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生活安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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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睁开眼睛!”
海报从珠玉的蹄子里展开,铺在了野餐桌上,好像红地毯一样。不过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蓝金相间的地毯。“看到了吧——!”
白银勺勺慢慢把海报的边缘从迷你吐司的旁边挪开,以免这光亮的纸张碰到吐司上的树莓酱。“噢,是校园才艺表演吗?”她嗯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意思。”看着同学们在舞台上出丑或许还挺好玩的,值得一笑。
在珠玉的脑袋后方几码的地方,剪剪和蜗蜗正在折腾一顶礼帽、一根胡萝卜,还有一只非常不开心的小白兔。他们周围那串闪闪发光,还夹杂着羽毛的难闻烟气从绳球场上一直延伸到了沙坑里。
白银低声笑着。这么高档的娱乐,而且我们一个币都不用花。不过,她们随便哪天都能看到其他小马驹闹笑话。这件事并不值得让珠玉摆出这么大阵仗,还专门要白银闭上眼睛,除非……
“你要参加吗?”
珠玉笑容满面。“没错!”
好主意。可爱大联欢上发生的灾难过后,珠玉正需要这样一次轻而易举的胜利,更别提这也是选美比赛季前一次很好的练习机会。白银往月季花茶里丢了一块方糖,迅速搅了搅。
她越过桌子边缘望去,看见各种草图和匆匆写下的笔记已经快把珠玉的蓝色回旋曲鞍包给撑破了。整个星期里,只要课堂上车厘子一不注意(有时甚至连她注意了也不顶用),珠玉就开始拨弄它们。今天早上的美术课,她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她的画上,甚至都没听见老师叫大家把蜡笔放下。
但愿珠玉没有弄出一套完整的选美比赛节目。她在全国赛上赖以获胜的独轮车表演的确非常精彩……可放在一所小学校的才艺表演里就精彩得过头了。白银抿着茶,看着小天马们在场地上空打天球。鸿羽发现她在看他,低头望去,没能接住轰隆传给他的球。他皱起眉头,大大的耳朵紧张地抽动着。
端着茶杯的白银勺勺也皱起了眉毛。她用余光看见轰隆悬停在空中,朝正在喝下午茶的她们怒目而视。这次表演不能用力过猛。获胜即可,没有必要完败对方。“所以,要表演什么,你心里有想法了吗?”如果弄得太过分了的话,或许我可以稍微削减一下规模,这样就要更好处理……比如说一套舞蹈吧。
珠玉往嘴里丢了几块迷你吐司,又往茶杯里加了几块糖。现在与其说是茶水不如说是糖水了。“其实,这方面我是想让你帮我出点主意的。我是说,毕竟你脑袋瓜子比较好使,而且你也要参加表演的,所以这样才公平——”
白银强忍着没有咳嗽,她嘴边的茶里咕噜冒出了许多小泡泡。她慢慢咽下了茶水,以免喷出来。“往回倒一下。”叮的一声,她放下了茶杯,“你说的是‘我们都要’吗?”
珠玉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她点了点头。
“就是说你……”白银的蹄子来回指着粉色的小雌驹和自己,“还有我。上台。”
“我们两个绝对会称霸舞台的!”她用空着的那只蹄子把鞍包拉到了大腿上,“你难道不激动吗?”
“呃。”这本来应该是好消息的。白银露出了最浅最浅的一丝微笑。微笑能充当坏消息的缓冲垫。她的蹄子在大腿上不安地挪动着。“我是很激动,但其实我对才艺表演什么的不是特别感冒。”
珠玉把茶杯放到一边,把鞍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各种资料像雪崩一样掩盖了她那半边桌子:新崭崭的乐谱、正在变黄的舞步图解,还有小小的黑色账本、素描簿、精装的《小马国50段最佳独白》(Equestria's 50 Most Marvelous Monologues)、快被涂黑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各种戏剧、电影、歌曲、综艺表演、音乐剧、滑稽剧的名字,以及过去十年内每一匹赢得了哈克尼奖(Hackney)、波尼奖(Poni)<1>1>或者是坎特奖(Canter)的小马的姓名——各一本。珠玉冠冠又抖了抖她的包。另一沓蜡笔草图和涂鸦跌了出来,把剩下的下午茶也给完全覆盖了。这上面画的全都是可供选择的装束,其中大部分似乎都是配套的,比如两件一套的无尾礼服、闪闪发光的连身衣、用褶边装饰的马鞍、带着亮片的礼裙。掉在这些东西最中央的是一卷卷尺,它就好像是这杯演出前圣代顶上的樱桃。
白银勺勺拱起蹄子,久久、久久地盯着这一切。她咂了咂舌头,目光移回到珠玉身上。“你已经替我报好名了,是吧?”
珠玉冠冠使出了她的绝技:咧嘴微笑,现出酒窝。正是这一招让她逃过了课后清扫教室的任务。“车厘子老师非常激动呢。她说她很期待看到我们的表现。”
“噢?”白银瞥了一眼车厘子。她正在秋千边上给弓箭(Archer)的腿包扎。
珠玉扑闪着睫毛,用蹄子卷着鬃毛。“她的的确确是这么说的。她还告诉我,能看到你不再害羞,开始与其他小马交往她很开心。要是你没参加,她肯定会超级失望的。”
“是这样吗?”白银勺勺闭上眼睛,品味着最后一口月季花茶。茶水温暖而又柔顺,与早秋的刺骨寒气截然相反。“唔,生活总是充满失望啊。”
酒窝和笑容都消失了。“噢,得了吧,小银!你难道不想要奖章,不想要免费的冰激凌吗?”
“我在家就能吃冰激凌。”
“赢这个比赛根本就没有多难!我们都得到了自己的特殊才能,才艺表演这不就有了一半嘛。”
白银翻了个白眼。“是吧。我都已经那什么,信心满满了:坐在台上彬彬有礼地喝茶绝对能技惊四座。才能和表演又不是一回事,玉儿。”她摇了摇头。白银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在台上表演,但在某些情景下还算能够忍受。给她一个月准备时间,她或许就会参加了。或许。“可是离演出只有不到两个星期了,我们甚至还没决定好要做什么。”白银皱起鼻子。“我们。”太棒了。现在我也开始了。
“我还遇见过更糟糕的情况呢。”珠玉把桌上的纸按照种类和主题整理成了(还算)整齐的好几摞。不再是一片混乱,而是有条理的一片混乱。“我记得有一次我六岁的时候,有个小孩抄袭了我的音乐。妈妈和我要去找新的音乐,还得从头想一套全新的表演节目,只有四个小时时间。我们只能跳过午餐,我的蹄子都起了水泡,但到了最后,你晓得是谁拿了奖吗?还是我。”
珠玉仔细看着她右蹄底部的老茧。“要是做赢家这么简单,那谁还会输呢。”她又露出微笑,“好在我们两个可不是一般小马。我们两个可是金字招牌。表演这档子事就好比是,我们的专长。”
白银勺勺皱起鼻子。“表演是你的专长。”
“别傻了。你妈妈是一个超大牌的歌剧明星,对吧?这是天生就在你骨子里的。”珠玉甩着尾巴,把上半身探过桌子。她趁着白银还来不及反击继续向前推进。“而且你自己告诉过我,你在你那个学院参加过音乐会和戏剧表演,所以你是有经验的。”
“我那时是助理导演。”白银嘟囔道,“我负责的是剧本和灯光。”自知之明非常重要,而白银清楚自己就应该安安全全地躲在布景的阴影里。
珠玉冠冠把一段华尔兹的图解塞到了白银的蹄子里。她都没怎么掩饰。
白银勺勺的双眼扫过纸上印着的回旋舞步。随着时间一秒秒流逝,才艺表演也越来越难以逃避。如果她还不快点采取行动,那么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了。她的一边耳朵抖了抖。要是白银坚定步伐,勇往直前的话,脱身是完全有可能的,但那一页页的准备材料告诉她玉儿绝对会进行反击。激烈的反击。机智聪慧的淑女知道应该何时出击,何时避战;她们懂得要确保自己地位来源的安全。
话虽如此,就算上台无可避免,要争取一些让步或许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不好说啊,珠玉。我们也没有太多选择。”不能用力过猛。小心,慢慢来。“我们两个都不懂魔术,不会什么把戏,而且我也不怎么幽默,所以喜剧也行不通。除非我们两个扮成小丑,然后你,比如说,往我身上扔派还是什么的。”她瞥了一眼芭蕾舞裙图画底下露出来的紫色小丑帽,“但这个我绝对不干。”
珠玉翻了个白眼。“噢,行吧行吧。”她把小丑草图揉成了一团,往身后一抛,“那就戏剧表演吧。我们要做——稍等一下……”珠玉冠冠在一张张纸里翻找着——白银在心底记下过段时间要给珠玉送一个活页夹——直到她翻到了礼服和礼裙的那部分,“我们要做魅力四射的大牌明星!”
