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如果你坚持看到了这里,恭喜你。
因为你刚刚读完了一篇真正的文学杰作,看到了在一位才华横溢而又细致认真的作者笔下,同人作品究竟能达到怎样的艺术高度。至少,我希望你对这部作品有着类似的看法。
还因为你是为数不多几位有幸欣赏到它的读者——在一个日渐衰落、成员寥寥的粉丝社群里,又有多少人会对剧集里两个无趣的反派小角色感兴趣,以至于甘愿啃下这六十余万字呢?尽管,我还是希望能有越来越多的人读到这部作品。
2020年上半年的某一天里(我甚至已经忘却了具体的月份),我翻开了The Silver Standard的第一章。这部作品进入我的视线是因为Fimfiction半官方同人文评测机构Royal Canterlot Library组织的Ponyfic: There Can Be Only One评选。在Fimfiction数以万计的作品中,十六篇不同题材、或长或短的同人文脱颖而出,参加史上最佳小马同人文的角逐。最终胜者是众望所归的The Enchanted Library,而The Silver Standard则在第一轮败于The Writing on the Wall,惨遭淘汰。当然,能入选这份短短的名单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因此这十六篇同人文,以及其他几部抱憾未能上榜的作品(其中包括我心目中的最佳中篇,Requiem for a Dream)就这么进入了我的视线。它们当中自然有着许多佳作,但也有一些不是非常合我胃口。因此,我必须得说,当我最开始翻阅The Silver Standard时,我并没有对它抱有太多期待。第一章的确彰显出了作者娴熟的写作技巧,却不是很能引起我的兴趣。第三章白银得到可爱标记的过程令我眼前一亮,但我还是在以大致一周一章的速度缓慢阅读,有时甚至得催促自己才能勉强打起精神,翻开下一章。同样,我也忘记了最终吸引我的是这部作品的哪一个章节,但我还记得,在读完第十二章里白银和小小呆的地下探险之后,我心想“如果接下来的章节能维持目前为止的质量,那么这部作品肯定能在我的杰作榜里有一席之地”。作为参考,我平均要读二十篇小马同人文才能发现一篇杰作。
唔,严格说来,这句话的确符合事实。The Silver Standard的确进了我的杰作榜,我只是没有想到它会一跃登顶,成为我心目中最优秀的小马同人文。没有之一。
很多时候,论证一部作品为何优秀,你只需列举出一条理由。然而,本作的可圈可点之处过于繁多,以至于这项任务反而变得复杂了起来。首先,我觉得也是最容易被读者察觉到的一点:这部作品的构思之精巧远胜我读过的一切小马同人文——甚至,胜过我读过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品(必须承认,抛开小马同人文不谈,我的阅读量并不算大)。一方面,本文的线索环环相扣,剧情层层推进,众多元素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推动着整部作品一步步走向最终的高潮。随着故事的进展,读者对于角色的了解不断深入,对于情节的理解也愈发透彻。每一个章节都不可或缺,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都有可能在后文中成为关键。伏笔俯拾皆是,铺垫无处不在。谁能想到,第八章和第九章里白银精心策划的小小阴谋会成为日后她和珠玉矛盾的核心?谁能想到,第六章里看似无关紧要的噩梦夜大冒险会促使白银下定决心支持珠玉直到最后?谁又能想到,第十二章里白银在地底签下名字的无心之举会在后文中重见天日,为她的思绪平添一丝苦楚?而尽管每一个章节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本身却也是一个个独立的故事,或者说是白银生活中的一个个片段。这进一步提高了本文的观赏性。The Silver Standard就像一栋宏伟的建筑,作者从最底层开始施工,一丝不苟地为它添砖加瓦,因为她知道,只要出现了一处疏忽,整栋大楼就会轰然倒塌。当它还只有几层楼高时,它或许并不怎么起眼,但随着它慢慢成型,朝空中攀升,人们也会渐渐感受到它的壮丽。而在它终于竣工,现出全貌的那一刻,每一位读者都会为之折服。
另一方面,坚实的地基对于每一栋大楼而言都不可或缺。原作永远是粉丝二次创作的基石,而我一直认为《我的小马驹:友谊是魔法》为同人文创作提供了相当适宜的环境:小马世界丰富多彩,设定较为完整却缺乏细节;剧集中出场的人物众多,但能得到详细刻画的角色却非常少。甚至,剧集的整体质量也算不上优异,剧情上时有疏漏和怪异之处。这些都意味着,同人文作者有着足够的创作自由和发挥空间:既不会被过少的原作内容限制思路,也不会在面面俱到的原作前抓耳挠腮,无从下笔,更不用担心自己会狗尾续貂,写出远逊于原作的作品。(许多缺乏能力和认真态度的作者依旧“创作”了大批一钱不值的同人文,但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当然,同人文作者也可以在不同程度上抛开原作,写出自己想写的作品,而事实上,大部分同人作品里都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与原作的冲突,无论作者是有意还是无意。令人啧啧称奇的是,The Silver Standard则开辟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作者与剧集贴身搏斗,将自己想讲述的故事天衣无缝地融合进了原作的剧情之中,几乎没有一丝纰漏(作者说过,本文仅仅考虑前五季里的内容,而年轻版烂钱出现在第六季)。如果说在剧集里我们看到的是一枚硬币的正面,那么本文就是硬币的反面——它会让你感到,这两者本就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的。或许,读过本文,再看剧集,你就能欣然接受原作里许多本来富有争议的内容,而其他那些描写白银勺勺和珠玉冠冠的同人作品就再也入不了你的法眼。将白银的可爱标记与梦魇之月回归的那一夜联系在一起;指出白银和萍琪本质上有着类似的才能;让药托和白银在关键时刻互相提醒诚实的重要性,以及最重要的,把第二季第二十三集里白银没有出场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扩展成了全文最重要的一条线索,这些无一不体现出作者的天才。她总是能在恰当的时机引入恰当的内容,常常出乎读者意料,却又显得无比自然合理。在阅读本文时,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叹她谋篇布局之完美。
