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电灯泡

第 10 章
4 年前
电灯泡
The Third Wheel
 
三角钢琴径直朝小苹花冲去。它具体的速度无从得知,只能猜测,但从那些代表速度的线条和阴影来看,白银料想它是在飞速前冲。一道道绿色的臭气线飘散在飞板璐四周,她睁着一对斗鸡眼,嘴里流着口水,一副蠢样,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条会飞的鲨鱼马上就要把她连着滑板车一起吞下肚去。珠玉没给她的对头留下丝毫情面,只画了她们的轮廓,连色都没有上。
“车厘子老师要是看见这个会生气的。”白银勺勺说。
珠玉冠冠继续往鲨鱼嘴里添牙齿。
白银已经是第三次查看老师的动向了。车厘子在往前四排的地方,帮那个新来的、戴着一顶傻乎乎的帽子的小雄驹——是叫小辣羊(Mutton Hash)还是什么的——做他的美术课作业。小雄驹正眨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他的脸被浆糊、美术纸和颜料盖了个严严实实,好像戴着面具一样。老师一边求他不要乱动,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干胶水和一颗假松果从他的鬃毛里割了下来。
看来她是要忙活上一段时间了。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但车厘子老师的事可从来说不准。“珠玉,我真的不想放假前最后一天还要留堂。”
“噢,说的好像就因为一幅画她就会叫我们留堂一样。没必要担心这么多,你知道的吧,小银?”珠玉处理完了甜贝儿缠成一团的尾巴,开始画她脑袋上的笨蛋高帽<1>,“我们已经做完了我们的丰收季作业——”
做完了我们的作业。”白银扫了一眼讲台桌子上那一串缀着亮片的酱料船<2>,就摆在轰隆做的巨型玉米穗旁边。
珠玉用毫不协调的丑陋颜色涂抹着小甜脖子上破破烂烂的长围巾。它的末端系在鲨鱼的尾巴上,正要带着小独角兽升入空中。“唔,设计方案是我想出来的,而且底下的亮片也是我弄的。再说了,忙这个不过是消磨时间而已。真是蠢到家了。我们就应该直接提前放假的。”
额外再加上一道闪电,给鲨鱼的瞳孔里抹上一道嗜血的红色,一切就大功告成了:这壮丽的蜡笔画作正是可爱标记童子军(the Cutie Mark Crusaders)究竟有多么失败的明证。“你觉得我们应该把这幅画留在什么地方让她们看见?我们能不能把它塞进谁的鞍包里,或者是就趁着她们出去的时候直接给她们?”
白银勺勺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甜贝儿把一块泡沫橡胶涂成了橙色,而小苹花和飞板璐则把这些泡沫橡胶用胶水粘在她们做的丰裕之角<3>上。今天早上她们加上了谷物和蔬菜,现在只剩下水果了。趁着她们谁都没有发现她在张望,白银回过了头,看向珠玉的画。“我……不是很确定。”她说道。
“唔。是啊,车厘子老师可能会发现的,而且有点老套了。”珠玉用被蜡笔弄脏的蹄子抚着下巴,“要不我们把它放在她们经常一起去玩的地方?”
“不是,我是说……”白银朝小苹花皱起眉头——她正站在她的课桌上,往丰裕之角里塞滚珠做的蔓越莓,随时都有可能摔个狗啃泥。说不定她这一摔会把自己的作业给压扁。又说不定她会滑一跤,把皮皮用混凝纸做的粥给压扁。“其实我在想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这么做。”
慢慢地,珠玉放下了她的画。她的双眼在白银的目光里搜寻着,想找到讥讽的意味,或者是什么另外的点子,却一无所获。她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有必要啊。如果你是在担心车厘子老师——”
“不是。”她耸了耸肩,“贫嘴饶舌那事已经结束了,玉儿。已经过了有,那什么,两个月了吧。”
“是一个月,两个星期,零三天。”
“……是吧。”一个月两个星期零三天的时间里,珠玉都在对着茶杯抽鼻子,冲装着黄瓜三明治的盘子怒目而视,设计精细复杂的复仇计划,发现它们不够完善时又把它们付之一炬。一个多月里,珠玉的满腔怒火都被浸润在炽热的沉默之中。“光屁股”三个字日复一日挂在嘴边。白银勺勺都不记得上一次她们好好玩上一局大寡头是在什么时候了,如今每一次都少不了珠玉大动肝火。
“听我说,或许我们现在就应该及时止损,随它去吧。都结束了,珠玉冠冠。”珠玉对此嗤之以鼻,但白银没有动摇。赶在她怒气腾腾的朋友打断她之前,她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改变不了啊,对不对?”
有那么一刻,珠玉脸上的怒火消散了。“我——唔……确实。”但眨眼间,它又卷土重来。她的目光冰冷又苦涩。“但我绝对能好好回敬她们一下。”听见白银的叹息,她咬紧了牙关,“她们活该,白银勺勺!我的意思是,就从你的角度来看一看:如果是忙前忙后,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才把茶会办得漂漂亮亮的,你肯定会感觉很自豪,没错吧?”
“唔……是啊,但——”
她的蹄子紧紧按着课桌上的木纹,都陷了下去。“那如果你的茶会突然一下变成了整个镇上最受欢迎的茶会,每一匹小马都想来参加,你妈妈也说你干得漂亮呢?”
“呃,玉儿?”
“而且你爸爸也说他活了几十年基本没见过这么精彩这么成功的小镇茶会复兴,连云中城——云中城!——的小马都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见识见识你的茶会——”
白银勺勺低头躲闪,用她敢发出的最大声音嘶声道:“珠玉!”
“咋了?!”珠玉冠冠猛地抬头,发现半个班的同学都在盯着她看。她又低头看向课桌,发现她的蹄子正按在一摊皱巴巴的碎纸片上。只有那条鲨鱼和半截闪电还能挽救一下。“……我在这玩意上花了半个下午啊。”
车厘子朝她们走近几步。
“我们没事!”白银一甩辫子,尽全力挤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我们只是,唔,弄断了几根蜡笔而已。嗯哼!”
这通谎话连蜗蜗都骗不过,但要让同学们移开目光倒是足够了。车厘子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松露拖拖拽了拽她的尾巴,要给她炫耀他的甜点立体透视模型。
“玉儿。深呼吸。”白银耳语道。她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全班同学。
某只无足轻重的幼驹低声说着:“她的脸都红透了。”一群小马在咯咯傻笑。一只小雄驹——听上去像是轰隆,但白银看不见,所以不能确定——窃笑着说珠玉的脸蛋看上去像是只坏脾气的西红柿。真是坏透了。
珠玉冠冠抱起前腿,搁在毁掉了的画上。她用蹄子关节托起下巴。“我就是搞不明白,小银。她们几个根本就是自然灾害,但她们就是一直都能赢。”她把画的残片捏成一个球,塞进了鞍包里,“这不公平啊。”
铃声响了。丰收季假期正式开始。幼驹们推桌站起,凳子纷纷向后挪去。他们争先恐后地要去交美术课作业。小苹花和飞板璐是最先到的。恰在此时,滚珠做的蔓越莓纷纷从丰裕之角里滚了出来,掉到了地板上。甜贝儿踩到了其中一个上头,滑了一跤,撞上了纠纠,而纠纠又撞到了皮皮和蜜桃派。他们摔成了一堆,都哈哈大笑起来。车厘子叫他们下次小心点,但她也笑了。
“的确。”白银勺勺皱起眉头,“的确不公平。”
珠玉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去。“可你还想让她们就这么逍遥法外。哪怕她们毁掉了我的校报。还是故意的。”
突然一下,白银发现自己很难直视珠玉的眼睛。她踌躇不前,等着肚子里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看在全马类的份上,我们能不能别再谈这个报纸的事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走到门边,赶上了珠玉。“这么说吧,我只是不确定这么做值不值得而已。”白银靠近了几步,放低声音——甜贝儿正从她们身旁经过,“就像你说的那样,她们碰到什么什么就要遭殃。或许我们也不例外。”
“行吧,行吧。”珠玉用一条前腿搂住白银的肩膀,想要一笑置之,“就算以前有几次我们可能没有成功——”
白银平平折起耳朵。“根本就没成功过。”
“——但这只意味着我们需要从头开始,重新计划而已。要创新。没有创新,谈什么生意,你懂的吧。”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下定决心,“赢家都是永不言弃的,白银勺勺。我们只需要再试几次就好。”
白银垂下头,叹息一声。“好吧。行。”
“唔。”珠玉咂了咂舌头,端详着朋友低垂的双耳,“不过……现在我们应该还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吧。毕竟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这才像话嘛。“车厘子没给我们布置假期作业,连收庄稼都不需要我们帮忙,所以这三个星期完全由我们自己支配。我们都可以,那什么,为所欲为。”白银滔滔不绝地列举着一种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去逛街,去喝茶,而且那家电影院终于要开了,过几天就开!”
