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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论在马哈顿鲨鱼缸中灵活机动的方法

第 11 章
4 年前
论在马哈顿鲨鱼缸中灵活机动的方法
Considering the Methods of Mobilization Within a Manehattan Shark Tank
 
白银勺勺向后一靠,欣赏着这次成功的驱寒节上她收获的战利品——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包装纸和丝带共同组成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把一个个小光点映在了墙上。今年父亲选择的是黄色的灯光。在这阴云遍布的早晨,白银的二十六件礼物披上了一层宛如天堂般的光晕。
今年她收到的礼物比去年少了十四件(不算朋友送来的那些),但她甚至都没有在意。她成长了不少,变得更懂事了。作为一匹得到了可爱标记的年轻母马,白银懂得节省开支的必要,而且反正小马们通常都是年龄越大收到的礼物越少。新的茶具、裙子、珠宝、鞋子,以及那一套豪华文具(其中包括一本面面俱到的银搭扣多功能记事簿)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母亲窝着身子,她身上那件崭新而又舒适的晨衣是白银帮父亲挑的。她指了指那堆礼物,长长的丝绸袖子在她的蹄子下面荡来荡去。“我觉得你漏了一件,亲爱的。”
“真的吗?”白银在包装纸的海洋里搜寻着,掀起一道道波浪——然而海底并没有没拆开的礼物。驱寒柱后头和灯光中间都是空无一物。她的驱寒节瓷娃娃里也找不到什么新东西。“在哪呀?我没看见。”
父亲试图用蛋奶酒杯子掩住他脸上的微笑,但效果并不怎么样。“可能喝杯茶你就能想起来了。不然就用你的新茶具吧?”他朝咖啡桌上摆着的玉茶壶微微颔首。
白银轻轻摇了摇茶壶,没有听到丁零当啷的响声,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她揭开盖子,看见了一个紫罗兰色的信封,是用金黄闪亮的蜡封起来的。信封的左上角盛开着一朵粉色的紫藤花。这像是一份正式通知,是从……可是这根本没有道理啊。
“为什么紫藤学院还会给写信?”如果这只是祝她节日快乐,那完全没有必要用到公章和校色。再说了,学校是不会给已经离开校园的学生写信的,除非是要恳求校友慷慨解囊。
“唔。是啊,为什么呢?”父亲灿烂的笑容冲破了杯子的阻拦。
白银没有费事去找拆信刀,她直接用蹄子弄开了蜡封。一封信啪啦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接着,两张闪闪发亮的银色入场券翩翩落下,它们上面都盖着紫藤学院的公章。
不可能。白银赶在它们落地之前一把接住。她把它们举在灯光下,确认了上面写的字:紫藤学院年度冬季庆典(The Wisteria Annual Winter Gala):特邀贵宾。白银勺勺瞪着这两张入场券,就好像是塞拉斯蒂娅亲蹄把它们递给她的一样。
“我——可是……可是怎么会呢?”她瞪着父亲,而父亲低下头,对她咧嘴笑了起来。自从搬家以来,他的脸上还没有露出过这么灿烂的笑容。她睁大了眼睛,而他笑得也更欢了。“别告诉我还不止这个?”
母亲把信往前一滑。“远远不止呢。”
信上依旧带着阿瓦隆尼娅校长(Headmistress Avalonia)的办公室的气味。平滑厚实的信纸,紫罗兰色的墨水。白银匆匆浏览着开头的客套话,直到她看到了信的中心内容。她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父母。“开玩笑的吧。”
她又读了一遍:
……诚邀您参加坐落于南花园的
银勺舞厅(The Silver Spoon Ballroom)的落成仪式,我们不胜荣幸。
您可以任意携一位宾客一同前来。
请您务必遵循学校着装规定(参见附件)。
我们在紫藤学院恭候大驾。
“太难以置信了!”
“那就是说得到了你的认可咯,小灵光?”父亲用一条前腿搂住白银的肩膀,吻了一下她头顶未经梳理的鬃毛,“现在要把这信退回去可就有点晚了。”
“噢,父亲!父亲,我太喜欢了!”从今往后,未来二十个、五十个、一千个学期里,紫藤学院的小雌驹们都会知道银家的鼎鼎大名。知道的鼎鼎大名。“但是我以为我们拿不出这笔钱用来——”
母亲一挥蹄子,打消了她的疑虑。“这笔钱是我们很早之前捐的。我记得有一部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捐了。”
“只不过是他们直到最近才把建筑方案定了下来。”父亲补充道,“也不要忘记谢谢爷爷啊。最终调整有他帮忙。”
白银几乎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但她还是点着脑袋。终于,她得到了一次真正的机会,可以挽救她的名声!不局限于此时此刻,更是关乎到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学期。
无疑,她良好的声誉已经被恶毒的流言蜚语击得粉碎,但在合适的条件下,哪怕败坏的名声也能恢复如初。当你的名字和一个地方挂上了钩,这个名字的影响力就永远不会过期,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学院未来的学生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标准银匙小姐会离开马哈顿。不,她们只会日复一日地看到她的名字,直到这几个字成为她们的日常用语。“我们就在银勺外面碰头吧,三点以后。”她们会这么说。她们会知道这个白银勺勺是一匹非常重要的小马。
白银兴奋地尖声叫了起来,穿上了她崭新的正襟太太派克服——价格标签还挂在袖子上荡来荡去呢。“我得告诉玉儿!她肯定会超兴奋的!”她在礼物当中摸索着,想找到配套的靴子,毛茸茸的兜帽啪嗒一下盖住了她的眼睛。
父亲把兜帽翻了回去,显然是被逗乐了。“你有一整天时间呢,干嘛着急呀?”
“是这样,但这段时间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再过一个星期就到庆典了,我还不知道珠玉的裙子符不符合着装规定。我知道她一个月以前从旋转木马精品屋买了一条裙子,但那是选美比赛的时候穿的,她不能穿两次啊。再说了,马哈顿的冬天太冷了,穿那件不够暖和。”
父亲看向母亲。母亲轻轻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反正我们是呆在室内,所以这个应该不要紧。但我们的外套能配得上吗?”她在原地转着圈,再三检查着新外套的颜色。素净的棕色和蓝色跟大多数颜色都搭,但对于年轻淑女而言,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最起码,她还可以交叉参照几本杂志,或者是问一问瑞瑞小姐。
白银勺勺套上了靴子,回头瞄了一眼,发现母亲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说还需要再买什么东西。如果这一件不搭,穿件旧衣服也行嘛。”
“不是这个,小灵光,衣服都搭配得很完美。我们是确保过的。”父亲的微笑变得温柔起来。太温柔了。
白银顿住了,她的蹄子里拿着最后一只靴子。“怎么了?”母亲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出了什么问题吗?”
“白银勺勺……”母亲挪开目光,就好像她能在那堆拆开了的包装纸里找到更合适的回答一样,“白银,亲爱的,你确定你想邀请珠玉冠冠一起去冬季庆典吗?”
“当然啦!”白银笑了起来,但父母眼里的担忧神色让她的笑声哽住了,“要不然我还能带谁去呢?”
母亲停顿了好长时间,然后挫败地叹了口气。“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她调整了一下状态,抖了抖晨衣的领子。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变得更加温暖了。“不用在意我们,亲爱的。”
父亲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肯定会在一起玩得很开心的。”他喝了一大口蛋奶酒,拍了拍母亲的腿,“快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吧。”
事实证明,珠玉冠冠不仅仅有合适的裙子和外套,合适的鞋子、背心、披肩、帽子她都一件不少。它们中随便拿几件出来都能组成一套漂亮的装束,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挑选了。以及不要在珠玉的衣帽间里迷路。
她们分头行动,通过呼喊来保持联系,这样就能加快寻找速度。两只小马驹就好像是时装界的马可·波骆一样,在无数的衣架和架子当中穿梭。
“好像有了。”珠玉的声音从毛衣区的深处传来,“好的,所以我在想,如果你穿那条新的浅蓝色的裙子,我就可以穿我生日那天得到的那件褶边礼裙。就是丝缎领子的那件。到时我们两个就能,那啥,完美互补了!”
白银勺勺穿过帽架组成的森林,转动着耳朵,想捕捉到玉儿的方位。她低头钻到架子底下,穿过一个个挂着的提包,抄了一条近路。“那条翠绿色的吗?”
“不,不是,是那件海绿色的。”闪着光芒的冠冕在缰绳和花边马鞍的海洋中颠簸。“有亮片的那条。”
珠玉的脑袋从提包当中猛地钻了出来,她的嘴里叼着那条褶边裙子。“哈!我先找到你了!”
白银勺勺咯咯笑了起来。“这是你的衣帽间,你当然能先找到我。”
“噗,说的好像这有多重要似的。”珠玉把裙子搭在肩膀上,往通向房门的地毯走去,“爸爸说有天早上他想在这里面找我的挂坠盒,结果直到太阳下山才找到出来的路。”
从遥远的凹形门口传来了钱先生的呻吟。“我差点就饿死在这里头了!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好像看到我这辈子在我眼前回放哟。我这一辈子,还有一盒又一盒的鞋子。”
“你爸爸真傻。”白银用后腿立了起来,越过一排排衣架望去。
在敞开的门旁,钱先生一边等待,一边翻着一本商业杂志。他一看到珠玉和白银便朝她们挥了挥领带,就好像她们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一样。
钱太太在他身后踱步,每几分钟都要停下来一次,从臭钱的肩膀后面伸出她尖尖的鼻子。自从白银给他们炫耀了那两张入场券之后,她就一直在走来走去。丈夫的笑话让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笑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珠玉?你找到什么了吗?”
珠玉冠冠尽全力高高举起裙子。“嗯哼!”