追根溯源,The Silver Standard这部作品的核心是角色分析。它最大的成就在于,将剧集里两个讨厌、肤浅,之后又草草迎来突兀的人格转变的无趣龙套反派刻画成了真正有血有肉、富有深度、令人能够共情的成熟角色,为她们的行为给出了合理解释,却又没有对她们进行美化,没有为她们犯下的错误开脱。读者能看出,白银和珠玉的扭曲性格是被她们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环境塑造出的,而为了达到这一效果,作者只是分别给她们各自增加了一条背景设定:白银来自马哈顿的传统权贵家族,却家道中落,不得不搬到小马镇;珠玉自小在母亲的指导下参加选美比赛,但她的舞台意外直接导致了父母离异,而烂钱只是她的继母。正是因此,白银才会过于谨小慎微、斤斤计较、在乎自己的名声、喜欢玩弄阴谋诡计、将社交场视为战场;珠玉才会自命不凡、好胜心切、脾气急躁、态度恶劣、做事不顾后果。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两者的性格分别属于两个极端。守口如瓶、喜欢搞小动作的白银令珠玉又气又恼,但正是因为珠玉时不时就火冒三丈,白银才会不停在她面前躲躲闪闪,试图避免招致她的怒火。两匹小马的关系就这样陷入了恶性循环,她们在不知不觉间不断地强化对方的负面性格,终于将她们的友谊推向彻底破裂的边缘。只有在发泄出了郁积在心中两年之久的愤恨之后,她们才开始开诚布公地交流;只有在开诚布公的交流过后,她们才终于真正地理解了对方;只有在真正理解对方过后,她们的友谊才能浴火重生。故事里发生的一连串看似复杂的事件最终可以归结为同一个原因,这是作者的又一大巧思。
同样耐人寻味的是珠玉冠冠的家庭环境。她的生母金辉闪耀自打她小时就将她领上了自己为她设计好的舞台道路,珠玉也不负妈妈的期待,成为了一个极其成功的舞台小明星。然而,金辉也把自己极度争强好胜的性格和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生哲学灌注到了女儿的身上。她对珠玉要求极高,天天催促她要用功努力,也间接促成了她受伤,而且在离婚后几乎不来看望珠玉,但珠玉依旧爱她胜过爱父亲,更是远胜于爱继母。因为在她心中,只有金辉真正了解她的激情,信任她的能力(尽管我们可以说,金辉之所以了解她信任她正是因为珠玉就是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一手塑造成的杰作)。与之相对的,钱先生则希望让女儿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希望她有一个相对自由快活的童年。而的确,他常常沉溺工作之中,有时到了对女儿不闻不问的地步。两者对于女儿培养的分歧成为了他们离异的关键因素。作为珠玉的继母,烂钱和金辉一样,也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培养女儿,但金辉毕竟是珠玉的生母,而且对珠玉的影响无人能及,相比之下,只能依仗丈夫权威的烂钱无疑是弱势一方。烂钱在尽力承担珠玉亲生父母丢下的职责,试图以更加传统的家长形象去管教珠玉,然而她本就人缘差劲,对于为人母之道更是欠缺了解。在珠玉看来,烂钱对她的各种干预正是她不相信自己,不尊重自己的表现(这也是珠玉对白银越来越不满的一个重要原因:白银同样不信任她的判断),尽管碍于父亲的面子她很少公开顶撞继母。这个家庭维持着表面上的脆弱平衡,但当三位家长齐聚一堂时,他们的矛盾便会不可避免地彻底爆发,而最后的牺牲品永远是珠玉。金辉试图将她拽向小马镇外的花花世界,但她却不愿离开小马镇和她的父亲;烂钱借着臭钱的权威试图将她拽离舞台与她的生母,但她依旧热爱表演,渴望得到妈妈的认可。两位母亲的共同点在于,她们并非不爱珠玉,但在潜意识里,她们都将自己对于女儿的期盼看得比女儿的快乐更加重要,而臭钱则忙于工作,几乎没有意识到问题之严重。在作者创作本文前几章时,烂钱这一角色还没有在剧集中登场,但她的出现令珠玉的家庭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令珠玉面临的家庭冲突变得更加激烈。正如作者自己所言,烂钱这个角色的加入使得作品的质量更上一层楼。阅读这一家四口的之间的互动简直可以用“痛苦”来形容,而直到最后,哪怕珠玉和白银已经和好,她碎裂的家庭短期内依旧看不到修复的希望,尽管这一家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也正在尽力去弥补彼此之间的裂痕。作者将血淋淋的家庭矛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令读者真切感受到珠玉与她的三位家长之间的扭曲关系,这不仅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珠玉冠冠这个角色,更为我们提供了现实意义上的启发,因为我们都能想象出,甚至见证过现实中类似的家庭,以及被恶劣的家庭环境摧残的儿童。The Silver Standard植根于实际生活之中,发人深省,这是它的一大特色。
相较于两位主角与珠玉的三位家长,本文中的其他角色着墨不多,却也都刻画得有血有肉。白银勺勺的家庭自然不像珠玉那么剑拔弩张,她的父母也算得上通情达理,更别提她还有黄铜坚钉这个管家/保镖/监督员/最信赖的朋友,但因为爱情被逐出家族的药托依旧表明,白银的处境不一定比珠玉轻松许多,况且她还得面对家道中落的不幸事实,以及长辈们对她的期许。不如家庭那么微妙却要更加富有活力的是白银和珠玉生活中的另一大重心:学校。童子军自然还是那几个精力过剩、喜爱冒险、古道热肠的小姑娘,尽管白银和珠玉眼中的她们不免显得有些扭曲。其中,甜贝儿和白银的互动尤其精彩。若非机缘巧合,或许她们真的会成为好朋友(甜贝儿是白银来到小马镇之后最早交往的对象,但她当时还没掌握适用于小马镇的社交技巧,因此双方不欢而散。而得到黄铜坚钉的提示后,她第一个遇见的同学就是珠玉),虽说她们两个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和对方其实有着不少相似之处。令人啧啧称奇的是,The Silver Standard还为剧集里众多的背景幼驹赋予了各不相同的鲜明特征。作者只用寥寥几笔便令他们的形象跃然纸上,顺便也避免了“整所学校只有五个学生和一群背景小马”的窘境:古灵精怪,热爱探险与妖魔鬼怪的小小呆、如胶似漆,“好朋友一辈子”的小晴天与蜜桃派、爱好八卦的博伊森莓、热情善良的纠纠、痴迷漫画的龙卷闪电、害怕打雷的轰隆、擅长飞行的棉花糖云、显然是来自英国的皮皮、暗恋小小呆的小阴天、和白银一样执着于规则与秩序的人民公仆松露拖拖、白银的梦中情人鸿羽(白银、鸿羽和轰隆的三角恋关系着实叫人忍俊不禁),以及我在全文中最喜欢的一个角色:莓子夹。