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白银之蛇与氧化锆式笑容——第一部分

第 25 章
4 年前
白银之蛇与氧化锆式笑容<1>——第一部分
The Silver Snake & the Zirconia Smile—Part I
 
糖果花束是在——依照白银勺勺的粗浅估算——七点半的时候送到的,这时校门已经开了,但上课铃还没响。包括车厘子老师在内,所有小马都没看见有搬运工进出学校,也没看见有哪位同学把这些东西拿了进来。没有马车的踪影,无论是载客的还是载货的,两轮的还是四轮的。什么都没有。
蜗蜗罕有地展现出了自己的洞察力:他推测这些糖果是被传送进来的。莓子夹和轰隆表示同意,尽管其他小马都在忙着把糖花、棒棒糖和奶油硬糖往嘴里塞,根本没空关心他们的天降横财究竟来自何方。
许多种糖果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挑逗着大家的鼻子,诱惑着大家的肚皮。白银勺勺绕了远路来到自己的桌旁,一路上瞟着每一匹小马收到的糖果篮。她见到的每一个篮子都堪称独具一格。
一座薄荷糖建成的摩天大厦立在纠纠的鞍包左边,微微有些向右倾斜。支撑着它的是两座薄荷糖巧克力搭成的桥和一条泛着泡沫的棉花糖河。纠纠犹犹豫豫地把蹄子伸向桥上的一座尖塔,然而还没有碰到就停住了。她咬着下嘴唇,转而拿了一块棉花糖。
“你知道吧,最好还是先吃薄荷糖。”白银指了指摩天大厦的底部,“把它拿掉剩下的东西就支撑不住了,看到了吗?”
“但寺它好漂亮啊!我不想把它弄倒了。”纠纠选择把她拿的那块棉花糖放回原处。
“这也太傻了。糖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两张桌子开外,皮皮主席的鼻子正在一片废墟之中拱过——不久之前,这片废墟还是一座由糖果棒搭成的、模样优雅的蹄金汉宫(Buckinghoof Palace)<2>。巧克力纷纷落进了他的嘴里,好像一场微型雪崩。“找上袄白银勺勺!”他那黏糊糊的棕色蹄子朝她挥了挥。
白银瞟了一眼小皮的脸颊上和嘴边沾着的巧克力,决定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她看不出那些污渍和主席身上天生的斑点的分界线究竟在哪里。但愿小阴天今天没有在为《小马学报》拍照片吧。“早上好,小皮。”
“可不是好得很嘛!天老爷,这玩意实在是棒呆了,对不?”他只花了四口就把又一根糖果棒吞下了肚,“自从我家搬到小马镇我就没吃过这种巧克力了——可能还不止这么点时间!”
白银正了正眼镜,弯下脖子,仔细检查着一张糖果包装纸。这些品牌标签她一个都不认得,但它们上面的奇怪字体和质量图章都属于驼丁汉那些举世闻名的糖果店。这些东西肯定是进口的——要么是在海外购买,要么就是来自马哈顿或者中心城的高档专卖店。
“是啊。”白银勺勺说道,“这份礼物很……贴心,对不对?”而且肯定非常昂贵。这一篮糖果里有多少根糖果棒?十五根?四十根?
小晴天和蜜桃派坐在书架边上,她们的大腿上各放着一小桶糖豆。小晴那一桶糖是蜜桃最喜欢的滋味,而蜜桃的糖也是小晴最喜欢的滋味。她们互相往对方嘴里丢糖果,每次成功接到都要咯咯傻笑,如果没有接到还会傻笑得更大声。没几个月时间,车厘子老师是拣不完词典里进的糖果咯。
白银迅速走过,以免被她们的交叉火力击中。这些定制的糖豆的确是很贴心的小礼物,但比起薄荷糖摩天大楼和糖果棒钟塔而言就要逊色不少。鸿羽得到的方糖甜点屋各式甜品大合集,还有小小呆那个装着毛虫橡皮糖、玉米软糖和眼珠口香糖的骷髅篮子也是一个道理。
反观松露拖拖:他正注视着面前那座金光闪闪,由松露巧克力堆砌而成的金字塔,就好像是狮鹫岩的失落宝藏从天而降,砸中了他一样。他轻轻剥开了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咬了一小口。接着,他的眼睛睁得非常,非常大。显然,尽管他这份礼物不算很有格调,实质内容却诚意满满。
目前为止,所有学生会成员收到的礼品都格外贵重,这大概意味着……白银终于走到了她自己的桌前,忍住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猜到了。
等待着她的是一座由进口茶叶——有的来自驼丁汉,有的来自津马布韦,有的来自驲本——堆起来的塔楼,以及至少二十五包新鲜花瓣。白银一眼就能望见芍药、茴香、覆盆子叶、黄月季、百日菊、榛子,还有许多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异国花卉。占据篮子中心位置的是一只精品蓝玉茶壶。它形态纤细优美,上面印着蓝灰色的大理石纹样,还装饰有标准纯银,与壶把和壶嘴的材料相匹配。把这份大礼捆扎在一起的丝带上还悬着一个崭新的滤茶球。
三条影子盖在了茶壶上。有谁在白银勺勺肩膀后面喘着粗气,弄皱了丝带。白银直直瞪着黑板,坐了下来,就好像今天早上根本没有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一样。“早上好,童子军们。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吗?”