“终于啊。自从救星侠(Mare-Do-Well)爆火那阵子这楼就已经在建了。下星期我们还得去参加夏日丰收游行(the Summer Harvest Parade)来着。我爸爸要和萝卜先生共坐一辆甜菜花车。”
风呼啸着拂过落叶,吹得白银打了个哆嗦。很快她就得穿上毛衣了。“说起来,为什么小马镇要管这叫夏日丰收啊?不是过几周就到冬天了么?”
“这个传统最早是夏日丰收提出来的。名字可能也就是她取的吧。”
珠玉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这幅景象让白银也微笑起来。三个星期不用和光屁股们打任何交道,她们正需要这样的喘息机会。没有阴谋,没有复仇,没有竞争,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争来抢去。完美啊。“比谁先到雏菊的花摊?”
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大笑起来。“白银勺勺,你跑起来有那啥,负两英里每小时那么快。这还用比么。”
“你可没有拒绝啊。”
“我是没有拒绝。我是在网开一面,叫你投降。毕竟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嘛,这样才公平。”
白银点了点头,装作在考虑的样子。“你说的有道——嘿快看,我要分散你的注意力!”她以她精心护理过的蹄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顺着街道飞奔而去。
珠玉冠冠让白银勺勺先跑了三十秒钟才把她远远甩在身后。她说网开一面真不是在开玩笑:通常白银都只能先跑十秒钟。
小小呆靠在门旁,歪嘴笑着,蹄子里拿着一篮黑蜡烛。“冠冠,勺子!怎么,你们两个这就已经放假放无聊了?”
“还没呢,小小呆。”珠玉指了指那篮蜡烛,“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看上去像是又一场怪物狩猎。”白银本来还希望这次的冒险能少点户外环节呢,比如说讲怪物故事,或者是跳绳。
“比怪物狩猎还要棒!”小小呆把门推得更开了。屋里,小阴天正在把一块木头做的通灵板<4>连同火柴一起装进包里。皮皮坐在《毛骨悚然神秘指南第二卷:高级版》(Mystery Manuel to the Macabre Vol. II: Advanced Edition)上头,擦着一套小小的银镜。
“我和男生们要到墓地里去。天黑之后,我们就要问一问根符(Root Work)<5>老太太的鬼魂她的宝藏埋在哪里。我本来想带上夹夹(Pinchers)的,但她有只蹄子开裂了,走不了太远。你们两个想跟着来吗?”
去一个到处都是泥巴、灰尘、蝙蝠、腐烂的小马、蜘蛛网和磨损的马掌的墓地里?还真不怎么想。
白银勺勺甩了甩尾巴,看向珠玉冠冠,没有露出表情。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去一趟墓地可以阻止玉儿陷入抑郁,那白银勺勺还是能忍一忍的,前提是她得先去换马掌。
珠玉端详着那套由几面镜子和额外几副护目镜组成的神秘阵势。“我是很喜欢寻宝来着……”她摇了摇头,“最好还是不要。天黑后我就不准再出门了。”
“呵,用你说嘛。”小小呆把护目镜往上一推,指向外面的胡萝卜田,“要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到姨妈家来做这事呢?在家里我肯定会被抓现行的。”她眯起了她黄色的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牙齿,“再说,如果一点麻烦都碰不上,那还算什么真正的冒险嘛。”
“是啊,但我可不想碰这个运气。我父母已经找过我麻烦了,我脱离危险还没过多久呢。”珠玉久久凝视着一位艺术家笔下的鬼魂宝藏,叹了口气,“要不下次吧,小小呆。”
“成,冠冠。再见咯,勺子。”
这就是十二只了。整个小马镇一共有十二只值得一起出去玩的幼驹,而他们要么有事,要么不在镇上,无一例外。还有棉花这个生了病的。
她们走了一条捷径,穿过胡萝卜园,半途中珠玉礼貌地朝金黄丰收(Golden Harvest)点了点头。“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了,白银勺勺。”
“不是还有鸿——”
珠玉冠冠对她怒目而视。
张开嘴巴,塞进蹄子。“只是随便提一句而已。”白银看着地面。如果来年之前珠玉就能容忍鸿羽出现在她眼前,白银都算走运了。
珠玉轻轻推了推白银的腿。“哎呀,别这样嘛。快来。我们去方糖甜点屋吃圣代去。”
她的目光沿着胡萝卜园的一个个山坡来到了香甜苹果园的山谷里。小苹花的哥哥拉着满满一车红蛇果出了果园,准备去苹果筒仓还是什么别的地方。白银不太清楚小马们是在哪里存放苹果的。
“要不……”玉儿从鞍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既然我们都来这了,那就去递一下我爸爸的便条吧。如果我们抓紧时间,还能赶在麦金塔大哥进去之前追上他呢。”
这匹泰然自若、不动声色的公马居然会跟小苹花有血缘关系,白银是百思不得其解。健谈这方面他肯定算不上数一数二,但他有着一种平静的尊严,白银从前以为这在农民身上是见不到的。至少在叫声堪比喇叭筒的小苹花的亲戚当中见不到。
麦金塔大哥扫了一眼便条,琢磨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读了一遍。“中午。”他说道。
“行,我去告诉我爸爸。”珠玉伸出蹄子,把便条拿了回来,但她的耳朵和眼珠却向东转去。谷仓附近传来了几声兴奋的大声叫嚷。“不好意思,麦金塔大哥?小苹花今天在家吗?”她露出微笑。
白银勺勺眯起眼睛。不好。
“在。”麦金塔大哥往谷仓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便走了。
珠玉冠冠扭着眉毛,笑得更欢了。
白银撅起嘴唇,抓住了珠玉的尾巴。“你说了我们要去吃冰激凌的。”
“我们是要去吃冰激凌啊。”珠玉的尾巴从白银的蹄子里滑了出来,又啪嗒一声拍了它一下。她直奔谷仓而去。
白银留在了原地。“你了我们要休息一会的,珠玉!你说过的!”
在她前面一码的地方,她的朋友回过了头。“我是在休息——我们俩都有在休息啊。”两码。“先等我看一下下情况,马上就好。”三码……三码半。
“噢,行吧行吧。”白银勺勺咬紧牙关,跑着追了上去,“但就看一下下。话说完了立马就撤。”
“行。游击战嘛。”
当她们闻见干草的气味时,她们便放慢速度,开始潜行。珠玉把肩膀紧靠在谷仓的门上,伏下身子,准备突袭。白银爬到了一堆干草的顶端,凭着这个制高点侦察周围的环境。看上去没有危险:不见苹果杰克和史密斯婆婆的踪影,而麦金塔大哥干活的地方根本听不见这里的动静。
珠玉满怀期待地甩着尾巴,仔细聆听。她抬起头,用嘴型说道:“她们弄了一辆花车。”
一点也不奇怪。白银翻了个白眼。打赌它过不了八分钟就会散架。
“绝对很好玩的!”飞板璐尖声嚷道。这个时机可是再完美不过了。她们对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三……二……
珠玉发起了突袭。“倒不如说看上去——”
“很滑稽!”白银插了进来。或许这不是她们最成功的一次嘲讽,但别忘了啊,这一天过得本来就不咋地。她们还是大笑了起来。
看上去很滑稽这个说法已经是非常客气了。这花车占据了谷仓四分之一的空间,简直像是个又圆又胖还发胀的肿瘤。它软弱无力的小轮子跟它的色彩一点都不搭,而且它还散发出一股噩梦夜之后没打扫门厅的气味。跟这几个呆子真是绝配。
“这是个什么东西,特大号橙子吗?”白银堪堪把话说完,随即扑哧一声,又咯咯笑了起来。
小苹花扭歪了脸,抚摸着这个丑八怪,就好像白银伤了它的感情一样。“这明明是南瓜。”
珠玉冲着白银得意一笑,笑容里满是挖苦的意味。瓮中捉鳖。“明明就是个大傻瓜。”
那难闻的橙色破烂底下传来木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白银往后退了一小步。看哪:三分钟就散架了。她今天最不想干的事莫过于在傻瓜汁里泡澡。是时候该出发了,趁着这三个废物还没把我们牵扯进——等一下。
她正了正眼镜。不止三个废物,还得加上一只没见过的幼驹。白银勺勺皱起眉头。这是个未知数。
这只幼驹的皮毛是苹果汁的颜色。她稍稍有点胖,鬃毛像是刚刚在一家高档的布朗克嘶(Broncs)<6>理鬃店剪的。她绿色的圆眼睛瞪着她们两个,就好像是看见一列火车迎面冲来一样。
珠玉的目光扫过这只小雌驹。“这个新来的光屁股是谁?”