她正直、聪明、仗义、关心朋友、出淤泥而不染,而且恩怨分明。她不原谅珠玉,而且也只有她有这个资格:或许珠玉的家庭矛盾重重,但她的家庭更加不幸;或许白银欺骗了珠玉,但莓子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珠玉的事。我不一定完全认同她的做法(例如我觉得白银至少也要为了她和珠玉友谊的破裂承担一定责任),但我欣赏她的态度。就算珠玉是主角,就算她生活在美好的小马世界里,就算她的家乡是全小马国最最友好的小马镇,就算她只有十一岁,故事的结局对她而言也不一定就得十全十美。莓子夹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和珠玉和好,珠玉的家庭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恢复真正的“正常”,但这就是生活,而我们只能去品尝它为我们准备的苦辣酸甜。
本文作者PatchworkPoltergeist是英语专业出身,遣词造句对她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就行文风格而言,作者的语言生动而不滑稽,严谨而不呆板,她笔下的角色说话方式也各有千秋,尽管总体而言,作为十岁左右的儿童,他们未免有些过于能言善辩了。这算得上是本文为数不多的有待商榷之处,但鉴于作者有意想把儿童描写得比大人以为的要更加聪明成熟,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似乎也并不奇怪。整部作品里妙语频出,其中涉及到比喻和象征的部分更是精彩之至。从第一章里用课堂上的生态学内容来暗示白银的处境,到第十六章里真相与茶之间的类比中展现出的哲理,再到第二十九章里代表着银家父女过去犯下的错误的废弃城堡,更别提第一章里就已经出现然而直到第二十二章才被回收的“一缸不容二鱼”伏笔……作者的文笔不仅仅引人入胜,而且丝毫没有喧宾夺主,而是和本文近乎完美的框架配合无间,共同为读者带来了极致的阅读享受。
然而,以上这几千字几乎可以称得上肉麻的吹捧并没有涉及到我最欣赏本文之处:它真正地彰显了《我的小马驹》的精神。尽管白银和珠玉性格天差地别,尽管她们交友的动机并不纯粹,尽管她们都有着各自的道德污点,尽管她们都做过许多对不起对方的事,尽管她们的身份地位并不完全匹配,尽管她们的家庭明争暗斗,而且对她们的友谊都态度冷淡,她们依旧克服了重重困难,将这份友谊维持了下去。经过将近两年时间的波折与考验,两匹小马驹的友情历久弥坚,而这份友谊也让她们成为了更加优秀的人。这,才是友谊魔力的真正体现。我们不需要什么突然出现,满脑子想着毁灭世界的反派来让几个先前没有什么来往的角色在20分钟之内突然就成为一辈子最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不需要惊心动魄的冒险,不需要彩虹光波和友谊大炮,不需要用来证明某人是天选之子的信物和各种莫名其妙的道具。友谊的魔力蕴藏在自然、合理、真实的故事之中,蕴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的生活之中,蕴藏在人们的心中。它当然不是万能的,正如故事的结局也并不能称得上完美。白银依旧不清楚自己和家族未来应该何去何从;珠玉得和家人共同面对他们破裂的关系;两匹小马驹之间的友谊依旧存在着不确定因素(首要的便是珠玉的心理状态);莓子夹和珠玉短期内看不到和好的希望;药托很可能要在家族外漂泊一辈子……然而,真实不代表绝望,沉重不代表黑暗。友谊帮助白银走出了生活的低谷,而我们也能想象,友谊将会伴随两位主角成长,帮助她们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友谊是小马剧集的核心主题,然而却是同人文创作中往往被忽视的一个要素。要把这么一个看似稀松平常的概念讲好的确非常困难,也正因如此,本文才显得弥足珍贵。它讲述的完全是原作的故事,体现的完全是原作的精神,但是每一个方面都做得远胜于原作。可以说,The Silver Standard是一篇最为完美的同人作品,而这对身为译者的我究竟是福是祸?直到现在我还说不上来。
我真正开始涉足翻译是在2018年年初,不到三个月时间就大功告成的《时之余晖》便是我取得的第一项成果。直到现在,回想起我在那最后一个月里日逾万字的疯狂速度,我还是会觉得惊奇不已。大概我当初的确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而不幸(或者说幸运)的是,在完成这大约四十五万字之后,我再也没能重拾这份恐怖的激情。随着我经验愈发丰富,对翻译的认识愈发深刻,我在翻译时也变得愈发小心谨慎。速度的下降带来的是质量的提升。当几年后的我再去审视《时之余晖》时,我甚至产生出了要将它从网络上彻底删除的想法:以我现在的标准来看,这部作品的翻译实在是拙劣。不过,毕竟,《时之余晖》在我心里依旧有着一席之地。它不仅是我的处女作,也是几年以来我唯一一部完整翻译并且发表了的长篇作品(不过说真的,尽量别去读它)。在那之后,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翻译我心目中最出色的一批中短篇小马同人文上。这样做的压力自然比翻译长篇作品要小许多,况且,长故事——尤其是在网络上连载的那种——非常难以把控。相比之下,一两个绝佳的点子往往就能支撑起一篇优秀,乃至无可挑剔的短篇小说。而The Silver Standard既有着顶尖长篇小说的复杂框架,又不乏杰出短篇小说的精巧创意,因此,它成为我下定决心要完整翻译的第二部长篇作品也是水到渠成。
