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茶杯小镇的密室之心

第 12 章
4 年前
茶杯小镇的密室之心
The Chambered Heart of Teacup Town
 
珠玉冠冠把脸紧贴在飞船的窗户上,努力想找到一个好的观察角度。她呼出的气给冰凉的厚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噢噢,白银勺勺,快看!看哪,坐在这上头,整个小马镇都是尽收眼底耶!”她指着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一团暗绿色的污点。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仿佛吞噬了周围的阳光。“无尽之森就在那里,所以那肯定就是小蝶家了。”
“噢噢。”白银勺勺捧着她的早茶,望向那座微缩小屋。丁点大的动物们懒洋洋地呆在钱币大小的池塘边,盯着它们爪边那奇怪的阴影。
小马镇坐落在更远处:结冰的街道纵横交错,而在街道旁,小小的屋顶从白花花的毯子里一个个探出头来。针尖大小的蹄印在厚实的雪地上交叉往来。白银把茶杯举到窗户边。从这么远望去,整个小马镇都能装在茶杯里。小蝶的小屋在茶杯柄上,通向中心城的道路则擦过了茶杯外缘。
“在这上面看感觉一切都好小啊。”白银说,“哪怕我们马上就要着陆了。”马哈顿的灯光跟随了他们足足好几个小时,哪怕飞到几英里高也没能摆脱。从晚饭时间到上床时间,飞艇下方都是吠城那四面延伸的城区。
如果飞船是在最高飞行高度全速前进,白银喝完茶之前小马镇就要被甩在身后了。
“就好像是在看一个玩具小镇,对吧,玉儿?”
“就是嘛!就,真的,太奇怪了。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样。”珠玉眯起眼睛,盯着粉红的阳光下一个金光闪闪的风向标,“噢,嘿,那是我家!看到游泳池了吗?”
金辉闪耀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它一直都是这么个大小,珠玉。”她把她那本铁血(Iron Will)的自我帮助指南留在了桌上,走到女儿身边,和她一起望向窗外。豪宅的小小倒影掠过了她的墨镜。“但有的时候,你需要隔开距离才能看清事情的真面目。这叫做观察角度,珠玉冠冠。要记住。”
“我会的,妈妈。”珠玉抬起头,朝金辉笑了一笑,然后便把目光从她的房子上移开,想要找到其他地标。“我打赌从这你也能看到你家,白银。”
要在遍地积雪的镇子里看见一座白房子?白银可没有这个信心。“是啊,或许吧。离得也不远了。”
金辉对能否看见银宅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兴趣。她歪过头,望着钱家院子里那只金黑相间的庞然大物。“什么玩……”她把脑袋凑在珠玉的头顶上,想看得更清楚些,“那是艘船吗?他给她买了一艘?”
“唔,爸爸……”珠玉冠冠支吾着。她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语会带来的后果,然后才开口。“爸爸说这是艘游艇。他是买给我们全家用的。”一个不带感情的、安全保险的陈述。
金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这么说还不够保险。
“他买这个是用来——是为夏天准备的,我们打算那时去海湾玩,但是……唔。”她舔了舔嘴唇。这场对话正在往危险的方向发展,而她快想不出主意了。
白银撞了一下珠玉的腿,朝甜闪湖(Sweetshine Lake)点了点头。
“但是过几星期冰融化了之后我们可能会在湖上试验一下!”看到金辉放松了表情,珠玉说话的节奏也逐渐恢复了正常,“我们打算坐它转上几圈,说不定下一次夏日睡衣派对(Summer Sun Sleepover)就在船上办呢。对吧,白银勺勺?”
“没错!”其实,在船上开派对这个主意听上去还不错,前提是珠玉真能说服馊烂,得到她的许可。
“唔。你们冬季大扫除(Winter Wrap Up)还是在用蹄子干活,对吧?”金辉闪耀朝着小马镇结冰的路面微微冷笑一下,然后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她重新打开了书,但是没有读。
“嗯哼,跟往年一样。”檫檫闪电(Sassaflash)、踢云(Cloud Kicker)和龙卷闪电飞过窗外,珠玉冠冠朝她们挥了挥蹄子。看到龙卷脸上震惊的表情,她咧嘴一笑,吐了吐舌头。
龙卷闪电把耳朵折得平平的,转身往高处飞去。
白银勺勺礼貌地微笑着,朝天马们举杯致意。“不应该说是那些天马和冬季扫除团队(Winter Wrap Up Crew)用蹄子干活吗?”
“对啊。整个小马镇都是扫除团队的一分子。爸爸又要管种子银行<1>了,他每年都是这样。”珠玉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呃啊,而且我们还是在儿童扫除大队(Junior Wrap Up Brigade)里,怎么会这样啊?我们都有可爱标记了,我们本来都应该在成年组——噢!嘿,小银,你报了什么队啊?说不定我们可以搭档呢。”
白银的眼睛越过茶杯边缘瞪着珠玉,与此同时她的大脑则在不住倒退,好容易才恢复清醒。“你爸爸要管种子银行?”她灌了一大口白黑莓茶,“所以你说小马镇搞冬季大扫除,是……真的是说小马镇的小马要自己做大扫除?就,比如说,我们?”
“呃,没错啊?”可能是海拔过高,把珠玉的脑子弄糊涂了。她挑起一条眉毛,回瞪着白银,就好像白银才是说话没有道理的那个。“要不然还能是谁呢?”
“我不知道,比如……专门的团队什么的?”
必须承认,白银并不完全清楚马哈顿的冬季大扫除是谁来办的,她只知道大扫除的时候有哪几条街道会封闭。有一半的时候她根本都没有注意到有这回事。早上,白银走进紫藤学院的校园里时还是冰冷的冬季,而等到她下午回家,春天的阳光已经洒遍全城了。
确实,对于有些小马——天气管理员啊,农民啊,诸如此类——来说,亲蹄去搞冬季大扫除肯定是正常的,但像母亲、父亲还有钱先生这样的小马怎么会去清理冰凌,拉车运雪呢?他们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为什么不用魔法或者是机器呢?要不也可以雇其他小马干活啊?冬天就是云中城带来的,他们也应该把它带回去才对。”
珠玉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
“我不明白了,玉儿。”白银摇了摇头,啜了口茶,“如果大家全都要忙冬季大扫除,那小马镇其他的事情不就办不成了吗?银行什么的谁来管啊?”