小苹花迎了上来,快要和她们鼻子碰着鼻子了。根本是置个马空间于不顾。“她是我表姐,芭布斯(Babs)。”这个小鼻涕虫没有畏缩,甚至还在直视她们的眼睛。她得意地微笑起来。“她可是从马哈顿来的。”
我打赌,肯定不是马哈顿的发达地方。白银简直都能闻到喷漆和福利金的味道了。怎么,这几个窝囊废跟一匹廉价马哈顿小马混在一起就突然觉得自己有多酷了?真可悲。
珠玉冠冠哼了一声。她听上去挺佩服的。“马哈顿是吧?唔,至少你还有这点好。”
这是在讽刺吗?听上去不像啊。白银勺勺用蹄子刨着干草。今天她得找个时间解释一下马哈顿值得一去的地方和晚上应该避开的地方有什么区别。最好还是提醒提醒玉儿这小姑娘是在什么地方讨生活。
“哼。看来你是要加入她们的小圈子咯——是叫什么名字来着?”白银做了个斗鸡眼,就好像这几个字愚蠢到她的大脑经受不住,彻底糊涂了一样,“可爱标记童子军?”她势不可挡的笑容把小苹花赶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的废物同伴中间,那副俗不可耐的态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白银的身旁,珠玉几乎就要忍不住咯咯笑出声了。
这才像话嘛。白银昂起脑袋,鼻子朝天,等着那新来的蠢蛋废物使出什么又蠢又废的招数,这样她们就能赶快去吃冰激凌了。
芭布斯把刘海从面前吹开。她直视着她们的眼睛,慢慢地——慢到白银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她的表情变了。她的姿势变了。她身上一切都变了。她咧嘴一笑。“呵。不如说是可爱标记爱哭鬼(the Cutie Mark Crybabies)!”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等一下,啥?
芭布斯轻轻笑了几声,站到了珠玉的另一边肩膀旁,完全没有一丝犹豫。她朝白银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背景里隐约传来一个童子军成员惊恐的叫声。
真的,认真的,啥玩意啊?
白银是看错这个小孩了吗?大概几匹小马一起站在谷仓里并不代表她们就是朋友吧,但如果她们不是朋友,那她干嘛还要和她们混在一起?而且她们不是表姐妹吗?这事根本没有一丁点道理啊。可能是个花招。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苹花突然就不害怕她们了。
“噢噢,果然是大城市做派。”珠玉冠冠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这是屁股动动的时候用的笑容,是战场姐妹之间的笑容。这笑容本来是只给白银勺勺准备的啊。“我喜欢。”
这谷仓里弥漫着一股可疑的气味,而且源头并不是那南瓜。不过,举止得当的淑女知道找麻烦需要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而目前的情况并不符合条件。白银微笑起来,点了点头。“嗯哼。”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芭布斯注意到白银在看她,于是更加地快活起来。“是么?”她瞄了一眼那个架在轮子上的、臭烘烘的大傻瓜,“呵,好戏才刚开始呢。快看!”
蹄子一踢,前轮应声飞了出去。花车猛地瘫倒在干草上,好像有谁绊了它一跤似的。
白银不禁轻声笑了起来。轮子这么一飞本身已经挺好笑了,但飞板璐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的样子更是锦上添花。
芭布斯挺起胸膛,正准备多说几句,就在此时那个大傻瓜开始嘎吱作响。瘦巴巴的木头支架在南瓜的重压下啪的一声断掉了。花车动了起来。
小苹花和甜贝儿分头逃开,没被溅到。她们惊恐地望着花车横冲直撞,出了谷仓,肚皮朝天地滚下了山。它撞到一架独轮车上,弹了开来,然后轰隆一声着了地。种子、木头碎片、南瓜瓤,还有齿轮在爆炸中四散飞溅,壮观得很。大傻瓜的碎片像弹片一样打在苹果树上,恰似一颗颗橙色的小星星在闪光。
“看来有谁的南瓜被压扁了呢。”芭布斯专业地为她的表演画上了句号。
实话实说,白银必须承认,这一下干得漂亮。如果这真是个花招,那芭布斯绝对是位魔术大师。而且她办事滴水不漏:这么一来,大马们最多最多也就会以为这真是一场意外。效果立竿见影,尽管做法稍微有点鲁莽。
她露出微笑,却又谨慎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珠玉。“这招不错。”她悄悄说道,“但再这么多来几下,就会有小马打小报告了。”
小苹花的身子鼓了起来,活像一只浑身湿透、气急败坏的猫,要狠狠咬上她们一口。“等我告诉阿杰——”
芭布斯猛地转过身,朝小苹花逼近,仿佛要把表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你想告诉她啥?”
小苹花几乎像是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珠玉冠冠用得意而又自信的笑容对上了白银谨慎的目光。她耳语道:“我觉得她搞得定。”她伸出一只蹄子,搂住了芭布斯的肩膀。“来吧,芭布斯,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玩。我们多酷啊,可不像这些大宝宝。”
白银越过芭布斯的肩膀望向珠玉。“现在我们可以去吃圣代了吗?”
“当然啦。”珠玉朝她们的最新成员使了个眼色,“要不要我们顺路给你这个菜鸟当回导游啊?”
芭布斯加快了速度,步子也突然变得又轻又快。“听起来很棒啊!”
好吧,所以说这不是原计划,但这样……也行得通。当然行得通啦。这是必须的。珠玉冠冠现在有事可做了,笑容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这就意味着它行得通。
“是啊。”白银尽力把嘴巴咧得更开了些,“是啊,就,棒得很呢。”
最后一点草莓奶昔落进了芭布斯的嘴里。她舔了舔嘴巴,俯身去拿桌子那边的餐巾。“你看到了白银勺勺突然在苹花面前冒出来的时候苹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吗?”
“哈!她可是被吓得一蹦三尺高——噢!噢,那飞板璐呢?”珠玉冠冠倒在椅子里,嘎嘎大笑。身为年轻淑女,她的音量之大已经超出了礼貌得体的范畴。在白银的记忆里,珠玉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大声了。“看来她毕竟还是知道怎么飞的嘛。”
“是啊,直接飞出门外了都!”
她们把腿交叉在一起,然后分别碰了碰蹄子的正面和侧面。这是马哈顿西城新流行的东西,所有小雌驹都这么做——至少,芭布斯是这么说的。哪怕这些全是她自己凭空捏造的,白银也一点都不会奇怪。她们两个一起哈哈大笑,就好像她们真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到不能再好的朋友一样。
白银的影子笼罩着一杯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奶昔。樱桃的茎在她嘴里滚来滚去。她们笑起来的时候她也(礼貌地)跟着笑,她们微笑的时候她也跟着微笑。芭布斯伸出蹄子,想和白银勺勺一起试一试那种古怪的碰蹄,但白银知道年轻淑女应该规规矩矩地握蹄,所以她拒绝了。白银是没有珠玉那样的速度,她的蹄子也一直会在最后一碰的时候滑开,但这些都不是她拒绝的理由。真的。
“如果你不试一试,你永远都掌握不了诀窍的。”珠玉说。
芭布斯把她的玻璃杯推到一旁,往白银身边移了移,去够她的蹄子。“一开始是有点难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
白银勺勺挪开身子,紧紧抓住她融化了的奶昔。“我知道怎么做。”她把辫子甩到了肩后,“我只是不而已。”
“噢。好吧。”她把蹄子搁回到腿上。
“你们觉得这几个捅娄子军(Goofsader)跑哪去了?”珠玉坐直身子,眯起眼睛,顶着大清早窗户上刺眼的反光望向外面,“看电影的话还太早了,池塘也很冷,游不了泳。”
芭布斯轻轻笑了几声。“有了上次那档事,她们就不会再在电影院被抓个正着了。”
从玩笑商店买的摔炮还剩下几个,目前它们正在珠玉的蹄子里滚来滚去。她低头往那个装着假蜘蛛和痒痒粉的包里扫了一眼。这些东西都是算在芭芭种子(Babs Seed)的假期开销里的。“我觉得电影院可能都不会再让她们进门了。”
“是啊,那次我们甚至都不用赶她们出去。”白银勺勺把嘴探进杯子里,得意地笑了笑。甜贝儿尖叫的声音太大,于是管理影院的小马就把她和她的光屁股伙伴们一蹄子踢出了门外。
“我那天晚上听她们在说,”芭布斯说道,“是关于什么……暮光闪闪的?我觉得她们是要去那儿。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说不定还能把她们拦下来呢。”
白银从奶昔前抬起头。“现在吗?”