“注意语言,珠玉。”她试探着往衣帽间里走了几步,迎接她们,“把裙子拿来给我看看。”
珠玉的脸色变了。她忍着没有发脾气。“……好的,母亲。”
臭钱蹭了蹭妻子的肩膀。“肯定没关系的,亲爱的。”
“唔。”钱太太摆弄着她的项链,焦虑地抖着尾巴。白银和珠玉朝她走来,她冲着白银的方向皱起眉头。“我还是不喜欢这样,臭臭(Fil)。一点都不喜欢。你也知道,马哈顿和小马镇可是完全两码事。”
“和中心城也是完全两码事啊。”
钱太太点了点头,尽管她似乎并不是非常信服。
“我们不会有事的,钱太太。”白银勺勺说道。她拍了拍珠玉的肩膀。“我对马哈顿了如指掌,而且黄铜坚钉会陪我们一起去。他是整个小马国最安全的小马。”
珠玉拿着裙子走向钱太太,而后者则用余光瞄着白银勺勺。“我完全不怀疑。”褶边裙在衣帽间的聚光灯下闪烁,她对着它撩起一边眉毛。“就是这件吗?”
裙子仿佛海面上的道道波浪一般展开。能有这样的效果,拖裾和袖子上那一卷卷柔软的漩涡状塔夫绸功不可没。领子开得很高,所以不会很轻佻,但裙子上的亮片和褶边又让它不至于显得古板。珠玉理平了领子,然后把它递了过去。“是我生日那天得到的,还记得吗?我觉得这条裙子可以再配上耳环什么的,或者——”
“绝对不行。太俗气了,你穿着这个会和闪闪发亮的卷心菜似的。”钱太太扫视着那一排排的衣服与衣帽间的深处。她咂了咂舌头。“本来也就不应该穿旧裙子。我们去中心城找一套合适的装束。”
“但我真的很喜欢——”
“这么短的时间里,专门订做是不行了,所以我们只能找到什么就凑合着用了。”她朝白银皱起眉头,就好像那是她的错一样。“披上外套,珠玉,不要磨蹭。”钱太太看了看表,“如果你抓紧时间,我们还能赶上下一趟火车。”
钱先生眨了眨眼睛。“咋的,现在就走?”
“当然是现在就走,臭臭。五天之后就是派对,三天之后她就得出发,太阳一下山店里就要关门。”
珠玉冠冠抓起一件羽绒夹克,把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能让白银勺勺跟我们一起去吗?我想让她看看我要买什么裙子,好知道我们俩的衣服搭不搭。”她扫了白银一眼。“如果你赶快跑回家,没准还能把你的裙子也带上,这样店员就知道该找什么样的裙子了。”
但钱太太摇了摇头。“白银可以下次再跟着来。赶紧找你的靴子去。”
“知道了,母亲。”
“我们得抓紧咯,两位小姐!”黄铜坚钉的声音盖过了马哈顿那交织在一起的火车汽笛声与引擎突突声,“按计划我们中午要到鬃丽旅馆(Manefair Hotel)办理入住的。”
无需他多说,白银勺勺已经急不可耐了。她跳下了火车的最后一级台阶,从无数旅客的蹄子与行李之中穿过。听见大马厩车站(Grand Stable Station)<1>那熟悉的乐章,她的耳朵抖了抖。
一匹街头卖艺的小马吹着黑管,乐声在有着百年历史的火车隧道中回响。操着各种各样口音的小马在她四周穿行,一场场对话融为了一体。有一匹蹄克林(Hooflyn)来的小马需要换护照了。这匹特萝腾岛(Trotten Island)<2>的母马急得不行,担心队伍排得太长会导致她赶不上火车。三只南边来的幼驹求着要多吃些冰激凌,而另外一群布朗克嘶的公马正在争论闪电天马的统计数据。
还有一只小马镇来的小雌驹奋力想要穿过马群,愤慨不已。“嘿!看着点我的外套,这可是只能干洗的!”珠玉把鞍包紧紧按在身边,想要在低头钻过马群的同时快步前进。就这样她追上了白银勺勺。“我觉得吧,他叫我们‘抓紧’的时候可不是想让我们像疯子一样一溜烟跑了。”
“的确,这不是我的意思。请您务必不要到处乱跑,白银小姐。”黄铜坚钉皱起的眉头一旁是他用魔法举着的一摞行李。白银兴奋地欢跳着,而他则尽力保持着沉稳,不为所动。“不用太久我们就可以参观到城市的其他区域了。”
白银勺勺重新踏进了马哈顿的空气中,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风吹打着她的鬃毛,携着烟雾与金属、萝狗(carrot dog)与旧砖、润滑油与香水的气味。
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没有变化分毫:它还是那个每时每刻都充满能量与活力,却又稳定舒心的大都会。如果说马哈顿是一片混乱,那也是一片有秩序的混乱。建筑工地里的当啷声和轮子的咔嗒声有条不紊地响着。只需要跟着这节奏走,这座城市就会向你敞开怀抱。数十个社区互相嵌在一起,其中无数的小马都各居其所,各司其职。
出租车司机一边把她们的行李装到车上,一边与黄铜坚钉闲聊,而白银则望着路上步行的小马。只要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你就能轻易看出这些小马中哪些是乐意走路的,哪些是不得不走路的。
奇怪的是,珠玉冠冠对所有这些壮丽的景象似乎都无动于衷。她一直呆在坚钉身边,直到他们上了出租车。车子沿着二十九街(29th Street)驶去,途中她朝一两座高楼扫了一眼,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奇。她没有注意到各种各样衣着考究的小马,也没有抱怨交通的拥挤。
仔细一想,在火车上珠玉也没有说几句话。可能只是累了吧,或者是这些东西她以前都见识过了。
“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吗?”白银掏出一张标着地标的地图,准备圈出其中几个,“庆典之前我们只有一两天时间,所以我不想带你去你已经去过的地方。我们可以去看看历史地标或者是精品店或者——噢!我原来就住在那边!”
出租车在二十四街(24th Street)转过弯,正好让白银看到一座座豪华公寓高耸的屋顶,在它们下方是一家家给游客开的商店。她想知道她的朋友当中有没有谁在家。“坚钉,你发了电报的,对吧?他们知道我们提早到了的吧?”
黄铜坚钉在报纸后点了点头。
珠玉冠冠抬起脑袋。她先前一直在盯着后窗上贴着的一张百马汇广告看。“你刚刚有说什么吗?我没注意听。”
“我问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里。”白银说。
珠玉不以为然地甩了一下鬃毛,弄歪了她的冠冕。“当然啦。爸爸出差的时候动不动就带我来这里。他还带我在骅尔街参观了一圈。”她又看向那张百马汇传单。
看上去,上周有一部新的音乐剧开演了:《山坡上的女孩》(Hinny of the Hills)。一出关于混血驴子的戏<3>听上去并不怎么有趣,而且音乐剧本来就只能算歌剧的半成品远房亲戚,但尝试一下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白银朝传单点了点头。“你感兴趣吗?”
“或许吧。”珠玉耸了耸肩,“其实没啥兴趣。嘿,派对是在你原来的学校开的,是吧?怎么样啊?”
“你是说庆典吗?”
“我是说学校。”
这个问题如此荒谬,白银不禁笑出了声。“不过是城里最好的学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不在乎魔法学习的话,可能是整个小马国最好的也说不定。只有最棒的小雌驹才能进这个校门。”不过大概得排除奖学金生,但谁还在乎奖学金生啊?
“母亲也是这么说的。”珠玉叹了口气,用蹄子碰了碰她的行李箱,“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挑一件裙子。就,这可是我自己的裙子啊,你明白的吧?”她踢了行李箱一下,耳朵折得平平的。
白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于是她同情地拍了拍珠玉的肩膀。这样似乎是足够了。
在紫藤女士的少年女子学院(Madame Wisteria's Academy For Young Fillies)七层楼高的阴影里,珠玉冠冠抖松了围巾,希望能暖和一点。厚外套阻挡不了微风带来的寒意,她走进校门的时候都在哆嗦。她的目光顺着砖墙上蜿蜒蛇行、被冰冻住的常青藤一路向上,向上,向上。灯光点亮了零星几扇方形窗户。时不时地,窗后隐约能看见有小马的侧影在挪动。
观光计划没有实现。为了弥补,白银决定提早去学校,带珠玉参观校园。可能到得有点太早了。她们的鞋子发出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响。
珠玉朝着两个低着脑袋共读一本书的身影指了指。“你不是说这里还在放寒假么。”
“噢,是在放寒假。”白银勺勺说。她把辫子塞进钟形帽里,跳过了走道上一条古老的裂缝。“四楼就是图书馆,所以肯定是有小马提前回来学习了。不管怎么说,那边就是紫藤大厅(Wisteria Hall),大多数的常规课程都是在那里上的——你知道,就是语文啊,历史啊,数学啊,礼仪啊,这种东西。”
她朝左边一座圆滚滚的建筑点了点头。“那是水火体育馆(Waterfire Gym)。食堂也在那边。”
走道上,一匹戴着墨镜,穿着运动服的橙色母马朝她们点了点头。领跑教练(Coach Pacesetter)离得太远了,不好向她打招呼,所以白银只是微笑着挥了挥蹄子。“她原来教我网球。”
珠玉把外套裹得更紧了。她镶着珠宝的拖鞋在雪地里动来动去,她的蹄子很可能跟白银一样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雪地靴和节日盛装并不搭,而年轻淑女知道如何咬紧牙关,坚持到底。“这么多东西都是同一所学校?”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耸了耸肩,然后继续往前走去,“就,这些都是给小姑娘准备的,不是……大学什么的吗?”
“是给最棒的小姑娘准备的。我们学校里也有高年级学生,但她们在最上面几楼上课,所以我们很少碰面。”本来,再过三年,白银就能加入她们的行列,在高年级休息室里就餐,坐等毕业日风风光光地到来。她叹了口气。
行吧。在车厘子老师的班上毕业也不比这差。
白银的目光停在了星歌礼堂(Star Song Auditorium)<4>上。管弦乐演出、拼字比赛、象棋锦标赛、班级戏剧表演,还有毕业典礼都是在这里举办的。
应该吧。
“嘿。”珠玉碰了碰白银的蹄子,指了指,“你认得她吗?我感觉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在盯着我们看了。好怪啊。”
几码之外,一匹海蓝色的小天马悬停在树篱迷宫上方。她盘起来的淡紫色鬃毛里有宝石装饰,初级飞羽的尖端缀着金丝。她身上披着一件白风衣,风衣底下,一条舞会礼裙在她的蹄子边荡漾。
“是万里晴空!”白银勺勺笑了起来。她用后腿站起,挥着蹄子,叫她的老朋友落下来。“她跟我和亮光原来都是邻居,我们三个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噢,玉儿,你肯定会喜欢她的!所有小马的事她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真的超有趣的。万里!我在这!”