“没有谁管,亲爱的。”金辉闪耀的声音从书后传来。她把书翻过一页。“整个镇子要停摆一整天,操心些什么时候把小兔子叫醒,怎样切冰这样的事。”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怪响,好像是一边作呕一边发笑,“一整天……不如说整整三天。三天都算走运了。小马镇就是会有这样的事,亲爱的。”
白银皱起眉头。“好吧,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白银勺勺。”金辉掀起了她的墨镜。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着强硬的光,但眼睛下方却是一道道黑眼圈。她朝她们微笑着,就好像是在分享秘密一样。“规律如此,姑娘们。镇子就好像花盆一样。有些花盆能给花的根提供很多空间,让花朵尽情沐浴阳光。有些地方是会扩张,是会变化的。”金辉让墨镜落回到鼻梁上,“还有一些地方却不会。”
珠玉冠冠一甩尾巴,嘴唇紧紧抿起,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她在窗户和白银勺勺之间来回扫视,但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最后她都没有说出口。“我们马上就要着陆了。最好还是把外套拿上。”去拿外套的路上,她的肩膀撞了一下白银的肩膀。
有那么一会,白银考虑着要不要跟上去。她从牙缝里吸了口气,转过身,重新望向窗户。总有什么会惹得她不开心。
飞船慢慢下落,先前仿佛玩具一样的镇子逐渐变成了正常大小。一排排黑乎乎、光秃秃的树伸出它们扭曲的利爪,像是要一把攫住他们。这些树枝抓着窗玻璃,从鼓胀的气球两边弹开,似乎是急着想擒获里面的几只小马驹。
小马镇早已苏醒。镇里熙熙攘攘,和平日一模一样。白银勺勺注意到雷纹、轰隆和盛绽正在一起吃早餐。街道的更远处,莓子夹的妈妈在遛狗。时间机器在长椅上打盹。蜗蜗用蹄子滚了一个硕大的雪球,他可能正在等剪剪。天琴(Lyra)溜达着经过他身边,并没有急着要去哪里。
仔细想来,白银发现这些小马都是一点也不着急。他们又为什么要着急呢?他们哪里也不需要去,谁都不需要见。没必要匆匆忙忙。
如果说新贵撒腿溜,旧富缓步走……
白银勺勺的目光落在母亲和父亲身上。他们在市镇广场上等待着她的到来。路过的小马们纷纷停下步伐,和他们一起望着,这些小马有的是喜欢看热闹,有的只是上班路上百无聊赖。他们仰起脖子,看见飞船,呆呆地张开嘴巴,就好像离了水的鳟鱼一样。
那压根一动不动的小马算什么?
云宝黛茜悬停在马群上空,朝天上怒目而视,嘴里抱怨着什么。根据棉花糖云的说法,云宝黛茜原来住在云中城,而且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加入闪电天马。龙卷闪电说云宝对天气现象和云朵管理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果她愿意的话甚至都可以给云中城或者是天马维加斯的顶级天气队伍领航。
但如果云宝有这么大的潜力,她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呢?
飞船落在地上,他们蹄下的地毯嗡嗡作响。白银喝完了茶,起身去拿她的外套。不远处,金辉闪耀正在发表一番条目清晰的演讲,用来激励珠玉,演讲的内容包括动力、勤奋,还有“记得要每天坚持练习,珠玉。地区赛三月就开始了,我们可想让温蹄华(Vanhoover)那事重演一遍,对不对?我们肯定是不想的。”
珠玉点了点头。她毛茸茸的围巾后面传出几声嘟哝,作为回应。
门缓缓打开,小马镇的寒风灌进了座舱里。金辉没有出飞船,但她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很高兴认识您,金辉闪耀。”没有了“阿姨”这两个字,白银的嘴还是感觉怪怪的。
“下次再见咯,白银勺勺。”她用大马互相握蹄的方式握了握白银勺勺的蹄子,“你头脑这么机灵,要继续保持下去哦,好不好?”金辉咂了咂舌头,正了正珠玉的冠冕。“就好像月季花长在油漆罐里。可惜啊,真可惜了。”
小马镇的生活非常平淡。白银勺勺明白这点。正因此,镇上每个月都有游行,每隔一周就有东西要庆祝。但有些事情她就是弄不懂。
珠玉的妈妈解释了为什么会这样。车厘子老师解释了这背后的历史和应该如何去做。母亲自己也是新来镇上,但她还是尽力解释了这其中的逻辑: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迎春方式。所有这些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就算白银理解不了规则背后的原因,至少她还是明白传统——哪怕是一个傻乎乎的传统——是要有排场的。于是乎,现在她便站在齐膝深的雪里,而不是在温暖的教室里学习。
白银斜瞟了一眼她周围的那群幼驹。他们奔来跑去,有的在尖声叫嚷,有的在兴奋地低语。就好像如果他们下一秒钟还不能去铲雪,去折冰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他们中有几个从上周开始就已经跃跃欲试了。几匹小马昨天甚至是戴着他们队伍的肩带<2>来上学的。
紫晶星(Amethyst Star)拿着写字夹板走上前来,看见她,大家都安静了。“好的,各个儿童扫除队(Junior Wrap Up Team),都竖起耳朵来!”
在橡树的粗树枝中间,一群天马幼驹做出了立正的姿势。他们爬升到了树枝边缘,重新调整着胸前的蓝肩带。
“空中天气队,你们跟着檫檫闪电。她过几分钟就到,到时她会跟你们讲要去哪里。”紫色独角兽朝橡树底下的幼驹们点了点头。“地面天气队?”
一条肥厚的树根旁,飞板璐把一双脏兮兮的冰球鞋搭在肩上,抬头望去。珠玉冠冠坐在树根的另一侧,擦拭着她上星期买的新溜冰鞋。她们心照不宣达成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共识,因此没有产生什么冲突。
“我们还要过几个小时才需要去划冰,但我还是希望你们现在就出发。你们都跟萍琪派在一起,负责池塘。要经过的地方有很多,所以一定要和大部队一起行动。”紫晶指了指飞板璐旁边那对咯咯傻笑,说着悄悄话的小雌驹,“我说的就是你们,小晴天和蜜桃派。大家懂了吗?”
儿童天气队(the Junior Weather Team)一齐点了点头。
“好的。儿童植物A队(Junior Plant Team A),举起蹄子……”
白银勺勺的尾巴卷了起来,绕过大腿根。她摸了摸自己没有肩带的肩膀,看着紫晶把植物队的小马找了出来,然后把他们分成一个个分工不同的小组:种子小组、肥料小组、标记小组、信使小组、掌旗小组,还有饮食小组。所有的队伍都有幼驹负责供应饮食,这是白银唯一想要的岗位。但松露和纠纠早在九月份就已经报好名了,而这个位置只需要两匹小马。
她看着乱糟糟的一群小马驹纷纷走到了各自的既定位置上:他们一圈围着一圈站好,每一圈的小马都佩着相同的肩带。白银先前只是占据了一小块雪地,但现在她周围一大片地方都变得空空如也。她寻找着其他身上没有肩带的小马。
剪剪和蜗蜗走向冬眠B队(Hibernation Team B),也就是虫子队,他们的蹄下扬起了雪花。小不点呆神气十足地走在他们后面,与他们只隔了几马身距离,但并不是和他们一起行动。她快步绕过其他的队伍,在地上画出了一个个巨大的“8”字。快要走进某个团队的圆圈里的时候,她就会随机改变方向。她身后拖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风衣,抹去了她留下的蹄印。
白银歪起脑袋,看着小独角兽经过。“你在干什么呢?”
小小呆停住蹄步。“这是机密。”清扫A队(Cleaning Team A)正在开拔,她和莓子夹互相挥了挥蹄子。她转身朝向白银,咧嘴一笑。“嘿,勺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这里加入X队(Team X)呢。不错嘛。”
白银勺勺的眉毛抬了起来。“X队?”
