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跟飓风讲理

第 7 章
4 年前
跟飓风讲理
Reasoning With Hurricanes
 
“我……看不见……那后头!”珠玉冠冠的蹄子从信箱上滑开,弄得她咕咚一下坐倒在草地上。她晃了晃身子,揉了揉屁股,朝着信箱上挂着的那面升到一半的小红旗<1>怒目而视。“白银,你比我高半英寸。你来看看。”
“你已经看了得有多久,十分钟了吧。”白银勺勺伸长脖子,眯起眼睛瞄着那年代久远的黄铜箱子。这玩意上一次清理还是在什么时候呢?“我觉得我也找不到什么——”
珠玉一跺蹄子。她撅起嘴唇,扭歪了脸,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呃啊。”白银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但要是我的新蹄铁弄脏了,我就要你出钱再给我买一双。”
白银绷紧腿,纵身一跃,好冲得更高些。她的后蹄使劲往下够,却还是只能勉强碰到小草。话说钱先生为什么要这么个四英尺<2>高的信箱啊?犹豫片刻过后,她把鼻子探了进去。一只前蹄抓着信箱的边缘,而另一只前蹄则按在暖呼呼的金属上头。一股旧硬币跟灰尘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我什么也没摸到,玉儿。”白银的声音仿佛是在罐头里回荡,弄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白银缩回脑袋,让光线透了一些进来。“而且什么也没看见。”
“那就是你看得还不够努力!”珠玉冠冠在草地上走来走去,每迈出几步就要停下来,想越过白银的肩膀望到信箱里面,“总得有点什么东西吧!你确定你检查过后头了?”
白银勺勺用蹄子叩了叩信箱后头。“嗯哼。这里面没东西,玉儿。不好意思。”
她放下前蹄,四肢着地,揉着她疼痛的双肘。她的蹄铁看上去还不算太糟糕,尽管珠光漆好像磨掉了一小点。等她回家之后她还是要叫坚钉把它们给擦亮些。
珠玉一踢杆子,信箱的门猛地关上了。她的撅嘴凝结成了愤恨的怒容。
面对这么一副表情,白银勺勺眼睛都没眨一下。“嘿,我又不是邮差,别怪在我身上。可能只是还没送到而已。”
或者是在邮递途中丢了。白银可不乐意穿过整个镇子跑去邮局,更不乐意看到珠玉跟那个眼睛怪怪的邮差突然间成了世仇。有消息说小不点的妈妈会习惯性把邮件搞错,而白银勺勺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跟小小呆大动干戈。
不远处传来了几匹小马低声交谈的声音。其中一匹小马笑了起来。白银本能地抹顺了鬃毛,正了正眼镜,然后才扭头看去。
栅栏另一边,棉花糖云和龙卷闪电加快步伐,迅速经过钱家宅子。她们紧紧靠在一起,没停下来打招呼,也没挥蹄子。棉花抬起目光注意到了白银勺勺,接着她便把耳朵平平折了起来,飞向空中,直入云霄。龙卷闪电拍着翅膀,赶在她前面。
离白色闪电来家族感恩日(Family Appreciation Day)上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可还是没有一句话往来。白银揉着后颈,忍住了又一声叹息。再这样下去,珠玉都用不着跟小小呆的妈妈闹口角了:既然和珠玉交往很可能会弄得自己不受欢迎,谁还想和她们两个沾上关系啊?白银没有详细的民调数据,但她猜测她们在大家心目中的受欢迎程度大概是介于数学作业和苜蓿<3>芽之间。
“我那啥,四星期之前就把那玩意寄出去了!”珠玉又给信箱的杆子来了一蹄,然后猛地转头,朝空旷的天空怒吼一声,“我知道苹果坞的邮件不会寄这么久的。就算不是快件也用不了这么久啊!我打赌是邮局里哪个傻乎乎的村姑半路把它给弄丢了。”
“但你还送了一封备用的信,以防万一,对吧?”白银领着珠玉缓缓远离了那根凹了一块的信箱杆子——再不走说不定就要倒在她们头上了<4>,“就是送了第一封信之后过了几天的事?”
珠玉甩了甩尾巴,肩膀放松了一点。“是这样没错,我是直接放在邮递匆匆(Post Haste)的邮袋里的,那家伙可从来不会丢三落四。”她皱巴巴的阴沉面庞恢复了光滑,怒火也慢慢平息了。珠玉冠冠耷拉下耳朵。“所以为什么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白银勺勺思考了一下。“可能她回的不是信。你说过她有电报的,对吧?”
“是,但电报可要快得多了。如果是那样我早应该拿到了才对。”珠玉的一边耳朵若有所思地抖了抖,“话说回来,电报可能不是直接寄给我的。可能是送去家里了。”她皱起眉头,“或者送去爸爸的单位上了。”
白银坐直身子,面露喜色。“噢,那就好办了嘛!等你父亲下班回家我们可以直接问他。”谜底这不就解开了嘛。
“呵,这个没门。”珠玉正了正头上的冠冕,猛地转身朝房子走去。她的步子又快又僵硬。
“等下,什么意思?”白银匆匆跟上,“为什么不呢?”