“我们吗?”甜贝儿问道,“没有,不过谢谢你关心啊。”
飞板璐飘进了白银的视野范围里。“说到关心嘛……”
“这个茶壶可是真漂亮欸!”小苹花的笑脸杵到了丝带上方,“天哪,再看看这些花里胡哨的茶叶!可不是,我打赌小马镇里除了泽科拉谁也没有见过这么花哨这么外国特色的茶。你看这么做不就是表示关心吗对不对?”一条不请自来的黄色前腿狠狠搂住了白银的肩膀。“要我说,送这些东西的小马肯定费了不少麻烦,保准是很喜欢你哦。”这小苹花对“暗示”怕不是有什么误解。
“大概吧。”白银挣脱了苹花的蹄子,朝着童子军们皱起眉头——她们离这个易碎的新茶壶挨得太近了。“这道歉来得还真金贵。”光这一个茶壶就已经是婚礼和可爱大联欢上才能见到的厚礼了。它至少值五百个币。
“啥——道歉?”小苹花扑闪着睫毛。“故作天真”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她忸怩作态的表演。“谁说过这是什么道歉了?”
甜贝儿小口咬着她的奶油硬糖薄脆饼,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是啊,这上面连卡片都没有呢,看到了吧?”
“所以说你都完全不需要担心说谢谢的事!”小苹花的嘴巴咧得更开了。她没有理会刚刚从门里进来的珠玉冠冠。“这是一份匿名的礼物。”
的确,这些礼品篮没有一个贴了标签。不需要你感谢,不需要你接受,不需要你以任何方式偿还,无论是表达感激还是日后相助。礼物本身自带着“不用找我”的信息。这个做法本身不坏,可惜做得再好也没有用,因为送礼者的身份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小苹花,得了吧。”白银提高了音量,让大家都能听见她说话,“班上——甚至是整个镇子里——有多少小马吃得起进口的松露巧克力,用得起玉茶壶?更别提还要把这些东西送给全班同学?”
小小呆嚼着蝙蝠翅膀软糖的嘴巴稍稍慢了下来,她扫了莓子夹一眼。夹子捧起封了口的信封,摸索着里面的内容。她平平折起耳朵,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画着涂鸦的素描簿上。
“我们都知道这些礼物是珠玉冠冠送的,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小马装得好像不是这样。”白银仔细审视着礼品篮,想在玉茶壶上看到瑕疵,或者是在花瓣里发现什么疏忽之处。然而,礼物完美得很,这令她大为恼怒。
小苹花卸下了开心快活的面具。“你知道吧,就算这是珠玉冠冠送的——谁也没说真是她哈——你又有哪门子必要表现得跟有谁往你的苹果酱里呸了口痰似的。送你礼物明明是一片好心。”
“首先,正经小马才不会说‘哪门子’这种话呢。”<3>白银昂起鼻子,一甩辫子,“其次,有很多东西我才没必要做。”
大家都没有作声,不过显然,谁也不赞成白银说的这句话。几周之前连见都不愿见到珠玉的棉花糖云现在却摇了摇头。她跟龙卷闪电和轰隆对视了一眼,皱起眉头。轰隆——就是因为他怀恨在心,没有一匹天马把票投给了珠玉——同情地耸了耸肩。
珠玉冠冠则是颤了颤耳朵,皱起眉头,然后继续翻着自己的鞍包。自然,在白银揭露了她愚蠢而又肤浅的贿赂之后,她没法直视任何小马的眼睛。
年轻淑女没有义务接受来自任何小马的、任何形式的道歉。认可这匹小马为道歉付出的努力和悔罪的态度,好啊。放弃敌对行为,可以。终止现有冲突,没问题。不过就白银所知,原谅可不是上述这些的附赠品。
然而,这一切都没法改变一个事实:白银勺勺弄得自己看上去像个坏蛋。珠玉冠冠可怜巴巴的表情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
事实上,珠玉没有给礼物贴标签反而给白银施加了更大的压力。她已经被逼进了死角。“不过她这么做还是蛮好心的吧。你说得对,小苹花,茶壶很漂亮,而且我从来没喝过百日菊泡的茶。”这些话理论上都不假,而且都不能代表她宽恕了珠玉的罪过。并非是完美的答复,不过也只能这样凑合了。
来自同学们的压力减轻了,尽管身处这场纷争中心的小马们依旧在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们。小苹花、甜贝儿和飞板璐面面相觑,显然不怎么满意。
“嘿,我只是指出了现在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很明显的好不好。”白银把她的笔记本和铅笔摊在了课桌上,然后把礼品篮放到了桌子底下。“这没做错什么吧,嗯?”