“就是我们。”小小呆戳了戳白银没被肩带覆盖的肚子,使了个眼色,“我和你,我们是别动队。只有我们才有胆量冒险进入未知领域。我是说啊,春天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嘛,勺子!”她伸出一条前腿,狠狠搂住白银的肩膀,深吸了口气,“探险!探险的气息就弥漫在空中,闻得到吗?”
“闻……得到?”白银闻到的只有冰冻的泥土和小小呆那件发了霉的旧外套。也差不多吧?“除了我们X队还有谁吗?”
空地那头,紫晶星朝她们走来,小小呆向她点了点头。“看来今年只有你我两个了。”
“所以说,X队就是落单队咯。”
“差不多吧,没错。”她伸出前腿,跟紫晶在高处和低处各碰了一次蹄。“嘿呀,表姐。有什么任务没?你是不是终于要让我们去蛇洞了?”
紫晶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过几年再想吧。”她快速浏览着写字夹板上的内容,点了点头,“好的,我们来看看……白银勺勺和小不点呆……”
小独角兽的耳朵折得平平的,她皱起了眉毛。
紫晶那副专业老练的气派被她脸上戏谑的笑容打破了。“代号:小小呆。你们两个要去东南方向的兔子洞负责铃铛。”她用魔法举起两条黄褐色的动物队(Animal Team)肩带,放到了两只小雌驹等待多时的蹄中,“就是小蝶家和无尽之森那边的入口。”
白银一边扭着身子,套上肩带,一边举起一只蹄子。“那个地方是有标志的,对吧?”
“对的,白银勺勺。还有,小小呆?”紫晶星俯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皱起眉头,“我希望你照章办事。不要有意外,不要搞降神会,不要去狩猎怪物。”
小小呆用一只蹄子按住胸口,脸上满是震惊。“我亲爱的表姐!怎么,我这辈子都不——”
“九八年,驱寒节。坎普斯<3>事件。”
“好吧,可能确实有过这么一次。”
“嗯哼。还有鱿鱼事件呢?你不是还看见过矛盾体生物吗?”紫晶挑起一条眉毛。类似的事情她花一早上都说不完。“那次你还说姨妈被附身了——”
严格来说,只有外质<4>生物或者是地狱生物才能算是附身。而且,我那次没说错。”
“这不是重点。”紫晶用铅笔上的橡皮擦碰了碰小小呆的鼻子,“照章办事,小小呆。我是认真的。你们的装备都准备齐全了,放在小蝶那里,如果有什么问题记得问她。”
两只小雌驹迈着快步出发了。小小呆在雪地里破路前行,就好像她是要赶去和幻形灵(changeling)军队交战一样。她回头望着,嘴里哼着萤火虫(Firefly)的《风暴战歌》(Battle Hymn of the Storm)
“如果我穿的不是这件外套就好了……”黄褐色的肩带和白银漂漂亮亮的蓝色派克服一点都不搭。她本来应该去学滑冰的,这样她就能和珠玉一起去划冰了。就算她们得和废物璐共享同一片冰面,至少她还有话可说,而不会困在这里,跟……
白银思索着,一只耳朵动了动。“小小呆?负责铃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小不点呆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白银一眼。
“嘿,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冬季大扫除,省省吧。”
“负责铃铛很棒的,勺子。几乎比冬眠B队还要棒呢。”小小呆朝一堆雪猛扑过去,但溅起的雪却让她大失所望,皱起了眉头,“这是其中一个新设的岗位,我们得把所有的铃铛都给串起来挂着,到时动物队的大部队一摇铃铛,冬眠的小动物就都醒了。”
听上去还算简单。白银微笑起来。而且很快就能搞定。如果运气好,她能赶在午茶时间之前把活干完。
她们在小屋后面见到了小蝶。她身旁的地面上有一个硕大的窟窿,而她的蹄子边放着两袋串好了细绳的铜铃铛。“早上好啊,小不点。”她抬起头,然后眨了眨眼睛。“噢,白银勺勺也来了呀!真惊喜呢。你们准备好参加冬季大扫除了吗?”
“早上好,小蝶小姐。”白银眯起眼睛,看着被掀开的泥土和入口处散布的、因为时间而模糊的爪印,“为什么说是惊喜呢?我们只是来挂几个铃铛的,对吧?”
“噢。”小蝶朝她们伸出一边翅膀,安慰地笑了笑,“噢,不是,我不是真的说有多惊讶。只是,不是所有小马都愿意下到兔子洞里去,而你们两个还是小姑娘呢。尽管这下面除了睡着的小动物什么也没有,有些小马还是觉得这里太黑了,很可怕。”
“确实,但这些对勺子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她看上去像是个除了茶啥也不懂的呆子,净喜欢假正经,但抛开这身名牌衣服和她挑剔的……挑剔性格不谈,她可是超硬核的。”小小呆大笑起来,轻轻推了推白银的肚子,“她发现我们要下地道里挂铃铛的时候抖都没抖一下呢,是吧勺子?”
白银勺勺的脸没了血色。她瞪着那个窟窿,目光完全变了。“你是说我们真的要去地道里头?就,去地下?我们不能就在这外面,太阳底下挂铃铛吗?”
“如果是浅一些的洞,铃铛的确是挂在外面的,”小蝶说,“但有一些动物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冬眠,如果铃铛太远,它们就听不到了。就好像要把闹钟放在房间里,而不是放在走廊里一样。”小蝶跪了下来,与白银目光平齐。她把一只翅膀尖搭在白银的肩上。她们两个一起盯着一片漆黑的地道深处。“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任务非常重要,我们一只动物都不能落下。”
小不点挺起胸膛。“跟你讲了我们是别动队吧。”
“没错。”小蝶用翅膀拍了拍白银紧绷的肩膀,“不过,当然啦,其他地方也是有很多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小马帮忙的。”
脱身的机会。小蝶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但白银看得出她是在给她网开一面。拒绝一项可怕的任务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更别提她报名参加的时候并不清楚真实情况。
白银甩着尾巴。另一方面来说,小蝶可是一匹会被自己的影子吓跑的小马,但连她都不害怕这些地道。小心翼翼地,她拿起了一个装备包。“如果地道里一片漆黑,我们怎么知道往哪里走呢?”
小小呆从她那个包里拿出了一个电筒。“可以靠我的角,还可以用这个。”她做了个斗鸡眼,试图看到自己的额头,“如果我只是拿我的角照明,这算不上是用魔法吧?”
“我觉得没有关系。但是拜托不要太亮了,小不点。大家还在睡觉呢。”小蝶飞到了雪里伸出的一根金属管子旁边。“记得,如果你们需要帮忙的话,在这些管子旁边喊一声,我们就能听见。”
“是啊,这些就是我们路线上的标志,而且有了它们我们就不会在底下闷死。我们就东西挂到那上面去,然后——唔,等会你就知道了。”小小呆试探着踩了踩,接着便往洞里滑去。她回过头,发现白银勺勺还在入口处犹豫,于是眯起了眼睛。“你不会是想着要从X队临阵脱逃吧,嗯?春天还在指望我们呢,勺子。”
“我不是想要临阵脱逃。”至少,小不点都这么说了,她可不能被抓着把柄。她谨慎地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又走了几步,此时光线已经变得阴暗起来。“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负责这个的是我们。看上去更像是大马干的活。”
“等你找到能挤得进这些地道的大马再跟他们说去。”小小呆角上发出的金光是如此之亮,白银的眼睛都被刺得流出了泪水。小不点吐了吐舌头,调低了光的亮度。余下的微光依旧能照亮洞壁上蠕动的虫子,但是照不亮面前的路。“噢,这就是第一个标志了。”
一个白色的金属钩在独角发出的光芒中闪烁着,一股凉风从中空的钩尖里窜了出来。小蝶的低语声嘶嘶传进了地道里。“你们两个在下面还好吗?”