“唔,她们可不会一整个星期都呆在那不挪窝。”
“可是玉儿,我们就不去茶爱那边了吗?我们本来应该在那里吃早午饭的,还记得吧?”
珠玉冠冠仍旧在盯着窗户外面。她的耳朵甚至都没有往白银的方向转一转。“有这回事吗?”
“呃,没错啊。今天周三了,珠玉。”白银勺勺皱起眉头,“我们一直都是在周三一起吃早午饭,一起喝茶的。要不然在日出的时候见面还有什么意义呢。这可是传统!”只有三个星期历史的传统,但同样算数。
“不过我们刚刚才喝了奶昔嘛。”芭布斯指出,尽管要不要更改传统完全轮不到她插话。
“是啊,而且现在情况特殊。芭布斯再呆,那啥,四天时间就要走了。”珠玉耸了耸肩,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们下星期再吃早午饭,没意见吧?”
白银也耸了耸肩,露出微笑。“没意见。”
其实她有意见。
那毛茸茸的白猫从梳妆台旁边滚过,狠狠踢着一只老鼠柔软的肚子——那老鼠是羊毛织成的,里面装着猫薄荷。白银已经不是第一次好奇为什么瑞瑞还要费事把它养在精品店里了。它掉的毛不会沾在衣服上,弄得到处都是吗?话说回来,它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通常都在对着猫抓板的顶端怒目而视,或者是在桌子底下理毛。可能它只是偶尔才有心情玩耍。
白银勺勺晃动着一小截孤零零的丝带。“猫咪。”
那猫咬着玩具的纽扣眼睛。它朝她眨了眨眼。
一张棕色的脸庞挪进了白银的视线里。她没去理睬,而是往更衣室的方向看去。一只小雌驹试条裙子需要花多长时间啊?玉儿得加快点速度了。
“猫咪,猫咪?”她晃丝带晃得更用劲了。这只蠢猫也得赶紧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赶在——
芭布斯在座位里动了动,一只蹄子刨着地毯。“所以,呃……白银勺勺?”
赶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怎么了?”
“呃,珠玉冠冠说你也是从马哈顿来的。”
“是这样。”那截丝带在地毯上空螺旋翻转,飘来荡去。没有一只猫能抵御这套芭蕾舞的诱惑。这个完美的诱饵能让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这样既能吸引芭布斯的注意力,又能为白银提供消遣。
那猫跳到了一张被素描簿和小鬃夹盖满了的桌子上。它翻了个身,仰面躺下,直视着白银的脸,喵喵叫了一声。要不是她知道这只是只猫,她还会觉得它看上去很是洋洋得意呢。真是个没用的毛皮袋子。
白银勺勺决定认输。“那又怎么?”
“……没怎么。”芭布斯安静了一小会,然后又补充道:“我只是在想你是从哪个社区来的。我知道你妈妈唱歌剧,但你说话听上去和其他那些剧院区来的女孩子不是特别像。”
“因为我不是那里来的。母亲小时候住在草库区(the Haypacking District)附近,我们去那里只是为了去剧院,或者是到姥姥家做客,仅此而已。”
白银勺勺凝视着。她的目光穿透了精品店的墙,飞跃过小马镇的天际线,径直来到了她熟悉而亲切的第六大道(Sixth Avenue)。每年这个时间,那里都会弥漫着初雪和香料咖啡的香气。她想知道,今年驱寒节她来不了,凌跃姥姥(Gran Jeté)<7>会不会想她。
“我家原来住在马哈顿西城,就在皮尔曦(Pell-Seed)<8>外面。”
“嘿,可不嘛!我家就在十个街区开外。”芭布斯把刘海从面前吹开,笑了起来,“这世界还真小,是吧?”
“是吧。”白银好容易才没让自己的鼻子皱起来。真是吹牛不上税。说的好像那里的门卫会让她进门一样。“我都信了。”
芭布斯把尾巴卷了起来,贴在大腿根上。“真的,不骗你!”她的声音又尖又哑,这是撒谎的典型征兆。
更衣室的门砰地打开,珠玉冠冠从门后现身,身上穿着一条闪亮的蓝裙子。她一边倒退,一边还在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两位,实话实说:这样是不是显得我肚子那里很奇怪?”
“我觉得很好啊,没什么问题。”芭布斯说道,显然是急着要改变话题。她挠了挠后脑勺,眯起眼睛,看着裙子两侧的白色绲边。“但这个地方我不是特别清楚。呃,你怎么看,白银?”
白银勺勺紧盯着那个骗子,没有片刻移开目光。“挺好的。”
“你连看都没看一眼!”珠玉跺着蹄子,气冲冲地走到白银身边,“小银,得了吧!我得在选美比赛季开始之前先弄清楚这套衣服行不行!去年全国赛的时候,塔夫说我就像一个桃子塞进了吸管里面,我可不打算让她又得逞了。认真的,我肚子那里看上去真的不奇怪吗?”
白银看了一眼。“你肚子那块没问题,玉儿。真的。不过是不是可以加一点白色,这样跟突出色更搭一些?可以在鞋子上做文章还是怎么的。”
“好啦,亲爱的,看到了吧?”瑞瑞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一条前腿搂着一组小小的鸡尾酒帽。几双鞋子环绕在她点亮的角周围。她选出一双米白色的拖鞋,用魔法把它们举到珠玉的鼻子前头。“早就告诉你了吧,你就是舞会女王。”
“唔,我是想征求一下其他小马的意见。”珠玉把蹄子一只接一只抬了起来,穿上了拖鞋,“没什么问题,应该吧。”她扭过脖子,看向自己的尾巴,“但我觉得这后面还需要些东西。您可不可以,比如说,再加一个蝴蝶结,或者是……”
瑞瑞上下晃着脑袋。“你要的东西我正好就有!”很快,她们两个就一起躲进了配饰间里。“那天我有幸偶然遇见了一卷美轮美奂的轻纱,然后……”
白银猛地转向芭布斯,眯起眼睛。“离十个街区,那就是十六街(Sixteenth Street)咯。我从没听说过十六街还有苹果家的小马。”
“真的吗?”那只小雌驹把脑袋歪向一边,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我们这块儿所有的上流小马妈都认得呢,毕竟她办了那么多晚宴不是。你确定你爸妈从没遇见过橙子家(The Oranges)的小马吗?”
“呃……”现在轮到白银歪脑袋了。她呆呆地瞪着芭布斯干净整齐的皮毛、没有缺角的蹄子,还有她高档的鬃型,仿佛多等一会这世上的一切就会重新变得合乎情理一样。
白银当然知道橙子家。半个马哈顿西城都知道橙子家。她回忆起,在母亲的最后一场鸡尾酒晚会上,有一匹鬃毛高高堆起,戴着金项链的小马。她似乎总是非常急切地想听晚餐后白银勺勺弹羽管键琴。但是,不会……肯定不会是她。
“你……你说的不会是瓦橙——”
“瓦橙西亚(Valencia Orange)和莫斯利橙(Mosely Orange),就是他们!”芭布斯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凑近了些,脸上的笑容能和派对上的萍琪相媲美。“我们住在那栋褐砂石建的高楼里,就在那家糖果店对面,那里卖的棒棒糖是做成——”
“布鲁骒林大桥(the Bronclyn Bridge)的样子。”白银勺勺替她说完。
这一切根本就讲不通。如果真是这样她肯定在驱寒节或者是什么别的场合的儿童席上遇见过芭布斯才对啊。“但是橙子家什么时候有小孩了?而且你为什么会有布鲁骒林口音?”白银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你不是在紫藤学院上学的吧?”