万里晴空的耳朵动了动,她的耳环闪烁了一下。她向上飞去,头也不回地越过礼堂,走了。
珠玉冠冠抖了抖尾巴。“最要好的朋友,是吧?”
“她可能没看见我们。”
“你说是就是吧,小银。那另外一匹天马也是你的朋友吗?”
另外一匹?白银低下头,看见一条蓬松的黄尾巴钻进树篱迷宫里,不见了。
白银皱起眉头。紫藤学院只有一只小雌驹的尾巴是这样的颜色和造型,除非这匹小马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换个花样”(这可能么)。“真奇怪。万里晴空什么时候跟高高傲气混到一块去了?”
她们身后响起一个轻柔、含糊却又熟悉的声音。“呃,应该是从夏天开始。”
珠玉冠冠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只看见一对体型巨大的公独角兽朝她们走来,矗立在她面前。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西服,闪闪发亮的墨镜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大概是传送过来的。
一只淡绿色的小雌驹从他们的蹄子后头谨慎地走了出来。她梳着圆整的蘑菇头,两缕金色劈过她深绿色的鬃毛。她的大腿根上有一把黑色的密码锁,这是她身上唯一的变化——她就好像月出一样稳定可靠。“欢迎回来,白银勺勺。”
白银迎了上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能回来我真高兴,奇奇薄荷。”她抬起头,朝那两只独角兽笑了笑。“小伙子们好啊。”
两位保镖一齐点了点头。
奇奇薄荷身子前倾,投进白银的怀抱。她露出了微笑,尽管这微笑不如白银记忆中那么灿烂。“我真的很想你,白银。”她警惕地越过白银的肩膀望去,“呃,黄铜坚钉有跟着你的,对吧?你可别是独自一个就来了。”
“他在喷泉旁边,不远。”看见老朋友皱起的眉头,白银翻了个白眼,“奇奇,得了吧。校园里还有谁会绑架我们不成。”
“哼,罪犯就是让你这么以为的。”奇奇薄荷向后退去,审视着珠玉冠冠。她金色的眼睛搜寻着邋遢的皮毛、不雅的口音,或者是任何能显示出她是个流氓无赖的迹象。“所以……这位是谁?”
只需一抬头,过去两天里那只不动声色、神情忧郁地跟在白银勺勺身后的粉色小雌驹便瞬间消失了。就好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她的鬃毛如同帷幕一样掀开,而帷幕之后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珠玉冠冠:卷土重来,更胜往昔。她走上前去,伸出蹄子。
“我大名叫炫目钻冠,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叫我珠玉冠冠。<5>我爸爸是谷仓特卖的董事长兼CEO。”
奇奇薄荷装着金马掌的蹄子小心翼翼地握了握珠玉闪闪发亮的拖鞋。她等着珠玉先开口继续介绍自己,然而珠玉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奇奇收起蹄子,说道:“下午好,珠玉冠冠。我叫奇奇薄荷。”她警惕地望了白银勺勺一眼。“是马哈顿东城薄荷家族(the East Manehattan Mints)的一员。”
“她妈妈是管小马国国家银行(the Equestrian National Bank)的。”白银露出微笑,伸蹄搂着珠玉的肩膀,证明她没有危险,“奇奇可能比半个中心城里的小马还有钱呢。小马国最有钱的小雌驹,对吧?”
“对。我记得唯一一只更有钱的幼驹是中心城的一个男孩子,比我多几百个币。”她耸了耸肩,“妈妈说我们明年就能平起平坐了。”
珠玉抬起眉毛,面露笑意。她像是有些兴趣的样子,却也没有佩服得五体投地。“哈。挺不错的嘛。”
“呵,是吧。我们家条件是还可以。”奇奇薄荷的笑容重新带上了暖意。她放松了站姿。“不好意思,但我好像没有听说过谷仓特卖。这是一笔新生意,还是……?”
“我们还没有扩张得很远,不过爸爸说到夏天我们在吠城(Fillydelphia)和林阴镇(Hollow Shades)就会有业务了。谷仓特卖是全小马镇年代最早、规模最大、最为成功的企业。镇子的经济基础基本就是我们家打下的。”
奇奇薄荷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又打量了珠玉一眼。“噢,真有意思。你们两个见过那栋新楼了吧?顺便,祝贺你啊,白银勺勺。楼真漂亮。”
鬃丝般的裂纹蠕动着穿过灰色的云朵,露出了粉色的晚霞。一个接一个地,路灯亮了起来。白色的光球悬挂在熟铁柱子的顶端,散发出丝丝暖意。庆典最多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没有,还没呢。我想在派对开始之前带玉儿参观参观紫藤学院。”白银眯起眼睛,看着门口排成长列的马车。提早到达的小马们已经慢慢来到了花园里,珠宝和礼裙在路灯的光芒下闪烁着。她认出钞卷(Bankroll)和沙钱(Sand Dollar)<6>同她原来的老师,马颔缰先生在一起。“你知道报春(Prim)和亮光什么时候来吗?”
奇奇薄荷笑了起来。“按亮光那副性格,她肯定是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想要给服务员推销股票呢。”
奇奇薄荷和白银一起咯咯笑了起来,而珠玉冠冠插到了她们两个中间。“我们现在应该得进去了吧?看样子已经快开始了。”轻快的钢琴旋律恰好从树篱迷宫的上方飘过,好像是刻意要印证她的说法一样。
“白银是特邀贵宾。”奇奇薄荷提醒道,“开始十五分钟后她才能进去,这样大家都有时间入场。而且还要过半个小时才开始呢。”
“噢。”
“不管怎么说,我先进去了。到时再见,好吧?注意安全,白银。”
“行。你也注意,奇奇薄荷。”一月的寒风拂过,吹得白银打了个寒战。路灯还得过段时间才会最大程度地散发热量。或许最好还是去水火运动场(Waterfire Stadium)里消磨一下时间,参观参观那里陈列的奖品。“来吧玉儿,我去带你看看我原来的网球队得的奖杯。”
银勺舞厅与紫藤学院的校园里坐落的大部分小型建筑都保持着一致的风格:它由大理石和玻璃构成,镶嵌在一棵棵柳树和一座座玫瑰花坛之中。它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露台,阳光和星光能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进屋内,这样里面的蕨菜和紫藤就能茁壮生长。这是一个惬意的所在,非常适合用来举办茶会,或者是其他种类的小小聚会。它似乎为它的设计之体贴而倍感骄傲,也非常乐于肩负自己的使命。
这栋建筑实在是再完美不过了。白银欣赏着那块装饰在入口处的银框牌匾,心中不禁好奇:父亲是不是特地说了建筑的设计要与她般配?“坚钉,我们进去之前再拍一张照片吧。”
独角兽轻声笑了笑,呼出了一朵朵小小的白云。“六张还不够吗?”
“七是幸运数字。”珠玉冠冠指出。她深紫色的舞会礼裙跟白银的装束完全不搭,不过她背后系了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是最后关头在马哈顿的一家精品店买的——好歹是有了一点协调的样子。喇叭裙宽大的下摆上,一排排莱茵石盘旋而下,与她的珠宝拖鞋和蓝宝石项链形成了搭配。身着这件由珠宝、丝绒和裙撑组成的铠甲,珠玉冠冠看上去简直像是要去征服盛大狂欢节。
白银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的礼裙和冷灰色的披肩,不由感觉自己的穿着过于朴素了。紫藤学院偏好简约的风格,但戴的耳环更华丽些总不会是坏事。她端详着自己在镜头里的倒影,搜寻着她先前遗漏的瑕疵。
黄铜坚钉用魔法从无尾礼服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表。“时间已到,两位小姐。要我去通知大家二位已经大驾光临吗?”
白银勺勺把喉咙里的疑虑连同唾沫一起咽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是的,拜托了。”她跟着坚钉走到入口处,靠在门框上,蜷起身子。她的耳朵不安地动弹着,想要捕捉到大理石墙后传出的那些小声而恶毒的流言蜚语。
珠玉用尾巴弹了一下白银的后腿。“紧张吗?”
“其实没有。”裹着丝缎裙子的白银打了个寒战,“毕竟哪怕她们想多嘴也做不到。”塞拉斯蒂娅才知道我现在的名声有多一塌糊涂。“我可是特邀贵宾,如果要冒犯我,那可是,就,过分无礼了。”别发抖了,白银。你安全得很呢。她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铃声响起,萦绕的对话声静了下来,乐队也停止了演奏。白银勺勺和珠玉冠冠走进了门厅,迎接她们的是阿瓦隆尼娅校长和她身后无数双凝视的眼睛。马群深处,奇奇薄荷举起了她的玻璃杯。
她们不能拿你怎么样。白银勺勺呼出了她屏住的气,露出微笑。
阿瓦隆尼娅校长走到白银身边,清了清嗓子。“各位,请注意。紫藤女士少年女子学院(the Madame Wisteria Academy For Young Fillies)很荣幸为大家介绍今晚的特邀贵宾,没有她也就不会有今晚的活动。”
在墙边,一只香槟色的小雌驹蜷缩在一个天鹅绒垫子上,她的脸被一面花边扇子遮住了——肯定是花花轿子。她凑过身子,对着万里晴空的耳朵说着悄悄话。万里晴空点了点头。
白银拂着尾巴。看在全马类的份上,万里。不如趁早去找无序套你的近乎吧。
“正是由于银家的数次慷慨解囊,我们的学校才能拥有这座美丽的舞厅。”阿瓦隆尼娅刻意没有理睬如蛇一般在马群中蠕动的低语声,“我很荣幸能够欢迎我们的校友标准银匙小姐来到紫藤学院第两百一十五届年度冬季庆典,参加银勺舞厅的落成仪式。”
舞厅里响起了一阵阵礼貌的鼓蹄声。白银勺勺垂下头,行了个屈膝礼。
珠玉冠冠轻轻咳了一声。
阿瓦隆尼娅校长偏了偏蹄子。“也欢迎这位来宾。”
珠玉的脸上有一丝表情闪过,但白银还没有看清楚,它就消失不见了。两匹小马一起穿过马群,珠玉迈着她的舞台步,与白银肩并着肩。
白银勺勺的耳环叮当响了起来:她转动着耳朵,在一个个熟悉的声音里搜寻着她最喜欢的那些小马。鉴于每隔两秒就会有小马向她打招呼,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
“晚上好,白银勺勺。”
“晚上好,沙钱。”白银朝她挥了挥蹄子,又对着一群路过的、她不知道名字的奖学金生点了点头。
“啊,白银小姐!我希望你还在用功学习,没有掉队。”
“明白,马颔缰老师。”白银从一位老师身边退开,又差点撞上了另一位老师。“噢!不好意思,糖衣(Sugarcoat)老师。请您原谅,好像有谁在叫我们。”趁着这位礼仪老师还来不及对她们的仪态评头论足,她抓起珠玉的蹄子,拉着她从巧克力喷泉旁经过。
一团火焰般的黄色鬃毛在马群里上下晃动着,飞速朝她们冲来。这匹小马穿着一套黑色的细条纹西服,精心梳理的鬃毛里微微露出了一只棕色的小角。“白银勺勺?”