“因为就不。”
前腿一踢,前门乓的一声打开;后腿一蹬,门又砰的一声关上。珠玉的小蹄子重重踏着,在毛茸茸的红地毯上留下了一个个凹痕。
兰道夫的脑袋从奖品陈列室里伸了出来,他的脖子上挂着一瓶上光剂。他眨着眼睛,先是朝着珠玉冠冠,接着又转向白银勺勺。老短腿马的脸上现出“幸亏是你不是我”的同情神色,然后他就把头慢慢缩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
白银撅起嘴唇,轻轻“哼”了一声。要是直接问可不就简单多了嘛!的确,会有点尴尬,但至少这样珠玉就能得到确切的回答,而不会为了这档子事对着所有东西、所有小马大发脾气。四星期零两天,这时间已经够久了。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年轻淑女就应该审时度势,承认失败。“行吧,可是——”
“没。门。”珠玉的耳朵折得平平的。
她在走廊里停了下来,把鞍包从肩上甩到了长沙发上。包在一个个天鹅绒软垫中间弹来弹去,又在沙发边缘摇晃了几秒钟,随即咕咚倒回到了地板上头。
白银勺勺生出一股预感:她们终究还是抽不出时间去复习星期五的测验了。至少星期四还是放假的,可以专心学习。
我们来看看……两匹小马穿过游戏室。白银抚着下巴,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匆匆回顾着车厘子老师的复习课。我们是讲完了同音异义词,还讲了一点东方诗歌?不对,那是星期一的小测验。星期五是历史测验。
客厅的淡蓝紫色地毯和巨型窗户取代了游戏室的弹球机、台球桌和硬木地板。珠玉花了一点时间在咖啡桌上堆着的报纸和商业杂志里翻找新邮件,可惜事与愿违。她打了个响鼻,跺着蹄子离开了客厅,往她的房间走去。
历史测验会考到古典时期(the Classical period)的著名小马,我们讲过一帆风顺(Smooth Sail),还有……白银勺勺皱起眉头。还有谁啊?她记得好像是一些什么艺术家,是……搞雕塑的?画画的?
白银隐约能注意到珠玉冠冠的低声嘟囔:“现在去要火车时刻表会不会太早了……”
白银的双眼扫过走廊里挂着的一幅幅乡村风景水彩画(蓦奈(Ponet)<5>是画水彩的……他在考试范围里头吗?)然后又望向楼梯井里挂着的画像。她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了下来,端详着一幅细致入微的素描。画上画的是一匹头戴大草帽,正在帐篷前骄傲地展示一堆钱币的小马。
“……惊喜。”珠玉冠冠说道。
白银在楼梯上绊了一跤。“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就算珠玉注意到了白银没有在听她说话,她也没有表现出来。“我说,你觉不觉得她会悄悄过来好给我一个惊喜?信寄到那边可能已经晚了,她得赶时间,就没空寄东西了。”她也停在了楼梯上,对着那张她和她父亲在迪嘶尼乐园(Whinnyland)划小船的十二寸亮面照片皱起眉头。“是有这个可能的,对吧?”
白银绞尽脑汁,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钱先生会选择这样的装潢。根本没有漂亮的油画像,就连一幅小小的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楼梯墙上一排简简单单的照片:青年时期的臭钱在和一匹戴着花头巾的公马打牌;年幼的珠玉在为新开张的谷仓特卖剪彩……其实,有很多都是珠玉冠冠的照片。白银勺勺竖起耳朵。这些照片里的珠玉看上去都是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除了那张剪彩的。奇怪。
“呃,是吧。”白银勺勺说,“这样好像也说得通。你跟我说过她经常会心血来潮。”她蹦上了剩下的几级台阶,珠玉紧跟在她尾巴后头,“但你也知道,就算她没——”
珠玉冠冠在楼梯顶上僵住了。她盯着白银,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她竖起的耳朵慢慢耷拉了下去。
“我不是说她就一定不来!”白银举起一只蹄子,辩解道,“但如果——如果——你妈妈来不成,你父亲还是在的,对吧?”她碰了碰珠玉的肩膀,满怀希望地朝她笑了笑,“我是说,你仔细想一想。公司老总对上那些推云的、调酒的、种地的?家族感恩日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了。”
毕竟,母亲在上星期的课堂展示上可是大放异彩。想到这,白银挺起了胸膛。用歌声震碎玻璃杯一直都是很受欢迎的表演,拿它吸引观众是十拿九稳。但商业上的东西跟小马镇里的每一匹小马都息息相关,所以珠玉父亲的表现肯定也会相当出色。甚至可能更加成功。
珠玉冠冠没有笑。她甚至连耳朵都没有抬起来。白银决定使出绝招。“这么一来你不就能轻松获胜了吗,对吧?”
“大概吧。”珠玉的蹄子刨着地毯。她轻轻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什么大概不大概的。肯定的事。”如果白银要用数据说话,那公司CEO显然比苹果坞的经纪马赚得要多。尽管经纪马可以炫耀自己有多少超酷的明星客户,这么做应该更能吸引观众。
不过这一次,吸引观众大概并不是珠玉的目标。白银勺勺叹了口气,拍了拍朋友的肩膀。“我觉得只是最后关头出了什么急事吧,玉儿。”
“是啊,有可能。”珠玉还是没有微笑,但她的耳朵竖起来了一点点。她扑通一声倒在了她毛茸茸的豆袋椅上,漫不经心地翻动着蹄子边散落的一圈护城河一样的杂志。“妈妈的确跟我说过生意挺红火的。准备全国赛那阵,我们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她的那本小册子,上面全是她的新客户。”
“噢?有我认识的吗?”
“现在还不会有。”珠玉冠冠说。她用鼻子掀开了一本《表演马》(Show Horse)。《都怪巴尔的马》(Blame It On Baltimare)的全体演员都站在红地毯上,面带微笑。“她的工作就是帮他们出名。其实选美比赛之后她立马就要去跟其中一位见面,所以我还帮她挑了一对新的耳饰。”
“你跟我讲过。”白银踮起蹄子,从杂志和旧漫画书中间穿过,“是那对紫水晶耳钉,对吧?”