“我们没问题,蝶儿(Flutters)。”小小呆装模作样地“低声”回答。她冲着白银自信一笑。“如果小兔子都不怕,我们也不怕。”
白银勺勺把第一个铃铛挂在钩子上,让卷起的细绳伸展开来。“嗯哼。就跟速溶茶一样简单。”
挂了十个铃铛之后,白银已经习惯了黯淡的光线和泥炭与泥土带来的幽闭恐惧。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给地道挂铃铛这份工作。她也不是非常喜欢,但无论如何,总比冬眠B队要强。
尽管环境阴森诡异,工作本身倒是简单直接,连傻瓜都能胜任:找到钩子,把铃铛挂在上面,然后把绳子拉到下一个钩子处。每个钩子之间都隔着好几码的距离,所以最困难的地方在于确保绳子不会在半途中缠在一起。
“要保证绳子是平直的,”小小呆说道,“因为等到动物队拉绳的时候,铃声要一路传到地道最深处。这样我们就能一次性把它们全部叫醒。我记得是暮光想出来这个主意的。”
“应该吧。她做事是挺有条理的。”白银勺勺停了下来,差一点就被两只熟睡的地松鼠绊倒。大约是过了第三个钩子之后,她们就开始时不时见到冬眠的动物。它们中大多数都蜷缩在地道两侧挖出来的小洞里,但也有一些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外面。
“唔。”小小呆的耳朵向前倾了倾,她看着她们的影子在泥土洞壁上蠕动起伏,“知道这让我想起来啥吗?”她没有等白银回答,“钻石狗的地道。你知道钻石狗的吧?”
小心地,白银勺勺跨过了那两只地松鼠。她用一只蹄子按着包,以免丁零当啷的响声把它们吵醒。“当然了。谁不知道啊?”看见小不点脸上灿烂的笑容,白银翻了个白眼。她肯定是又打算讲什么阴森诡异的钻石狗故事了。“我已经知道那个钻石狗偷角偷蹄子的故事了——顺便一说,根本没这回事——所以别费事了。”
“暴露自己无知了吧。我要讲的根本不是这个故事,而是差不多一年以前发生的真事,那时瑞瑞——”
“这个也听过了。”
黄光一闪,刺进了白银的眼睛里。独角发出的光芒把小小呆反衬成了一团只能看清轮廓的黑影。“那好啊,你不是啥都听过吗,为什么不来讲个故事呢?”
白银勺勺平平折起耳朵。“不行。我们是在工作,不是在讲鬼故事。”她又挂起一个铃铛,同时放低声音,恶狠狠地耳语道:“而且我们应该是要安静的才对。”
“没事,只要我们不大喊大叫就没问题。这些小家伙睡得比石头都沉,看到了吧?”小小呆用蹄子碰了碰一只昏迷不醒的刺猬。她挠了挠后脖颈,思索着新的出发角度。“对了,珠玉冠冠说你们两个一起去了一趟你以前在马哈顿的学校。那地方有段历史了吧,差不多四百年?”
“四百六十一年。”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都没有钩子。白银小跑着赶到小不点身边。“怎么了?”
狭小的地道向两侧舒展开来,两只小雌驹终于能迈开步子,不用像蜗牛一样缓慢前进了。小小呆又神气十足地走了起来,她的外套在她的蹄子边飘荡。“历史这么悠久,那地方肯定得有几个鬼吧。有见过吗?”
白银又翻了个白眼。“别傻了,我当然没见过。”万里晴空曾经发誓她看见过品蓝(Royal Blue)<5>的灵魂在阳台上哭,但万里的话哪里是句句都能信呢。白银一甩鬃毛,扬起鼻子。“鬼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小小呆。所有小马都知道的。”
有那么一刻,这话好像真的让她闭嘴了。小小呆咂了咂舌头,绷紧了肩膀,但像她这么“酷”的小马怎么会让这些微不足道的讥讽影响到自己呢——至少不会公开表现出来——于是她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轻笑了几声。她给下一个钩子挂上了铃铛,把一只蹄子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行,好啊。”她的嘴角一扭,现出一丝狡猾的笑容,“就好像梦魇之月也不是真的,对吧?”
白银勺勺清了清嗓子,继续向前进发。“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不点呆小姐。”下一个钩子离她们只有几步远,但正当白银要去拿铃铛的时候,她却顿住了。她皱起眉头,抖了抖耳朵。
“……一个街区之外都能看见残骸……”一个嘶嘶作响的声音传遍了地道,低语声就在白银耳边回荡,好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样,忽隐忽现。
“……真是严重的事故……希望她家里的小马挺得住。我们上个月才刚刚安葬了她的父亲,太可怜了……”
白银强行把到了嘴边的尖叫咽了回去,她的呼吸都顿住了。不能尖叫。她的蹄子扎进了泥土里。也不能逃跑。那样地道里所有的动物都会被吵醒的。再说了,白银可不愿当着小小呆的面被吓到崩溃。我打赌,这个傻不拉叽的声音就是她自己发出来的。至于小不点是如何学会模仿成年母马讲话的,白银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周二拿墓碑,如果你可以的话……”
“喔啊。”小小呆停住蹄步,睁圆了她黄色的眼睛,“勺子,你听到了吗?”
她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又插了进来。这个声音要更加响亮,而且明显属于一匹年纪更大的公马。“谢天谢地,小仪子(Rites)马上就要参加工作了,不然我们就要倒大霉了……”
白银勺勺把鞍包紧紧抱在胸前。这个声音不可能是小小呆的,除非她在哪学会了用来投射声音的魔咒。
小不点在外套口袋里翻找着,鞍包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她掏出一支被咬烂了的铅笔和一本破旧的、沾着污渍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翻到了空白的一页。“哇,以后我真得带你参加几次怪物狩猎,勺子。你吸引这类东西就跟糖果会吸引蚂蚁似的。”
“才不是呢,因为这根本就是鬼。”白银跺了跺蹄子,没有理睬她声音中的微微颤抖。
“我没有说它是。有很多种可能……但确实很可能是鬼。”小小呆用魔法在纸上匆匆记下了几行字,把纸往下一折,然后又翻到了另一个版块。她用铅笔上的橡皮擦敲着下巴。“会不会是这样:如果有小马说自己不相信传说中的生物真实存在,它们就会生气?快点——快再说一遍你不相信有鬼,看看会发生什么!”她拍了拍口袋,“别担心,如果出问题了,我这里有盐和大蒜。”
怪不得小小呆身上有一股廉价意面餐厅的味道。白银跟随着那几个声音,往洞穴深处走去。她的耳朵抖动着。“这底下有两个声音。也有可能是三个?”