最容易忍受的那一类。很好。白银抚着下巴,装作在细看那两件红色和蓝色的燕尾服。她还没有脱离危险。白银不清楚珠玉是什么情况,但她自己的表演技巧储备比飞板璐银行账户里的钱还要紧缺。出现尴尬情景的危险系数很高……念错台词、完全忘词、声音太小、声音太大、当众跌倒……
小不点呆和小阴天小跑着经过野餐桌,他们两个正在兴奋地交谈着。小不点的脖子上缠着一根跳绳,还有一张网与几根钓鱼线。她回头望了白银一眼,叼着指南针的嘴露出微笑。小阴天挥了挥蹄子。
白银勺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也朝他们挥了挥。过去几个月里,她已经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到了社会阶梯的顶端。但社会阶梯可不像真正的楼梯那样稳稳当当。
逻辑告诉白银,小马镇的小马们都很心善,这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才艺表演罢了。经验却告诉她小马镇同样倾向于把乡下集市当成盛大狂奔节(The Grand Galloping Gala)来对待。大家都知道你的名字,那么连小小的才艺表演都会变得重要起来。这就是攀登社会阶梯的问题所在——登得越高,摔得越惨。
白银的目光回到了珠玉冠冠身上。这就是安全网的作用所在了。
珠玉用鼻子快速地翻着一张张纸,从一个夸张做作的节目跳到下一个。“这次我们要来点大动静。”她的蹄子拂过闪光灯、烟雾咒、马戏团帐篷那么大的舞会礼裙、花里胡哨的道具……那是一门大炮吗?她跳过桌子,大笑着用前腿搂住白银的肩膀。“我们两个就要并肩作战了,白银勺勺!小马镇天空上闪耀的两颗明星。最好的朋友兼最棒的拍档,就好像难收覆奶(Spilt Milk)和曲奇碎屑(Cookie Crumbles)一样!”
白银回以微笑。太宏大。太喧闹。太显眼了。但只要聚光灯照亮的是珠玉的冠冕,白银就能在属于她的阴影里找到一个安全的所在。万一马车翻了,挽具里套着的也不是她。
是时候开始编织她的安全网了。白银的左耳朵垂了下来。“我不太确定啊,玉儿……我意思是,我都没怎么上过台,而你又这么有经验。我不想抢了你的风头。”她的声音很小,很不刻意,很诚实。要是她的话一点都不诚实,这一套也就不管用了。
珠玉开口前犹豫了一小会。“我知道怎么跟其他小马一块出风头。”白银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生了根,她那推销员式的灿烂笑容黯淡了一些,“我们可以团队协作。”现在,她的攻势放缓了。甚至显得有些没把握。
“没错,但经验在你这头啊。”白银的蹄子拂过绿草。她扭开目光,露出害羞的微笑。“我又不是自从几岁——四岁?就在台上表演的那个。”
“是三岁。”
“是嘛,三岁。你知道怎么去赢得观众,尤其是这里的观众。这可是你的家乡啊。我还是初来乍到。”白银耸了耸肩,头垂向了一侧,好像一只孤独淋雨的小猫咪。她的辫子可怜巴巴地垂落在眼镜前。活脱脱就是整个镇子里最伤心、最害羞的小姑娘。“我不想把你的风格搞砸了。”
珠玉冠冠张开嘴,思索了一会,然后又把它合上了。她用更小的声音说道:“要不……要不你可以不做主角,做那什么,我的替补。还是怎么样。我会想办法的,小银。”
白银勺勺轻轻点了点头,微笑起来。
粉色的小雌驹动着眉毛,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会真以为我这么轻易就放你跑了吧?”她鼓励地摇了一下白银的肩膀,“白银,你这么出色,让你坐冷板凳不是浪费嘛。要是我们不去提醒镇上的小马,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是最棒的呢?”
“拜托。”白银大笑着说道,“说的好像他们能忘一样。”
珠玉的笑容消失了。“小马们忘掉你说不定只需要一分钟,白银勺勺。”她想装出不经意的样子,但她的语气里还是有一份真诚,也正是这份真诚给她的话语染上了阴暗严肃的色彩。“别给他们这一分钟时间。一秒钟都不能给。永远都别。”
白银感到自己的脸上没了表情。她眨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一种陌生奇怪的、皱巴巴黏糊糊的感觉渗进了她的皮毛底下,它具体是什么名字,白银说不上来。不知为何,她在暗中编织安全网这件事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就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似的,但这没道理啊。计划可是进行得非常完美。
看见白银的表情,珠玉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相信我,小银。我在做什么我自己清楚。”她微笑起来,拍了拍朋友的蹄子,“我不会让你难堪的。你跟我在一起没事。”
白银的耳朵耷拉下来。皱巴巴黏糊糊的感觉变得更强烈了。可能……可能珠玉终究不是一张合适的安全网。再说了,如果她丢了面子,我也会丢面子。所以现在她又回到了原点:从高处落下,没有网接着。她皱起眉头。
“你是相信我的,对吧?”珠玉的耳朵抖了抖。
“没错。”白银勺勺低声说道。这一次,她的微笑是真诚的。“没错,我相信你,玉儿。我只是在想。”
“噢。在想演出的事情吗?”
“是啊。我觉得我们需要……”一张新的安全网。“另外一匹小马。”
“什么?为啥啊?”珠玉皱起鼻子,“就我们两个不正好嘛。”
“嘿,我们是想要,那什么,弄出点大动静,对吧?如果要演戏的话,那最好得有更多角色一起互动。”她用尾巴指向小晴和蜜桃:她们穿着溜冰鞋,正在跳房子的线旁边晃晃悠悠地行进,“再说,我觉得其他参赛的小马要么是两个一组,要么是单独一个。看来他们两个是想做什么……小丑之类的。”
“与此同时,呆子(Dork)和大呆子(Dorkier)有魔术可以表演。”珠玉拱起蹄子,“小小呆呢又要玩她的跳绳把戏了。她应该是和轰隆一队。如果有三匹小马的话,我们就能更加显眼。”她把鬃毛甩到肩后,“你知道的,就是保险起见。”
“主意真棒,玉儿!”白银的头上下摆动着,她的辫子垂了下来,“你想到了这个我真开心。”
“我也是。但我们找谁呢?”珠玉从长椅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向绳球场,也就是操场的中心,“一定得是最最合适的那匹小马。不能太害羞。”
白银勺勺在珠玉的草图上放了块石头,这样它们就不会被风吹走了。接着,她匆匆赶了上去。“那我们就可以把龙卷闪电(Tornado Bolt)给排除了。”她不记得闪电这一整年说过一个字。白银通常都会忘记她们班上还有这么一匹天马。“还有松露拖拖。”反正和告密鬼做伴也不会让她们的名声更好。
“莓子夹这点符合,没问题……但她处处都会和我们唱反调。”珠玉冠冠歪着头,看向那场天球比赛,“轰隆还在那里大发牢骚,他一点玩笑都开不得的;鸿羽又太紧张了,动弹个没完。”
“必须还得是我们两个能忍上一个星期的小马。”所以,飞板璐自然不行。白银对付得了小苹花,但玉儿可就说不准了。甜贝儿还算可以,但出于某种不为马知的原因,她决定加入那两匹小马。
珠玉绕着球场走着,石子在她的蹄下嘎吱作响。“必须要有活力才行。”
“讨马喜欢,不用太多维护成本。”
“而且不能有别的小马跟着来,这样会乱套的。”
在操场另一头,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秋千上晃荡着。仔细想来,自从珠玉的可爱大联欢过后,她就一直是单独一马了。
秋千链子叮当作响,陪伴那只小雌驹来回摇动。她盯着自己的蹄子在沙子上画出的一个个圆圈。两道影子落在了她身上,于是她把自己羊毛似的鬃毛扒拉到一边,抬头看去。
“噢,你们好啊。”纠纠说道,“怎么了?”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对视一笑。
放学后,她们在珠玉家的前院集合,旧的戏服和道具服挂在门廊旁边。目前为止,珠玉提出的每一个主意纠纠都很喜欢,而在从学校过来的路上,她也提了几个自己的想法。
“我们可以玩杂技!或则寺翻筋斗!要么就预测未来!”