“亮光!”白银大笑着,张开前腿,迎接棕色独角兽的拥抱,“哈。我就知道找到你不会有多难。”
亮光明明朝着自己的角翻了个白眼。“是啊,我还挺显眼的。噢白银,我感觉好像有十二辈子没见过你了!”她退到一边,全身上下打量着她,“而且你一点都没变啊。我是说,新多了一个可爱标记,但是仅此而已。是和茶有关的,对吧?”
“自然的啦。”白银朝着亮光屁股上的心形灯笼点了点头——和她家开的公司的标志一模一样,“猜对你的标记是什么意思有奖拿吗?我猜没有。”
“哈,当然没有!”亮光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说真的,简直就像你一直都在这里,根本没离开过一样,白银。想想也觉得可笑,花花轿子那个傻瓜居然还说你成了乡巴佬呢。”
马群里走出来一只深树莓色皮毛的小雌驹,身上穿着一条素净的黑色鸡尾酒裙。她粉色的鬃毛向上盘了起来,用一个个小小的红宝石鬃夹加以固定。“轿子('Quin)只是喜欢自说自话而已,你也知道的。”报春花径(Primrose Path)<7>没有上前拥抱白银,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晚上好啊,白银。你知道吗,就在上星期那个八卦大王还在假传消息,说什么你得一路走过来,因为你没钱坐火车了。当然啦,我当时就说‘白银勺勺要是真没钱了就不会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了’但接着又说——噢,嘿,奇奇薄荷。”
奇奇薄荷越过报春花径的肩膀望着白银,微笑起来。她的两位保镖远远站在角落。“晚上好,白银勺勺。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珠玉,呃……”
“冠冠。”珠玉冠冠说道。她把微笑的灿烂级别调到了最大。
“噢,没错,这是我带的小马,珠玉冠冠。”白银轻轻推了推她,让她走进她的老友们围成的圈里。
报春花和亮光一齐转过身,眨着眼睛,就好像她们是头一次看见她一样。她们面面相觑,然后又扭头看向珠玉和白银。
“噢,你好。”报春花径挑起一根眉毛,斜瞟了奇奇薄荷一眼,而奇奇薄荷耸了耸肩,“很高兴与你结识。”
亮光抓住玉儿的蹄子,使劲摇了摇,一副生意马的做派。“晚上好,珠玉冠冠。我是亮光明明三世(Brights Brightly the Third),亮光明明公司(Brights Brightly Corporation)未来的老总——要知道,整个校园里,你看到的灯光都是我们提供的。更不用提马哈顿大部分地区、苹果坞、巴尔的马,以及天马维加斯都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她使了个眼色,往珠玉的拖鞋里塞了一张名片。“记住咯:点亮黑夜,认准亮光明明!”
珠玉盯着名片看了一小会,然后微笑起来。“哇,你真的是一分一秒都不浪费,是吧?”
“当然!”亮光的笑容只能用厚颜无耻来形容。
“我爸爸肯定会喜欢你的。他是谷仓特卖的……”
珠玉和亮光说着客套话,而与此同时,奇奇薄荷碰了碰白银的肩膀。她的眼睛往左边转了转。
一个甜腻而又兴奋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这声音近得可怕。
白银的耳朵猛地竖起。不到五码外,高高傲气望着她们,翅膀展开。她两边分别是万里晴空和花花轿子。
“噢,星星啊。”裙子下,白银沿着脊椎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花花轿子几乎从来不会从她的枕头上起身,而且她永远,永远不会费劲去走路。除非高高傲气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理由。
白银绷紧身子,准备远离她们,然而奇奇薄荷摇了摇头。“没有用的。看。”
高高傲气的那群次级走狗正在一段距离开外鬼鬼祟祟地活动。这里至少有一半的小马都是三只蹄子踩在各自的小团体里,另一只蹄子则拼命想要往高高傲气的圈子里挤。要穿过多少只小雌驹才能到达安全地带,白银说不上来。
“不好意思,白银。我来之前她们基本上就都在这了。”
白银的眼睛扫向珠玉。她依旧在忙着和亮光明明讨论谷仓特卖的事。“清楚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吗?”
“不清楚。自从回归日<8>之后我就基本没看见过她和万里了。”奇奇薄荷轻轻碰了亮光一下。亮光点了点头,继续说着。
报春花径也看见了她们。她挪动着蹄子,准备逃跑,但按照礼仪,下一个该轮到她和珠玉寒暄了。她咬紧牙关,伸出蹄子。“所以说,珠玉,你是怎么和白银勺勺认识的?”
珠玉冠冠用一条前腿搂住了白银的肩膀,死命用力。“我们是朋友。”珠玉或许不知道紫藤学院式的伏击背后的种种纷繁复杂之处,但她肯定是闻到了水里的血腥味。
“噢,绝对的!”白银也用劲搂了搂她,同时留意着包围网里的破绽,“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知道吧,我的茶会有她和没有她可是完全两个概念。”
“我一点也不怀疑。说到茶,为什么我们不去喝点茶呢?”报春花径扑闪着睫毛,挡住了高高傲气的去路,“今晚这么美丽,不如我们大家都去露台上坐坐吧?不过我得先去看看巧克力喷泉。”她又扎进了马群里。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直奔露台而去,奇奇薄荷与亮光明明护在她们两侧。
她们身后传来报春花径兴高采烈的声音。“你-啊,花花轿子!今晚过得如何啊?噢,高高傲气,这是你的新耳环吗?”
还差十英尺就到露台门口了。老天保佑你,报春。
万里晴空堆满笑容的脸突然挡在了她们面前。“白银勺勺,你好啊!”她大张着翅膀——真没礼貌——占据了门口大部分的空间,“我还在想你是溜到哪里去了呢。小马镇怎么样?”
“很不错。乡下的空气对皮毛很有好处。”白银一边弯下身子想绕开她,一边推着珠玉和奇奇薄荷,叫她们上前。
亮光把万里的翅膀撞到一旁。“请你原谅,我们还要去喝茶来着。”
“哎呀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呢!”马群向两边散去,高高傲气从中现身。她的笑容是如此灿烂,哪怕把萍琪派和选美比赛上的珠玉冠冠绑在一起也是拍马不及。她一蹦一跳地向她们走来,黄色的鬃毛在她肩上起伏晃动。“我们刚刚好也有同样的打算!”
万里晴空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花花轿子终于出现在了高高傲气身旁,嘴巴抿得紧紧的。可能她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赶了上来。“你好,白银勺勺。有阵子没见了。”
“的确。晚上好,花花轿子,高高傲气。”白银不动声色地微笑着,“万里晴空。”
万里晴空至少还知道扭过头去。
“我们差点还以为跟你们错过了呢。”花花轿子的绿眼睛瞟了报春花径一下,后者站在潘趣酒<9>碗一旁,耸了耸肩——这是在说“我尽力了”,“这段时间你可是非常受欢迎啊,白银勺勺。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永远都搞不明白。晚上好,明明。薄儿(Mints)。”
被挤到一旁的亮光明明皱起了眉头。“轿子。”
奇奇薄荷紧紧靠在亮光的身旁,一言未发。
“正好赶上和特邀贵宾一起喝茶!”高高傲气的两条前腿分别搂着白银和珠玉的肩膀,抱住了她们。她的羽毛挤在白银勺勺的脸颊上。“唔!我们这是有走运啊,嗯?”
“……是吧。”珠玉冠冠扫了白银一眼,眼神里满是“我应不应该担心”的疑问,“你是哪位来着?”
高高傲气眨了眨眼睛,然后拉着她们走了起来。她上一次需要自我介绍还是在好几年前了。“哈!叫我这么着急,连这都忘了。”她耸了耸她丁香色的肩膀,咯咯笑着,“我叫高高傲气,是马哈顿东城傲气家族(the East Manehattan Loftys)的一员。”
有谁给她们开了门,随即六只小雌驹都走到了露台上。不知怎的,这里似乎比几分钟前显得要更拥挤了。高高傲气很快就找到了一张桌子,请白银入座。
白银让珠玉先坐了下来,然后才就座。“谢谢你,傲气。”她露出微笑,“你太客气了。”
“哎呀,银银(Silvs)。”她在珠玉身边落座,看着奇奇薄荷绕了一条远路,悄悄来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你知道为了你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我们紫藤学院的同学应该互相照顾才是。对吧,小薄(Minty)?”
奇奇薄荷叠起蹄子,眨着眼睛,她的保护墙立了起来。口头决斗这门艺术她一直都不精通,但她的保护墙几乎是坚不可摧。整场茶会,甚至是整场派对上她都不会再说一个字了。没有什么比沉默更安全保险。
花花轿子掸了掸蹄子上的雪,赶在亮光坐下之前在白银身边蜷起身子。“这露台真漂亮啊,是不是?”