那匹公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要清晰许多,整句话都能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关节炎似的颤抖。这匹小马听上去比爷爷年纪还大。“噢,她已经不小了,蹄铁。可不是么,我家临终仪式(Last Rites)跟萍琪派差不多一个年龄。等她从温尼驳(Whinnypeg)<6>回来,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鬼魂还认得萍琪派了?白银的目光落到了等待着她们的白钩子上,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唔。不是鬼嘛。”她绕过一只打着呼噜的浣熊,把耳朵贴在中空的金属上头,“只不过是那匹负责葬礼的小马,叫……唔……”
“蹒跚先生(Mr. Waddle)。”小小呆给铃铛串上绳子,失望地咂了咂舌头,“不过是蹒跚先生和蹄铁锃亮罢了,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呢。行吧。”
“还记得萍琪给小马镇办的第一场派对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两只小雌驹继续前进,声音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白色的细绳拖在她们身后,隐隐闪烁着,哪怕没有多少光线也非常显眼。白银朝小小呆挪近了些,眼睛瞄着她们周围四通八达的地道。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条路可走,简单又直接,但现在,她看到的却是一条条蜿蜒的小径,如同树枝一样纵横交错。有钩子帮她们标出了路线,但只要拐错一个弯,那她们就要迷路了。甚至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白银的心怦怦直跳。一个小小的失误,往错误的方向迈错一只蹄子,便足以让她马间蒸发。
在前方,声音从下一个钩子里滴答落下,就好像钟乳石上的水珠一样。这些话语并不连贯,只是一块块记忆的残片和一声声闲聊。
“……感觉我们为双胞胎办的迎婴派对还是在上……”
“——底打算什么时候向玛蒂尔达(Matilda)求婚啊?”
“……蹄子实在是没法再……”
一股寒意渗进了白银的骨髓。她打了个冷战。
“你应该带上围巾的。”前方,正在挂铃铛的小小呆抬起头,拍了拍她脖子上蹄工编织的围巾。她一丝不苟地把它叠了起来,塞到了外套底下,想把围巾两侧织着的一只只一摇一摆的小鸭藏起来。然而没有用。
“我不是冷。”白银说,“我只是在想事而已。”
小不点啪嗒啪嗒的神气步伐慢了下来。“唔。想什么呢?”
“其实没什么,真的。”鞍包感觉好像更轻了。白银把包举到小小呆的角发出的光下。还剩六个,就快完成了。“只是地底下有的东西比鬼和钻石狗还可怕。”
小小呆猛地转过身,她的防水外套扬起了一大片灰尘。“是什么啊?”想到这个,小独角兽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白银并没有打算要介绍什么故事,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小小呆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的,所以……“你有没有听说过宝石巫师(the Gem Wizard)<7>?”
小小呆甩着尾巴,把脑中存储的记忆过了一遍。她眯起眼睛,嗯了一声,然后又回忆了一遍。“我知道不少怪兽,但这个另当别论。完全没印象。”<8>她扫了一眼她们带着的铃铛,“不是故意想谐音啊。宝石巫师是什么啊?是小马吗?还是怪兽?难道是小马成的怪兽?这玩意是干啥的?它是真的吗?”
“嘘!”白银的尾巴扫过小不点的嘴。她冲她怒目而视,又朝着一旁在窝里安睡的几只臭鼬摆了摆头。“不,这巫师不是小马,而且他是男的,不是什么‘玩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实存在。我希望不是。”
下一个钩子映入了眼帘。小不点抢在白银之前把一个铃铛连着绳子一起抓了起来。“最后几个我来吧。你接着说。”
“我是在父亲原来的艺术博物馆的前古典时代侧厅里看到的,是在壁毯上面。那些壁毯都挂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好像一格格漫画一样。”白银重新检查了一遍拖在她们身后的反光白尼龙绳,“好像没有小马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生物。他有点像是……一个瘦巴巴的牛头怪(minotaur),但是脸要更平一些,还有一把茂密的胡子。他也没有蹄子。他穿着一件长袍,还长着稀奇古怪的小爪子,和猴子一样。父亲说独角兽艺术家喜欢夸张,所以壁毯上的东西很可能是不准确的。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存在。”
这番话并没有阻止小小呆给他画出一张素描像。她一边用嘴给铃铛串上绳子,一边用魔法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魔法发出的光芒稳定地搏动着,没有摇摇晃晃,嘶嘶作响——这可是其他独角兽幼驹都会犯的毛病。为什么小不点至今还没有得到可爱标记,白银不得而知。
“宝石巫师从不会在白天出来。太阳落山以后,他就会伸出他又长又丑的胳膊,把户外的小马抓走——专抓那些落单了的,比如很晚才从市场回家的小马,或者是在山里迷路了的小马,知道吧?——然后把他们拖到他的地下王国里去。接着,他就强迫这些小马给他挖珠宝。”
小小呆端详着她画的素描像(看上去像是只恶心的狒狒,穿着一条浴袍),歪起了脑袋。“这和钻石狗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巫师不傻,还会用魔法,我觉得区别已经够大的了。他就在黑暗中逼小马们没日没夜地干活,每时每刻都不能歇息。不准睡觉,不准吃东西,什么都不准,只能干活,干到他们倒在地上为止。等他们倒在地上了之后?”白银勺勺畏缩了一下,平平折起耳朵。以前的时候她总是会闭上眼睛,迅速走过描绘这一部分的壁毯。“巫师就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往眼眶里塞宝石。这些宝石都施了魔法,这样他们就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了。他们死不了,但还是一直都饿,一直都累。我不知道这些宝石能不能让他们看见东西。”
“或许可以。”小不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如果它们被施了魔法,我打赌肯定是有治疗效果在里头的。但话说回来,要是一天到晚都是漆黑一片,那恢复视力也没有意义啊。可能这些宝石还给了他们夜视能力?”
白银耸了耸肩。“或许吧。壁毯上最后展示的是一匹新来的小马发动了一场起义,把宝石巫师给踢进了万丈深渊里。父亲说他直接被踢进了冥府(Tartarus)。”
“这样啊。有趣。”小小呆合上了笔记本,把它塞回到口袋里,“所以说,宝石巫师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这就是你说的最可怕的东西咯?”