“噢。是这样,呃……”芭布斯匆忙站了起来,要去参观精品店的其他区域。她一头扎进了满满一架子的噩梦夜道具服里。她的声音从乱糟糟的一堆蝙蝠翅膀和吓马斗篷里冒了出来。“我没有在这边住太长时间。我以前是住在布鲁骒林的。在,呃……甜心女士(Lady Sweetheart)那里。”
甜心……如果白银没有记错,她在父亲的慈善名单里见过这个名字。这是一家孤儿院,而且也不属于条件比较好的那种。好吧,这么一来倒是更能说得通了。
“然后,我不在紫藤学院上学。爸说你得早早申请才能进去。”芭布斯的眼睛从一条雪纺绸做的无袖连衣裙底下露了出来,“不过我是在名单上的,所以……以后可能有机会?”
“什么名单?”珠玉冠冠问道。她肩膀上挎着一个旋转木马精品屋的包,蹄子里还拿着两个,“你们在道具服这边干什么?”
“噢,你懂的。只是到处看看,聊聊天。你懂的哈。”芭布斯的蹄子不安地在地毯上挪动着,她的眼睛来回望着珠玉、白银和房门。
“所以说,你究竟是在哪里上学的来着?葡园(Vineyard)?”如果芭布斯感觉有点尴尬,白银也不能怪她,但这实在算不上是那么大一回事。毕竟,成百上千的小雌驹都进不了紫藤学院呢。“辣姜根(Gingerroot)?俊腿东校(Merrylegs East)<9>?”
听见最后那个名字,芭布斯僵住了。“呃……是。俊腿。有差不多一年了。”她把尾巴紧紧卷了起来,又往衣服架深处挪了挪。“我-我说,珠玉,你有没有试过这里这些道具服啊?有些看上去还挺不错的,比如——”
“真的吗?那里是什么样子的?”紫藤学院的低年级部自古以来就充斥着关于她们那群世纪之敌的传言,没有一位同学知道它们起源于何时。以前,高年级新生入学的时候,白银和奇奇薄荷就会去图书馆避风头——万一这些传言有真实成分不就糟了嘛。“真的有新生狩猎这回事吗?”
“学校还可以吧。”芭布斯用鼻子推开一件羊羔服装,蹄子抚过另一件恶狼道具服上头布做的牙齿。
精品店的门铃响了起来,然而响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就好像是有谁用蹄子按着不让它出声一样。“不好意思!”一个胆怯、尖细的声音小声说道。是甜贝儿。
“哎呀,别担心了,甜贝儿。”飞板璐没有费事去压低声音,“这可是你姐姐的店,还会出什么事不成?”
芭布斯的脑袋突然一下从衣服架子里冒了出来。她的耳朵剧烈地抖动着,眼睛来回望向白银勺勺、珠玉冠冠和前门。恶狼服装被她拿在蹄子里,晃来晃去。她咧嘴笑了。
珠玉也朝她咧嘴笑了起来。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但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小苹花轻声笑了笑。“是啊。”她说道,“你说的应该有道理。”
野苹果从飞板璐的肩膀上弹开,打到了她的左边翅膀。她惊叫一声,扑腾着翅膀一头撞在甜贝儿身上,甜贝儿又尖叫着撞上了小苹花,而小苹花则忙着躲避苹果核,没能发现她们面前有一道沟。谁都没有看见她们最后是怎么着地的,但沟里传来的尖叫声和扬起的尘土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好!角袋<10>里进了三个爱哭鬼!”芭布斯晃着蹄子,向后一仰,躺回到了苹果树高高的树枝当中。她让她的前腿垂落下去,方便碰蹄。
坐在下面那根树枝上的珠玉拍了一下她的蹄子。“漂亮!”
白银勺勺的身子挂在最底下的树枝上。她的马蹄铁在小草上方几英寸的地方晃来晃去。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会像什么松鼠一样在脏兮兮的、到处都是虫子的树上爬上爬下。再说了,她也不会爬树。
“我们弄完了没有呀?”她畏缩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冲的。说不定玉儿没注意到?
上方五英尺处,珠玉的脸色沉了下来。行吧。她注意到了。“我们才刚到这儿多久啊白银,真是的。”
“玉儿,这底下有虫子欸!我的腿要累坏了,而且我好像还踩到了一个软塌塌的苹果。”
芭布斯微笑着朝她挥了挥蹄子。“那就上来啊。你可以过来和我坐在一起,这样你的蹄子就不会疼了。”她扔下来一个红加拉苹果,“快来吧,风景好得很呢!”
苹果咕咚一声,砸在了草地里。白银勺勺拒绝扭头。“我不想。年轻淑女不应该在肮脏的农场里跑来跑去爬树,珠玉。”她想要跺蹄,然而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跺在上面。
“呃啊,行吧,别在这尾巴打结成天埋怨了。我们马上就下来。”珠玉的脸消失在了簌簌作响的树叶和斑驳的阴影当中。她的后蹄紧紧抓在树干上,这样下来的时候就更稳一些。“来吧,小芭(Babsy)。看来我们到底还是看不成夕阳了。”
白银的耳朵折得平平的。那个浅薄没修养的流氓现在倒成了小芭了?“下了树也完全可以看夕阳的嘛。”
芭布斯低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又逊又蠢跟酷这个字没有半分关系的东西吧。
“不,不用,没关系的。用不着担心,芭布斯。”珠玉说道,“我发誓她有时就是像我继母一样。”
白银的前腿失去了力量。她陷进了草地里,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某种不会出现在无聊透顶的扫兴鬼脸上的表情。最终,她只能迁就迁就,摆出了一副扑克脸。
“我不知道你还有后妈。”芭布斯跳进了草地里,落在白银身边。她朝她笑了笑。“你好啊,又见面了。”
“唔。”不值得费心去摆什么假笑。白银甩着尾巴,转过脸去。她用眼角的余光瞟见芭布斯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很好。
“嗨,我知道就行了。”珠玉冠冠从树干上滑了下来。树枝和叶子缠在她的鬃毛里,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离去白银家过夜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如果我们没法把那几个爱哭鬼从她们的洞里赶出来,你们两个打算做些啥?”
白银勺勺轻声提议:“我们肯定可以——”
“离这不远有个池塘,对吧?”芭布斯朝地平线指了指,“我可以找几块好点的石子儿,教你们怎么打水漂。”
“行啊,没问题。如果小小呆在那边找湖怪的话。我就把你介绍给她。”珠玉向前一跃,小跑起来,“学校里最酷的就数她了——当然,是除我之外。”
“还有我。”白银勺勺慌忙跟了上去。没有谁讲过爬完树之后还要跑步的。
“哇,原来你们学校里还有湖怪的吗?”芭布斯和玉儿肩并肩跑到了一起,这个傻不拉叽的笑话逗得她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她不需要气喘吁吁就能跟上珠玉。她甚至连汗都没流一滴。事实上,芭布斯没有全速前进只是因为珠玉认得路。
白银比珠玉冠冠落后了好几步,风在她的耳朵里呼呼作响。这么一来,她得拼尽全力才能继续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
“我真希望你能留在白银家跟我们一起过夜。”珠玉的声音变得愈发难以听清,“整个星期你都只能睡在苹果杰克家,真是讨厌,但你还是可以留下来玩大寡头的,对吧?”
“当然了,珠玉。嘿,你想听我是怎么把苹花的床给抢走的不?那时是……”
她们登上了一座小山丘的顶端,说话声也彻底听不见了。白银在山谷里喘着气。先前她抓在树枝上,弄得她的蹄子直到现在还疼。为了这事把她上好的马蹄铁弄缺角好像真的不值得。她放慢步伐,走了起来。“管他呢。我等会跟上就行。”
珠玉肩膀上裹着的被子开始沙沙作响。她挪动了一下,身下的客床吱呀响了一声。
哪怕她没戴眼镜,哪怕周围漆黑一片,只要有小马在盯着白银勺勺看,她就能察觉到。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怎么了?你的枕头太硬了吗?”
珠玉冠冠鬃毛的轮廓在月光下飘拂着。“啊?不是,枕头没问题。我只是在想事。”
“比如说……?”