“嗯哼。她说我品味很不错,而且妈妈说这种话从来都是真心的。”珠玉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但它没能久驻,“不分场合地说好听话,做好好先生,这样是成功不了的。就好比,假如你耳根子软,可能其他小马会喜欢你,但他们不会——”
“他们不会尊重你。”白银替她说完,“不会给你那种有价值的尊重。”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正了正眼镜,“就,大家都喜欢你什么的是还不错,但名声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通常,坐在床上要比坐在这里舒服得多,但今天不一样。白银扫了一眼珠玉皱巴巴的被子——一半摊在床上,一半垂落在地毯上。于是她在豆袋椅旁边清出了一块地方,蜷起身子。她好奇地瞥着珠玉蹄子底下的那些杂志。看来难收覆奶是违约单飞了。她的个马经理对此不予置评。
片刻寂静过后,珠玉翻身坐了起来。她揉着肩膀,瞄了瞄白银勺勺。一秒钟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杂志上。“白银勺勺,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呃。”这个问题我肯定不会喜欢,对不对?“问吧。”
“为什么你爸妈会搬到小马镇来?”
没错。白银的尾巴卷了起来,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他们说乡下的空气会对我们有好处。而且上下班也方便。”
“所以,意思是说这地方还不错,对吧?比不上中心城和苹果坞,但也还可以。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小。”
“是还行。”不是白银的首选(第五都排不上),不过还算像样。比这更糟糕的地方,小马国也不是没有。
“所以这不是一个废物镇子咯?”珠玉紧紧的凝视弄得白银毛骨悚然。
年轻淑女应该要彬彬有礼,尤其是在朋友面前。白银勺勺拨弄着她的珍珠项链,思考着如何回复才恰当。但身为朋友应该也要诚实,对不对?
到这时白银才意识到,那对炽热的蓝眼睛紧盯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墙。她小心地转头看去。噢。
一个朴素的椭圆相框悬挂在一盏纸灯笼和一张宝蓝莎莎的海报中间。里面,一匹金黄毛皮的母马往外凝视着,她锐利的眼睛和她的夹克衫是同样的紫罗兰色。鬃卡固定着她鬈曲的粉色鬃毛,几道淡紫色的条纹从中劈过。那副全然放松的姿态和她脸上挂着的优雅得体的微笑不太相称。她拉着一条标志着选美比赛获胜的奖带的一头,而拉着奖带另一头的则是非常年幼的珠玉冠冠。
这张照片白银已经见过几百次了,但她只在珠玉的房间里见过它。
她张开嘴,思索了片刻,然后又合上了。“不,玉儿。我不觉得这是个废物镇子。”
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响,是关门的声音。有谁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兴奋之情。白银竖起耳朵。她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改变了话题。“你爸爸应该是回家了。”
“这就回家了?才六点呢。”珠玉从豆袋椅上翻身站起,把脑袋探出门外。她抖了抖耳朵,快步朝楼梯走去,白银紧随其后。钱先生又大笑起来。“他这么开心是为什么啊?”
珠玉家的传音效果不像白银家那样回音那么重。这么多软地毯和家具都让声音变得更加模糊,加大了听清其他小马说什么的难度。他说的是什么小幅增加……作战?不对,是扩张。<6>
白银勺勺伏在楼梯边缘,转着耳朵。她听见了一次“狼”,两次“苹果”。从珠玉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也听到了。
问问肯定也不会有事。“关于苹果的东西能有什么可兴奋的?”白银悄声道。
珠玉冠冠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乌云汇聚。她甩着尾巴,轻轻咕哝了几声。白银什么也没听清。
“……这个时机真是恰到好处,你觉得不?”钱先生转身走进了过道里,他嘴里说的话也清晰了起来。他熨得平平整整的领带垂落在胸前,身上的西服经过了一整天的工作之后已经略微有点皱了。
兰道夫在他身边踉踉跄跄地走着,背上背着一个绑着丝带的帽盒。从它散发的气味判断,里面装的大概不是帽子。
钱先生四处张望。“好,我是在屋子前面看见了她的鞍包的,所以她肯定就在这附近。”他的目光望向楼梯,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简直比天马维加斯(Las Pegasus)的灯光还要灿烂。“珠玉!你在那儿啊,亲爱的!呵,你躲在楼梯顶上是干什么呀?”
“没干啥。”珠玉冠冠赶走了眼里的乌云,走下楼梯去迎接他,“嗨,爸爸。你有赚到钱吗?”
“当然有啦!跟乡下(Hayseed)那边的交易谈成了。”他朝兰道夫点了点头,让他把帽盒里的甜菜蛋糕拿出来,“而且他们也很好心,送了点东西让我回家路上吃。”
珠玉变得快活了些。“噢噢,真的谈成了吗?但我记得你说过他们不想扩张呢。你有没有给他们看利润图表呀?”她顿了一下,闻了闻桌子上的蛋糕,“我不会真得吃这玩意吧?”
“唔,要做成这笔买卖可不容易,多亏胡椒粒(Peppercorn)小姐把困难都摆平了。不过没错,我是给他们看了图表。”他轻轻笑着,亲了亲女儿的头顶,“蛋糕嘛,我就告诉萝卜(Turnip Truck)他的好意你心领了。你好啊,白银勺勺。你爸爸妈妈怎么样啊?”
白银微微颔首。“很不错,先生。谢谢您。”
“好,好。对了,珠玉,今天下午我碰到了车厘子老师。”
“真的吗?”珠玉说的每个字仿佛都在高喊“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说家族感恩日活动已经在进行了。”钱先生歪着脑袋,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什么也没说呢?”
这个问题似乎在珠玉的意料之外。她不安地挪动着蹄子,想迅速找到一个简单的回答。“噢,呃……”
白银勺勺见机行事。“我们只是最近很忙而已,先生。”她耸了耸肩,发出一阵特别女孩子气的咯咯笑声,“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玉儿在帮我赶课程进度,因为我之前不是病了嘛。”她轻轻用肘戳了戳珠玉的肋骨,“我们有很多功课要赶呢。”
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把她推开了。“只是一直都没想起来而已。”她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显然,若无其事的味道有点太重了。“唔。”臭钱挑起一根眉毛,又皱起眉头,“你确定只有这一个原因吗,珠玉冠冠?”