壁毯上,血色的丝绸从小马们镶着珠宝的双眼里汩汩而下。这段回忆让白银打了个冷战。“的确很可怕,但……不是最可怕的。”她放低了声音,就好像她说的话会附着在洞壁上,跟着她们,阴魂不散一样,“最可怕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在黑暗中逐渐凋亡,永远得不到解脱,永远不会有小马知道你遭受了怎样的命运。”
小小呆琢磨了一小会。她拨弄着后颈的衣领,咬着她的鬃毛尖,就好像她在测验日里的样子。“是啊,”她承认,“听上去确实很糟。不过我觉得变成了鬼要更坏。因为那样你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白银勺勺没有反驳。她们头顶的钩子里传来阵阵低语,在地道里回荡。她的耳朵颤了颤。
她们肯定是在市镇广场底下,或者是还隔着一条街。母亲说动物主队(the Main Animal Team)今年就驻扎在那里。“这样你就知道该到哪里找我了。”她是这么说的。给白银十辈子时间,她都想象不到母亲居然会志愿在雪地里劳动,更别提她一点怨言都没有。对这场冬季大扫除,母亲的态度再不济也是谨慎乐观的。
小小呆歪过耳朵,缓缓走到了一条岔路边缘。她低声嘟囔着,白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大概是什么阴森诡异的玩意吧,就好像这些地道还不够让马毛骨悚然似的。
在兔子洞的这一片区域,洞壁都是夯实的,所以声响效果很好。从更远处的地道里传来的声音像一条条小溪一样汇聚成了一条大河,流淌到了她身边。一场场对话交织在一起,你方唱罢我登场,到最后白银勺勺都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了。一个个声音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混成了一片小镇居民日常担忧的泥潭:
——上个星期二就行了。怎么样啊?噢,你知道的。别问我。工作还行。工作就这么苦。你也知道是啥样的。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收获第一批玉米?苹果汁季节还顺利吧?你们家双胞胎真漂亮!你个羽毛脑袋,苹果汁季节还要过四个月才到呢。他们上星期就没再长牙了。
白银尽全力把耳朵折得平平的。一个个声音在洞壁上弹来弹去,它们被困在了这个回声室里。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一堆堆沉睡的动物。它们究竟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还没被吵醒的?怎么会有生物在这种环境下睡觉还不被吵醒?
得了吧,工作没有那么糟糕啦。你度假的时候谁来管摊子啊?我觉得我们的儿子做邮差的本事比家里其他小马都要强。噢,亲爱的,我们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呢?我想妈妈了。姨妈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那个钩子,那个像骨头一样白,正在发出刺耳噪声的钩子,就悬在白银头顶,离她只有几英寸。往前再走下去也不会有别的钩子了。她的蹄子伸进了鞍包里。鞍包几乎空了,只剩下了电筒。“好的。最后一个了。”
别傻了,我们现在不能生了。这些羽毛和我的外套配不配呀?才不呢。当然啦。这些可不是什么服装配饰,放回去!我希望我们能在午餐前做完这些鸟巢……
声音一层层叠在一起,波涛起伏,激荡翻滚,掀起滔天巨浪,直到白银的双耳被淹没在了空洞的说笑声中。她努力想要无视这种感觉。“把活干完。回家睡觉。”
白银咬紧牙关,把最后一个铃铛挂了上去。大功告成了。她转过身,准备去找小不点。
“完美音调,你系的丝带实在是棒极了!这块布料能把松鸦直接引到巢里。”
在声音的海洋里,母亲的名字冲到了浪尖。白银转身转到一半,停住了。
“你真是这么觉得的吗,黄黄蜜甜(Bumblesweet)?我以前从来没做过鸟巢,但我非常清楚歌唱家有些时候是很古怪的,比如碰到……”母亲的声音在海面上漂流的零碎杂物当中闪烁着,好像一条充满骄傲的旧帆船,“……不是一回事,但我以前曾经在我姨妈的帽店里干过活……”
声音又消失了。或许是有什么吸引了母亲的注意力,所以她住了嘴。或许是声音的海洋又把她这朵浪花吞了回去。究竟为何,白银无从得知。
儿童扫除大队的肩带挤压着白银的肋骨。我想回家。她想着。但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新萌生(却也没有那么新)的想法把它掩盖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只蹄子碰了碰白银的大腿根。“嘿,勺子?”小小呆的声音穿透了一道道波浪,“你还好吗?你已经盯着这最后一个铃铛看了好一段时间了。”
“噢。还好,我没事,小小呆。”白银深深吸了口气,走开了。声浪逐渐减弱,化作沉闷的隆隆响声。“只是有点走神。”
小独角兽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轻笑了几声,把她脏兮兮的黄鬃毛捋到脑后。“年轻淑女不是不应该偷听其他小马讲话,非常‘不妥’吗,还是说什么别的玩意?”
“确实不妥。但我没在偷听。”同样,年轻淑女也不会跑到肮脏的兔子洞里探险。白银现在还有资格说自己不折不扣是位年轻淑女吗?她的名声到底还是不错的,而名声可是价值不菲啊。
然而,这世上还有个概念叫“贬值”。珠玉说,新东西一旦过时,或者是遭到了损坏,它就会贬值。时间过得越久,东西的价值也就越来越低。
“我们还是走吧,小小呆。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这底下感觉有点……闷得慌。”
“噢!我正好是有备而来!”小不点抓着白银的蹄子,拽着她往地道深处走去,“你瞧,你忙着偷听的时候,我在这附近逛了逛,在前面隔几条地道的地方发现了超级无敌帅的东西,但我不是特别清楚是什——”
白银的蹄子挣脱了小独角兽的掌握,她一甩尾巴,转过身去。“我才没有心情在阴森森的洞里探险呢,小不点。”
“不是什么探险!只是我找到了这么个玩意,就好像……好像古代遗迹还是什么一样。你喜欢和历史有关的东西,对吧?你爸爸可是在博物馆上班的。”小不点又伸蹄去拉白银,但她已经在往反方向走了,“说不定你能帮我弄明白是什么呢。”
白银没有回头。“我唯一需要弄明白的是我还需要多久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唔,好吧好吧……”她的语调里潜藏着什么,让白银起了疑心。她扭过头去,发现小小呆的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但我们可不应该分头行动哦。如果你丢下我独自一个在这里,那就是违反规定了。你可不愿意违反规定,对不对?”
“你这是耍阴招,小小呆。”如果白银勺勺是在哪个别的社区长大的,这时她说不定就要敲打敲打小小呆,把那副得意洋洋的露齿笑容从她脸上抹掉了。“况且,跑去探索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也是在违反规定。紫晶跟你说过要照章办事的。”
小小呆把头扭向她们来时的方向。独角发出的黄光点亮了兔子洞地道里的铃铛,让它们组成了一条闪烁的小径。“是嘛。我们已经把东西都挂起来了,大姐头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干的。”她侧身靠在白银勺勺的肩膀上,扭着眉毛,“但是可没有哪匹小马规定过活干完之后要怎么样。”
这肯定是完全不合规矩的,但从字面上来说,白银并不能挑出小小呆有什么毛病。这个小姑娘长大以后估计会变成那种讨嫌的母马,一天到晚跟镇长过不去,用公文折纸飞机玩。白银心中隐约泛起了一丝敬意,但她没有声张。毕竟她还是有原则的。
白银勺勺皱起鼻子,掏出一把电筒。“你简直和莓子夹一样讨厌,你知道吧?”