“没有,但你也没必要跟我们急嘛。”飞板璐嘟囔着。看到白银勺勺皱起的眉头,她的翅膀颤了颤。“唔,确实没必要啊。”
“而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多管闲事,飞板璐小姐,但你实际上又是怎么做的呢。”
飞板璐猛地展开翅膀。“嘿,我们只是——”
“你逮到我了!”珠玉冠冠耸了耸肩,微笑起来,嘴里传出了几声若无其事的咯咯傻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白银勺勺。是啊,大家伙,这些都是我送的。我,唔……”
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珠玉身上。她清了清嗓子,正了正她的冠冕。一卷卷淡紫色的鬃毛缠在了冠冕的尖顶里,弄得它向一侧歪去,就好像一顶大小不合适的派对帽。“我知道上周四我搞得有点……非常糟糕。那星期我是伤了不少小马的感情吧,其实一直以来都有,我欠你们一个道歉。但是我在努力——”她斗胆朝白银的方向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然后重新集中了注意力,“——我想要改过自新。我知道这些糖果啊什么的不能弥补我之前做错的那些事,但这是我最起码能做的?”她的蹄子在桌子下不停挪动着。“至少现在是这样。”
小霸王又往嘴里倒了五块棉花糖。“嘿,这就是个好的开始嘛!真可惜你没带那种冬季大扫除之后有卖的棉花糖小鸟过来。”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帮你带几个嘛。”
“真棒。谢了,珠玉。”
肉麻的微笑又回到了珠玉脸上。“不用谢!”她伸长脖子,试图望见教室里其他的小马。“其他这些礼品篮都还好吧?”看到大家纷纷点头,她笑得更欢了。“好,很好。嘿,松露?”
“咋了?”松露拖拖只用了一只耳朵听珠玉说话,而他的两只眼睛都在盯着鸿羽看。
那只瘦巴巴的小天马正飘浮在三张桌子开外的地方,盯着松露桌上摆着的那座美食金字塔。在第一声铃响之后,白银与童子军的对峙之前,鸿羽那只双倍大小的礼品篮里装着的糕点和糖果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肚子里。
珠玉冠冠走上前来,挡住了饥肠辘辘的小天马的视线。“不好意思,副主席,我们的下一次学生会会议是在什么时候啊?”与此同时,鸿羽的耳朵从她的冠冕后头缓缓露了出来。
松露用两只蹄子抱住了他的礼品篮。“每周四开会,为什么要问?”
“你觉得我们可以把它移到周二吗?最好是今天下午?”车厘子那份卷了角的学生会章程在珠玉的蹄子间翻动着,“如果我们要执行那个操场的方案——”
皮皮从松露的课桌的另一侧冒了出来。“你是说你已经拿到钱了吗?”
“是啊,但是事情有点复杂。所以我才想尽早把这个会给开了,而且只有我们几个学生会成员到场还不够。”珠玉来回扫视了一遍整个教室。还有一大半同学在看着她。“如果这周大家能凑出点时间来参加一次学生会会议,那就太好了。”
所以说,她买这些糖果和礼物并不只是为了换取大家的原谅,还是为了讨好他们,让他们来参加会议。珠玉的逻辑白银无法反驳,毕竟上周五的校董会会议来者寥寥。竞选相关的纷争早已成为了过去时,而大家对学生自治工作的兴趣只能说和对加分作业的兴趣相仿。
棉花糖云抖了抖她的羽毛。“噢,我周二和周四要去帮忙搬云。龙卷闪电也是。”
轰隆点了点头。“还有我。”
“没关系。”珠玉脸上的甜腻微笑简直是牙医的福音:有了这笔收入,孩子的大学学费都不用愁了。“我们可以周三开会。”
小小呆把她的毛虫橡皮糖咽了下去。“我那天要去盯梢。”
那甜腻的笑容变得犹疑了。“你不能定个别的时间吗?这事蛮重要的欸。”她思索了一会,“盯梢不应该是在晚上的吗?”