寂静。“没什么。回去睡觉吧。”
白银拉起被子,又翻了个身,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既然你这么说了。”
两秒钟之后,灯光骤然刺穿了她的眼皮。
珠玉冠冠坐在她床的边缘,皱着眉头,毫无睡意。她的蹄子抵在床头柜上——它仿佛是两张床中间的一座小岛。“芭布斯觉得你不喜欢她。”
过了一秒钟。“噢。真有意思。”白银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把光线阻隔在外。她端详着床罩上的格子花纹,等着珠玉回去睡觉,或者是她自己睡着。
“所以呢?你讨厌她吗?”珠玉的凝视透过丝缎被子,戳在白银的皮毛上。
“当然不讨厌。芭布斯挺好的。”白银伸出蹄子,关上了台灯,“晚安。”
珠玉打了个响鼻。灯又亮了。“我可不信。”
白银的毯子底下传来一声声隆隆的假呼噜。
“我知道你不打呼噜的,白银勺勺。”
呼噜声更大了。
珠玉的床嘎吱响了一下。可能她决定回去睡觉了吧。
弹簧又嘎吱响了起来。一次、两次、三次……不是很像上床的声音。事实上,听上去像是有小马正在准备……准备起跳!
最后时分,白银裹住身子,往一边滚去。动作慢了。
珠玉冠冠四腿着地,每一只蹄子都压在毯子上,把她扭动不止的东道主困在了底下。她的鬃毛在白银的鼻子上方荡来荡去。“你怎么回事啊?”
白银火冒三丈。她往盘根错节的床单和被单里陷得更深了。“我怎么回事!”
白银还来不及挡住被窝的入口,珠玉的脑袋就冲了进来。“噢,别装了,白银勺勺。整个星期你都在尾巴打结成天埋怨,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为啥!咋的,你还在生气我们没去茶爱那里吗?”
是。“不是。”白银扭歪了嘴,拧紧了脸,“我也没有生气。”珠玉板起面孔,凝视着她,让她的耳朵平平折了起来。“我……我只是……有点糟心。”没错,这个说法似乎很合适。
“糟心什么?”就算珠玉真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11>,她也没有因此而却步,“你都有什么好糟心的啊?一切都完美得很呢。我们有事可干,不无聊了,你找到了一匹小马跟你有马哈顿这个共同语言,我们还把那几个光屁股废物逼得走投无路,而且我们甚至都不用担心会被逮住,毕竟有芭布斯帮我们打掩护嘛。”
“那我们说好的休息到哪里去了,珠玉冠冠?”白银踢开床单被单,任它们落到了地上,“怎么你和我都没法单独在一起玩上哪怕一次了?”
她们两个都清楚,这个问题蠢得很。因为芭布斯来了。
“好啊,那你说过我们应该就此打住,因为什么都不管用。那行,现在这样不就管用了嘛。我们再也不是以少打多了。这一次,我们真的能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珠玉指向窗户外面,示意着她们取得的这几次胜利,“这个怎么就不能让你开心一点?”
白银向后靠在枕头上,拿起了模仿女士。她把鼻子埋在了独角兽玩偶的鬃毛里,眼睛盯着台灯。“因为。”赶在珠玉问出“因为什么”之前,白银把尾巴绕在蹄旁,补充道:“你不是和我一起大获全胜的。”
珠玉冠冠的脸松弛了下来:问题的实质终于慢慢浮现。“这——”她的舌头仿佛打了个结。她坐了下来,咂了咂舌头,叹了口气。“你有时候真的很傻欸。”
白银勺勺甩着尾巴,撅起嘴唇。
珠玉翻了个身,她的鬃毛洒在了白银的腿上。“噢闭嘴吧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白银勺勺,芭布斯是我的朋友,但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会一直呆在这里,她再过一天就要回家了,甚至可能一天都没有。我只是想趁我们还有时间好好利用一下而已。”
她轻轻推了推白银的肩膀。“而且说不定我还想让你不要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呢。我们才十岁,不是五十岁。”
“哼。”仔细一想,最近黄铜坚钉是有特地给她推荐有助于放松的浴盐和更具镇静效果的茶。或许珠玉说的有道理。不过……
“不光是这样,玉儿。有件事让我很困扰。”她在桌子上摸索着眼镜。
珠玉冠冠瞄了一眼她们周围的毯子、床单和被单。白银的小窝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可不是么,不开玩笑。”她抓起眼镜,把它放到了白银的蹄子里。
“谢了。”客房恢复了清晰。看见床上一片狼藉,白银的脸皱了起来。她推了推珠玉,让她下床。“我得把这个整理好。”
珠玉冠冠看着白银和床单搏斗。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帮白银理整齐了另一头。“所以说,是什么事让你很困扰,小银?”
床单拉得紧紧的。白银仔仔细细地把左边掖好,边边角角都没落下。“芭布斯是小苹花的表姐,珠玉。我知道苹花很讨嫌,是个废物点心,还超级没有礼貌,但她们两个毕竟是表姐妹啊。”她瞥了珠玉一眼,确保她已经把另一边弄好了,然后才把枕头扔回了原处,“而且她转变阵营也太了。就,连半分钟都没有啊。”
丝缎被子迈开四条小粉腿,走了过来。珠玉探出鼻子,说道:“你想得太多了。可能她根本不是转变了阵营,说不定她只是从来都没喜欢过捅娄子军。”珠玉扬起被子,让它缓缓落在床上。“或者是小芭很有眼光,一眼就看出跟我们做伴更好。毕竟嘛,我们两个和她们三个,要你选你会怎么选?”
“当然选我们两个啊。”白银咬住被子的一角,就这样她们一起把它提到了枕头的位置。她稍微拉了一下左边,这样就对称了。“但我又不是小苹花的表姐。”
“可能她们没有这么亲近吧。”
白银勺勺按下眼镜,撩起一边眉毛。“呃,你看见过苹果家族是什么样子的吧?”
“除了小马镇这里的?没有。”珠玉一甩尾巴,与白银目光相对,“而且你也没有。”
床的整洁程度没有达到黄铜坚钉的标准,但应付今天晚上也够了。白银把被子往后一叠,再一次抖松了枕头,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被单里。“不好说啊。我还是不喜欢这样,玉儿。我是说,既然芭布斯突然就开始跟小苹花——她的表妹小苹花作对了……”
白银勺勺直视着珠玉冠冠的眼睛。“那怎么保证她不会突然开始跟我们作对呢?”
珠玉冠冠爬回到床上,把她的小猪玩偶拉到了被子底下。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装着水的玻璃杯,抿了一口。久久地抿了一口。她盯着台灯下她冠冕上闪亮的宝石,耳朵若有所思地转动着,尽管她的表情未曾改变。
“玉儿。”白银抱紧了模仿女士,“怎么保证她不会——”
“芭布斯没问题的。我们上一次跟这么有意思的小马一起玩还是在什么时候呢?”珠玉把下巴支在枕头上,轻轻笑了起来,“你看见我们从小苹花傻乎乎的小活动室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了没?太搞笑了!”
飞板璐生气到居然在空中悬停了足足三秒钟——可能是她的史上最佳成绩了。她的羽毛根根都竖了起来,弄得她的样子和那大傻瓜花车似的。白银勺勺用毯子盖住嘴巴,咯咯笑了起来。
珠玉抱着她的小猪,用唱歌般的声音说道:“我看见你西奥-笑咯。”她大笑起来,关掉了灯。“你知道的,又不是谁都存心和你过不去。没关系的,小银。相信我,我在干什么我清楚得很。”
白银打了个哈欠,把眼镜放在了床头柜上,冠冕旁边。“行,好吧。”最起码她还是可以真正给芭布斯一次机会的。这样才公平。“我相信你,玉儿。晚安——这次是真的晚安了。”
“晚安,白银。”
泥巴渗过珠玉的刘海,啪嗒落在了她的鼻子上。她缩起身子,紧紧靠着木头,盯着站台底下漆黑一片的狭小空间。“白银勺勺?”