“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快来,拐个弯就到了。”小小呆从一个花栗鼠窝上一跃而过,在蜿蜒的地道里轻快地穿梭。外套在她身后飘扬飞舞,像是一面破烂不堪的灰旗子。
白银踮起蹄尖,紧跟在她尾巴后面。地道时而收窄,时而拓宽,仿佛是大地在深深呼吸。她们蹄下是一个平缓的土坡,她残余的陆马直觉告诉她她们在往地下越走越深。
地道变得越来越宽,如同大地的一声叹息,她们的影子也膨胀起来,此时白银才意识到她们已经不再身处地道之中。压实了的泥土从她身边和头顶消失了,四周变得一片开阔。
“你找到了一个洞穴。”白银勺勺低声道。不对,这样说不合适。“一个地下洞室。”
“是室。”小小呆仰起头。她角上的光隐约照亮了她们头顶的景象——四处蔓延的树根攫住了拱形的洞顶,围绕着整个洞室,顺着洞壁或是缠结而下,或是蜿蜒蛇行。“看上去挺像是一间心室的,对吧?这就是小马镇之心(the Heart of Ponyville)。”话音一落,她咧嘴笑得更欢了,接着又自言自语地把这个名字悄声念了一遍。小独角兽兴奋地跳起了吉格舞,扭着身子。“啊——,这也太酷了吧!”
“我们这是在哪呢。”白银勺勺在心中列举出了小马镇所有的大型古树,过了一遍。农田里头不会长这么大的树,那里的地下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洞穴,只有香甜苹果园还有点可能,但那里又离得太远了。无尽之森同理。
白银正了正眼镜,戳了戳一条缠结的树根。“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图书馆底下?”
“市镇广场就在附近,所以……是啊,应该是图书馆没错。”小小呆走近了些,眯眼看着洞壁,“你蹄子底下是什么?”
“树根?”白银退后一步,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奇怪东西粘在了她的蹄子上。
“不是,是别的东西。”小小呆的角凑近了些。
确实,木头上刻着某种形状。这是有结构的图案,不是自然形成的。看上去有点像是一幅画。
“我觉得……”小不点呆眯起眼睛,皱起鼻子,聚精会神,“我觉得这是有谁刻在上面的。”她用尾巴拂去了一些灰土,咂了咂舌头,皱起眉毛,“本来应该带我的挖掘工具箱来的。勺子,你能再打点光吗?”
白银打开了电筒,让光束拂过地面,照向她们头顶盘根错节的树根。洞室的顶比她以为的还要高,都可以完美容纳下直起身子的塞拉斯蒂娅公主。她甚至可以在这里面慢慢跑上几圈。一道道年代久远的刮痕和凹陷给厚实的树根留下了疤痕,泥土洞壁上布满了褪了色的墨水标记——或是因为肮脏,或是因为褪色,其中有许多都已经无法辨识了。
“我觉得我们之前已经有小马找到过这里了。”
“是啊。而且还不少。”小小呆伸出蹄子,在那些标记上方挥了挥,“我觉得这些不是符文,也不是魔咒。”她凑近了些,特意照亮了一个刻在上面的沙漏标志。它的旁边是一对连在一起的蹄铁。“这会不会是密码?唔,但是这些标志不怎么重复嘛。应该不是字母……有可能是单词?你怎么想,勺子?”
“如果这是密码,那设计得实在不怎么样。这些东西完全没有任何规律——你看,都是没有固定位置的。”白银指着洞顶凿刻的图案,“它们不是排成直线,不是排成圆圈,不是排成任何形状,什么也不是。”
不过,这些小小的雕刻图案还是共同点的。白银勺勺只是说不上来而已。“我感觉这些东西有点似曾相识。”
小小呆猛吸一口气,抬起了脑袋。“是可爱标记!”她用她的笔敲了敲那个沙漏,“这个是机器博士的,上面的那个是蹄铁锃亮的。噢!那边,那个是车厘子的!还有糖糖的!”
白银抬起前蹄,发现一片适合打水漂的平整石头上画着三只钱袋。“这里是钱先生的。”她用电筒照着钱先生的可爱标记。看见旁边写着的几个字母,她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这些字母是用记号笔写的,在灰土和时间的侵蚀下几乎已经无法辨认。“我觉得这些是首字母缩写。‘B.F.F.’和‘G.A.’。我猜‘B.F.F.’在这里的意思还是一辈子好朋友<9>,但是我想不出来G.A.会是什么。”
“不一定是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也有可能是什么别的意思,比如‘时髦恶煞’<10>。”白银还没来得及指出臭钱绝不可能会给如此之蠢的东西做首字母缩写,小小呆便又摇了摇头。“不对,等一下,这些东西确实是名字。这里的W.S.和C.T.说的是丰收阿姨和剧本(Script)叔叔,顶上的那个S.M.是组曲。<11>真奇怪,为什么有些是可爱标记,有些不是呢……”
“唔,光屁股的小马也得想办法证明自己来过嘛。”如果白银和其他小马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光屁股,她就会这么做。“只有幼驹才能钻进地道,下到这里来;成年小马都太大了。大家来这里的时候肯定都还小呢。我是想不出来为什么。你去年没有到地洞里挂铃铛吧,是不是?”
“没。”小小呆回头望着满是正在冬眠的刺猬和地松鼠的兔子洞地道,点了点头,“我打赌,在蝶儿搬进小屋之前小动物还不会在这洞底下睡觉。要么就是大家都是夏天来这里的。不过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
白银耸了耸肩。“因为小孩子无事可干,觉得无聊?”
“不是啦。”小小呆用后腿立了起来,抬起脖颈,把整个洞室尽收眼底。她抚着外套的内衬,恢复了正常站姿,然后在原地转着圈,试图同时看向四面八方。“我打赌这就好像,那啥,那种古老的勇气考验,看看你敢不敢独自一个下到地洞深处。又或者这是一个秘密接头点,我们的老师啊,家长啊全都把财宝藏到这里,举行禁忌的血祭仪式!”
“得了吧,小小呆。”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她皱着眉头,避开了萍琪派刻下的可爱标记。“血祭仪式?还是在小马镇?”
“嘿,完全有这个可能。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两星期就有一场游行呢。噢噢,或者——或者!”她张开了嘴,轻声吸了一口凉气。只有当你发现了马类永远不应知晓的秘密——比如说什么阴魂不散、贻害无穷的存在主义梦魇——你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或者。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亲嘴!”
白银并不觉得冰冷的泥土和扭曲的树根是多么地有浪漫气息。不过比起血祭仪式或者埋藏的金子,还是这个猜想更靠谱一些。
小不点用笔草草列出了一份清单,上面满是蜘蛛爬一样的字迹和勾号。她拿笔记本封面上一份歪歪斜斜的表格交叉参照了一下,又举起电筒,照亮了一簇苹果图案的可爱标记。“哎呀呀。简直像是所有在这里长大的小马都在这面墙上了。就连蹒跚先生都有,他估计得有一亿亿零十个月那么老了吧。这肯定是个传统。”
“失落的传统。”白银吹开了翩飞(Flitter)和瑞瑞的可爱标记上的灰尘,“我在这里看到的最年轻的小马就是萍琪派了。我觉得你说得对,小小呆。我敢打赌,小蝶开始照顾动物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小不点那里传来金属与玻璃和石头相撞的声音:她正在她硕大的口袋里翻找着什么。“那么,我们现在就来让它重焕生机!”她特地摆了个姿势,挥舞着一支耐久记号笔,就好像那是一把宝剑似的。
原来珠玉冠冠还不是最会小题大做的啊……白银抬起一条眉毛。“呃。为什么呢?”