“确实。”亮光明明眯起眼睛,看着她们周围正在谈天说地的小雌驹们:她们中有很多都是不到十分钟前还在拍高高傲气的马屁的熟悉面孔,“的确是挺受欢迎的。”
“可不是嘛!”万里晴空一下子占住了最后一个位置。小独角兽朝她皱起眉头,而她则眨了眨眼睛。“噢不,真不好意思,亮光!你本来是想坐在这里的,对吧?我这就起来。”
亮光明明后颈上的毛都竖了起来,但她别无选择。“不用麻烦了。没有关系。”她在旁边一张桌子前坐下,叫服务员给她拿点热牛奶来。
服务员过来给亮光明明下单,花花轿子趁着这个机会点了一杯伯爵茶。
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次次都是花花轿子点这种有史以来最无趣的茶。“给我的朋友点一杯柠檬配西洋参。”
服务员点了点头。“那您呢,白银小姐?”
“给我来个惊喜。”白银扫了珠玉冠冠一眼。她正在和高高傲气寒暄天气,让她无暇他顾。
珠玉若有所思地甩动着尾巴尖。她身体前倾,双蹄叠在一起,坐姿很是警惕,但她可能不是很清楚需要警惕些什么。可以理解:傲气会让其他小马产生这种感觉。至少目前,玉儿似乎还没事。
与此同时,房间里其他小马的窃窃私语在白银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有点胆子啊……”
“你敢想象吗?她表现得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甚至都不需要再建舞厅了。”
妈妈也捐钱,可是还没有哪栋楼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就,她甚至都不来这里上学啊。”
白银甩了甩尾巴,没有理会。爱唱反调的嫉妒鬼本来就遍地都是,而且那些小雌驹说的风凉话里有半数并没有恶意:她们只是在闲聊,为说而说罢了。更何况,白银勺勺的名声已经被花花轿子的口水腐蚀得不成样子,就算是她也没法在一夜之间就挽回损失,更别提周围全都是傲气的跟屁虫。
淑女知道应该何时出击,何时避战。白银朝她以前的网球队队友们点了点头,她们中有几个停了下来,与她握蹄,向她道贺。或许我不能让一切恢复如初,不过说不定也没有这个必要。毕竟,在关键位置,她还是有盟友的。有了她们撑腰,然后再小心翼翼地保持端庄得体的形象,她依旧有成功的可能。
她的眼睛扫向花花轿子——她甩开了折扇,装作在端详天窗。谁会在大冬天拿着把扇子啊?“在欣赏建筑风格吗,轿子?”
“唔,这栋建筑的确是美不胜收,白银勺勺。”花花轿子漫不经心地抚着她红褐色的鬃毛,朝着房椽笑了笑。她的目光慢慢挪回到了同桌的小马们身上。“呵,都足够……让一匹小马散尽家财了。”
花花轿子的第一波攻击强势得出奇,但如果她想在开局就把王牌都浪费掉,那白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谢谢你。这世上没有什么礼物比这更棒了。有朝一日你肯定也能有你自己的建筑的。”白银耸了耸肩,伸蹄去拿她的茶,“阿瓦隆尼娅院长肯定不会把你落下。毕竟是她想到要给你姐姐一座喷泉。”她抿了一小口:纯粹而又浓烈的红茶,里面有一丝柠檬味。不错不错。“图书馆的侧厅啊,体育馆里挂块牌匾啊……你母亲肯定会想办法给你点什么东西的。”
当然啦,紫藤学院的规定是一个家族只能为一栋建筑命名。不过论心不论迹,情意最重要嘛。
万里晴空往嘴里扔了一块开胃小食。“所以说,你是直到驱寒节才买了火车票,对吧?怪不得直到最后一刻我们大家才收到你的请柬。”
花花轿子点了点头。“当然啦,谁也不知道请柬寄过来花了多长时间。偏远的乡下地方,邮递速度肯定也慢,那地方是叫……”她在脑海里搜寻着那个名字,蹄子在半空中打着转。
“轿子,别傻了,你知道是叫小马镇。”高高傲气说道,“大家都知道小马镇的,是不是,呃……?”高高傲气闭上了她粉色的眼睛,嗯了一声,“其实吧,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应该是珠玉冠冠吧?”为了确认,万里晴空看了看玉儿,然后点了点头,“对,就叫这个名字。”
高高傲气抬起了眉毛。“谷仓特卖的老板的女儿就叫珠玉冠冠,不会是同一匹小马吧?”傲气脸上的笑容真诚又甜美,简直能温暖雪魔(windigo)的心,“整个镇上规模最大的企业,对吧?”
白银勺勺眯起眼睛。
傲气咯咯笑了起来。“怎么,我就不能偶尔读一读商业杂志吗?”
“唔……是啊。”珠玉战战兢兢地轻笑了几声,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了,“是啊,就是我——我爸爸就是谷仓特卖的老板!小马镇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企业,历史可以追溯到镇子正式建立之前。”
佩服的低语声席卷了她们坐的桌子,传到了马群里。
“这样啊!”高高傲气叠起蹄子,托着下巴,身体前倾,“必须得说,珠玉,真的很了不起欸。我是说,如果不是你家在小马镇,你条件这么好,绝对是有资格进紫藤学院的。”
万里晴空点了点头。“真是匹上流的小马驹。怪不得你会是白银勺勺最好的朋友呢。”白银还来不及改变话题,小天马天真无邪的眼睛就盯上了她。“是这样的,对不对啊?你们两个是最最要好的朋友?”
白银勺勺往茶里加了一点糖,拌了拌。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如果她开口还能不能保持端庄得体。
“而且从是一开始就形影不离。我们两个这样的小马,就,简直是互相吸引的,懂吧?”珠玉啜了口茶,面露笑容。真诚的笑容。
“噢,我一点也不怀疑。”高高傲气的声音抑扬顿挫、甜美热情,而且完全不可捉摸。
白银的心揪了起来。如果她能嗅出对方的进攻角度,她或许还能八卦几句来避战。前提是她真的有东西可以八卦。
花花轿子使了个眼色。“我们的白银勺勺可是标准很高很高呢。”她睁大了眼睛,目光里满溢着喜悦,“天哪!傲气,万里,你们快看她的冠冕!”笑声像毒药一样渗进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里。“敢不敢相信啊,女士们?这可是顶货真价实的冠冕,就像公主一样!”
珠玉的一只耳朵抖了抖,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她轻轻笑了几声,试图敷衍过去。“呵,这个我可说不准——”
“哎呀,别谦虚了,你就是啊!嗨,简直就是小马镇的公主嘛。毕竟,你穿的衣服绝对是和公主一样。”高高傲气的翅膀拨弄着珠玉袖子上的褶边。
“实在是富丽堂皇。”花花轿子说道。
万里展开翅膀,就好像五币硬币上的塞拉斯蒂娅一样。“奢侈啊!”
“噢噢,还有你的拖鞋!跟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对吧?”高高傲气和花花轿子一起咯咯笑了起来,“你最好得小心点了,珠玉冠冠。露娜可能会嫉妒你呢。”
这也太不费力气了。茶杯后头,白银皱起眉毛。珠玉完全没有还蹄之力。她们是在玩弄她啊。
珠玉冠冠的蹄子叠在一起,搁在大腿上。她任由她鬈曲的刘海在面前晃来荡去,笑声如同一根根针刺进了她的皮肤。她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盯着白银勺勺,目光里满是痛苦。
而且她知道。大家都知道。
然而太晚了。在马哈顿的月光下,她犯下的错误被照得清晰可见。新建筑带来的喜悦和故地重游的快乐分散了白银勺勺的注意力,她忘记了搬家教会她的第一课:马哈顿和小马镇不一样。几乎整整一年之后,再度回到马哈顿的她已经是蹄无寸铁,社交场上的技巧也生疏了。没有可以用来避战的八卦,也没有可以用来进攻的秘密。
然而,如果说白银是疏于练习,她至少还知道如何在这群权贵组成的海洋里仰泳。可是珠玉……唔,在小池塘里狗刨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冠冕是什么做的呀,‘公主’?”高高傲气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真诚”,“白金?还是白银?”
花花轿子用扇子遮住脸,装模作样地“低语”道:“马口铁和小酒杯?”