“如果你想弄得特别明显,那选晚上准没错。”小小呆仔细思考了一下,耸了耸肩,“不过换个时候应该也没啥问题吧。”
“我这事没法改时间。小马学报社周三开会。”鸿羽说道,“抱歉。”他温柔的棕眼瞄向松露的礼品篮。“顺便问一下,松露拖拖,这些东西你全都要吃——”
“没错。”松露平平折起耳朵。
如果鸿羽周三因为报社的事情不能来,那就意味着博伊森莓、小阴天、莓子夹以及其他至少五位同学都来不了了。操场维修工程需要媒体宣传造势,还是不要打扰报社为妙。
珠玉甩着尾巴。“好,那……行吧。这样也成。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怎么样?”
白银勺勺眯起眼睛。“周一我在茶爱那里有学徒工作要做,还记得吧?”
她当然不会记得。其他小马都跟着珠玉冠冠的日程安排团团乱转,那她还有什么必要去记同学们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没空呢?怪不得她要到最后关头才跟大家突然讲起这事:珠玉大概是以为他们都会像过去那样即刻放下自己要做的事情,乖乖听从她的指挥呢。
从另一方面来说,珠玉的时间管理水平再怎么不堪,这也不是其他小马都要跟着受罪的理由。“看来我只能把学徒工作调到别的时间去了。这都第几次了。”白银翻开了她的日程本,“不过,我认为在今天课间的时候召开一次紧急会议是更好的选择。毕竟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在学校。”而且这么一来,不想参会的小马也没法溜号,不然面子挂不住。
小皮把脑袋朝窗户一摆。“不如就这样吧。反正操场坏了,课间我们也干不了什么,只能接着玩捉马。”
课间开会也意味着他们得把车厘子下午的那个班也给叫过来,不然那一部分同学根本就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那我们就在课间开会吧。”白银勺勺扭头望向剪剪和蜗蜗——他们两个已经开始找借口了。“除非某些同学有比帮忙修新操场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她缓缓眨着眼睛,“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理解的。”
剪剪和蜗蜗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望了望班上其他同学。他们摇了摇头,继续吃起了他们的太妃糖和巧克力葡萄干。
“棒极了。”
“我们得让大家都来参与这事,而且越快越好。”皮皮补充道,“白银勺勺秘书提议把本周的小马镇学校学生会会议移至课间——呃,我是说,大课间,不是休息五分钟那种课间。”虽说小皮是个新来的菜鸟,政治仪式的门路他倒是掌握得很迅速。“有谁附议吗?”
珠玉迅速举起蹄子。“我附议!噢,我们可以边开会边吃午餐。还可以喝茶!”
飞板璐皱起鼻子。“喝茶?课间的时候喝茶?开会我是没啥意见,但这听上去就有点——嗷!”她揉着自己的蹄子关节,怒视着甜贝儿。“这是闹哪一出?”