在2020年8月初,我一头扎进了The Silver Standard的翻译里。为了保证阅读体验,我希望将全文翻译完毕之后再发表,这样我就能充分打磨自己的译文,而读者们也不至于在长时间的等待中遗忘之前的剧情:这会大大削减本文的独特魅力。在开工前,我自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时之余晖》总共有大约四十五万字,而照此估计,《白银准则》得有六十万字左右。哪怕我能拿出当年每天一万字的速度,整个翻译过程至少也需要两个月,而且这本来就是空谈:我既没有这个时间与精力,我对自己越来越高的要求也不允许我如此随意。当时,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争取在第二年七月前结束战斗。一天两千字,似乎并不是一个非常难以达到的目标。然而事实证明,情况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复杂。一方面,在每天的学习和生活中抽出翻译两千字的时间并不是那么容易,而更多的时候,就算我能抽出时间,我也不一定会把它用在翻译上。毕竟,这是一项费时费力费脑的工作。很快我就发现,我的平均速度根本达不到每天两千字。另一方面,我意识到,比起2018年,我在翻译时变得越来越啰嗦了。或许这是因为这几年里我对于译文通顺度的要求越来越高,而很多时候,为了做到这一点,更为了不遗漏原文中包含的信息,我只能在译文中添加一些大体上无关痛痒的词句,而不是掏出砍刀,对原文进行删改。这一做法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译文的字数和原文的词数比很快就超过了二比一。最后,我把将近三十万个英语单词变成了将近六十五万个汉字。多出的这五万字更加预示着我不可能像自己理想中那样早早完成任务。好在,我已经提到过,放慢速度并不一定是坏事,况且译者要做的也并不仅仅是不动脑子地把一篇文本从一种语言转码成另一种语言。
几年的翻译经验与细致观察告诉了我一个道理:长文本中笔误的存在几乎不可避免。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时不时犯下错误是非常正常的事。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尽力去发现错误,将它们修正。过去,我一直依赖我的好友Lotus帮我对译文进行编辑和润色,但当我开始翻译本文时,她需要在未来一年内专心学业,我也就没有去打扰她。因此,在翻译《白银准则》的同时,我也独自承担了为我的译文校对的工作。每翻译完一章,我都会对照着原文逐字逐句地检查,寻找错别字、病句、理解错误,还有种种需要修改的内容。这个过程枯燥费时,需要时刻保持专注,而且会打乱翻译工作的节奏,但我还是一直坚持了下来。2021年6月,当Lotus终于又有空闲时,我便从第一章开始,再次用同样的做法进行校对。每校对完一章,我便把经过两次校对的译文发送给她,让她提供反馈。如此算来,目前呈现在各位读者面前的《白银准则》已经经过了总共三遍的校对与编辑,这还没有算上我在翻译过程中回顾前文时做出的零星修改,而在每一次的编辑中,我们都能发现不少疏漏和不足之处。我相信,有心人依旧能在最终发表的译文里挑出不少错误(不包括那些仅仅是翻译得不妥当的地方),但至少我可以说,比起漏洞百出的初稿,现在的这个版本绝对有着巨大的改善。
同样,会犯下无心之失的不只是身为译者的我。一些读者或许还记得,在第一章的脚注里我提到作者犯下了一个计算错误。或许我的数学水平不怎么样,不过我自认为在这里,我的推理过程是没有问题的。正好,为了让我的翻译更加名正言顺,我联系了作者PatchworkPoltergeist,向她请求翻译许可,顺便也向她指出了一些我在原文里发现的小问题。作者很爽快地同意了我的请求,并且回答了我的疑问,做出了相应的修改,尽管她坚称自己看不出那里的计算有什么毛病,我也只能在译文里留下一个注释。自从那时起,在翻译和校对过程中,我也会时刻留意,甚至专门去寻找原文中可能出现的细微问题,包括单词拼写、语法、排版格式,乃至剧情上的疏忽之处。随着翻译的进展,我在为原文校对这一方面也越来越有心得,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不得不说,这其中有许多是几乎任何读者都无法注意到的,它们对我的翻译也不会造成丝毫影响,但我依旧感到有必要将它们指出,让原文朝完美的方向更进一步。当然,我时常也会有一些关于词句理解或者剧情方面的疑问(还有作者时常穿插在文中的,对其他文艺作品与艺术家的致敬),它们和我在原文中发现的问题共同组成了我在翻译完每一章过后都会发送给作者的反馈清单。平均下来,在每一章里我都会给作者提供超过二十条反馈,总共的反馈数量应当超过了五百。在这里,我必须再次表达我对PatchworkPoltergeist的敬佩和感激。本文的写作从2015年开始,2018年结束,而我翻译本作是在2020到2021年间。此时,《白银准则》对作者而言已经属于过去时,未来也不太可能会有多少新读者阅读这篇作品,无论它多么值得为世人(或者说,至少是主流的马迷群体)所知。然而,作者却还是耐心地看完了每一条反馈,做出了相应的修改,解答了我的疑惑——如果换作我,我很可能会把我几年前的写作思路彻底忘光,更别提我询问她的还都是一些细枝末节!——尽管她并没有义务,更没有必要去把一个本应是斜体的句号纠正过来,或者是把acknowledgement和acknowledgment统一写成后者的模样。同样,我也感到庆幸,我能相对轻松地联系到作者,请她为我解答翻译时遇到的疑惑。可以说,对于译者而言,这样的机会实在可遇而不可求。要么是作者难以联系,要么是作者不屑于搭理你,要么是作者早已作古,自然也不可能响应你的召唤。没有PatchworkPoltergeist的鼎力相助,翻译《白银准则》会是一项困难得多的任务,而最终的成品质量自然也会逊于现在。
除了这些,另一项会显著占用翻译时间的活动是信息的搜集。对翻译工作不了解的人或许会以为只要外语水平好就能当好翻译,认识更加深刻的人则会知道,将外语翻译成母语对于译者的母语水平也有着相当高的要求(而我真的不敢说我的汉语水平有多高)。但是,很多时候,专业语言院校培养出来的译员在工作场合也会遭遇困难,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语言水平不佳,而是因为很多翻译场合需要译者了解相关领域的知识。哪怕光从文学翻译的角度来看,翻译一篇科幻小说和一篇历史小说都对译者的知识面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要求,而当涉及到专业学科时,缺乏相关了解带来的后果很可能是灾难性的。当然,没有译者是真正的百科全书,既通晓经济学知识,又了解发动机的种种原理,此时信息的搜集就显得尤为重要。甚至,大而化之,连查阅词典也可以被归属在信息搜集的概念之中——有多少人能说自己对于一门语言的了解足够全面深刻,根本不需要工具书呢?在过去,除了自身的知识储备之外,译者能依靠的只有书籍,而翻阅书籍不仅麻烦,人能相对轻松地接触到的书籍总是有限的;现在的译者却能依靠互联网与电子设备迅速获取理论上几乎无穷无尽的信息。当然,即便如此,这依旧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有时你需要对获取的大量信息进行仔细甄别,有时你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才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而这些都会花费时间。