珠玉靠着桌子,抚摩着一条前腿。她望了望白银勺勺、那个甜菜蛋糕、她自己的蹄子、还有墙上的风景画——就是没往她父亲的方向看。“唔。我……”
白银的眼镜闪烁着光芒。她猛然醒悟,身子也随之僵住了。她是偷偷寄的信。万一被家长发现了怎么办,珠玉到底有没有打算啊?这么小的一个镇子里,两匹小马偶然碰见是很有可能的。她回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信箱,尾巴在蹄子旁边甩动着。虽说她现在也不需要担心这事了。
“我……觉得你可能很忙啊。”珠玉终于开口了,“我不想麻烦你。”
钱先生用一条前腿搂住珠玉的肩膀,微微用了点力。“哎呀,小公主。陪你我一直都有时间的。我保证过的,还记得吗?”他抬起头,突然微笑起来,“我说啊,你星期四放假,对吧?”
“是啊,怎么了?”
“闪电苹果(zap apple)季马上就到了,所以我在想……”
珠玉的表情沉了下去,眉头皱了起来,但在最后一刻,她控制住了自己,好容易才重新戴上神色平和的面具。她学得还挺快——这招是白银教给她的。
“明天早上我要去香甜苹果园一趟,你也跟着来怎么样?”
两只小雌驹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白银耸了耸肩。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借口了。
玉儿僵硬地微笑了一下。“行啊,爸爸。”怒火让她沿着脊椎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形成了一道隆起。“听上去真不错。”她咬着嘴唇,等了一小会,“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接到什么寄给我的邮件啊?或者是电报?”
钱先生低头望了一眼。“嗯?没,应该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
“今天表现不错,白银勺勺。”茶爱为她的学徒打开了门,她的另一只蹄子托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杯和茶碟。
白银在茶馆的露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彬彬有礼地接过了她的奶茶。“谢谢您,茶爱小姐。弄脏了您的桌布我很抱歉。”
“意外总是会有的,白银小姐,不过你倒茶的时候动作一般都很平稳啊。”她往茶里撒了一点肉桂,拌了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有点分心了而已,没别的。我等会要去和珠玉冠冠见面。”她的蹄子碰了碰茶杯。还是有点太烫了。“她一早上都在小苹花家里。”
茶爱肯定是在白银的表情里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是小苹花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这样的,茶爱小姐。”
十二捆卷轴和满满一桶墨水都写不尽小苹花身上的问题。她的尾巴梢分叉,蹄子关节上的毛里全是泥,蹄子本身也脏,还缺了角。而且,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戴她那个俗不可耐的蝴蝶结。
而且,小苹花太吵太吵了。在小马镇另一头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刺耳的喇叭式尖啸。要是她的口音不是这么可憎的话,说不定还没这么糟糕。
白银叠起蹄子。“只是……”
那只小雌驹就是一个长了四条腿,会说话,能行走的灾难。只是她一个就已经够讨厌了,但要是她的那群流氓朋友也在一起,那好吧,你就要和你平静的下午说拜拜了。她们不停地拌嘴,撒野——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差点就把去中心城花园(Canterlot Gardens)的郊游给糟蹋了。
“我们有过一些利益冲突。”白银平平折起耳朵。
小苹花还是个厚颜无耻的大骗子。可大家都一直相信她说的谎话!长了眼睛的小马都能看出来那些可爱标记,什么转碟子,还有……啦呼圈或者是管他什么东西,根本就是假的。珠玉冠冠提出了合情合理的质疑,可这个鼻涕虫非但没有乖乖坦白,相反还扭头不理,在那大张旗鼓、傻不拉叽地表演她子虚乌有的“才能”,就是为了戳她们两个的痛处。
没有小马觉得这有多奇怪,没有小马觉得这有多可疑,而一旦真相大白,大家随随便便就放过了这个自鸣得意的小光屁股。没有教训她,没有让她留堂,什么都没有!的确,小苹花向班里同学道歉了,但白银勺勺知道,她后悔的只是被揪住了而已。
白银把辫子拨到了脑后,鼻子微微皱了起来。“我们其实算不上是朋友。”
茶爱弯下身子,冲着她的学徒笑了笑。她鬈曲的蓝色鬃毛抚过脸庞。“那就是和你的品味‘茶’得有点多咯?<7>
这个笑话本来几星期之前就应该冷透了才对,但白银还是笑出了声。“你可以说跟她打交道实在是‘茶’劲得很。<8>”她被自己的笑话逗得露出了微笑,接着又承认道:“我猜她也不是最最糟糕的那个啦。”如果这是一场竞赛,那么剪剪和蜗蜗早已遥遥领先,而和飞板璐比起来,他们两个又变得堪比白金公主了。
至少,在没有那匹邋邋遢遢的天马拖她后腿的时候,小苹花还是稍微懂点家教的。这个女孩子在白银的好感度排名上属于末流,但对珠玉而言她却是无可争议的倒数第一。我不知道一匹小马得干过什么才能比废物璐(Scootaloser)排得还低,但肯定是糟糕得很。
一对小马往茶馆走来,茶爱抬起了头。“噢,十一点那两位到了。下星期再见咯,亲爱的。”她上满了白银的茶杯,然后绕着离开了,“我希望你跟朋友的事能顺利解决。”
“谢谢。我也希望。”珠玉还没到呢,白银就已经感觉筋疲力尽了。她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香甜苹果园。还正赶上她发脾气……”
她久久抿了口茶,闭上了眼睛。微风煦煦,捋过她的鬃丝。两只啾啾鸣叫的云雀在茶馆的屋顶上你追我赶。这就是风暴的中心。趁着飓风冠冠(Hurricane Tiara)还没有席卷整个小马镇,不如现在先好好享受这片平静。
“钱先生一做完课堂展示,一切就都结束了。”白银勺勺放下杯子,拱起双蹄。她的倒影掠过深蓝色的瓷面。“再挺过这几天就行了,仅此而已。”
珠玉冠冠状态好的日子里,她比一些大马还要机灵。但坏脾气往往会损害你的判断力。白银勺勺摇了摇头。不要跟飓风讲理。你只能事先做好准备迎接它们。
白银用余光看见棉花糖云的母亲经过。棉花小跑着跟在几步之后。从她们蓬松有弹性的鬃毛来看,她们是刚刚从水疗馆出来。
做好准备,还要弥补损失。“早上好,棉花糖云;您也一样,白色闪电阿姨。”她扑闪着睫毛,“棉花,你的鬃型我很喜欢欸。”
棉花拂着尾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现在可不是早上了。”
白色闪电皱起眉头。“棉花,客气一点。”
小雌驹叹了口气。“谢谢你,白银勺勺。”她不安地动着蹄子,等着要走。她的母亲却留在了原地。
真该给这母马献上一束玫瑰。她可是救了白银一命。“嘿,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早茶。”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娴静羞涩的微笑。没有太做作,但依旧显得真心诚意,不至于敷衍。白银抽出一张蓝白相间的请柬,她可爱标记的浮雕图案在背面闪闪发亮。“如果你已经有安排了,我也可以改成下午茶。”
棉花糖云小心翼翼地接过请柬,就好像它会咬她一样。“这个……”
“天哪,瞧瞧。你还有这些可爱的小名片呢!”白色闪电抖了抖羽毛,弯下身子去看。“这多好啊,棉花你说是不是?”