当然,这些通通都被无视了。身份与地位摆在这里,纠纠说什么也不顶用,尽管她似乎从没留意过。白银理解不了的是,她为什么还要费劲去提这些建议啊?她们当中谁都不知道怎么玩杂技,也都不会转盘子;懂翻筋斗的也只有珠玉一个。
“我们可以学嘛。”纠纠争辩道。她根本没这资格,但她压根没管。“你们喜欢学新东西,对吧?要寺我们藏寺了新东西,册厘子肯定会很开心的。”
珠玉翻了个白眼。“这不是重点。我们只有一个星期准备时间了。我自己是还挺厉害的,但我也创造不了奇迹啊。至少现在还不行。”
“我们可以一个星期学会的。”
白银摇了摇头。“练不到多好。”绝对好不到能在众目睽睽下上台的地步。难不成这个小孩根本就不知道羞耻这一说?“懂吧?”
“噢。”纠纠说道,“寺,我懂了。”
但她并没有懂。那一整套踢踏舞动作她都是跌跌撞撞的,发出的声音跟坏了的打字机有一拼,与此同时她还一直面带笑容。如果她真的明白,又怎么会是这种表现?纠纠毛乎乎的尾巴缠在芭蕾舞裙里的时候,珠玉会嘲笑她,而纠纠也跟着她一起笑。不是甜贝儿答错问题之后发出的紧张、神经质的咯咯傻笑。就是纯正的、没有保留的、呼哧呼哧的开怀大笑。还有,纠纠练习单蹄尖旋转时的糟糕表现让白银直皱眉头,但她甚至连副抱歉或者尴尬的表情都没有。
无需多言,跳舞是行不通了。纠纠的“舞步”放在独角戏里面可能还挺有喜剧效果,但安全网存在的目的是给她们增光添彩,不是让她们丢面子。
“白银勺勺,这行不通啊。”珠玉脱下了黑色紧身衣,皱着眉头。纠纠正在门廊里蹦来蹦去,举止之优雅好似一块湿漉漉的洗碗布。她纠结的红鬃毛上下跳动着。“我们应该把她甩了。”
“我不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再找别的小马顶替她。”白银在楼梯顶端,珠玉身边躺了下来,蜷起身子,背对着前门,“下星期就演出了,所有要参加的小马都已经报名了。”
“那还是就我们两个演吧。”
绝对不行。白银勺勺用一块毛巾轻轻拍着脖子,吸掉了上面的汗水。“这只是一种类型的节目罢了,珠玉。”看见纠纠从她们身边滚进了一丛灌木雕塑里,白银畏缩了一下。纠纠的腿耷拉着挂在那匹绿叶小马的胸口外面。“单子上又不只有跳舞一项,说不定她还能做些别的。比如表演。”
“啥,你是又想让她在那滔滔不绝地独白吗?”珠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除非我们先竖块牌子在那:第一排的小马们,你们绝对会被口水淋湿。我们已经试过了,还记得不?”她清了清嗓子,皱起鼻子,好去模仿纠纠的口音,“租位好友,天马帝国(Pegasopolis)各位,乡亲们,还请倾耳听我一言。阳雨元老(Senator Sunshower)得意自满,但我须得告诉你们,飓风(Hurricane)却心怀抱负,乃寺一位高贵勇寺。三色堇列兵(Private Pansy)你可同意?”<2>2>
白银勺勺捂住嘴巴,忍着没笑出声。纠纠已经快把鬃毛里的叶子全拣出来了,她正朝着她们走来。“我是说我们可以试个简单点的剧。让她不要有这么多台词。”
“嗨!”纠纠的笑脸探了上来,杵在她们两个中间,她的嘴里叼着一个纸袋子。楼梯顶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三匹小马,所以她和她那大甩卖款土气眼镜只是够到了她们的肩膀。“我们寺要歇一会吗?”她放下了袋子,把它轻轻推到了珠玉和白银的蹄子之间,“我带了薄荷糖棍来,你们想要就呲。”
珠玉冠冠抓起一根糖棍,用牙齿紧紧咬住。她没有理睬纠纠的提问,而是一边甩着尾巴,一边把“舞蹈”从可选项里划掉了。
纠纠摆动着耳朵,微微皱起眉头。“噢,我们最后还寺不跳舞了吗?”
薄荷糖棍滚到了珠玉嘴巴的另一边。“对,我们不跳舞<3>3>了。”
“哎呀,曾可惜。”纠纠把前蹄搁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撑起身体,直视着她们,“我曾的很喜欢呢。你们不喜欢吗?”
珠玉冠冠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隆隆低吼。“是吧,我超爱某匹小马练了三个小时都学不会跳舞的步子。我超爱我们的替补舞蹈演员摔得狗啃泥,我还爱死了这匹小马差点把我慷慨大方地从我自己的衣帽间里拿出来借出去的紧身衣撕了个稀巴烂。”她嘴里的薄荷糖棍一咬两断。“我不是喜欢跳舞,纠纠,我是爱跳舞。我痛恨的是成天跟一群傻子混在一起话都讲不清楚的四眼田鸡连简简单单的——”
白银勺勺轻轻把一只蹄子搭在珠玉的肩膀上。“重点在于,跳舞已经是过去时了,纠纠。”
“好吧。”纠纠缩回到了最底下的台阶上,“那兹后呢?”
“唔。”白银瞄了一眼她的写字夹板,没去理会玉儿在纠纠名字旁边画的那些代表臭气的波浪线,“唱歌。”她对着那摞歌曲集点了点头。母亲对于音乐剧的负面看法把她们的选择局限在了流行歌曲和白银从家里带来的歌剧剧本之中。如何把流行歌混进戏剧表演里,她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但我觉得我们要不就可以跳过……”
纠纠从书堆里抽出了《摘星与天愿的悲剧》(The Tragedy of Star Catcher and Skywishes)<4>4>,随便翻到一页。“噢噢,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仄叟歌……”
“是啊,我母亲说知道这部歌剧的小马不多。”她伸蹄要把书拿回去。红翼元老(Senator Redwing)已经惨死在了沙场之上,可不能让她的大作就这么在珠玉家的门廊里被糟蹋了。
“噢,愿之所处常在怀抱,我心之愿永不为遥。”纠纠小声唱着,试图弄清旋律和节奏。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她和珠玉对视了一下,想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珠玉冠冠高抬的眉毛证明她所听为实。“纠纠唱歌的时候没口音了。”
“是啊。”保险起见,白银揉了揉耳朵,“而且她还真的在调上。”
“北风扛,西风挡,风之歌遇地之曲,伴我二马,如影随形……”纠纠的音域出奇地广,尤其这还是她第一次碰歌剧。
纠纠的声音不甜也不美,却还要更棒:她的声音中规中矩。不难听不刺耳,却压不倒白银高于平均水平的女低音,也盖不住珠玉甜美的女中音。正常普通。安全可靠。白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完美啊。”
珠玉挑起一边眉毛。“完美说得有点过了。不过这样也成。”
太冷了。白银勺勺搂住她的丝缎枕头,翻了个身。毛茸茸的毯子紧紧裹在她的肩膀上,跟着她一起挪动。可毯子就是没法完全盖住她的身子:她感觉有谁轻轻拽了拽毯子的一角。可能是卡在哪个地方了吧。她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梦境的残余在黑暗中耳语着。“要么我们还寺等会再来吧?”
“等会就太晚了。”
毯子又被拽了一下。它从白银的胸口滑了下来。
一个轻柔的、湿乎乎的声音在她耳边有规律地嘶嘶作响。有点像是……呼吸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毯子上。湿乎乎的呼吸声变得更响了。
白银猛地睁大眼睛。一团淡褐色的色块悬在她面前,边上是几道模糊的红色,中间还有什么紫色的玩意在闪闪发亮。这团东西还在动。
“早啊,白银扫扫!”