万里晴空——这个两面三刀的马屁精——甚至都未加掩饰,直接开始放声大笑。
高高傲气一挥蹄子。“噢,轿子,客气点。”
珠玉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面对着桌前坐着的所有小马。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险些就要涌出泪水,但她的牙齿却咬得紧紧的。与其说她是在微笑,倒不如说她是气得呲牙咧嘴。“是钻石做的。”茶杯在她的双蹄中间颤抖着。“还有钢。”
奇奇薄荷把鬃毛捋到脑后,盯着桌布。无论新贵、旧富还是穷蛋,怒不可遏的小马她都是认得出来的。
珠玉冠冠正准备反击,却突然停住了。她的耳朵跟随着一群路过的奖学金生转了起来。她朝舞厅的方向扭过头去,明显是突然有了发现。尽管看着那一大片出租裙子和便宜鞋子,白银说不上来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珠玉的下嘴唇颤抖着,就好像她终究还是憋不住泪水一样。“呃,不好意思,有个东西我得去……去看一看。”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格外注意她那硬邦邦的裙撑,“我马上就回来。”
花花轿子看着珠玉奔入那群参加派对的小马中间,嗤之以鼻地甩了甩鬃毛。“赌五十个币她不会回来了。”
露台的另一头响声大作,小马们都在议论纷纷。无论说的是什么,过几分钟肯定都会传到她们这里。
万里晴空冷笑起来。“八十个币,赌她会另找一顶劣质的马戏团帐篷套在身上再回来。”
“哎呀天哪,白银勺勺,她可真是太可爱了!好久没遇见过这么好玩的小丫头了,自从……唔,我都记不得了。”高高傲气用蹄帕抹去了一滴眼泪,尽管她笑得并没有那么厉害。“看到了吧,轿子?我跟你讲了,白银可不是什么扫兴鬼。”
万里晴空用肘碰了碰花花轿子身体一侧,轻声笑着。“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嗯?马哈顿没有一匹小马出牌像白银这样滴水不漏的。”
“行吧,所以我偶尔也会错上那么一次。”花花轿子翻了个白眼,“告我呀。”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不好意思,你们说什么?”她试图透过窗户留意珠玉的一举一动,但她走到一根柱子后面去了。
“实事求是罢了,白银小姐。你这招实在是高明得很。”花花轿子高举起茶杯,“给我十辈子我也永远想不到,你居然还会玩毛地黄计<10>(Foxglove Maneuver)。”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桌子的小马刚好能听到她说的话。
亮光明明的耳朵直直竖起,她猛地转过椅子。
“唔……”高高傲气拱起蹄子,闭上眼睛,微微叹息一声,品味着夜晚的空气,“可能只是不了解白银勺勺而已,轿子。”
在每一所学校,这个传统都有着不同的称呼。在俊腿东校,他们管它叫黄铁代金<11>(Pyrite Pass)。对公立学校的学生们来说它叫做杜鹃托幼<12>(The Cuckoo Shuffle)。在中心城(据说那里就是它的起源地),他们给它起了个简单名字:氧化锆<13>(Zirconia)。在紫藤学院这里它的名字一直是毛地黄计。
这是一个古老,却又简单的概念:为了寻开心而邀请一匹小马(通常是某个自视甚高的奖学金生)参加派对,看看这匹小马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弄明白自己其实是大家嘲笑的对象。要是处理得好,这场游戏可以持续整整一晚,尽管白银只知道一匹小马做到过。
“唔,让我想起了原来的好时光啊。我意思是说,实在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经典的毛地黄计了。”高高傲气把一只蹄子搭在白银的肩膀上。她昂起脑袋,对着亮光明明惊恐的面庞咧嘴笑着。“是不是啊,亮光?”
原来如此。白银皱起眉头。傲气的确是够可以的。这姑娘知道该往圈套里放什么饵。
看见白银皱起的眉头,花花轿子歪了歪脑袋。“你看上去有点烦恼啊。到底是出什么问题啦,白银勺勺?你这招可是大获成功呢。”
高高傲气的咯咯笑声像是掐在白银的肉上。“噢,她只是觉得还不够完美,所以有点闷闷不乐罢了。开心点,白银!要为你的胜利骄傲啊——噢,除非说……”她用双蹄捂住嘴巴,装作震惊的样子,“除非说不是这样的?”
白银勺勺抿紧了双唇。她的笑容后头是咬紧的牙关。
恰在此时,万里晴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难道你是真心邀请她的不成?”
“万里,这样说不合适!没有小马会这么铤而走险。”傲气握住白银的蹄子,把她拉了过来。两匹小马挨得如此之近,以至于白银都能闻到她的蔓越莓味护鬃素。“我知道你们两个有些分歧,但是你要说她邀请了一个新贵——”
花花轿子打了个响鼻。“呃啊。何止是新,简直还带着铸币厂的铜臭味。太糟糕了,比——嗯?”她甩开扇子,向后一靠,听着身后的低语声。“好吧!”扇子唰地合上了,“看来我们的小马镇公主殿下正在和那个施舍对象打得火热呢。”
“你是说家常便餐(Pot Luck)?”万里晴空拼命想把脑袋伸到马群上方,看看是怎么回事。
白银翻了个白眼。“是吧。你说的我都信,轿子。”不管珠玉是不是新贵,原则她还是有的。
“呃,你说什么?”花花轿子朝着舞厅一甩扇子,冲她怒目而视,“我可撒谎,白银勺勺小姐。”
“我也要你注意我没有说你在撒谎,花花轿子小姐,但我敢肯定你是弄错了。珠玉冠冠没有任何理由会和奖学金生有任何来往。”白银勺勺坐直身子望去,想要眼见为实。她的脸沉了下来。
炎炎夏日的塞拉斯蒂娅啊。白银的心仿佛沉到了谷底。这不可能。
她说得没错。珠玉不是在和那个奖学金生说话,而是在和陪着她的那匹母马说话。
这匹母马穿的衣服不是校色的,她也没有佩戴校花,所以不可能是一位老师,只可能是其他小马邀请的宾客。只可能是家常便餐邀请的宾客。白银勺勺看不太清楚她的脸,但无论在哪里她都认得出那头粉色的鬃毛、那身金黄的皮毛,和她身上那件贴身的女式西服。毕竟,她已经在珠玉家的墙上见过她几百次了。
在门厅里,金辉闪耀把一只蹄子搭在珠玉冠冠的肩上,用劲搂了女儿一下。她们身边,一匹胖乎乎的红色小马正面露微笑,身上穿着一条她负担不起的漂亮裙子——这位大概就是家常便餐了。与此同时,兴奋的奖学金生和百无聊赖的八卦爱好者们则在两旁看着这一幕。
万里晴空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我打赌家家(Pots)又在喋喋不休讲她那出傻乎乎的戏。烦不烦啊。”
一般而言,这时候高高傲气就该开始咯咯大笑,责备万里不该贬低同学的成就了,但她却静了下来。若有所思。极度危险。
“噢,她是演了什么戏吗?”话题已经改变,白银勺勺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如果她能引着万里晴空说些不相干的抱怨话,那她就能让这场对话彻底脱轨,往野马平原的方向一路狂奔。“就,比如说校园选美比赛,还是……?”
“百马汇。”万里晴空狞笑道。她的羽毛弄皱了她的上等丝绸裙子。“我打赌肯定是侥幸过的关。不管了,反正这玩意再演上,那什么,差不多两星期就该消停了。”
“评论出来了吗?”白银扑闪着睫毛,不敢把注意力从万里和她“趣味无穷”的观点上移开,“这个剧叫什么名字?”
万里晴空说她记不起来了。更有可能是她根本没费心去了解。
“我听到的最新消息好像是评论家还挺喜欢的。”花花轿子思索着,用扇子拍着蹄子,“是叫……唔,山坡的……什么?”
白银回想起了出租车上看到的传单。“《山坡上的女孩》?”
“应该吧。”花花轿子说道,“她在剧里演一只混血驴子。”
万里晴空抬起一边翅膀,就好像是想拍打拍打某匹小马的头顶一样。“呃啊,然后她现在就表现得跟自己有了不起了一样!我意思是说,她以为她谁啊?”
高高傲气在椅子里挪了挪。万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也就越来越难听清嗡嗡的流言蜚语。
“就,你知不知道几星期之前她居然还在走廊里跟钞卷讲话,啊?就在那走廊里,当着大家的面,毫无来由就说上了!”
上套了吧。“不会吧!”白银勺勺倒吸一口冷气,“我不相信。”
“噢,你可别不信,白银小姐!我刚好从那里飞过,整件事我都是亲眼所见,看得一清二楚——当然,你也知道我眼力不比猫头鹰差,白银——我就这么告诉你吧,那个傲慢无礼的小蛤蟆是直接走到钞卷面前,张口就是‘经济学作业是不是这周要交啊?’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噢,可怜的钞卷啊,我当时都以为她要羞死了呢。紫藤学院要变成什么样了啊,姑娘们?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这些小马是从哪里借的胆子,我真不知道。”
“万里,你可不能让其他同学这么轻松就惹你生气。看,你的羽毛全都竖起来了。再说了,我们的小姑娘家常便餐取得了成功,这是好事啊。”高高傲气朝白银勺勺挑起眉毛,挖苦地咧嘴一笑——这是在不动声色地说“想得美”,“可不是么,她现在过得可好了,甚至能把她的经纪马也带来参加庆典。”白银愤怒地瞪着她,而她笑得更欢了。“噢。说到这个,那不是带来的小马在和她带的小马拥抱吗,白银勺勺?”
“噢,我,唔……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白银扭开目光,摆弄着她的眼镜框。这只是一个小动作,但对于高高傲气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她盯着她看了一会,以防万一。“你是真心带她来的,对不对?”高高傲气压低的声音因为无比的愉悦而颤抖着,“对不对?”
白银勺勺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她避开眼去,望着窗户。金辉闪耀的嘴紧挨着珠玉的耳朵。她们两个都点了点头,然后便分开了。珠玉的步伐又变得充满自信,但她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失败的沮丧,而是带着坚定的目标。一群小雌驹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其中打头的是报春花径。
“噢噢!她不是回来了嘛。”万里晴空说道,“看来你现在欠我五十个币了,轿子。”
“小小代价,不足为虑。”花花轿子掏出一小袋币,将它轻轻一推,滑过桌面,“我有好久好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
白银勺勺还看不见珠玉的脸,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沿着脊椎的毛发都竖了起来。飓风要来了。
她的脸上肯定是现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因为奇奇薄荷——经过了片刻考虑——没有再刻意保持端庄得体,而是把前腿伸过桌子,握住了白银的蹄子。“不会有事的,白银。”她朝她安慰地笑了笑,这可不多见,“你已经尽可能做到了最好,能这样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花花轿子挥动着高高举起的扇子,就好像是在招呼邮差一样。“我们在这里。顺便说一句,我真的爱死你的裙子了!”她转向万里晴空,几乎没有压低声音就补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丑的裙子。”
“真的吗,轿子?”珠玉冠冠没有入座,她不打算费这个工夫。她的眼睛下缘因为怒火烧得通红,和她的眼影成了一个颜色。她的嘴巴懒洋洋地弯着,微笑里没有一丝感情。“真奇怪,我还以为一匹这么有钱的小马不会买不起镜子呢。”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平稳而又安详。
白银勺勺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愤怒。“……玉儿?”