“唔。”棉花的目光从请柬挪向她的母亲,最后落在了白银勺勺身上。她又拂了拂尾巴。在妈妈和白银的前后夹击之下,进退维谷的她终于说:“我星期天早上有空。”
白银一拍蹄子。“太棒了!我去跟其他小马说一声。”
“其他小马?”棉花后退一步,“都有谁?”
“噢,就那么几个。”龙卷太安静了。我得弄清楚这小姑娘究竟是什么立场。“只有龙卷闪电和蜜桃派。”
小天马抬起一边眉毛。“就她们吗?”
“唔,小晴天应该也会来,但我觉得这个不用说也清楚。我有可能会邀请轰隆……”他在其他男孩子当中很受欢迎,而且自从九月就一直和我们不太对付。有些小马真得学学什么叫开得起玩笑。“不过我觉得他不太喜欢喝茶。”
“的确是这样。”
“真可惜。”
棉花糖云歪起脑袋,眯着眼睛。“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白银勺勺喝完了最后一点茶,扫了一眼钟。珠玉那边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今天可不适合让她干等。“就在这里办,茶爱的茶馆。我计划的是……十点?”
“十点可以,应该吧。”
“好极了。”白银用餐巾擦了擦嘴,推桌起身,“不好意思,先失陪了,我有别处要去。”
一离开茶馆附近,白银就飞奔起来。她绕过方糖甜点屋,目光穿过市场里五颜六色的重重毛发。她没能在其中发现闪闪发亮的冠冕。难道我还是到早了?
有谁戳了戳白银的肩膀。“小银!”
事与愿违。白银勺勺做好了心理准备,转过身去,发现珠玉冠冠正踮着蹄子蹦蹦跳跳,还在……微笑?“嘿,珠——”
“兔子耳朵!”
白银眨了眨眼。“什么?”
“她戴了兔子耳朵!穿着一整套蓝色的小兔子衣服,一蹦一蹦地从洒水壶上头跳过去,还唱-唱着小曲!”珠玉仰起脖子笑了起来,忍住没弄出太大动静。她看上去离失去控制就差咫尺之遥了。“我……我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发誓我当时就,那啥,差点把命送在苹果园里了。”她抹掉了眼角的一滴眼泪,“我知道她是个呆子,但——”
“等一下。”白银勺勺的目光越过镜框,她的脸上现出了嘲弄的笑容。这也太快了。太怪了。太棒了。以至于都不像是真的。“你说的是苹花?就是那个‘我能把字母表打嗝打出来’的小苹花?”
“噢,忘了打嗝那回事吧。”玉儿咬住嘴唇,尖声叫道,“她一边跳一边还唱字母歌呢。”
白银用前蹄掩住了她灿烂无比的笑容。“没。门。”
“就穿着兔子衣服。”珠玉柔顺的尾巴在空中挥舞着,“屁股上小小的棉花尾巴什么的全都有!就,我都没法跟你描述看上去有多蠢——就好比,比平常还要蠢上五十倍。至少的!”
“不好意思。”几英尺外,一个卖蜂蜜的小贩在她的摊位上冲她们皱起眉头。她身边嗡嗡作响的蜂房声音巨大,以至于白银几乎都听不见她说话了。“你们能小声点吗?打扰到我的蜜蜂了。”
“抱歉,蜂蜜嗡嗡(Honeybuzz)。”白银掏出几个币,买了几块蜂巢作为补偿。她掰了一块分给玉儿,试图降低音量。“五十倍?这可能吗?”
趁着蜂蜜嗡嗡还没来得及抱怨她们在她的摊子前游荡,她们两个离开了。今天的市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好玩的。雏菊在一个卖锅碗瓢盆的摊位后头朝她们挥了挥蹄子。
“噢,完全有可能。”珠玉冠冠向雏菊点了点头,然后舔掉了快掉到蹄子上的蜂蜜,“真希望我带了我的相机。我都不记得上次我笑得这么厉害是在什么时候了。”
白银勺勺也不记得。至少,珠玉上次真心实意地笑她是不记得了。或许这不仅仅是风暴的中心;或许整场风暴都已经消散了。“走运啊。真希望我也能看见这一幕。”
六个摊位开外,蔷薇守在一架装着花的车子后头。通常那个地方都是苹果杰克在开店的。看来粉红女士<9>苹果皮是不用指望了。
“看到了吧?早跟你说了苹果农场没那么糟糕。”白银轻轻笑了几声,拍了拍珠玉的肩膀。小苹花的傻瓜衣服还闹出了哪些笑话,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洗耳恭听了。
珠玉啜着她的蜂巢,半心半意地轻笑了一下。“是啊。是还可以,应该吧。”她的微笑已经消失了。
白银的理智告诉她,年轻淑女不应该打听其他小马的隐私。这样做只会又弄得她不开心,再说了,这也不关你事。吃你的蜂巢就行了,闭上嘴巴。
但有些时候,就算是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也抵御不了诱惑。“嘿,玉儿?如果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保证不会大发牢骚,不会表现得怪模怪样吗?”