白银勺勺惊叫一声,向后倒去,靠在了床头板上。“纠纠?!”她弯下身子,双蹄紧紧捂在她怦怦直跳的心脏上,“你跑到我家里干什么啊你?!”
“等你啊,这么明显。”另一团色块——在暗光下呈现出灰粉色——跳到了床尾,戳了戳白银的腿,“你也是时候起床了。我还以为你想睡上一整天呢。”
“珠玉冠冠?”白银眯起眼睛,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找她的眼镜。她戴上眼镜,用力拉了拉灯的开关。珠玉坐在她的床尾,梳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身边还摆着一沓纸。纠纠在床头柜旁嚼着面包圈,露出微笑。“这是怎么了?”
“呃,你说啥?”珠玉晃了晃那堆纸,“我们不是要排练吗?别跟我讲你忘了哈。”
白银勺勺挠着她松散缠结的鬃毛,打了个哈欠。“珠玉,现在……”她看了一眼钟,“现在早上六点欸。太阳都还没出来呢。”
“是这样没错,我本来五点半就应该要到这里的,可惜我还得先去叫某匹小马起床。”珠玉朝着纠纠皱了皱眉,然后又转身面向白银,“说真的,我们几个里头不应该是你最守时才对嘛。”
“你从来没说过要早上六点见面!”
珠玉眨了眨眼。“我以为这用不着说呢。要不然还能什么时候开始?”她没费心等她回答,而是直接把她的杰作摊在了白银的床单上。“所以,快速回顾一下:我们星期五结束的时候,角色都已经分配给大家了。我演摘星,自然的。白银,你来当天愿,纠纠演的是蓟哨(Thistle Whistle)<5>5>。”
白银点点头,俯身去看剧本。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梳子,梳理着缠结的鬃毛。“我们要唱的是‘未尝远离’("Ne'er Far"),对吧?就是第五幕那个大的对峙片段,蓟哨在蝴蝶岛上找到了她们俩那个?”
“没错。你有乐谱吗?”
白银的蹄子忙着编辫子,她的嘴也叼着鬃夹,于是她就用尾巴指了指斐迪南的鱼缸旁边的一个微型留声机。《摘星与天愿的悲剧》的总谱就摆在旁边。但愿母亲不会介意她们借用一会。
“很好。昨天你们走了之后,我让兰道夫去旋转木马精品屋订了我们的戏服。”她抹平了她的概念草图:纠纠和珠玉穿的是前古典时代的传统天马托加长袍<6>6>——再配上一对金属丝和羽毛组成的翅膀——白银穿的则是一件优雅的、带着褶边的背心,“不算太复杂,所以明天彩排的时候应该就准备好了。”
纠纠舔掉了蹄子上最后一点奶油干酪,打了个哈欠。“我们明天也要早起吗?”
“周末六点准点,这周其他几天放学后就开始。要么在你家,要么在白银家——我家在换大门,太吵了。记着,睡得越欢,输得越惨,姑娘们。我可不会输。”珠玉冠冠上下晃动着肩膀,扭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好的!腾出一块地来,我们就开始。”
白银勺勺紧咬牙关,克制住抓痒的欲望。她不得不佩服瑞瑞(Rarity)小姐:她的戏服上的轮状皱领看上去很还原,很符合历史,朱红的压花丝绒背心也是如此。可她真有必要把它还原得和历史上一样那么让马发痒吗?
舞台上空,粉色和紫色的云朵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中懒洋洋地飘着。很快就要开始了。
珠玉冠冠在后台绕着圈子走来走去,小声嘟囔着台词,哼着旋律。她那对斑斓闪烁的粉色翅膀在她的托加长袍上面上下晃动着。泛光灯在她们周围一盏盏亮起,她头上那顶代表元老的青铜桂冠也开始熠熠发光。
纠纠站在白银身旁,穿着哐当作响的黑色盔甲。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珠玉,接着又对视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岑还没开丝再练练?”
白银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排练了一整个星期。”周末从日出到日落,平时从三点到五点。“再练十分钟,我觉得也没太大用处。”再说了,珠玉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为了另外两位演员的失误而小题大做,大发脾气。而且她绝对能揪出她们的失误,哪怕这些失误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因此,白银只是听着后台世界的忙碌与喧嚣:小声的最后排练、激动的闲聊、低声的争论、蜜桃的溜冰鞋轮的顺滑滚动,还有蜗蜗的蹄子发出的嗒嗒声。只要她歪歪耳朵,她还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帷幕后面传来的兴奋喧哗。听上去像是座无虚席啊。
白银视线的边缘处,一台装着舞台道具的推车后面,有什么灰色和黄色的东西动了动。白银勺勺皱起眉毛。所有参演的小马都在另一侧,所以不可能是他们或者是他们的家长。家长的体型也不会这么小。她把脑袋偏向一侧,装作在检查灯光的样子。“纠纠,跟珠玉讲我去去就回。”
“没问题,白银。”
小心翼翼地,白银偷偷绕过沙包,来到了道具推车的另一头,她的步伐轻盈而又快速。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雄驹正在看着珠玉,他穿着一件黄色的无尾礼服。如果是其他小马穿这件衣服可能还挺帅气的,但套在他身上却弄得他看上去跟坨蛋黄一样。这蛋黄还有一头乱糟糟的棕色鬃毛与一身灰不溜秋的皮毛。他没有听到身后的蹄步声。
“偷看别的小马很不礼貌的,松露拖拖。”
“喔啊!”松露被吓得向后一跳,有那么一会他圆鼓鼓的脸颊变得通红。他用蹄子刨着沾满灰尘的木地板,好像是在盘算要不要夺路而逃。“我-我没有!我只是路过而已。”
“是嘛,不过是轻松随意地蹲在一台推车后面,看着女孩子排练。”她跳到了推车上,尾巴猛地一甩。她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松露的身子,“或许你们这地方管这叫路过,但我家那边,这可叫做‘鬼鬼祟祟的小鬼在偷窥’。要知道这可是违法的。我爷爷可是律师,要他把你告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才不是你说的这样呢!我是助理舞台监督,我本来就应该在后台的。我也不是在偷窥,我只是……看着而已。我好像听到了纠纠的声音。我有好几天没看见她了。”松露把头伸到推车一边,看着纠纠调整她那对小小的白色翅膀里的金属丝。他朝白银勺勺眯起眼睛。“她是怎么突然一下就跑去和你们一起了?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白银的尾巴打在了他的鼻子上。“怎么,今天晚上你还真是挺喜欢多管闲事的嘛?”她扬起鼻子,眼睛不怀好意地眯了起来,“你难道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吗,松露?去检查检查灯光?去拍拍老师的马屁?去吃几个派填肚子?”
松露拖拖向后畏缩了一下,他的圆脸扭歪了,眉头也皱了起来。有一小段时间,他没开口,接着他鼓起勇气,说道:“你们-你们就是在打算干坏事,对吧?”
所以说,原来是这么回事。白银勺勺皱起鼻子。想要找我们的黑料,好给车厘子老师打小报告。“怎么,你是没长眼睛吗?她和我们一组参加才艺表演呢。”木地板啪嗒一响,她从推车顶上一跃而下,与小雄驹鼻子顶着鼻子,“如果你能在我们这些真正有才能的小马上台之前不来打扰的话,我会对你感激不尽。”
他回头看了看珠玉和纠纠,耳朵抖了抖。“……噢。”松露拨弄着他的翻领,粗短的尾巴没精打采地挂在身后。他挪动着蹄子,大概是很失望吧,毕竟没了可以告密的材料。“你……确定你们不是要欺负纠纠?就好比,你们不会故意让她在台上表现得很傻,这样就可以笑话她了?或者是往她身上倒一桶子糖浆?”
他以为这是啥,什么恐怖故事吗?这种话甚至都不值得她去翻白眼。“这出戏我们三个都要演的,你个傻蛋。你要知道,想用这种东西来找我们的麻烦,真的很没用欸。”
“我才不是这个目的!”松露拖拖喊道,尽管他声音里那股哼哼唧唧的味道意味着绝对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又欺负纠纠而已。”
白银眨了眨眼。又?“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松露。”
“噢,真的吗?”他朝她走近一步,“那上个月,你一直叫她光屁股是怎么回事?”