珠玉朝她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白银。”
白银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蹄子,抬头盯着她。拜托了,珠玉。无论你在想什么,千万不要做。
珠玉的舌头沿着牙齿边缘舔过。她先后凝视着一匹匹小马,目光在高高傲气身上停留得格外之久,而高高傲气则朝她挥了挥蹄子。她又瞥了一眼白银勺勺脸上的表情,咬紧牙齿,然后叹了口气。珠玉的脸上重新变得阳光灿烂。她也拍了一下白银的蹄子。
“小银,你肯定猜不到我刚刚遇见了谁。原来我妈妈也在这里!我不是很想在你喝茶的时候把你拉走,但她真的特别特别想见你呢。”珠玉没有放开白银的蹄子就把她的椅子拉了出来,“你真得过来问个好。”
“这主意真不错,珠玉!”白银捏了一下珠玉的蹄子,以示感谢,“我很乐意。”
游戏已经结束了。早在十分钟前,珠玉猝然离席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但高高傲气从来不懂得什么叫网开一面。“你的母亲,珠玉?我还以为你住在小马镇呢,她这么大老远来马哈顿做什么呀?”她把蹄子伸进鬃毛里旋转着,一副天真无邪,只是好奇的样子,“她是老师吗?”
“其实不是。她是一个星探。”珠玉漫不经心的笑声当中潜藏着滚滚雷霆,“刚刚把一个紫藤学院的学生弄进了百马汇。”她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而是把白银从椅子里拉了起来,往舞厅转过身。
“啊!”高高傲气说道,“所以说她是帮忙的咯。”
白银勺勺瞄了一眼珠玉冠冠眼里闪过的电光,随即便向后退去。小马的承受力是有限度的。
“唔。我觉得你说得对,高高傲气。她是。”珠玉正了正她的钢冠冕,漫不经心地审视着自己在光滑地板上的倒影,“我不是很经常能见到妈妈,我希望能多几次这样的机会,但我觉得我不需要跟你描述这是什么感觉,傲气。毕竟嘛……”她抬起头,目光直刺高高傲气的双眼,“你妈妈已经有三年不见踪影了。噢,驱寒节刚过对不对?那就是四年咯。”
露台四周,沉闷的闲聊声瓦解冰消,余下的只有一片寂静。静得如此彻底,白银甚至都能听见单片眼镜掉进香槟酒杯的声音。
紫藤学院所有的小马,无论是钻营者还是跟屁虫;无论是喜欢八卦,喜欢记仇,喜欢看热闹还是喜欢作对;无论是高贵美丽的旧富、金光闪烁的新贵还是满怀希望的穷蛋,都在注视着,等待着。肯定,高高傲气随时都会对此一笑置之,或者是反过来侮辱珠玉,再不济也得否认吧。
然而她没有。
高高傲气沾着亮粉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她的一边翅膀歪歪扭扭地垂了下去,几根羽毛落到了地上。她的脸颊因为怒火变成了粉色。她微微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愤慨的吸气声都没有。白银认识她已经有六年时间了,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高高傲气——酒店大亨和参议员的独生女——皱起眉头。
奇奇薄荷斜过身子,凑到亮光身边,耳语道:“这是真的吗?”
亮光明明观察着马群。怀疑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高高傲气沉默的每一秒钟都会让她在名声扫地的路上更进一步。“这不要紧。”她说,“现在这就是真的了。”
花花轿子撤退到了她的扇子后面。
珠玉冠冠漫不经心地用蹄子卷着鬃毛。她朝马群眨了眨眼,就好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她们一样。“怎么?别告诉我你们大家原来都不知道啊?有趣,整个苹果坞都知道呢。”
她耸了耸肩,又看向高高傲气。“嘿,别担心,傲气。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我相信啊,她总会回来的嘛。富贵丝袜(Silk Stocking)总不至于会丢下你不管,跑去追什么合唱队里的小白脸吧。毕竟,要真这样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啊。”珠玉假装思索了一会,然后咂了咂舌头,“等一下,是我搞错了。事情好像真就是这样的呢。”
白银摇了摇头。她无话可说。我还一直在这里自责,为什么要把蹄无寸铁的珠玉带到击剑场上,结果她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大锤。
一匹小马的笑声——挤着嗓子的、歇斯底里的、难以置信的咯咯轻笑——冲破了露台上的一片寂静。过了片刻,白银勺勺意识到笑声是她发出的。“噢不,我很抱歉,我不是……”她用蹄子捂住嘴,却笑得更厉害了。
高高傲气打了个响鼻,猛地收起她杂乱不整的翅膀。她咬紧了牙关,嘶嘶地呼着气。“噢,闭嘴吧,白银勺勺!怎么,还轮得到你说话不成?你已经穷到连紫藤学院都上不起了,因为父亲蠢到都搞不清楚是谁在管他的钱。要是你祖父没有拉他这一把,这栋楼根本都建不起来。”
花花轿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高高傲气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缓缓坐了下来,没有出声。万里晴空飞到空中,然后溜进马群里,不见了踪影。
白银摸了摸她的珍珠项链,低头看着地面。当然,无论高高傲气说了什么她都不应该在乎,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见这话被大声说出来……她本来以为不会这么难受的。
反对的喃喃低语隆隆传遍了马群。大家啧着舌头,摇着脑袋,没有哪怕一匹小马愿意直视傲气的眼睛。奇奇薄荷、报春花、亮光,还有周遭所有的小马都挤在白银勺勺身边,代表紫藤学院安慰她,向她道歉。
高高傲气的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估量着房间里的情况,计算着她有多大机会能挽回损失。有那么一刻,她似乎像是要收回自己的话,向她道歉。“我……”
珠玉冠冠咯咯笑了起来。
高高傲气使劲咽了口唾沫,蹄子紧紧拧着桌布。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嘶声道:“你们两个能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其他小马的施舍和怜悯,白银勺勺。我希望你明白。”
花花轿子从扇子后面望着她。“或许如此,傲气,但至少白银还没忘记什么叫礼貌。”她冷笑着合上扇子,“更不用提她还表现得很沉着镇静。白银勺勺,刚刚实在是太不合适了。我向你道歉。”
“公然侮辱特邀贵宾,而且还是在她自己的建筑里。”珠玉摇了摇头,“真是糟糕透了。我是说啊,我住在小马镇这么个小地方,但连我都知道这样不对。快来吧,白银,我妈妈在喷泉旁边等着呢。”
她们还没迈出一步,马群就给她们让开了一条路。她们路过的小马中有几匹伸出了蹄子,各自向她们表达了歉意。
她们往门外走去,路上亮光又给了珠玉一张名片。“很高兴认识你,珠玉冠冠。哪天记得叫你爸爸给我爸爸打个电报。”她轻轻拍了拍白银勺勺的背。“傲气这家伙净喜欢找麻烦,真对不住啊,白银。”
白银彬彬有礼地朝着房间点了点头。“没关系的。除了这事之外,今天晚上我们真的过得很开心。”
“确实是这样。”走到门口时,珠玉停了一下。“噢,对了,告诉高高傲气我特别喜欢她的裙子。上星期在中心城还看见它甩卖呢。”
猛然袭来的冷空气让白银勺勺的牙齿开始打战。“珠玉,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她这话主要还是给自己说的。
“咋了?我什么也没做啊。高高傲气才是没管住嘴的那个。”珠玉上下晃动着肩膀,想忍住不要打哆嗦,“严格来说,紫藤学院的规矩其实我根本就用不着遵守。我不过是你带过来的土包子罢了,还记得吧?再说了,我也没有违反这些规矩。”
珠玉说的有道理。她根本没有大声叫嚷,也没有失礼。她的这一击简直是胆大包天——除了高高傲气和白银勺勺之外的小马可能都会用“残忍无情”来形容——但它的的确确是在合法范围之内。
“是啊,确实没有。”白银勺勺说。她回头望着她舞厅里的暖色灯光,想知道这片权力真空会由谁来填满。毕竟,花花轿子没法独自当领头羊。我打赌会是报春花径。她比亮光更狡猾,比奇奇薄荷更大胆。现在想来,如果白银不是要回小马镇,她大可以自己占下这个位置。
万里晴空会回到原点,这毫无疑问。这匹蓝色的天马静静飞在她们后面,恭敬地隔开了一段距离,等着一有机会就要上来拍她们的马屁。她羽毛尖上头的金子叮当作响,好像钱包一样,真是俗气。她们还没有对上目光,白银就扭过头去,但万里晴空还是扑了过来。
“嘿,你知道我说那些都不是真心的,对吧银银?我是说,你也知道傲气她是个什么样子,你一走我还能怎么办呢?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办法的嘛,你也知道对不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对吧?我从来没有真的要和你作对,白银勺勺,真的没有。”万里晴空向右斜过身子,这样她就能飞在她们正上方。“冠冠小姐,你的鬃毛是谁做的造型呀?真的很漂亮呢。”
“我知道。”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但是她没有费事去把她赶走。“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白银勺勺,没有什么不对的。谐律精华(Element of Harmony)里就有诚实呢,你也知道。”她等了几秒钟,然后又说道:“况且也不像是会有所行动的样子。”
“玉儿,不——”白银谨慎地向上扫了一眼,然后贴了过去,放低声音,“不是这样子的。我……只是傲气上一次对我发动这样的突然袭击已经是在很久之前了。”而且这次她的准备也格外充分。白银抬起眼睛,对着万里那张讨嫌的脸怒目而视。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告的密。“万里晴空,你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吗?”
万里晴空抖了抖羽毛,好让自己暖和些。她从舞厅里出来的时候太着急了,连外套都没穿。“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呢,白银勺勺?自从你搬走以后我就没见过你了。这段时间公寓里真的超级无聊,奇奇也几乎都不跟我说话了。我,呃……”看见白银的怒容,她的耳朵往下耷拉了一点点,“小马镇怎么样?乡下的空气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好吗?”