“我什么时候大发牢骚,怪模怪样了?”珠玉刻意没有理睬白银板着的面孔,“行吧,管他呢。问就是了。”她加快速度,步伐变得更加短促。
“你跟那地方是有什么过节吗?你是踩在了烂苹果上坏掉了一对好马掌还是怎么的?”要是白银勺勺在哪里弄坏了一对掌钉铁扣(Caulkin Clip)<10>,她也永远都不会再想故地重游。
珠玉吮着蜂蜜,蜂巢从她一边嘴角露出了半截。“啥?不,不是这样。只是个挺傻的事罢了。”她把目光挪向一边,看着云宝黛茜跟一个小贩讨价还价。珠玉的尾巴甩动着,紧挨着后腿。她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小了,白银听不清。
“你有说什么吗?”
她的眼睛没有挪开,依旧在凝视着那些商贩。“我小的时候经常去那里。后来就腻了。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她的耳朵紧贴在了脑袋上,“我不想讲话的时候他们还是一直要跟我聊天……从来不会让你自己呆着。可爸爸还一直表现得好像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似的。”
珠玉一蹄踩烂了一个空罐子。“就好像新鲜空气和苹果派就能让我忘掉他们在吵架似的。”她又踢了罐子一下,发出的当啷响声堪称惬意,“就好像我蠢到不在家里就不知道家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回头看着白银勺勺,“跟你讲了这事很傻的。”
“噢。”白银轻声道。她思考着该如何给出恰当的回应,但由于没有先例可以参考,她的大脑里面一片空白。紫藤学院里有些父母亡故的小雌驹,却没有父母离异的。毕竟离婚会滋生流言蜚语。“噢,这……”
珠玉冠冠免去了她的麻烦。“没关系。别管了。”
“好吧。”
话题就此结束,但它残留的痕迹还在空中萦绕。白银需要尽快把它清理干净。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家漂亮的饰品店或者服装店,天气也太平淡了,不值一提……白银沮丧地哼了一声。小马镇一直都有怪事发生的。总得有点什么东西吧。
“嘿!你咬了,就得买!”
听见雏菊的声音,白银竖起耳朵,转过身去。她惊得目瞪口呆。阳光仿佛从风暴云中喷涌而出。白银耳边管乐齐鸣,合唱欢呼;彩虹映在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完美啊。
她伸长脖子,目光跟随着史密斯婆婆,看着她捡起假牙,步履蹒跚地穿过市场。老小马在蜂蜜嗡嗡的摊位前弯下身子,嘴里说着甜言蜜语。是对谁说的呢……蜂蜜嗡嗡?不对。白银用蹄子捂住了笑声。不对,她是在和蜜蜂说话!
“珠玉!”白银勺勺拍了拍珠玉冠冠的肩膀。她试图压低声音悄声讲话,然而却惨遭失败。“珠玉,快看快看!”
珠玉用尾巴打了一下白银的蹄子。“白银勺勺,我没这个心——”她转过身,正好看见史密斯婆婆下巴上长出的蜜蜂胡子,“好吧,哇。这简直比兔子耳朵还要奇怪了。”
还没完呢。珠玉指了指那匹老母马的蹄子边上。一个蓝底白点<11>的东西缩在那里,看上去活像一个长了腿的针垫。
“那是什么鬼玩意?”白银偷偷靠近,眯起眼睛。
那个跟软垫一样的玩意歪向一边,露出了一缕红色的鬃毛。原来是一顶邦妮帽<12>!不仅如此,还是一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拓荒小马戴的邦妮帽。这活脱脱就是从哪个预算为零,全无服装设计可言的驱寒节庆典里扒拉下来的。
小苹花僵住了。她死死盯着她们,花边衬着的脸颊上泛起一阵潮红。
珠玉没有露出微笑,但她的眼睛里却有一道明亮而恶意的光芒在舞动。“天。老。爷。”
白银碰了碰她的腿。“如果我们把她的屁股粘到一台留声机上,你觉得那蠢东西里会出声吗?”
“会啊。”珠玉低声笑道,“说不定还会放字母歌呢。”
“或者是兔子跳跳。”
小苹花拽过帽子遮住了脸,直奔蜂房后头而去——为时已晚,于事无补,小呆子!——对她的婆婆悄悄说了些什么。现在还有什么用处呢,她已经暴露在外了。
白银吸了吸鼻子。穿成这副模样抛头露面,就是这么个下场。常识问题马虎了事,终究是会自作自受的。
史密斯婆婆朝着白银的方向露出微笑,挥着蹄子。“你们好——,矮冬瓜的朋友!”