“不。”
珠玉准备跟着她爬到站台底下,但一个泥巴球飞了出来,打消了她的念头。还有一个原因是那里只容得下一匹小马。“小银,得了吧。”
,我说-说了的!”白银的声音在打战:她的喉咙里仿佛有东西哽住了。热辣辣的泪水刺疼了她的眼睛。她的脸上湿乎乎的,不知道是眼泪,泥巴,鼻涕,还是三者混合在一起的恶心产物。她也不想知道。她狠狠地啜泣了一声,肩膀抽动着。
一只只蹄子在她们头顶不紧不慢地踏来踏去,嗒嗒作响。白银咬住嘴唇,努力想保持安静。如果这些小马当中有谁听到了动静,决定来一探究竟呢?他们肯定会很担心。他们会去叫其他小马来帮忙找那只在火车站底下哭的小雌驹,他们会带上灯笼,然后他们就会……就会……
“白银,求你了。”听见新一轮的轻声啜泣,珠玉冠冠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她自己看上去也快要哭了。她的蹄子中间搁着一个脏兮兮、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是她的冠冕。“天马上就要黑了。”
“我不管。我就不出来。”
白银摸着自己的辫子,却只能摸到泥巴、污垢、缠结,还有更多的泥巴。她要怎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可爱大联欢上得到的白金蹄铁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所有这些,她要怎样才能解释啊?“我不能出来。”
透过模糊的镜片看去,珠玉似乎皱起了眉头。
“我不能。我-我……”白银勺勺闭上眼睛,但泪水仍旧在流淌,“珠玉,他们会……他们会看见我的。”
又一批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蹄子从藏身之处上方经过,其中有一匹小马的蹄子停了足足五分钟——这可怖的五分钟感觉像是五个小时——才走。木头在白银平平折起的耳朵顶上吱呀作响。
到处都是小马。每一侧都有。而且他们都知道她姓甚名谁。白银勺勺呜咽了一声。她是如此想念马哈顿那些千篇一律、无名无姓的高楼大厦,以至于她的心仿佛都在滴血。芭布斯可以回到那个马哈顿,但她却不行。
“我们当时就应该直接去吃冰激凌的。”白银咬着脸颊。她胸中那团长满尖刺的悲伤燃烧起来,化作摇曳的炽热怒火。“真见鬼,珠玉冠冠!我跟你说了我们就应该抛开她们不管的!那几个光屁股碰到啥啥就要遭殃,你明明知道要把我们拽进她们的烂摊子里!我只想要一个平平静静的假期,但因为你,连这么个愿望都实现不了。我跟你讲了会发生这种事的。”
珠玉冠冠畏缩了一下。“我……可是她们——”她不出声地动着嘴巴,搜肠刮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甩掉了鬃毛上的泥巴,吸了吸鼻子。终于,她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是,你确实讲过。还经常讲。”
寂静了一秒。一秒钟慢慢延长,变成了一分钟。黑暗笼罩下,这一分钟似乎永无止境。接着,在蹄步声和白银沉重的、黏糊糊的呼吸声当中,一个小小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白银勺勺?对不起。”
白银往前挪了挪。并没有完全从站台下面出来,但她已经能看见自己脏兮兮的鼻子了。“什么?”
珠玉的一条前腿搂着她沾满泥巴的冠冕,另一条前腿则向前伸去。她又长叹了一声,声音里充满疲惫。“你说得对。我本来应该听你的,白银。对不起。我只是以为我们可以……”
珠玉擦了擦她的脸颊,却只是让脸颊更脏了。“不管怎样,最后没有成功。可是白银,我们真的得走了。”
白银勺勺嘴里涌出的笑声近乎歇斯底里。“去哪?”她一挥自己脏兮兮的双蹄,示意着她们两个是怎样一副尊容:一塌糊涂的皮毛、缠在一起,乱蓬蓬的鬃毛、钻进了每一道缝里的泥巴、沾上污渍的眼镜、红肿的眼睛、邋邋遢遢的辫子,还有失去光泽的冠冕。“我这副样子回不了家啊。我这副样子哪里也去不了!”
“唔,要不我们——噢,这个没门!”珠玉赶在白银溜回站台底下之前抓住了她的尾巴,把她拽到了站台边缘,“我们可以走后门去我家,然后……”注意到太阳的位置,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不行,应该不行。现在母亲已经到家了。”
珠玉望了望四周,确认了没有小马,然后走到了开阔地里,一只蹄子仍旧抓着白银的尾巴。她伸长脖子,去看火车站台后方的路。“如果我们保持安静她应该听不见我们,但她有可能会闻到味道。”
“噢塞拉斯蒂娅啊,原来我们身上还臭烘烘的吗?!”白银的鼻子堵住了,所以她一无所知。
珠玉冠冠尽力露出微笑。“是啊,但没有那么糟糕啦。”这个谎撒得不怎么高明,但她努力了,白银还是很感激的。“反正我们两个的家离这里都不怎么近。小小呆的家还要更远。”她眯起眼睛,看着附近的房子,“你觉得纠纠能保密吗?”
“我很怀疑。”纠纠有个坏习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而且她很可能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必须得保密,不能乱说。
“唔。”珠玉的舌头沿着牙齿边缘舔过。她站了起来。
“你有主意了。”白银勺勺说。
珠玉冠冠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你也不会喜欢的。但是相信我就行了,好吧?”
没有珠玉的蹄子拽着,白银挪回到了火车站台下面。“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好吧,我那次是错了,但这次肯定不会错。行不行?”白银沉默以对,于是珠玉眨了眨眼睛,“还有,你腿上有只蜘蛛。”
白银猛地冲了出来,速度之快足以在身后扬起尘土。
“噢等一下,只是一点点草而已。”珠玉一脸天真地抬起眼睛,望向天空,“是我搞错了。但既然你已经出来了……”她指向那边的街区,“看见了黑胶的店对面那座房子吗?就是有瓶子风向标的那个?那就是我们的出路。如果我们跑过去——”
“小马们会看见的。跑过去尤其会被看见。”白银缩到了珠玉的屁股后面。
“如果我们偷偷摸摸地过去,他们就会觉得蹊跷,就会仔细看是怎么回事。”珠玉伸蹄往上一拽,拉着白银站了起来,“而且说真的,如果你看见两匹小马这副模样在街上跑,你会认得出是我们两个吗?”
“有道理。那我们就上吧。”
她们跑的时候,白银勺勺一直在看路,而没有看她脏兮兮的蹄子,没有看她们经过的小马。她没有给自己思考或者观察的时间,只是把一只蹄子搁在另一只蹄子前面,努力不要绊倒。直到她们停了下来,白银才意识到珠玉并没有尽全力狂奔。她只是在快步行走,这样就能和白银肩并肩一起前进。
她们面前是一座两层的房子。看上去还算像样,尽管它的照片肯定不会出现在《高档厩房》(Finer Stalls and Stables)里。屋顶上有一个补过的洞,后院里种着好几排葡萄藤。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招牌。白银对着它歪起脑袋。“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一家酒吧?”
珠玉伸出蹄子,敲了两下门,又用黄铜门环敲了三下。“当然是因为这里不仅仅是酒吧呀。你知道很多小马就是在家里开店的。”
门打开了。白银张口结舌。
“这里是莓子夹的家。”珠玉帮白银合上了嘴。“夹子,三个问题:你妈妈在家吗,你有卷鬃器吗,你会沏茶吗?”
莓子夹眨了眨眼。她的一只蹄子打了石膏,另一只蹄子拿着一片葡萄干曲奇。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家门前这两匹滴着泥巴、浑身发臭的小马。“唔。啥?”
珠玉冠冠昂起脑袋,尽全力摆出一副充满威严的样子,尽管她只是个浑身粘泥的小姑娘。“你欠我的情该还了。”
莓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她明白了。“噢天哪,珠玉冠——”
“夹子!”玉儿迅速摆了个“不要”的动作,“时间很紧的。”
“噢。噢,行,快进来吧。”莓子夹让到一边,“不,妈妈还没回家,我也没有卷鬃器。”她扫了白银勺勺一眼,准备迎接她的挖苦。
白银勺勺擦了擦蹄子,不安的目光在空空如也的桌子和吧台凳中间来回搜寻。
莓子蹙起眉头。“然后,没错,我会沏茶,但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可不会。”她摇了摇头,难以置信地轻笑了几声。“白银,这真是你吗,居然沾上了这么多泥?哇。”
白银的耳朵耷拉了下去。她也望着莓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她的喉咙又有些发紧了。
担忧让莓子夹皱起了脸庞,但她没有把它表达出来。“我们这里是没有卷鬃器,但我会编辫子呀。连发国式的我都会呢。”她从吧台那里拿了几张纸巾,递给珠玉,“你知道浴室在哪里,对吧?”