白银加快了步伐,尽管她跑不起来——礼裙太紧了。“天气还可以。但是你知道小马镇最好的地方在于什么吗?”她恶狠狠地瞪着万里晴空,“没有叫花子。”
“白银,我真的不是那个意——”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万里晴空。”白银朝着喷泉点了点头,“我们有别的地方要去,先失陪了。庆典剩下的时间玩得开心。”
万里晴空连一句半心半意的道别都没说就飘走了。标志着她的离去的只有一阵风,还有一声轻叹。<14>
前方便是水花四溅的喷泉,柔和的背景灯光把它染成了绿色。珠玉跑在前面,去见坐在喷泉边缘的一大一小两匹母马。
“啊哈,她们来了!我们的两位小明星。”金辉闪耀啪的一声合上她的化妆镜,站起身去迎接她们。家常便餐躲在她身后,稍稍挥了挥蹄子。
这匹母马的颧骨尖利得都能用来切割宝石,她的牙齿也是白银见过的小马里最白最亮的。她脸上抹了这么多化妆品,鬃毛也打了摩丝,梳成一副干练模样,以至于谁都认不出她具体是多大年纪,不过她看上去比钱先生要年轻一点(比玉儿的继母要年轻许多)。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绿色墨镜,尽管太阳早就下山了。
金辉闪耀是一匹由许多地方拼凑起来的小马:她脸上的微笑来自苹果坞;她充满渴望的姿态来自马哈顿;她身上的时装来自驼丁汉;她的口音介于吠城东部和中心城之间。如果白银不是事先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相信金辉闪耀的老家是小马镇。永远不会。
白银勺勺行了个屈膝礼。“晚上好,金辉阿姨。”
“别这样,我母亲才叫金辉阿姨。”她一边弯下身子,和白银勺勺握了握蹄,一边把她小小的绿色墨镜按了下去,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身上有着新马车和蜀葵香水的气味。“叫我小金(Goldie)就好,亲爱的。”
这样称呼一匹成年小马似乎不是非常合适,但白银还是点了点头。
她向她身后的红色小雌驹点了点头。“你应该是认得我的这位客户的吧?”
“当然啦,我们早就认识了。”今晚之前白银几乎都不清楚这个小姑娘是什么长相。“晚上好,家常便餐。”
这个奖学金生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在这之前白银班上的小马可能从没和她真正交谈过。“晚上好,白银小姐。”她咬住嘴唇,拼命想回忆起应该如何向贵宾问好,“唔,有幸……能……”
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在正式场合,小姑娘。别紧张。”
家常便餐又望向白银,以防万一。白银点了点头,于是她叹了口气,露出微笑。“好吧,那没事了。白银,你那舞厅真的酷毙了都。我跟托拉萝拉(Toola Roola)都超级待见。”
白银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唔,谢谢。”
“是啊,祝贺你,亲爱的。”金辉闪耀理顺了珠玉领子上的褶边,重新调整了一下她的冠冕,“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能把珠玉的名字也写在哪个地方的门牌上。”她干笑了几声,脸上的苹果坞式微笑绷紧了,“当然,本来早就可以实现的事,要不是脏臭(Filthy)把她捆在了那个无名小——”
“妈妈?”珠玉的耳朵紧张地颤了一下,“不要谈爸爸,还记得吗?你保证过的。”
“只是在自言自语想事情罢了,小公主。”金辉的目光越过墨镜,望着正在朝舞厅撤退的万里晴空,“你在鲨鱼缸里表现如何呀?有惊艳到评委吗?”
珠玉冠冠挺起胸膛。“满分十分。”
金辉闪耀吻了吻玉儿的头顶。“这才是我的好女儿!但是下一次可不要再松懈了,好不好?你可不能让其他小马牵着你的鼻子走。”她轻轻撞了一下玉儿的肩膀,“我们家里可没有输家废物,对吧?”
“对。”
“很好。噢,白银勺勺?”金辉指向黄铜坚钉——自从白银和珠玉离开舞厅,他就一直远远跟在后面,“那是护送你的小马,对不对?”
“是的,女——”白银皱起眉头。如果珠玉的妈妈不喜欢“阿姨”这个称呼,那她肯定也不会喜欢其他小马叫她“女士”。于是她便招呼坚钉过来,这样她就不用把那句话说完了。“黄铜坚钉,这位是金辉闪耀。她是珠玉冠冠的妈妈。……另一位妈妈。”
纤瘦的独角兽颔首致意,但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那匹母马。“很荣幸。”
“彼此彼此。”金辉朝着她蹄边的三只小雌驹微笑起来,“话说,你们几个很快就要坐火车回小马镇了,是吧?”
“明天晚些时候,是这样的。”看见珠玉咧嘴欢笑,他皱起了眉头,预感到计划有变,“为什么要问?”
“要不你们就别坐火车了,让我来捎你们一程如何?”
黄铜坚钉还没来得及质疑,珠玉就跳到了他肩膀旁,几乎是尖叫着说道:“她有一艘飞船!”她蹦上蹦下,咯咯大笑。“那玩意超大的还配了飞行员这样我们就不用跟其他小马挤在一起了而且它,那啥,比火车快得多了!”
白银勺勺挑起眉毛。“飞船?你说的是那种飞艇吗?”
“严格来说,”家常便餐说道,“那是剧院的飞船。是用来打广告的。”
“一边飞行一边把消息传遍全国,有什么广告能比这更有效吗?更何况,从天而降多拉风啊。”金辉得意一笑,把眼镜推到了鼻梁顶上,“我打赌小马镇没有别的小马能开飞船的。”
一阵阵雪花在空中飘舞,伴随大家往校园外走去。出租车已经到了。
“樱花莓(Cherry Berry)好像有一个热气球。”白银勺勺说,“不过我不确定这算不算。”
珠玉昂起鼻子。“不算。”
黄铜坚钉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唔。我相信不会有安全隐患吧?”
“噢,除了传送之外没有更安全的了!”连高高傲气的笑容在金辉闪耀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白银轻轻拉了拉她管家的燕尾服下摆。“拜托了,坚钉?”
一票对三票,而且黄铜坚钉已经累了,无力争辩。他叹了口气。“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吧。不过我料想如果完美女士看到院子里有一艘飞艇,她可能会感到有些惊慌。”
金辉竖起耳朵。“噢?你是说他们没有来……”她扫了白银勺勺一眼,皱起眉头,“唔,可能确实不会,是不是?”
出租车等待着他们。白银紧紧抓住她的披肩,看着紫藤学院高高的大门掠过她的身旁。这肯定是最后一次了吧。至少,这一次没有像去年那样难受。她又抬起了头,发现珠玉的妈妈正看着她。
“是啊,我懂。经历了这些再回小马镇?就好像是在大海里畅游之后进到了浴缸里。”金辉拍了拍白银的肩膀,“确实不容易,但我觉得你会克服的。毕竟,有珠玉冠冠在你身边,还会出什么问题呢。”
听见妈妈的夸奖,珠玉微笑起来,但她爬进出租车里的时候尾巴却是拖在身后的。“这不好说吧。小马镇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我没有这么说,小公主。那里只是要……简陋一点。”金辉耸了耸肩,立起了夹克衫的领子。雪下大了。“明天一早我们再见咯,好吧?”
“好,明天见,妈妈。”珠玉向车子里挪了挪,给白银勺勺腾出空间——后者上车时不得不揪住裙子边缘,以免让雪泥沾到裙子上,“嘿,小银,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
白银把裙子还在车外的那部分拽到了安全地带,接着停车管理员便关上了车门。“什么事?”
“就是高高傲气说的那个。就是,关于钱的事。那是真的吗?”
白银勺勺顿了一下。出租车猛地向前驶去,她的一只蹄子还搭在车门上。“当然是真的了。我是说,我们不是,那什么,真的分文不名了。整个小马镇只有你们家,可能还有暮光比我们有钱。但我们原来是马哈顿第四富有的家庭,而现在……”她的蹄子往出租车顶做了个姿势。
“噢。”珠玉的后腿从座位上垂了下来,她戳了戳某匹小马留在车里的咖啡杯,“唔。很抱歉,大概吧。”
白银的耳朵折得平平的。她现在可没有心情听其他小马取笑自己。“说的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我不知道,白银勺勺。”珠玉冠冠迷惑地歪了歪脑袋,眉头微微皱起,“我为什么会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白银背靠在座位上,想知道现在几点了。她感觉他们在外面可能是呆了两小时,也有可能呆了半天。她看着马哈顿夜晚的明亮灯光掠过冰雪涂抹的车窗。“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
 
<1> 这个名字来源于纽约市曼哈顿的大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 Station)。
<2> 这个名字来源于纽约市的斯塔滕岛(Staten Island)。
<3> 剧名中的hinny既驴骡,指的是雌驴配雄马所生的种间杂种。
<4> 星歌礼堂和上文中的水火体育馆都是以G3小马的名字命名的。
<5> 这句话为译者自行添加,在原文中没有对应语句。按照作者设定,珠玉冠冠的全名为Diamond Dazzle Tiara,而英文名字的中间名通常情况下会被省略,得到的便是她最常见的称呼Diamond Tiara。原文中珠玉冠冠只介绍了自己的全名,而奇奇薄荷自然而然地省去了她的中间名,用Diamond Tiara称呼她;但在译文里,Diamond Dazzle Tiara对应的译名“炫目钻冠”与Diamond Tiara对应的译名“珠玉冠冠”并无一目了然的联系,奇奇薄荷不可能只凭“炫目钻冠”就得出“珠玉冠冠”这个称呼。为了保证剧情连贯,译者不得不在此添加一句话,还望读者谅解。
<6> 沙钱是一种海胆,因为形似硬币而得名。同时这也是一匹G1小马的名字。
<7> 英语中primrose path指的是轻松愉快却会招致灾难的生活方式,也可以引申为领人误入歧途的“捷径”。这个短语源自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
<8> 回归日(homecoming)是美国许多学校的传统,在这一天校友们会回到母校,参加庆祝活动。
<9> 潘趣酒是一种起源于印度的,以果汁为主要成分的混合饮料,其中不一定含有酒精。
<10> 在花语中,毛地黄可以代表虚伪、不真诚。
<11> 黄铁矿是一种常见矿石,其颜色与黄金相近,常被误认作黄金,因此又被称为愚人金。
<12> 一些种类的杜鹃鸟会将卵产在其他鸟类的巢中。卵孵化后,杜鹃幼鸟会赶走巢中的其他幼鸟,破坏巢中的蛋,诱骗成鸟哺育自己。
<13> 二氧化锆常被用于制作人工钻石。
<14> 万里晴空一名在原文中为Fair Weather。英语中fair-weather friend指的是不能同患难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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