别管什么蜂巢了。这个可是要甜蜜百倍。“您好——,史密斯婆婆!”她的微笑甜腻到可以把满嘴的牙齿都蛀个精光。
珠玉冠冠挥了挥蹄子,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的目光能在小苹花丑陋的邦妮帽上戳出两个洞。
小苹花看上去就快晕过去了。
白银朝她使了个眼色。“你好,矮冬瓜。”
就算是珠玉那臭名昭著的坏脾气也败下了阵来。她们的防线垮了:白银勺勺弯下身子,尖声狂笑;珠玉冠冠瘫软在她身下,咯咯傻笑到不能自已。她们一直笑到了气都喘不过来,笑声变成了一个个嗝儿。
四个星期以来的第一次,她们是面带微笑、精神昂扬地回到家里的。有些时候,小马们真正需要的不过就是好好笑上一场罢了。况且,为什么不能开心呢?家族感恩日已经是珠玉的囊中之物了(尽管发言的小马不是她的首选),白银的周末也已经安排妥当,她很快就能把她社交圈子里的一切不愉快都一笔勾销。
这一天着实是再完美不过了。
直到白银勺勺穿上了睡袍,她才想起自己把学习的事情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占领批发市场,大规模的采购……”
白银勺勺的耳朵朝着背景里催马入眠的白噪音垂了下去。那声音就跟热乎的牛奶一样。她在睡梦中叹了口气。往茶里加奶……唔,您的茶要多加点奶吗,公主?我很荣幸……
茶水轻柔地冲刷着古董茶杯的杯底。姿态完美,没有水花……大家都在鼓蹄。白银的耳朵颤了颤。不对,只有一匹小马在鼓蹄。城堡里的传声效果真差劲!
白银睁开了眼睛——她刚刚也只是在眼睛而已——看见珠玉冠冠热烈地鼓着蹄子,而与此同时臭钱鞠了一躬。白银忍住了哈欠,试着轻轻拍了两下蹄子。展示环节这就开始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熊猫眼,瞥见了几张五颜六色的饼状图。那些东西不应该是展示快结束的时候才拿出来的吗?它上方的钟显示的是两点四十七。白银眨了眨眼睛。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谢谢你,臭先生。”车厘子尖声说道。
白银勺勺甩了甩身子,再次确认了一下钟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课桌拉下的长长影子。难不成我真的整场都睡过去了?她还记得自己先前想要再检查一遍答案,但还没来得及,车厘子就把试卷收走了。
昨天那一晚上弄得她的头现在还在抽痛。“以后我再也不通宵学习了。”她从嘴角抹掉了一点口水。有谁看见了吗?白银没有听见窃笑声,也没有在大家的脸上看见被逗乐了的表情。车厘子继续着她跟钱先生的对话,而钱先生则开开心心地收起了他的图表。他们两个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白银瞄了珠玉冠冠一眼。她的朋友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耳朵竖起,两只蹄子叠在一块。与此同时,小苹花正在和车厘子谈论感恩日的安排。看样子,珠玉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运转了好一段时间,而且声音大到足以掩盖外界的呼噜声——可不是说白银真打了呼噜啊。
妙极了。白银的坐姿放松下来,她朝玉儿微微一笑。无论她是在酝酿什么,最后肯定都会有好戏看。
小苹花突然从她们两个中间冒了出来,挡住了白银的视线。她用她那难听的嗓音说道:“阿杰和大麦哥(Big Macintosh)都太忙了,不能来发言。”
珠玉冠冠往后一靠,和白银四目相对。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是在说“看好了”。
“噢。”车厘子说,“那你家里还有其他小马能——”
珠玉的蹄子高高举了起来,正是时候。“车厘子老师!”
小苹花的脸变得苍白。白银勺勺咧嘴笑了。
“史密斯婆婆没有参加收获。”一向助马为乐的珠玉冠冠指出了解决办法,“她能来。”
白银险些鼓起蹄来。这招实在漂亮。凭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珠玉冠冠就让苹花的形象降了一个档次,报了她如此讨嫌的一箭之仇,与此同时还能在车厘子那里拿到印象分。干脆利落,而且比如簧银舌爷爷还要不着痕迹。
星期一怎么就不能快点来到啊。那个傻瓜小乡巴佬要出尽洋相了!
白银能用许多词汇来形容史密斯婆婆的课堂展示,但要说她“出尽洋相”,那可就错了。大错特错。而且她表现得也不滑稽可笑,不令马难堪。
“就这样,小马镇被建立了起来。”
白银勺勺瘫坐在椅子上,张口结舌。
教室里弥漫着非同寻常的寂静。房间后面没有传来轻声的窃笑。坐立不安的小马、吱呀作响的椅子和沙沙翻动的纸张都不见了踪影。没有谁趴在桌子上递小纸条或者是看着窗外。就连小晴天和蜜桃派都没有互相说悄悄话了。每一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完全入了迷。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二十分钟了。
史密斯婆婆已经讲了那么多木精狼和闪电风暴的事,可现在还是感觉她才刚刚开始一样。
她的故事完整覆盖了方方面面,照顾到了每一位听众:阴森可怖的东西能吸引小不点;烹饪能抓住松露拖拖和纠纠的心;跟农艺有关系的那些是给蜜桃派准备的,而跟塞拉斯蒂娅公主有关的那些是给小晴天准备的。一听到奇怪的天气现象,棉花糖云和龙卷闪电立马就聚精会神起来。冒险元素是莓子夹、小皮(Pip)和飞板璐的最爱。甜贝儿和鸿羽什么故事都喜欢,至于剪剪和蜗蜗从来都对特别酷的魔法没有丝毫抵抗力。那些历史上的陆马针对的是白银勺勺。臭臭钱(Stinking Rich)针对的是珠玉冠冠。
而除了所有这些以外,史密斯婆婆还把一切元素都汇集在了小马镇本身这面大旗之下。她的课堂展示不能说是“好”,更应该说是“精彩绝伦”。
白银摇了摇头。她无话可说。
这场最短的家族感恩日课堂展示让之前的每一场都相形见绌,黯然失色,白银勺勺和珠玉冠冠的也不例外。破天荒地,小苹花堂堂正正地赢了一次,不是因为她撞了什么大运,不是因为她耍了什么花招,而是因为她坐拥整个镇上最大的一张王牌。
小苹花坐在白银勺勺旁边,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里面充满了敬畏和钦佩。白银把一只耳朵往前倾了倾。她先前知道吗?毕竟,珠玉的课堂展示是她和她父亲一起计划好的。那小苹花和她婆婆也可以这样啊?