在翻译《白银准则》时,我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运用搜索引擎,还有查阅网络百科和网络词典上。在这个过程中,我很快确立了一份有着长期利用价值的网站列表,我需要的信息百分之九十都能在它们上找到。其余的百分之十中,又有一部分可以借助搜索引擎的协助获取,例如第二十六章开头提到的与生育相关的几种泡茶原料,以及那些能证明蹄铁锃亮狼人身份的小证据——在翻译那个片段时,我几乎把整整一晚的时间用在了搜索网络和撰写注释上。小小呆的狼人猜想尤其值得一提,因为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我在原文的评论区中找到了非常有用的信息,包括作者本人在回复时给出的一些提示。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区域,却对我理解原文助益良多。只有在上述这些工具都不管用的时候,我才会去求助作者,因为我不想过多地麻烦她。不过有时,作者也会主动为我提供信息,第十五章里对《帽子里的猫》的致敬就是一个例子——在这之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这部作品。我们说,“作者已死”,文艺作品的作者并不拥有对自己作品的最终解释权,但这不代表他们创作时的思路和意图,还有创作过后的反思就没有价值——事实上,对于《白银准则》这样极其小众,写得又极其用心的作品,天底下大概没有人比作者对它的认识更全面,更深刻了。如果你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一部作品,询问它的作者——前提是你真的有这个机会——总不会有错。
鉴于《白银准则》不涉及到任何真正的专业知识,它对于译者知识面和信息获取能力提出的考验并不算很大,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掉以轻心。在这方面,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例子和花有关。作者是个花语爱好者,本文的不少桥段里都有着各类花朵的身影。或许一些读者还记得白银在她的花园里亲自种下了不少月季,并且对它们悉心照料,尽管从根本上来说这些月季是泡茶用的。然而,我敢肯定绝大多数读者都不知道的是,汉语中的“月季”“蔷薇”和“玫瑰”在英语中其实都是一个词:rose,而看到rose,汉语母语者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玫瑰”。起初,我的确将每一个rose都翻译成了“玫瑰”,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直到在翻译第二十四章时,我发现作者用了tea rose这个更加确切的表述来指代白银花园里的rose。一番轻车熟路的信息搜集过后,我发现,tea rose只有一种通行的汉语翻译:茶香月季。我尽量向作者描述了自己碰到的困境,而作者确认了我的担忧:白银栽种的,用来沏茶的所有rose都是tea rose,也就是说,都是月季,而不是玫瑰。于是,我彻底清查了译文中包含的将近一百个“玫瑰”,将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改成了“月季”。这大概是一次少有的既需要我自主去网络上搜索,又需要我询问作者,而且还对译文的面貌产生了较大影响的事件,它充分证明了,一名成熟的译者永远,永远不应该轻视信息搜集工作,无论是它的重要性,还是它的困难程度。
以上这些严格来说不属于狭义的“翻译”范畴,却大大提升了译文质量(也对原文有着一点点正面影响)的工作显然都非常占用时间,然而,最困难、最主要的任务依旧是翻译本身。需要指出的是,尽管我们可以说,原文/译文词数/字数越多,翻译任务越艰巨,但困难的源头并不在于要在键盘上打多少多少字。在《白银准则》的翻译过程中,有时我能如有神助般在一晚上写下五千字,有时我却会为了一个词的翻译纠结上实实在在的大半天时间。相对简单直接的句子和段落占据了文章的绝大部分,但对译者而言,真正的麻烦却是那些散布各处的比喻、俗语、双关、谐音、长句,甚至是一些最为稀松平常的表述。当你形容一个人很nice,或者很mean的时候,你能在汉语中找到一个完全对应的词汇来表达出完全相同的意思吗?甚至就连she is beautiful这样最为基础的句子在翻译成中文时也得凭空加上一个强调程度的副词,变成“她很漂亮”或者“她真美”。就算“小菜一碟”和piece of cake在含义与使用场合上几乎都没有丝毫差别,读到它们时读者的脑海里也必然会生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象。而当作者把no use crying over spilt milk中的spilt milk改成cold tea,用来暗示白银的特殊才能时,我也必须去寻找一个既能让大多数读者看出它的本义,又能和茶扯上关系的表述,而说实话,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覆茶难收”是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至于他人的看法我就更是无从知晓了。不过我相信,这世上绝对有不少人能给出一个更好的方案,尽管这其中大概不会有本文的读者。
翻译界有个说法:“一仆二主”。译者既要忠实于原文,忠实于原作者的创作愿景,又要尽量去侍奉读者,而不能甩给他们一套难以卒读的天书。我认为(至少是希望)这两者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冲突:在大多数情况下,译者能够较为轻松地找到兼顾两者的办法,而在真正遇到了两难情况时,我也会千方百计,试图在两者间达成平衡。对我而言,翻译是一门折衷的艺术,但这不代表译者就是一个毫无主见的提线木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要同时顾及两方面的需要,译者才有了自己的发挥空间,不用完全跟着某一方的要求或者喜好翩翩起舞。当然,不同人对于“平衡”的理解也不一样。我已经提到,在我涉足翻译的几年时间里,我不再死板地追求译文要一字一句都能和原文对上,反而越发注重译文的通顺,但这不代表我就会轻易放弃原文里的任何一个元素,不然我额外做的那些工作,什么查资料,什么询问作者就通通失去了意义。