“啧,那是怎么回事?”白银勺勺抬起一条眉毛,“她当时就是光屁股啊。我又不是神仙,决定不了谁得可爱标记谁得不到。说出明显的事实不等于欺负别的小马,再说,现在她有可爱标记了,所以还有什么要紧的啊?有些小马接受不了事实又不是我的错。”
她把头往纠纠那边甩了甩。纠纠在她自己的盔甲上映出来的倒影可是满脸笑容。“你觉得要是我们在欺负她,她会是这副样子吗?当然不会。”她的声音陡然增大,好几匹小马往他们的方向转过脑袋。白银松开紧咬的牙关,深深吸了口气。放轻松,银儿。转移注意力,不要吸引它。
“唔,她看上去是挺开心的。”松露拖拖拿起他的写字夹板,紧紧抱着,“好吧,我……我觉得我应该能相信你。只是,纠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她受伤害。她马超好的,而你……”
“我怎么?”白银狞笑着,“我很坏吗?”她的尾巴抽打着木头地板,“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阴谋论,还是说我们已经谈完了?”
松露拖拖舔了舔嘴唇,看了看他的夹板。“其实,车厘子老师想让我告诉你们,你们是第一个上,所以你们要快点准备好了。”他往老师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耳朵垂了下来,“对不起,白银勺勺。我刚刚的表现不是专业的舞台监督的样子。”
“的确不是。”她被自己声音里的寒意惊到了。这个爱告密的小胖子怎么敢像这样弄得她心烦意乱?白银不打算再为他的愚蠢行径烦恼一分一秒,于是她转身没再理睬他,快步回到了同伴中间。
珠玉冠冠踮着蹄尖迎了上来。她伸长脖子,看到松露拖拖慢慢离开了。“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问题?”
“噢,寺松露拖拖欸!嘿,你好啊!”松露路过一旁,要去找剪剪,纠纠朝他挥着蹄子。
白银的一边耳朵动了动。这个女孩子是在搞什么?她们马上就要上台了,而她表现得还跟排练那样。没有出汗,膝盖没有发抖,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所有那些盯着她看的小马似的。
那股皱巴巴的感觉又开始在她的皮毛底下蠕动。“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演出前神经过敏罢了。“他只是过来告诉我们,我们要第一个上。”
松露拖拖这个傻蛋,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在这到处乱跑,把正派的小马说成是坏蛋。真是胡说八道。我才不是欺负别的小马呢。我只是谨慎保险而已。白银又不是哪一天早上起来突然就想让纠纠摔个狗啃泥,弄出一副蠢样——要是她真这样了,那也怪不到白银头上来。如果演出能顺利进行,那对大家都好。
在白银身边,纠纠已经就位了。“哇,快看仄么多小马!仄次肯定操棒的!”她动着耳朵,想瞄见帷幕后面的观众,“你们两个要我参加我曾的好开心呢。”
“行,好啊。”利用纠纠盔甲上的倒影,珠玉最后自我检查了一遍。她晃了晃身子,挺起胸膛,摆直了翅膀,走到了最前面属于她的位置。“好的,小马们!我们上吧。”
白银在她的阴影里点了点头。“上吧。”
她抖了抖她的皱领,把紧张赶到了脑后。毕竟,她完全不需要担心。无论她们遭遇了什么样的灾难,她的安全网都会像海绵一样把它吸收干净。不会落在白银的肩上,不会伤到珠玉的自尊心。她瞄了纠纠一眼:纠纠用两条后腿立了起来,正在蹦蹦跳跳。而纠纠根本没有自尊心。伤不到她,也就算不得是欺负她了。保险而已。
“晚上好,小马镇的各位,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小马镇学校才艺表演(the Ponyville Schoolhouse Talent Show)!”车厘子的声音在场地上回荡。观众们礼貌地轻轻鼓着蹄子。“今晚,许多多才多艺的小雌驹和小雄驹们将为我们带来精彩表演。”
纠纠用后腿蹦跳着。“尊备好了吗,大家?”
“今晚的第一项节目,珠玉冠冠、白银勺勺和纠纠将要表演一部经典歌剧中的片段,这部歌剧就是《摘星与天愿》!”
“我生下来就准备好了。”珠玉冠冠高高昂起头,带领着她们走进了闪亮的聚光灯与雷霆般的鼓蹄声当中。
白银勺勺呼出了她一直屏着的那口气。完全保险。
白银从地板上捡起了那对斑斓的粉色翅膀,掸了掸羽毛上的灰,把它们放回到了搁在托加长袍上的旅行包里。万一她们之后还用得到,那么这还不至于是完全浪费钱。
“严格来说,”白银说道,“我们其实没输。”她看着那只无精打采地搭在沙包堆上的粉色蹄子,目光一路来到了瘫靠着墙的珠玉冠冠身上,“我们只是没得到奖牌。”
珠玉面朝着天空,刘海垂落在她闭上的眼睛前面。尽管她没有动弹,她一睁开双眼看白银,白银就已经知道了。“错,我们是输了。”幼驹和他们的家长与亲戚在后台奔来跑去,模糊的喧闹声几乎完全盖过了她的声音。这声音里的火焰已经嘶嘶燃尽,剩下的只有缕缕烟尘。
“我们还寺尽力了,对吧?”在沙袋堆的另一头,纠纠微微笑了一下。她走动的时候,那对小小的白翅膀还在她的蓝色托加长袍上上下摇晃。“俄且我们玩得很开心,仄样看吧……”
珠玉挪远了些,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
纠纠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唔……仄样看我们不也寺……赢家吗?”她的耳朵蔫了下来,“也……也算吧?”
“这是输家废物和跟他们混在一块的小马说出来安慰自己的话。”她想要打个响鼻,但发出来的却是叹息声,“我们输了。就这么回事。”
“我——好吧,我们是输了。”白银挠着后颈。她的珍珠项链底下有一圈浅浅的痕迹,是演出服上的皱领留下的。现在这地方痒了起来。“不过纠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的确是尽力了。”
演出并不完美,白银也知道它不可能完美。就算珠玉逼着她们一天练二十四个小时——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会这么做——准备时间还是太短了。而且珠玉选的还是“未尝远离”,一首臭名昭著的难唱曲目,甚至对于练习过的专业歌唱家也是这样。母亲曾经表演过一次,她说她再也不愿唱这首歌了。说真的,对于三只完全没有经过音乐训练的小雌驹(紫藤学院的音乐课和选美比赛教练也只能帮到这了)而言,她们表现得还算可以了。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了。”白银耸了耸肩,“我母亲说有时候小马就是会状态不好。表演不如意是正常的。”
珠玉把鬃毛从眼前抖开,注意力集中在了纠纠身上。“呵,是吧,要是某一匹小马没有在第三段里弄错节拍,表演也就不会不如意了。你又忘词了,对吧?”
纠纠傻乎乎的紫色镜框从她的鼻子上滑了下来。她扭过头去。
“我就知道我们应该在演出前再排练一次的。”珠玉的腿蜷了起来,紧紧挨着身子。她翻了个身,脖子靠在沙包堆上。她的声音里冒着火星。“你为什么没在家里练?”
“我练了啊!楞曾的!”
“好啊,是吧……”火星熄灭了。她瘫靠在包上。“肯定还不够‘楞曾’。”
白银勺勺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看着车厘子同镇上的图书管理员和小苹花的姐姐交谈。剪剪和蜗蜗各自的妈妈正在侧厅一起放声大笑。白银皱起眉头。或许问题并不是出在表演上。事后想来,把一出千年前的小众剧目放到小小乡村学校的才艺表演上并不合适,更何况她们一点背景信息都没给。我根本不应该把那个剧本带过来的。
从好的方面看,除了白银之外似乎谁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安全网成功经受住了考验,表现优异。
纠纠不好意思地挪动着蹄子。“对不起,租玉。”
珠玉叹了口气,翻过身去。“算了。忘了这回事吧。”
纠纠的妈妈,西迷摆摆(Shimmy Shake)<7>7>在侧厅朝她们挥了挥蹄子。她的姨妈糖糖站在她身边,嚼着康乃馨花束里余下的一片花瓣。纠纠也朝她们挥了挥。“那寺我家里的小马。我得走了。”
一片寂静。
“唔。学校里见?”