“楼上,左边第一扇门。”珠玉绷紧的肩膀放松了。擦过几下之后,她的钢制冠冕就又变得闪闪发亮,尽管她把全部纸巾都用掉了。“而且我得把门关上,省得让狗进来。”
莓子把剩下半边曲奇递给了她们。“没问题。”她又压低声音说道:“尽量让白银赶快开心点,行吧?看她这样我有点瘆得慌。”
冲洗了五次,擦洗了三次,用掉了两瓶香波和半瓶护鬃素之后,白银放掉了浴缸里的水,甩了甩身子。
珠玉冠冠——先前她只擦洗了两遍就满足了——坐在洗蹄台上,用梳子梳过她湿漉漉的缠结鬃毛。她又给白银扔过来一条毛巾,给她擦鬃毛用。
“谢谢。”急事先办,白银拧干了鬃毛,然后把它紧紧包了起来。身上的皮毛很快就能干,但她可没法解释为什么鬃毛会湿透,除非是莫名其妙突然下了一场暴雨。浴室里没有铺垫子,所以她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格外小心。“你知道吗,其实还挺奇怪的。我这一周有一半时间都在生芭布斯的气,但现在,她做了这些事情之后,我却不生她的气了。”
按理来说,白银应该生气的。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那时她和芭布斯互相交换跳绳技巧,一起回忆马哈顿广场(Manehattan Square)中央那根著名的驱寒柱的时候,她对芭布斯的态度就已经多云转晴了。也有可能是在游行前芭布斯给珠玉做鬃型的时候。
不过,这依旧不能解释为什么白银现在没有生气——按理来说,她应该会更加生气才对。最起码也得愤愤不平吧。但白银勺勺内心几乎毫无感觉,她只觉得精疲力竭。
真的,这是我自己的错。如果白银在五英里外就听见了火车的声音却还是被撞到了,那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怪罪火车呢?她本来就不该呆在铁轨上的。她本来就不该呆在隧道里的。物以类聚,马以群分。有时,不同的小马会混杂在一起,共处一小段时间,但终究,他们还是会回到同类当中。这一点白银非常明白。她在学会认字之前就已经明白了。
珠玉冠冠似乎并不明白。哪怕在白银警告过她之后,她还是根本没有预见到芭芭种子会反戈一击。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依然感觉难以置信。她静静地朝白银微笑了一下。
白银回以微笑。有些时候,说得对也是一件非常非常讨厌的事。
“是啊,我能理解。我也没有真的生气。”珠玉说道。梳子梳到一大团打了结的鬃毛上,疼得她呲牙咧嘴。“至少不是生芭布斯的气。”那副熟悉的怒容又回来了。
白银勺勺拉过一条毛茸茸的黄毛巾,裹住了她沉甸甸的肩膀。“珠玉?”空荡荡的小小浴室让白银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回音。“我觉得我们应该停了。不只是休息一段时间,我是说整个这件事:复仇啊,光屁股啊,我们就……让它过去吧。这样行不通的。”她揉着肩膀上一块淡淡的淤青,“我觉得永远都行不通。”
珠玉的嘴巴紧紧抿起,形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她看上去像是要滔滔不绝地列出无数个理由来证明她们必须继续干下去,但她只说了一句话:“赢家都是永不言弃的,白银勺勺。”
她梳完了鬃毛,从洗蹄台上跳了下来,走出了浴室。“妈妈说比唯一比一事无成的小马更糟糕的就是半途而废的小马。”
“哪个妈妈?”白银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了客厅里。毛巾像斗篷一样拖在她身后——这是给有她两倍那么大的小马用的。
冠冕在咖啡桌上等待着她们。它不久前刚被擦得闪闪发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珠玉把它戴回到头顶上——终于,她又恢复了常态。过了片刻,她说道:“前一个妈妈。我真正的妈妈。”她的耳朵变得僵硬了起来,“不要告诉馊烂我说过这话。”
“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有一位继母啊,玉儿?”
“我也不知道。她那时还在外面没回来,所以我大概也就没想到这回事吧。”她确认了一下身上的皮毛已经干透了,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而且她回来的时候你也不在。对了,她说她见过你了。”
“嗯哼。她看上去……”白银思考着应该用什么词,“……很体贴的样子。你喜欢她吗?”
“有时还行吧。”珠玉耸了耸肩,“我觉得她也挺喜欢我的。至少她喜欢我胜过喜欢大多数小马。”
白银勺勺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如果这个破旧不堪的小玩意真的当得起“沙发”两个字的话——端详着丑陋的墙纸。墙上的空间都被平版印刷出来的励志标语和矮墩墩的、装满年鉴的书架给占据了。地毯急需用洗涤剂清洁,看上去很廉价的窗帘已经被太阳晒脱了色。“话说莓子夹先前是欠你什么情啊?”
“反正与你无关,告诉你。”夹子用忽闪忽灭的绿色魔法托着一对茶杯。她的角亮着炽热的光,看上去费了不少劲,不过值得表扬的是,只洒掉了几滴茶水,杯子就落在了桌上。“而且我还欠着呢。”
珠玉闻了闻茶水,抿了一口,看上去有点迷惑。“可是——”
莓子夹摇了摇头。“这个不算。”她扫了白银一眼。“你躲在这里是因为爸妈相关的事情,对吧?”
白银没有作声,但莓子肯定是在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因为她似乎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就知道。爸妈相关的事情不算。”她摸了摸她受伤的蹄子,轻轻笑了几声,“毕竟,要是把这种事也算进去,我就成比冠冠还要大的臭屁精了。”
珠玉的湿尾巴打在了莓子的大腿根上。“只有臭屁精才认得出别的臭屁精。”
“所以你终于承认你是个超大号臭屁精了。这是好事啊。”沙发上没有多少空间了,所以莓子夹坐在了扶蹄上。“茶水如何啊,花里胡哨茶艺专家小姐?”
白银啜了一口,让茶在嘴里回荡,这样就能完整地品尝到它的味道。“非常一般。”她咂了咂嘴,又啜了一口,确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泡的时间太长,而且茶本身也就是一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红茶——但是放了这么多柠檬和糖,你反正也分辨不出。就算把我四只蹄子砸烂,蒙上我的眼睛,我沏的茶也比这强。”
茶杯让白银勺勺的蹄子暖和了起来。她闭上眼睛,吸着茶杯里冒出的蒸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噢,不过我是,哎呀,高兴你沏了这杯茶呢。谢谢你啊,大鼻涕虫。”
“省省吧,别在这破坏气氛了,白银势利眼。”莓子抬起一边眉毛,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得意,“而且我什么时候成了鼻涕虫了?你从来不管我叫这个。”
白银松开了裹在头上的毛巾,让鬃毛垂落在肩上。“没当你面说罢了。”
莓子夹点亮了角,伸出舌头,聚精会神。她用魔法抬起了白银的鬃毛,挑出了需要编辫子的那些部分。失败了几次之后,她找到了规律,编了起来。速度慢到难以忍受,但她的动作非常柔顺,白银几乎感觉不到。“所以说,你们两个没事吧?”
街远处的那头,飞板璐扛着一个紫色的风筝。小苹花和甜贝儿跟在她尾巴后头,拉着满满一车的烟花。她们一起放声大笑,满怀兴奋地踏上了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冒险征程。这次她们肯定又会把哪匹小马送进医院缝上几针。
珠玉静静地透过窗户望着她们。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的肩膀也没有绷紧。她拉上窗帘,抿了口茶。
“其实吧,”珠玉冠冠扫了白银勺勺一眼,微笑起来,“我觉得我们没事。”
 
<1> 笨蛋高帽是旧时学校里给差生戴的圆锥形纸糊帽子。
<2> “一串缀着亮片的酱料船”对应的原文为sequined gravy boat train。酱料船(gravy boat)是西餐中用来盛酱料的容器,而gravy train在英语中指不用付出太多努力就能轻松发财的途径。
<3> 丰裕之角是盛满鲜花水果等的羊角形容器。它出自希腊神话,象征着食物与丰饶。
<4> 通灵板是一块上面印有各种符号的平板,通灵术信仰者认为可以藉此和鬼魂沟通。
<5> 所谓rootwork是美国一种类似于伏都教的民间信仰。
<6> 这个名字来源于纽约市的布朗克斯(Bronx)区。
<7> 这个名字来源于芭蕾舞术语grand jeté。这是一个法语词组,字面含义为“大跳”,指的是一脚起跳,在空中一字劈叉,另一脚着地的动作。
<8> 这个名字来源于纽约市曼哈顿的切尔西(Chelsea)地区。
<9> 这两个名字均来源于《黑骏马》中的角色:Ginger与Merrylegs。
<10> 角袋指的是台球桌四角的球袋。
<11> “糟心”一词对应的原文vexed不算特别常用的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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