可以想见,很多时候我们从一篇文章里了解到的信息都是作者有意给出,希望读者能够发现的。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注意到白银时不时会有的那股“油乎乎、皱巴巴、黑漆漆”的感觉——或者用莓子夹的话来说,内疚。在阅读原文时,读者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发现这一连串类似场景下的类似用词,从而找出这条剧情线索。为了让读者在阅读译文时也能看出词汇间的联系,我为相关语句中的每一个英文形容词都确定了唯一的中文翻译。(事实上,针对那些并非随处可见却也多次出现过的表述,我一直都试图在译文与原文间建立成体系的对应关系,哪怕它们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前后呼应。这样做能略微减少我的工作负担,不过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译文语言不够丰富。)如果读者的确能发现这个细节,那么我就可以自豪地说,在这一点上,我尽到了译者的职责。
可惜的是,认真敬业的态度和对原文的深入了解并非万能。与前一个例子比较类似,但在剧情上却要重要得多的是珠玉一家(主要是她和她的生母)喜欢强调的一个词:loser。自从珠玉小时候起,金辉就一直在给她灌输争强好胜的观念。在她们看来,只有在竞赛中取胜,成为赢家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没有拔得头筹的小马都是loser。这样的心态对珠玉的家庭和她的校园人际关系都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可以说,这个词是深入了解珠玉和金辉的一把钥匙,然而,这把钥匙可没有那么好配。一方面,loser是与winner,也就是赢家相对,指的是输掉比赛的人,但另一方面,这个词也可以泛指“过得很失败,生活不如意的人”。前一种用法偏向对事实的陈述,我们可以把它翻译成“输家”,而后一种用法则有着较强的攻击性和侮辱意味,在我看来中文中最能与它匹配的词当属“废物”(“失败者”太文绉绉了,不像是在骂人),然而这两者并不冲突。对于珠玉和金辉而言,输掉了比赛的人就是百无一用的废物,这个词的两个意思是相辅相成的。于是,这便为我带来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中文中没有词汇能同时表达出这两个含义——除了音译的“卢瑟”,然而作为一则没有几年历史的网络用语,它并不适合出现在《白银准则》里——但如果不能保持用词的前后一致,这条重要的剧情线索就会断裂,读者对于小说的理解就会受到影响。最终,我只能根据语境将loser分别翻译成“输家”“废物”“输家废物”。这个办法自然有很大缺陷,它并不能确保读者能在三种不同的用词当中看出蛛丝马迹(还是那句话,我真心希望各位体会到了这一微妙之处),“输家废物”似乎也不是什么非常自然的中文表述,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能表达出loser的两重含义,并且兼顾原文和译文的做法了。如果说在这个问题上我还能争取做出折衷的处理,在角色的口音上我便不得不剑走偏锋。的确,我用替换字模拟了纠纠说话咬舌的习惯,但这么做大大降低了相关语句的可读性。用“粗昂”替代“窗”大概是我这辈子想出过的最诡异的点子之一,然而我别无他法。只要我选用的替代汉字不会让人产生太大误会,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谁叫汉字不能表音却能表意呢?相对的,那些不如纠纠明显,却依旧存在的独特口音则很不幸成为了弃子。光看译文,读者大概率能(通过我的注释)看出皮皮的英伦背景,却没法察觉到皮皮的英式口音。在前文中我已经谈到了,不同语言间的差异使得翻译这一行为必然会导致文本中包含的信息发生改变,而倘若好巧不巧,发生改变的信息恰好是一个关键元素,那译者只能自求多福了。毕竟,就连注释也没法包治百病啊。
回到先前的话题,一段文本里包含的信息很可能是作者有意给出的,但我们也能很轻松地找到反例。《白银准则》里出现的计量单位大多数是英制单位,比如英寸、英尺、码、华氏度、加仑,而像厘米这样的公制单位却少之又少。作者这么写是有意想表达什么吗?不,这只是因为她是美国人,而在美国人们主要用英制单位,而非公制单位。人的创作总会带上自身经历的影子,当你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英制单位时,你会在意其他国家的读者对华氏度有没有概念吗?类似的无意识,或者说近乎无意识的信息表达体现的正是文化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诚然,小马国是虚构的,它并不是现实世界中的美国,但剧集的创作者们早已在其中添加了不少美国元素,最显眼的就是那些小马化的美国地名。这自然不是有意识的对外文化传播——即使说这么做真有什么目的,那也是让小马世界在美国观众的心目中更加熟悉亲切,毕竟他们才是这部剧集的主要受众。但在此基础上,同人文作者自然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小马国当成自己熟悉的那个美国来描写,只在必要处添加一些小马元素。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方面,PatchworkPoltergeist比大多数作者都要用心,例如她把for Pete's sake(“看在上帝份上”的另一种表述)中的Pete改成peat(泥炭),用来体现陆马的独特文化。对于译者而言,如何处理原文中包含的文化元素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如果译者将英制单位都换成公制单位,这会不会导致译文在一定意义上丢失了“美国味”,尽管传播文化并非作者本意?而如果保留这些英制单位,译者又能否确保它们不会对读者的阅读体验带来负面影响,“英”寸和“英”尺这样的字眼(它们对应的英文单词,inch和foot并不包含有“英国”的含义)会不会反而导致读者误解?最终,我的选择是尽量保留原文中的文化元素,因为我希望向读者清晰明白地展示出,这是一部美国人创作的、充满美国气息的作品,就算将它翻译成中文也不会改变这一点。我并不是说一篇小说会因为它体现了或者没有体现某种文化而变得更好或者更差,但在文化背景这方面偷梁换柱不仅是对原作的背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对读者的欺骗。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我才会花费大量精力去寻找并指出文中对其他文艺作品与艺术家的致敬,而这其中涉及到的大部分元素都有着美国血统。