“这是一项古老而又神圣的小马镇传统,白银勺勺。是真的已经传了好几代耶!我们可不能让传统变得不……不传统了。”小小呆一甩脑袋,把口袋里的一个东西扔了出来,“注意接着。”
一支蓝色的荧光记号笔落进了白银的蹄子里:那种用来在黑纸上书写,笔迹会在暗处闪闪发亮的玩意。白银把它举得远远的,盯着它看。
“这不是我们的职责么,勺子。我们可是小马镇的孩子,对吧?”
白银的蹄铁上盖满了泥土和污垢。它们已经失去了光泽,连侧面都不例外。记号笔在它们上面滚过,发出啪啦一声轻响,就好像是远方的火车发出的咔嗒声。“……对。”
小不点叼着笔帽,记号笔在她嘴前上下晃动。她绕着洞室来回走了几圈——先是顺时针,然后是逆时针,再是沿着某种螺旋形状——想找到一个完美的地方来留下她的标记。
有一段时间,她端详着洞顶上的一片空白区域,但最后还是决定另寻他处。“啊哈!”看见盘结的树根底部有着一个凹凸不平的豁口,小独角兽猛地把角一甩。迅捷的三击过后,小小呆这几个绿色荧光笔写就的大字划破了黑暗。她用的是倾斜的大写字母,好像义警的名片一样。
小小呆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你知道吗,比起可爱标记,我还是更喜欢这个。”
白银挑了一个(基本上)没有脏东西,大部分是石头,只有小块泥土的地方。她的舌头沿着小小呆的记号笔的边缘舔过。它的味道和那件外套散发出的气味如出一辙:烟熏过的布料和馊了的草条(hayfry)。可能入冬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口袋里了,一直没挪过窝。
慢慢地,蓝色荧光笔的笔尖触到了石头。白银的肩膀绷紧了。她还没留下丝毫痕迹;她依旧可以夹起尾巴逃开,装作自己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毕竟,所谓“这是一项传统”只不过是小小呆的猜测而已,尽管她大概率是对的。就算真是这样,白银也没有任何必要遵守这个传统。现在已经没有小马做这种事了。谁都不会知道的。
除了小小呆之外。如果她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大家,那其他小马都会好奇白银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更有甚者,他们可能会自己编造原因。如果小不点选择不说出去,那这件事就成为了秘密。秘密是有力量的。这力量只有托付给特定的两匹小马才能让白银心安,而小小呆——尽管这个小姑娘不坏——并不在其中。
白银看不见小小呆,但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嘿,能别看着吗?我还想集中注意力呢。”
“有什么好集中注意力的?不过是画个可爱标记而已,你签名的时候都画过多少次了。”小小呆转过身,故作夸张地叹息了一声,“完美主义者啊,就这样。”
一了百了吧。画上三笔,你就可以走了。白银深吸了口气,让记号笔的笔尖在石头的表面上滑过:小小的心形握把、修长优雅的勺柄,再添上一个平滑的圆圈,作为勺头。
她退后了一步,用电筒照亮了她的作品,好看得清楚些。标准银匙的标记坐落在镇长女士的可爱标记一旁,上面几英寸的地方是便裙巷的标记。云朵、卷轴、苹果、莓子、羽毛笔、沙漏、羽毛和桃子都胡乱堆砌在一起,而她的勺子也在其内。一群群的小店主、女教师和天气管理员当中混入了一位茶艺师。她就这么在石头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天蓝色的荧光笔笔迹在电筒的光束下闪闪发亮。此时痕迹还很新鲜,但白银知道,过上几周,几月或者几年——塞拉斯蒂娅,她在这里都呆了快一整了!——灰土和沉渣就会凝结在上面。首当其冲的是光泽,接着它的色彩也会消逝。等到有谁重新发现这个地方,她的勺子只会呈现出黯淡沉闷、了无生气的蓝色,成为一大簇可爱标记里毫不起眼的一员。
白银勺勺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瞪着洞顶,试图强行在脑海中绘出月季花凋零的图景。
“我永远都离不开这里了。”她对着树根说道。
正在盯着G.A.两个字母分析的小小呆竖直耳朵,抬起了头。“好吧,行。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他们可能在想我们去哪了呢。”
“我们不会耽搁了什么吧,你觉得呢?”白银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春天真的因为她而迟到了。
“没事啦,我们速度快得很呢。看到了吧?”小小呆举起了她的荧光怀表。表盖上画着蜘蛛网图案,表里面没有数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黑色的小骷髅头。“我们在这底下呆了两个小时,要求是两个半小时之内把活干完。”
“噢。”白银露出微笑,尽管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唔,挺好的。干得不错,X队?”
小不点抬起头,咧嘴笑了。“何止是不错,应该说干得漂亮,X队!”她更加仔细地看了看白银,耳朵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她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些。“你知道吧。”她体贴地说道,“你做这种事情还蛮有一套的,勺子。我们以后真应该多花点时间在一起玩。”
白银勺勺转过身,把洞室甩在身后。她的目光驻留在那根反光的细绳上。它标识着她们出洞的路线,能引领她们回到镇子里——那个小到茶杯都能装下的镇子里。“谢了,小小呆。我应该会记着的。”
两只小雌驹穿过地道,她们的速度不慢,但也绝对算不上快。她们是在溜达,是在漫步。当白银终于看到阳光的时候,她没有费劲去加快步伐。
没有必要撒腿奔跑。毕竟,她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
 
<1> 种子银行是储存植物种子,以保护遗传多样性的设施。
<2> 根据作者设定,从这一年开始,参加冬季大扫除的幼驹被划归到了专门的儿童队伍里。他们不再像成年小马那样身穿背心,而是佩戴肩带,以示区分。
<3> 在阿尔卑斯地区的民间传说中,坎普斯会与圣尼古拉在圣诞节期间一同到儿童家中造访。圣尼古拉会奖励听话的儿童,而半人半兽形象的坎普斯则会惩罚不听话的儿童。
<4> 外质指的是通灵仪式中灵媒身上“渗出”的物质,通灵术信仰者认为鬼魂能藉此在现世中获得形体。
<5> 这个名字出自一匹G1小马。
<6> 这个名字来源于加拿大城市温尼伯(Winnipeg)。
<7> 这一形象来源于G1漫画中的一个人类反派,Jewel Wizard。
<8> 小不点呆在这里说的话对应的原文为Doesn't ring a bell.英文习语ring a bell意为“听起来耳熟”,其中bell一词本意为“铃铛”。译者水平有限,只能在原文的基础上添加一句话,试图通过“另当别论”和“铃铛”之间的谐音来模仿原文中的双关,还望读者谅解。
<9> “一辈子好朋友”对应的原文为Best Friend Forever,缩写为BFF。
<10> “时髦恶煞”对应的原文为Groovy Abomination,缩写为GA。
<11> W.S.、C.T.和S.M.分别是Written Script、Carrot Top和Sprinkle Medley的首字母缩写。Carrot Top(胡萝卜尖)和Golden Harvest(金黄丰收)指的是同一匹小马,根据作者设定,前者为她的外号,后者才是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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