白银轻轻拍了拍纠纠的一只翅膀。“没关系的,纠纠。”
她乱蓬蓬的红尾巴迟疑地抖动着。“真的吗?”
在整个小马镇的小马面前输掉了才艺表演,但却没有死于尴尬,而且珠玉也没有朝她发火?结果本可能会比这糟糕千百倍的。“你做得很棒了。”纠纠正要把翅膀从身上取下来,但白银却举起一只蹄子,“我觉得你留着就行了。反正这套衣服跟我们两个也不搭。”
纠纠的脸上重新现出微笑。“哎呀呀,白银!谢谢啊!”
“不用谢。”白银勺勺轻轻推了推珠玉的腿。没有回应。唔,至少我们的尊严还完好无损。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胜利了。她拍了拍珠玉的肩膀。长远来看肯定是值得的,我敢肯定。
木地板颤抖着,又有蹄步声传来。这匹小马的步子比纠纠的要重,却很迅捷。白银的耳朵颤动着,她抬起头。“晚上好,车厘子老师。”
“你们好啊,姑娘们!祝贺你们,表演这么出色。”车厘子的目光落在了珠玉冠冠身上。有一刹那,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但那股精神劲儿并没有消失。这让白银想起了雨天里的毯子与番茄汤。“你们知道吗,我觉得小马镇里以前从来没有上演过古典歌剧。没有你们,很多很多小马可能根本都不会接触到它。我很高兴你们决定把它分享给大家。”
寂静难堪地持续着。白银一边拨弄着她的珍珠项链,一边扫了一眼闷闷不乐、一言不发的珠玉。快点啊,玉儿。大家都在看着呢。白银勺勺礼貌得体地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她决定自己来收拾局面。“谢谢您,车厘子老师。您喜欢我们的表演我们也很开心。”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朋友,“我们只是有点累了而已。表演还是,就,挺辛苦的,您知道吧?”
“希望你们还没有累到冰激凌都不愿吃。”
“等一下。”珠玉冠冠把鬃毛从面前拨开,坐了起来。她眨眨眼睛,头歪向一边。可能她刚刚真是睡着了。“等一下,啥?”
车厘子朝着几码外的那群幼驹点点头。“方糖甜点屋要开冰激凌派对啊,还记得吗?小马镇所有多才多艺的小马驹们都可以去,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们过几分钟就要出发了,等找到小晴天和蜜桃派跑哪去了就走。”她挺直脖子,四下查看,耳朵抖动着,“对了,纠纠又去哪了?我刚刚还看到她和你们在一起呢。”
“她妈妈已经带她回家了。”白银告诉她,“我们大概是有点忘了冰激凌这回事。”
珠玉冠冠从沙包堆上滑了下来。她的左耳朵被撞得扭到了一边,她的嘴巴歪向一侧。“我不明白啊。为什么我们还能去吃冰激凌?”
“唔,为什么不能呢?我知道你们大家都非常努力。有一半的课间你们三个都拿来练习台词,我还注意到上星期你在课堂上画了那么多草图。”车厘子甩了甩尾巴,弯下脖子,直视着珠玉的眼睛,“我很欣赏你的专心和投入,珠玉冠冠,但以后还是尽量把美术的东西留到美术课上做,不要用我的历史课。”
白银勺勺避开了珠玉的目光。她把那句“早说了吧”咽了回去。
“我觉得这样的努力还是值得奖励的。”车厘子老师说,“你们觉得呢?”
“我不知道……应该吧,可是……”珠玉揉着肩膀。翅膀先前就是安在那里的。“既然输了就不应该能吃冰激凌啊。”
“真的吗?”车厘子抬起头,看着她们两个,“行吧。幸好,要我说的话,谁都没有输。”
珠玉冠冠咬着嘴唇。她的目光从车厘子老师身上移到了白银勺勺身上。
白银点了点头,微微耸了耸肩。“她的确是评委之一啊,玉儿。”
“唔。是这样……”她咂了咂舌头,又抬头望着老师。“您是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吗?”
车厘子老师大笑起来。
沾着巧克力的空玻璃杯里,纸吸管歪到了一边。珠玉轻轻把它推开。她舔着嘴唇,用蹄子指了一下。“好吧,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这个啊,其实都不算是输了,知道不?”
她们一起依偎在一张对着后窗的小圆桌旁。这就像是为她们两个量身定做的小岛,让她们不受来来往往的喧闹马群的打扰,却依旧紧挨着蛋糕夫妇进出厨房的路径。
白银像淑女一样咬了一小口冰激凌蛋糕。对于这种情况,微笑点头是更好的应对方式,但白银还是禁不住怀疑地眨了眨眼。
“真的,其实不算!我是说,我以前也输过——输得不多——因为,是吧,有些时候其他小马就是比你要厉害。”她往前倾过身子,漫不经心地用一只蹄子示意着,“我不喜欢这种情况,但就像你说的那样,白银。有些时候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而下一次你就得做得更好。可能我们得提前准备还是怎么样吧,我也不知道。”珠玉敲着桌子,强调着每一个字,“但那。不。是。关键。”
白银勺勺举起蹄子挥了挥,示意再来一杯巧克力奶昔。“那什么是关键呢?”
奶昔叮的一声落进了珠玉的蹄子里。眨眼间,她就已经吸了一半下肚,樱桃什么的都包括在内。她咂咂嘴,摇了摇头,紧咬牙关,忍受着直冲大脑的寒意。“关键是赢的是谁。”她的目光掠过房间,“你看看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几桌开外,剪剪在他那黏糊糊、短粗粗的小蹄子上转着他的魔术表演奖牌,好像螺旋桨一样。“嘿,快看快看!”丝带在空中甩动着,发出嗖嗖轻响,“我的会转欸!”
蜗蜗抹掉了嘴上的焦糖酱,一副不屑的样子。他把奖牌从脖子上拿了下来,用金属星星的尖头戳了戳剪剪圆嘟嘟的小鼻子。“呵,我的要更尖。而且说不定也要转得更快。看!”
他把丝带挂在了角上,稳稳抵着餐桌,然后猛地一甩他瘦巴巴的脖子,前后晃动着。蜗蜗那头油腻稀疏的鬃毛在他的肩膀上四处乱窜,就好像是那种讨厌的摇滚明星那样。那些小马一天到晚酗盐<8>8>,还常常弄坏自己的乐器。
坐在他身后的小晴天惊叫一声,俯身躲避,奖牌正好嗖地飞过她的耳朵上方。她用蹄子捂着脑袋,紧紧靠在蜜桃身上。
不远处,正在嚼甜筒的松露拖拖轻轻碰了碰车厘子老师的肩膀。老师从她的雪顶草莓果汁前抬起头。
“嘿!看着点,你个奖牌脑袋!”蜜桃派弯下身子,她的舞台表演奖牌落进了桌上摆着的圣代里。她提高声音,发出一声令马恼火的尖叫。“车厘子老师————!蜗蜗差点就用他的奖牌打到小晴了!奖牌特别尖,会戳瞎眼睛的!”
车厘子挥挥蹄子,让她停下。“我看见了,蜜桃。你们两个男生,这样可能会伤到其他小马的!”她朝小雄驹们皱起眉头,见状他们乖乖把丝带挂回到了脖子上,“这还差不多。自己的蹄子、自己的奖品,都要自己管好。”
“明白了,老师。”两只小雄驹嘟囔着。
过了一会,蜗蜗在他朋友身子一侧戳了一下,“早跟你说我的转得快了。”他发现白银勺勺正在看着他,于是做了个鬼脸。
身为一名成熟的年轻淑女,白银克制住了把自己的勺子朝他扔过去的强烈冲动。
“他们表现得好像根本就无所谓一样。”珠玉的嘴巴伸进了她的奶昔杯里,蓝眼睛投出的苦涩目光不怀好意地瞥过杯子边缘。她呼出的热气让玻璃泛起了白雾。“这俩呆瓜连表演流程都搞错了。看在全马类的份上,他居然把胡萝卜给吃掉了!”
