花凭什么要听她的?
“要是她没停止跟我说话呢?”莲花问道,声音小得几乎像耳语,带着几分怯懦,“只是假设。那会意味着什么?”
公主转过身,慢慢走回来:“最有可能的是?残留的创伤。有个邪恶的灵魂在你脑子里低语,对任何小马的精神健康都没好处。可能会留下伤疤。”
仅此而已。你疯了。小马们会用怜悯又鄙夷的眼神看你,再也不会听你说一个字。
“也许吧。”她移开视线,“我……也这么想过。这解释起来很简单。可我并不觉得自己疯了,但哪个疯子会意识到自己疯了呢?”她用一只蹄子揉了揉太阳穴,揉了好几秒,仿佛这样能起点作用。但其实她既不头疼,也没有任何其他不适的症状。
公主蹲坐下来,此刻近在咫尺。她的魔法依然裹着粉笔,却没再靠近黑板。“我们可以用科学的方式来分析。你还在听见以前那声音——就是你还带着那本咒语书时听到的那个,对吗?”
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如果你想让别的小马相信那声音是真的,而非残留创伤的结果……”
你只会失败,因为事实本就如此。你只是记着热破旋风会说什么,然后自己跟自己重复罢了。你已经精神失常了。
“我会说……我有好几个星期没碰那本书了。在日盾号来救我之前,书被锁了起来,我根本拿不到。从那一刻起……什么都没了。”她用蹄子敲了敲自己的头,强调道,“没有低语,没人怂恿我去烧东西,没人说小马和其他生物有多低劣,也没有争执。就像有人关掉了开关。没了书,就没了声音。”
这促使她在黑板上快速写了几笔,字迹潦草,莲花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暮光怎么能做到写字时完全不看,她永远也搞不懂。对于一位魔法公主来说,这可真是项了不起的本领。
“这无疑是个有用的数据点。那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会把我们俩都害死的!他们会因为我杀了你!小马国可没比我仁慈多少!他们都躲在伪善的面具后面!
“我第一次听到是在日盾号遇袭的时候,”她说,“但我觉得不是那时候的事。热破旋风没对我用任何魔法。我都不确定她知道我在船上。我觉得变化是从她烧掉那本书开始的。她不只是毁掉它,还特意让我就在现场。她会不会是……用什么办法把它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不可能。小马的身体只能容纳一个灵魂。另一个会逐渐衰弱,最终被抹去。既然你完好无损,而热破旋风的麒麟半身……只是一半,你的灵魂会占据上风。但那样的话,你每一秒都会承受剧痛,两个意识会争夺控制权。真要是那样,所有小马都会看出来的。”
“但或许……”暮光的角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亮得莲花几乎看不清别的东西。
不过她还是听到了什么——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无助的孩子。我早告诉你了!她会把我们俩都杀了的!我不想死!
但没有疼痛。尽管热破旋风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她却错了。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暮光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她转过身背对着莲花,魔法一动,瞬间收起了屋里的几样东西:一卷边缘写满咒语的厚卷轴、一支羽毛笔,还有一瓶墨水。“请下楼把斯派克叫上来。告诉他我要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写封信,他会明白的。我了解那条龙,他这会儿准在厨房,试着复刻他在一本旧史书里看到的麒麟食物呢。说不定还挺好吃——他现在可是个小厨师了。”
“我也没吃多久。我会对他客气点的。”莲花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换作别的情况,她或许会毫无异议地服从公主的命令。小马国是她的国家,这里是她的家——自己有什么资格反驳呢?
可她体内住着一个怪物,重要到需要给全小马国最强大的公主写信!“她在我脑子里,对不对?她想办法把另一半灵魂塞进来了。你们要杀了我。”
“不。”暮光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无比严肃。她停下写信的动作,低下头与莲花对视。“我不知道你来自什么样的世界,莲花·余烬。但在小马国,我们不会伤害无辜的生灵。尤其是那些走到哪里都在拯救小马的英雄。”
她再次举起羽毛笔,朝她的方向含糊地摆了摆手。“就像我跟你解释的那样。一具身体里只能安稳容纳一个灵魂。你的灵魂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
“那为什么——”她抽搐了一下,突然惊醒般,“可我也是逆鳞啊!她是不是用什么办法把另一半灵魂塞进去了?藏在我没用到的那部分身体里,就像……一道影子。”
公主猛地一僵。“不,我……我不这么认为。你的灵魂或许在两种形态间分割,但本质上还是你。这……是另一回事。她找到了……一个真正全新的解决办法。”她再次拿起卷轴,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堪比打字员敲击键盘,甚至可能更快——她对悬浮术的掌控力简直惊人!
“那我还是不明白,”她说着,又后退了一步,但不是为了转身跑去叫那条龙。此刻关系到她的理智,还有她的身体。
“我们的敌人远比我们了解她更了解我们,”暮光公主说,“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她初次被囚禁以来,魔法研究已经取得了多大的进展。说不定她这是给我们送上了破解之法。”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莲花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喊,“你净说些没发生的事,却不告诉我她对我做了什么!”
一丝怒意悄然浮现,随之而来的还有热度。没那么强烈——就像身后吹来一阵夏风,拂动着她的毛发。
暮光公主停下了笔。她放下卷轴,把羽毛笔转了个方向。起初,笔尖对着莲花——但她随即侧过笔,转而指向她的腹部,再稍低一点的位置。
“我觉得就算是最强大的变形咒,也无法在这种状态下改变你。创造生命是连小马都知之甚少的魔法之一。你说过,逆鳞的力量全都来自吞噬其他生命。我觉得这不是她能造成的。她只是看到了机会,然后抓住了它。”
“我不……”莲花呜咽着,擦去脸上的泪水。显然,这只是困惑带来的,别无其他。她完全不明白暮光在说什么。
“要是时机恰到好处,热破旋风根本不必和你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她可以为自己的灵魂找个新宿主,一个活生生的小马能赋予她所有力量。因为到那时,她本身就会是个活生生的小马。”
莲花踉跄着后退,胸口的心跳得飞快。她和铁羽在绝灭谷共度了好几周,那段时间里,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
可后果显然早已找上门来。“这不可能。我和铁羽差异太大了……他是小马,我是半龙啊!”
我以前见过一次。见过小马们第一次见到幼驹时的模样。现在你会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你会明白他们那些爱的表白有多空洞。
“你和那位皇家卫兵?这……好吧,这解开了我心中最后一个谜团。”她举起羽毛笔,用魔法卷起卷轴。“很抱歉,这事得由我来告诉你。”她又用翅膀拍了拍莲花的背。不管她脑海里那个存在怎么想,翅膀下并没有藏着匕首。
可是——那个声音已经不在她脑海里了,不是吗?它去了别的地方。
“莲花,你到现在都很勇敢。要是能再勇敢一会儿,我们或许真能拯救小马国。”她说完便消失了,带着卷轴和羽毛笔,只留下莲花一个人在书房里。
作者注:本周的可爱作品来自KlaraP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