同理,为了表现本文的“小马”风格,我在六十多万字的译文里没有使用一个“人”“手”“脚”“头发”,在这方面甚至做得比原文还要决绝——作者并没有把handkerchief(手帕)中的hand(手)改成hoof(蹄子),更何况还有foot(脚、英尺)这样难以避开的词汇。这种做法不可避免地对译文的通顺程度造成了损害,令我印象最深的例子是enemy:这个非常普通的词汇突然变成了天堑,翻译成“敌人”不行,“对手”也不行,最后导致我用了一大堆“对头”这样不太自然的词。话说回来,我添加的那一堆注释究竟能不能让读者感受到外国文化气息也是非常值得怀疑的一件事,而在另一方面,我也干过所谓“欺骗”读者的勾当。还是拿口音问题举例:除了纠纠不带什么文化信息的咬舌之外,我还试图表现过莓子夹在噩梦夜里模仿的马哈顿黑帮口音——用的是我刻板印象中的、充斥着儿化音的“北京话”。莓子夹自己对于马哈顿口音的模仿也很拙劣,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处理倒没有太大问题。然而,北京不是纽约,这样的处理与我上文所说的“不改变原文中的美国气息”的原则可谓背道而驰。可是,这个元素尽管不算特别重要,却对剧情有着实实在在的影响,而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借用特征明显的儿化音来张冠李戴。总之,译者可以给自己定下一套总体的思路与原则,但在真正的翻译实践中,我们既不可能把外国作品变得和中国人笔下的东西毫无二致,毕竟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最能让中国读者倍感亲切的那些网络用语究竟能有多强的生命力,也没法腆着脸皮声称“我的译文能分毫不差地还原原著”,因为光是汉字和字母之间的差异就已经足以给读者带来截然不同的观感。异化和归化是两种翻译策略,不同的译者对它们有着不同的偏好,但在一篇六十多万字的译文中,只采用其中一者是注定不可能的。这同样是折衷的一部分。
虽说在一个小众圈子里发表同人文翻译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关注度,偶尔我还是能听见一些批评的声音。这其中,大多数针对我的翻译的指责都可以归结为“翻译腔”这三个字。过去的我对这些看法颇有不满,但现在的我却会欣然承认,我的译文的确带着一股子“翻译腔”。看看我上面提到了多少“为了相对忠实地反映原文而让译文可读性下降”的例子!不过,我必须得说,翻译腔其实是非常正常,甚至是有一定必要的。如果译文真正达到了令人完全无法认出它是翻译而来的地步,那原文中包含的文化信息不说彻底丢失,至少也会大打折扣。既然人们会在不同的交际场合使用完全不同的说话方式,那么弄出一套专属于翻译的语言风格又有何不可?没错,这对读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白银准则》本来就有着一定的阅读门槛。我并没有把自己摆在“教育”读者的位置上,我也没有这个资格,但我的确不想看见读者只把本文当作纯粹的娱乐读物,而没有在阅读过程中产生一点点新思考,学到一点点新东西。总而言之,广义的翻译腔并不一定是不好的东西,关键在于要尽量减少那些与中文表达习惯完全背道而驰,会严重干扰读者阅读的桥段。用我前面的话来说,“注重译文的通顺”是我在翻译上的一大努力方向。
讲到这里,那就不得不提到“翻译腔”现象的另一面:作为一个经验不足、水平低劣的入门级业余翻译,我本来就没有产出高质量译文的能力。或许一两年前我对我刚刚完成的译文还相当自豪,会为它们激烈辩护,但现在我可以确认,它们的确不怎么样。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怕翻译得再差,我好歹也在译文里倾注了心血。必须等到这股热情和熟悉感消退,我才能对自己的作品作出相对客观的评判。同理,再过一两年,当我回顾《白银准则》时,我大概率会发现这篇译文有着许许多多我现在还没有意识到的缺陷,继而把它扔进废纸篓里,跟《时之余晖》做伴。而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如果有一天,我看着自己以前的作品,觉得已经无可挑剔了,这不恰好证明了我的翻译水平在这期间没有丝毫长进吗?没有自我否定,哪里来的自我提升?或许有一天我会意识到应该先仔细阅读分析原文过后再动笔翻译,而不是一边读一边翻;或许有一天我会发现词句的重复并不一定是洪水猛兽,反而能帮助我写出赏心悦目的文字;或许有一天我会明白把frown统一翻译成“皱眉头”是犯下了望文生义的错误……谁又说得准呢?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我的翻译之路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唔,说了这么多,谁还记得我最初其实是在讲自己翻译这篇小说有多么费时费力的来着?上述这些例子只能算是我面临的挑战的冰山一角,然而,拖慢翻译进展的罪魁祸首却不是我已经提及的任何原因,而是我自己的懒惰。尤其是在2021年年初,我本来有一整个寒假的时间,却几乎没怎么动笔。等到七月时,自我开始翻译《白银准则》已经过去了十一个月,此时我只写下了大约三十九万字,也就是说,进度不到三分之二。作为参考,我最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十个月翻译完”。好在,我的面前还有一个暑假,而这次,我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七月和八月里,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翻译和与翻译相关的工作之中。起初我的作息还算正常,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上床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到最后,我确立的稳定作息大致如下:中午十一点醒来,看一小时手机,然后起床,吃饭。一点之前我就会坐到电脑前,先花上一两个小时做些杂事,接着便开始工作。除了晚餐之外,直到凌晨十二点半我一直都坐在电脑前。十二点半到一点是我固定用来洗澡的时间段,而在这之后,我会继续翻译两个小时,三点上床,四点才放下手机睡觉。这样的生活倒颇有传说中巴尔扎克这样日夜颠倒的大文豪的风格,尽管我不像他那样嗜咖啡如命。整个暑假,除了有一次被家人拽去超市当搬运工之外,我根本就没有出过门——当然,我本来就喜欢宅在家里,所以这对我来说倒算不得什么特别大的损失。每天超过十个小时的疯狂翻译冲刺毕竟还是有效的: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我终于写下了《白银准则》正文的最后一个字。两个月里,我翻译了大约二十五万字,也就是说,平均每天超过四千字,而且我还得兼顾查找资料,与作者沟通,在原文里挑刺,为我自己的译文进行一次与二次校对,以及和我的编辑Lotus讨论润色细节。当然,此时校对工作还没有全部完成,而读者现在正在阅读的译后记也是在之后撰写的。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可以声称,我用了十三个月时间,翻译出了一篇六十多万字的作品。比我起初的乐观预计多花了三个月,但考虑到人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还是可以说,我基本算是达成了既定目标吧。