“唔,如果参加竞争的只有你一个,那要赢也不难。”要不是小小呆得了流感,赢的说不定就是她了。“还是别想太多,玉儿。”
白银转过头,又咬了一口冰激凌蛋糕。她用余光看见了小晴和蜜桃的溜冰鞋。鞋子没系鞋带,鞋带就散落在地上。她的耳朵折得平平的。摘星这出剧我们演得可能不算完美,但要跟蜜桃那个披着戏剧皮的、装可爱到恶心的破玩意比起来,我们都能得普骊策奖(Muleitzer)<9>9>了。穿着溜冰鞋念《咱们俩》(We Two)<10>10>也不能让这首又傻又肉麻的诗少肉麻一点。
“她们能赢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厉害,只是因为她们可爱。”白银最后那点冰激凌蛋糕仿佛染上了一股苦味。她一甩尾巴,扭过头去。在紫藤学院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哼。真是庸俗。把真正的艺术放在眼皮子底下都认不出来。”
“一点儿也没错。”珠玉把剩下的奶昔都吸进了嘴里,“就完全不公平嘛。”
“真是的!”
白银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她们两个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她小心地瞄了一眼,然后把到了嘴边的呻吟咽下了肚。坐在我们后面的除了她们还能是谁。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还能。是谁。
飞板璐的脸上涂抹着一块俗不可耐的星形紫斑,靠近鬃毛的那部分被汗水打湿,糊掉了。“那两个大坏蛋一赢就要成天吹牛,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她嘟囔着,嘴里塞满了石板街冰激凌。
甜贝儿——不知怎的她的妆还要更难看——抬起头,畏缩了一下:珠玉冠冠愤怒的目光正锁定在她身上。她拍了拍飞板璐的肩膀。“呃……”
那匹天马用蹄子关节擦了擦嘴。“所以她们这么输不起我也不咋奇怪。”她朝着小甜歪了歪脑袋,“咋了?”
珠玉冠冠把鬃毛甩到了肩膀后。“说到赢得侥幸……”
飞板璐竖起耳朵,僵住了。她表现得像是偷吃曲奇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慢慢地,她转身看着白银勺勺——白银勺勺怒视着她——然后又回头去看甜贝儿。“……噢。”有那么一刻,她居然还真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算她是懂点礼貌了。
白银抖了抖耳朵。或许这个邋邋遢遢的小乞丐终于学到了点规矩。或许她甚至都意识到了她得向她们好好道歉,因为她偷听她们讲话,鬃毛特别难看,而且无时无刻不是讨厌之至。或许她们可以暂时休战,回去吃各自的冰激凌,平静和睦地度过这个晚上。白银举起蹄子,想提议停火。
珠玉皱起眉头,好奇地抬起一边眉毛。
飞板璐脸上的尴尬表情眨眼间便消失了,她挺直身体,扇了扇翅膀。“我刚说了吧,输不起。”她转身背对她们,往小苹花那边挪了挪。
她……她是在无视我们吗?白银紧紧咬住她的勺子。我们?!还是在她刚刚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和珠玉冠冠对视一眼。不管了。要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
“碰到其他小马比她们强,比她们有才华,她们就受不了了。”那匹天马舔了一大口绿雪葩,口水流得到处都是,“话说,小苹花,你觉得我们下星期前能玩到飞索吗?”
“是吧。”珠玉冠冠冷笑着,“你们几个真是超有才华的,所以你们得的可爱标记都是——噢,等一下。”她用一只蹄子捧着脸颊,一脸天真地眨着眼睛,“是我搞错了。”
飞板璐还没张嘴,小苹花便插了进来。“没谁在和你讲话,珠玉冠冠。”她拨弄着她那条难看透顶的骷髅头带——还是比那个俗不拉叽的蝴蝶结好一丁点——挥了挥尾巴,“我们这是一对一聊天,所以你可别来多什么嘴。”
珠玉的耳朵和脸颊上掠过一道红晕。她抿起嘴唇,皱起眉头,现出怒容。“噢,真的吗?!那好啊,要不——”
在桌子底下,白银勺勺踢了一下珠玉的蹄子。“老师在右边。”她耳语道。白银把她的脑袋往车厘子老师的方向推了推。老师坐在三张桌子开外,已经在朝着她们的方向看了。白银感到珠玉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于是又拍了拍她的蹄子。“端庄得体。”
“得了得了,大家。”甜贝儿叹了口气。她揉了揉脸,把嘴巴上的冰激凌污渍抹进了颜料里。“这么晚了,还是别这样吧。我累了。”
珠玉冠冠的身影笼罩着那几只空空如也的奶昔杯。她和白银勺勺冷冷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同露出了微笑。她们不出声地达成了一致:端庄得体。安静行事。
“蛋糕先生?”白银朝路过一旁的店主挥了挥蹄子,“麻烦您再来一杯巧克力奶昔。”
蛋糕先生掸了掸他的围裙,瘦削的脸上眉头皱起。“再来一杯?”他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十五个空奶昔杯,“你们两个小姑娘喝了这么多还觉得不够吗?”
珠玉也皱起眉毛。“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对不对?我们还撑得下。”她面带微笑,转身朝向甜贝儿,叹了口气。“其实吧,你说得也没错,甜贝儿。”
小独角兽正要开口反驳,却又把嘴巴闭上了。她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可不是嘛,你说得当然没错。”白银勺勺说道。她拱起双蹄,托着脑袋,闭上了眼睛。“真的,珠玉啊,我们应该要有风度一点。”她睁开一只眼,微笑起来。“祝贺啊,你们三个。”
珠玉冠冠没法把这话说出口,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飞板璐皱起眉头,尾巴绕到了身子周围。她看着小苹花,小苹花看着甜贝儿,而甜贝儿又看着飞板璐。最后,她们一齐看向珠玉和白银。
三匹小马中间,决定开口的是小苹花。“好吧,呃……”她又和朋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小心地露出微笑,“谢了。你们表现得也挺不错的。”
“谢谢。”尖刻的笑容慢慢爬上了珠玉冠冠的面庞。蛋糕先生把她的奶昔轻轻放在了桌上。她摘下掼奶油顶上的樱桃,放进了嘴里。“但你们几个才是最值得表扬的。你们是,那啥,不让你们赢都说不过去。”
白银点点头。“完全说不过去。”
“我是说嘛,我……”珠玉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轻声笑着,“我都记不清我上一次笑得这么开心是在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吗,小银?”
白银猛地举起蹄子。“塞拉斯蒂娅啊,珠玉,我当时都以为我要那什么,笑死掉了。你们几个真的超级超级好玩!”
“可不是吗?”珠玉的声音抬高了八度,里面充满了怨毒。她久久、久久地吸了一口奶昔,舔掉了牙齿上的巧克力。
飞板璐和甜贝儿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我仔细想了想啊,还是觉得也没那么奇怪。有些小马嘛,是吧,就是天生有这种才能,知道不?小苹花上星期穿的那件小丑衣服还记得吧?可是了不得呢!”
“而且是早早就穿上了。”白银使了个眼色,“非常专业。”
小苹花正在舔着她的苹果肉桂冰激凌甜筒。听见这话,她停住了。“可我上星期没有穿小丑衣服啊。”她把滑到了额头上的头带往上推了推,“我什么也没穿来着。”
珠玉冠冠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吗?”她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仔细思索着,“那还真奇怪呢。我明明记得一清二楚……”珠玉往前弯下身子,眯起眼睛,“噢。”她重新坐正,得意地冲白银笑了笑,“她原来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啊。是我搞错了。”
小苹花咬着嘴唇,放下了蹄里拿着的冰激凌。
“嘿!”飞板璐的耳朵往后折了起来。她扭歪了脸。
“怎么了?这可是在夸你们呢。”白银勺勺把辫子拨到了肩膀后,“你们几个都天生适合演喜剧,整个小马镇的小马都是这么想的。你们有没有考虑过靠这个吃饭啊?我还可以帮你们找匹好点的经纪马呢。”
“噢,小银。”珠玉笑道,“她们生下来就这么有才华,哪里还用得着经纪马啊。”
白银的咯咯笑声像碎玻璃一样尖利。“你们真的都好搞笑噢。就好比说,你们那身乱糟糟的毛?”