珠玉在睡衣派对上说的一句话在白银脑海深处回荡:打赌她是故意的。她眉头紧蹙。有这个可能性吗?这是她计划好的吗?白银勺勺朝着小苹花天真的笑容皱起眉毛。如果是这样,那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暗中准备的?上星期五?在市场那里?还是更早?她睁大了眼睛。难不成苹花是某种原始形态的卡巴雷隆博士(Dr. Caballeron)——一位绝顶的象棋大师,操纵着棋子将每一匹傻到敢于挡路的小马赶尽杀绝?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小苹花那张呆若木鸡的、傻乎乎的大脸上。
……估计不是吧。
不过,无论小苹花是不是在幕后操控一切,白银都无法否认教室里情绪的转变,也不能无视大家脸上的表情。车厘子老师班上的社交生态系统已经发生了变化,不管她对此有何感想。是时候适应新环境了。
这一分算你的,乡巴佬。我知道什么时候就该认输。白银勺勺拍起蹄子。
珠玉冠冠猛地扭过头,速度如此之快,她的鬃毛都打在了鼻子上。
噼里啪啦的拍蹄声接连加入进来,最后大家都一齐热烈鼓蹄。除了珠玉:她的蹄子还紧紧按在课桌上。
飞板璐在椅子里跳上跳下,活像只讨嫌的袋鼠。“所以说,没有你就没有小马镇咯!”
白银勺勺内心叹了口气。等到下次她就要告诉我们水是湿的了。她越过小苹花的脑袋去看珠玉冠冠。
玉儿也盯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不像是特别生气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在四处张望,愤愤不平却又不知所措。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都结束了,玉儿。白银冲她同情地笑了笑。算了吧。
“嘿,说得对啊!”小苹花的喊声并没能让情况有丝毫改善。她侧身往珠玉的座位靠了过去,看见这幅光景,白银勺勺费尽全力才没有恶心到缩起身子。“如果没有我的史密斯婆婆,你爸爸也不会有谷仓特卖!”
这就是王牌。一条连接着两个家庭的无价细线。所有小马都知道,马际关系存在得越久,效力也就越大……除非是一方对另一方有所亏欠。如果有那么一个无可争辩的理由能让你彻底放下自尊装作友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那就是它了。跟飓风是没法讲理,但欠了其他小马的就更是无话可说了。
班里的同学们都开始窃窃私语,赞同地点着头。如果他们先前还没想明白这一点,那现在也该清楚了。
白银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从某方面来说,她为此还感到有些高兴。就算是那种又盲又聋还痴呆了的老马也能看见除了自讨苦吃之外剩下的唯一一个合理选项。整个小马国,甚至全世界都不会有谁能这么——
她睁开一只眼睛。噢。白银脸上淑女式的笑容瓦解冰消。她认得这眼神。噢,不好。玉儿,别啊。
珠玉冠冠在座位上动弹着,看上去并没有多大把握。她在搜肠刮肚,挣扎着要说出话来。“但……”她的蹄子用力按在了桌子上。
她不可能会说。
白银的双眼飞速扫过一个个同学。刚刚才重新建立起了我们的声誉好不好!她在茶会上花了两个小时听龙卷讲她那傻不拉叽的超威小马剧情猜想,结果全都白费了!整整一个周末的努力就这么打了水漂!
“但她只是……”
她不会真说吧!
白银的牙齿戳进了嘴唇里。炫目钻冠(Diamond Dazzle Tiara),看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份上!她的双蹄搓过面庞。拜托,拜托,拜托不要把这句话说完!
“……只是个古怪的老太婆!”
白银的脑袋咚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她还真就说了。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都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白银的心紧紧揪了起来。求求这一天到此为止吧。就永远停在这里行不行。
事与愿违。世界某处传来了车厘子老师翻过一沓纸的声音。“同学们,你们走之前,我把上星期的试卷发给你们。”白银的蹄子底下塞过来一张纸。“睡觉要在床上睡,不要在课桌上睡。”她悄声说。
“知道了,老师。”白银对课桌说道。她把她的历史试卷翻了个面,于是糟糕的一天变得更加糟糕了。
 
<1> 美国的路边信箱上通常附有一面塑料小红旗,住户能通过升起红旗的方式通知邮政人员信箱内有需要寄出的信件。
<2> 4英尺约等于1.22米。
<3> 紫花苜蓿是一种常见牧草。
<4> 本句破折号之后的部分对应的原文为before somepony had to yell "timber"。伐木工人在树将要倒下的时候就会大喊timber作为警告。
<5> 这个名字来源于法国印象派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
<6> “作战”和“扩张”对应的原文分别为explosion和expansion,两者读音接近。
<7> 这句话对应的原文为Not quite your cup of tea, then?除了表示具体的“一杯茶”之外,cup of tea还可以指“受某人喜爱,适合某人的事物”。
<8> 这句话对应的原文为You could say dealing with her is a travest-tea.表示“歪曲,嘲弄”的英语单词travesty和travest-tea谐音。
<9> 粉红女士是一个杂交苹果品种的名字。
<10> 这个名字的前半部分caulkin指的是马掌两端向下弯曲形成的防滑钉,后半部分clip指的是马掌上边缘用以固定马蹄的凸起。此外,它与时装品牌Calvin Klein的发音相近。
<11> 在剧集中,小苹花戴的帽子是纯色的。下文中还有许多类似的与剧集的微小冲突,但作者表示不会去试图修改。
<12> “邦妮帽”对应的原文为bonnet。这是一种帽带系在下巴上的帽子,往往不遮住前额却盖住后脑勺。过去它主要由女性穿戴,但如今基本只见于婴儿服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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