十三个月,久吗?一点不久。作者PatchworkPoltergeist在2011年就已经开始构思The Silver Standard的雏形,而这部作品从2015年4月动笔到2018年4月完工,中间也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比起作者为她的作品投入的心血,我付出的这点努力又算得了什么?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十三个月在现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又显得格外之久。谁知道在这段时间里网络流行语都换过多少批了呢?十三个月足够让人读完上千万字的网络小说,足够让一位视频创作者上传几十乃至上百个视频,足够让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常人一跃成为大明星,甚至足够让社会风气发生显著的改变。每当我在网络上看见热门视频的简介中自豪地写着“我为这个视频花费了七十个小时”时,我又会不禁觉得自己已经在《白银准则》上投注了太多太多。这么久以来,一个问题一直都摆在我的面前:这值得吗?它不能给我带来金钱,也不能给我带来名气。我本来就游离于国内的小马圈子之外,而自从我开始翻译本文到它发表,几乎没有任何马迷知道我为什么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陷入了沉寂。如果我像几乎每一个正常的创作者那样连载自己的作品,而不是满脑子想着要“精心打磨”“保证阅读体验”,兴许我还能多收获几位热心读者;假使我再用上一点宣传造势的技巧,那不是更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了嘛!话说回来,就算多了几个人读我的作品,又有什么用处?有多少人能意识到,漂亮的翻译不等同于好的翻译?有多少人知道,“忠实”才是译者的首要目标?我们总会下意识地认为“准确”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一位译者最为基础的分内之事,但要做到这一点恐怕不见得比写出一篇文字优美的文章更加简单。没有人会在意你翻译得对不对:读者要么没有能力查证,要么懒得查证。我曾经看错了一篇同人文的标题,给它安上了一个错误的译名,但长达好几个月的时间里无人发现我的疏忽,尽管带着原标题的原文链接就在译文标题下面几行的位置,最后还是我自己在偶然间察觉此事,才把它纠正过来。翻译就是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得不到称赞,得不到理解,得不到尊重。这对任何一位创作者而言都不好受,或许这也是我把译后记写得如此之长,把几乎所有的想法都塞了进来的原因之一。但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我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些事实。《白银准则》永远不会得到我希望它得到的关注与认可,就好像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我永远也写不出真正完美的译文一样(我坚信,阅读原文永远胜过阅读翻译),而这并不要紧。尽管我在前文写了好几千字的肉麻赞歌,The Silver Standard这部小说本身也并非毫无缺陷。重点在于,我能自豪地说,我已经在这部作品的翻译上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尽到了自己的全力。在我心中,这已经等同于“完美”了。或许有一天我会发现《白银准则》的翻译错漏百出,或许有一天我甚至会后悔为它浪费了一年多的宝贵光阴,但至少在现在,我敢说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这部作品,对得起作者,对得起每一位读者,更对得起我自己。
零零散散写了这么多,大概也是时候收个尾了。实话实说,翻译《白银准则》对我而言算不上一次特别美好的经历。作为一个读者,我可以一目十行,不求甚解,轻松愉快地欣赏这部作品,但作为一个译者,我必须把每一句话都拆开揉碎,再把一个个元素重新拼装起来,不能有半点疏忽。我看见的不再是一部精彩的小说,而是一个个翻译上的难点。对本文的翻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本文的祛魅,但当一切都大功告成之后,我心中最大的感受却是不舍。在这一年多里,尤其是在最后这两个月里,《白银准则》可能是我生活中最忠实的伙伴(对了,还有被我用来打出这六十多万字的键盘。谢谢你,键盘)。这段时光必然会在我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虽说在这期间,为了激励自己不要半途而废,我每天都在幻想等到翻译完全文后,撰写译后记时该有多么畅快(事与愿违,写译后记比翻译痛苦多了,真的)。最后的最后,感谢作者PatchworkPoltergeist为我们带来了这么一部杰作中的杰作,感谢她以及我的好友Lotus为这部译作提供的种种支持和帮助,也感谢屏幕前耐着性子一直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就不多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我们后会有期。
——heheloveer
注:本文中提及的字数为Microsoft Word中显示的字数,比FimTale中显示的字数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