“她们傻乎乎的声音怎么样?噢,还有她们每走五步就要摔个狗啃泥的样子?经典啊!”珠玉的嘴咧得更开了,一个个硬邦邦的音节从里面传了出来,“哈。哈。哈。”
飞板璐用双蹄捋过她紫色的鬃毛,就像是要把讨厌的虱子弄掉一样。她那对又小又破的翅膀在她背上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可以推动她向前扑去。
“别理她们就是了,小璐(Scoots)。”甜贝儿低声说道。她用蹄子关节抹了抹那颗铜星,对着自己的倒影微笑起来。“等我把我的奖牌给瑞瑞看了之后,我就要把它挂在我的梳妆台旁边。那地方正好适合放个亮闪闪的东西。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办?”
“我……”小天马顿了一下,又朝着白银怒视一眼,然后把耳朵转向小甜,“我在想要不就挂在我的床上头吧。或者是在我的云宝黛茜(Rainbow Dash)海报旁边。”她摸着下巴,“不过这玩意说不定和我的另一张云宝黛茜海报更配,门边的那张。”
珠玉冠冠慢慢喝着她的巧克力奶昔,目光瞥过杯子边缘。她一直在和小苹花对视。
“噢,小苹花!”小甜的脑袋从她们中间冒了出来,“你把奖牌放到陈列柜里怎么样?”
“哎,没错啊!”小苹花竖起耳朵。她匆忙把桌上的冰激凌抢救起来,舔了一口。“我可以把它放在阿杰的牛仔比赛奖带旁边!”
珠玉嘎吱咬着吸管,肩膀绷得紧紧的。白银仿佛都能看见她脑子里的齿轮在转动,盘算着下一次攻击。
白银勺勺扫视着房间。小晴天和蜜桃派几分钟前回家去了。门边,剪剪在和松露拖拖聊天,蜗蜗在他们一旁吃着他最后剩下的一点薄荷奶昔。再也没有东西能分散车厘子老师的注意力了。只要她们有那么一点点疏漏,她就绝对会察觉到。她们本就是在赌运气,而现在又是第二轮较量,白银很怀疑珠玉还有没有这份心思去周到行事。
况且,甜贝儿说的有道理。这么晚了,还是别吧。是时候打住了。“哎呀,别管她们了,玉儿。”她用尾巴拍了拍珠玉的大腿,“这些小婴儿喜欢奶瓶子就让她们留着吧。”
有那么一秒钟,白银以为珠玉会对她置之不理,继续进攻。珠玉向后一靠,把嚼烂了的红白吸管呸到了一个空玻璃杯里。“呵,管他呢。”她窥着玻璃杯里面,想看到还剩下多少奶昔。她的声音在杯子里回响。“跟你打赌,这些呆子还就是一如既往,屁股光光,啥也干不成,结果歪打正着,反而靠这个得了喜剧奖。”她抬起杯底,最后一点奶昔滑进了她的嘴里。
三个光屁股都坐直身子,耳朵僵住了。
珠玉冠冠的笑容一泻千里,砸穿了地板。
寂静笼罩着五匹小马。甜贝儿耸起肩膀,仔细观察着空空如也的碗底。飞板璐突然间对墙壁产生出了浓厚的兴趣,而小苹花则盯着珠玉冠冠。珠玉冠冠一声没吭,静得出奇。
白银的眼睛睁大了。那些出丑场面不是预先安排的。那首跑调的、做作的歌曲本意并不是要讽刺,要耍聪明。那也不是小丑的妆。
她们要表演的根本就不是喜剧。
车厘子老师的成绩册沙沙翻动着。背景里传来蛋糕太太和丈夫的轻声交谈,内容跟摇篮和冲澡有关。白银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响,就好像是有小马在硬木地板上拖椅子一样。
珠玉冠冠就那么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咬牙切齿。
噢,天哪。“唔,珠玉冠冠?”白银轻柔地把蹄子搭在她朋友钢丝般紧绷的肩膀上。它颤抖起来。“要不我们去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
珠玉的一只眼睛抽搐了一下。
“好的。我们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白银抓住珠玉的另一边肩膀,把她从桌子旁边拉开。“下周一见,车厘子老师!”她们迅速穿过了方糖甜点屋的一张张桌子,走出了门外,白银一直把一只蹄子紧紧按在珠玉的那边肩膀上。
直到她们走到了离珠玉家两个街区的那棵橡树底下,白银才松开蹄子。她环顾四周,确认了没有危险。
她放下蹄子,向后退了一步。“好了。”
珠玉冠冠仰起脑袋。她的尖叫吓得一窝乌鸦飞进了夜色里。附近的房子里都亮起了灯,还有一两扇窗户打开了。珠玉用后腿立起,随即纵身一踢。这一下子又快又狠,把树皮都给踢裂了。橡子嘶嘶落下,好像雨点一样。
白银勺勺把一颗橡子从肩膀上弄了下来。她揉着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好点没?”
珠玉背靠着树皮,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她理顺了鬃毛,从里面拣出来了几片树叶和几个橡子,然后叹了口气。“好点了吧?”她抹掉了嘴角一点带着巧克力的唾沫,“没有……其实没有。”
蟋蟀在草丛里吱吱叫着。小马们关上了窗户,重新灭掉了灯。几只松鼠潜伏在树根之间,眼睛瞄着两只小雌驹蹄底的美餐。
珠玉揉着鼻梁。“我是想说……我——我们做了这么多,花了一整个星期,可-可她们——她们就这么跑过来就——就——”
“我懂。”白银勺勺挠着脖子后面,疲惫地长叹一声。她们有多久没睡了?表演前的最后排练是在七点开始的,现在应该是将近十点,所以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来吧。我们得去睡了。”
珠玉揉着她的后腿,估计是踢树踢疼了。“好吧。行。”她甩了甩尾巴,沿着街往家走去,“兰道夫大概已经把客房里的床给铺好了吧。”
噢,对喔。现在白银才想起来今晚她要在珠玉家过夜,因为母亲得去中心城跟父亲见面,处理社交事务。至少我就不用费劲走回家了。
她们接近大门的时候,珠玉冠冠朝着方糖甜点屋的方向抬起了头。她的脸看上去还是有些斑斑点点。
“让这事过去吧,珠玉。”白银勺勺轻声说道,“她们不值得。”
珠玉回头看向房子,却没有回答。她靠在了白银的肩膀上,一缕缕丁香色的鬃毛弄痒了白银的鼻子,
崭新锃亮的黄铜大门像打着哈欠一样张开,让她们通过。白银看着它的阴影扫过草坪。她向兰道夫点头问好,努力想用蹄子掩住她自己的哈欠。
珠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嘶嘶作响。“我们下次一定会拿下她们的。”
“是啊。”白银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但她还是露出微笑,“下次吧。”
<1>1> 这个名字来源于美国戏剧界最高奖项托尼奖(Tony Award)。
<2>2> 珠玉冠冠模仿纠纠的口音说出的话中,第一句引用自莎士比亚戏剧《凯撒大帝》中的一句著名台词。Sunshower一名来源于一匹G1小马,这个角色同时出现在了作者的另一部小马同人文作品The Last Human: A Tale of the Pre-Classical Era中。在作者的设想中,G1和G3时期的作品与G4时期的作品处在同一世界观内,尽管前两者中的内容在后者主要涉及的时期已经属于古代历史,乃至传说了。
<3>3> 在原文中,纠纠因为口音问题会把dancing(跳舞)读成“danthing”,而珠玉冠冠在回答她时刻意去模仿了她的口音,说的是“danthin”。
<4>4> 这部歌剧中的角色名和地名等元素均出自G3动画Friends Are Never Far Away。
<5>5> 在G3动画中这个角色由G4动画中瑞瑞的配音演员Tabitha St. Germain配音。
<6>6> 托加是古罗马的一种服饰。
<7>7> 在第二季第十八集中歌曲Smile Song的初版歌词里,萍琪派询问了一匹名叫Shimmy Shake的小马纠纠考试成绩如何。她与第九季第十五集出现的同名小马并非同一个角色。
<8>8> 为了满足马匹对于盐分的需求,马匹的饲料中常常包括盐块。第一季第二十一集中出现了类似于酒吧的场所,但里面的小马不是在喝酒,而是在舔盐粒,因此作者以此来代指现实中艺人酗酒或者滥用药物的行为。
<9>9> 这个名字来源于普利策奖(Pulitzer Prize)。普利策戏剧奖是戏剧界的最高奖项之一。
<10>10> 这个名字来源于英国作家艾伦·亚历山大·米恩的诗Us T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