“快闭嘴,你个羽毛脑袋。”小甜尽力直直瞪着前方,哪也不看。
“你知道吧,如果是天马叫别的天马羽毛脑袋,这没问题,但——”<4>
“本提案已获附议。”没有木槌,于是主席便一拍蹄子,“那我们就开始投票吧:都赞成吗?”同学们纷纷表示赞成。“那好!大家课间见。噢,还有,唔……”他指了指正在教室外和园丁聊天的老师。“得派匹小马去告诉一下车厘子老师我们要做什么。”
“那好。大家都到了吗?”皮皮主席坐在他其貌不扬的宝座——一堆叠起来的百科全书——上头,抿着茶水,望着参会的小马们。
学生会成员围在一张摇摇欲坠的野餐桌旁,小皮坐在桌首,桌子中央摆着茶和一些简朴的茶点。根据传统,副主席和秘书坐在桌子右侧,而新上任的司库和纠纠委员则坐在左边,和他们面对面。其他小马则是哪里能呆就呆在哪里。他们坐在草坪上,树杈间,或者是栖在操场设备的残破废墟上。
松露迅速数了一遍马头数,和白银秘书记录的详细名单对照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泡泡糖刷生病了,没来。除了她,车厘子的上午班和下午班都全员到齐了,主席先生。”
“既然如此,那么本次小马镇学校学生会紧急会议现在召开。”皮皮把茶杯放了下来,从他那本章程底下抽出了白桦枝。“好,在我们开始之前,为了照顾上周五没能参加校董会会议的小马,也就是……绝大多数小马,白银勺勺秘书会先朗读会议记载。”
纠纠往主席的耳朵里说了几句悄悄话。
“对喔,对喔——白银勺勺会先朗读会议记录<5>。”他把桦枝递给了她。
“谢谢你,主席先生。”白银勺勺清清嗓子,翻到了上周的笔记。“周五下午,约十六时许,小马镇的学生会——除去尚未就任的冠冠司库——与小马镇校董会进行了会议。校董会成员有车厘子老师、要求高高与笔杆文书,主管者为烂钱太太。”
白银停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鹿吉岭茶,又加了几滴柠檬汁。有那么一刻,她和冠冠司库四目相对。她们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而在那之下,桌子的中央摆着一个朴素的蓝色陶瓷茶壶。那个精致的玉茶壶还躺在白银的课桌下头,没有拆封。
为了节省时间,也是考虑到小孩子没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白银勺勺跳过了校董会会议的大部分过程,直奔主题。“主席提议拨款更换操场设施,意图兑现竞选承诺,改善学校操场。校董会成员钱太太声称预算存在限制。”她越过镜框,望着同学们。
同学们朝她眨着眼睛,目光茫然。
“小皮想要修操舱,但钱太太嗦我们没有仄个钱。”纠纠解释道。
车厘子老师的学生们都微笑起来,点着脑袋。“哦——”他们异口同声道。
“真是的,她怎么就不说明白呢?”剪剪嘟囔着。
“学生会提议查看预算细则。”白银勺勺一路念着纸上的内容,白桦枝的尖头敲着一条条要点,“校董会成员钱太太提供了一本过于复杂的预算账簿,学生会根本无法理解。旋即校董会成员钱太太拒绝提供任何解释,以打击学生会。究其根本,此举乃是在欺负一匹仅仅试图履行自身职责,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平白无故遭遇粗暴刁难的小马。”
松露拖拖副主席慢慢给自己切了一块蛋奶馅饼。这是珠玉冠冠带来给他们当午餐吃的,味道相当平庸。他和纠纠对视一眼,两匹小马都忧虑地皱起了眉头,尽管白银勺勺想不通为什么。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忧虑到需要发言的地步,况且他根本就不能发言。桦枝还在白银这里呢。
“皮皮主席借故离开会议现场,去找寻外界帮助。白银秘书采取措施,开始进行冗长演说以拖延时间,并试图另寻他法解决预算问题。议案得到通过,尽管校董会成员钱太太心知肚明单凭在校学生完全无法筹集到四万个币,此-此举……此举意在刁难部分学生会成员,令其产生自轻自贱的情绪。”白银的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很。她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购置全新操场器械的议案被校董会以三票对一票的票数否决,其中车厘子老师投下赞成票。会议随即休会。”
迷惑的低语声在马群当中蔓延。小晴天很想知道如果校董会否决了他们的请求他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开会。皮皮主席把脑袋歪向一侧,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后续。
理论上来说,会议一结束,会议记录也就结束了。如果这事真由白银做主,她就会了结此事,然后进行下一项议程,然而她做不了这个主。再者,情况特殊,应对措施自然也会不同寻常。她换了一本笔记本。
“会议后记录。”白银勺勺用牙齿咬住桦枝,慢慢用鼻子呼着气。
呼进。
呼出。
好的。
“在十七时许,皮皮主席回到会场,随他前来的还有珠玉冠冠与小苹花、飞板璐、甜贝儿——又称可爱标记童子军——三名学生。冠冠在非正式场合与学生会及校董会成员钱太太进行接洽,提出了三项议案。”
在学生会桌子的另一侧,同学们开始挪动身子,喃喃低语。童子军们说起了悄悄话。珠玉冠冠的耳朵颤了颤,她的身子坐得更直了。
白银的眼睛一直盯着本子,她冷静、专业、不带感情的声音没有变。“议案一:反对校董会成员钱太太的基本处世原则,即自命不凡、虚张声势、无恶不作。议案二:反对称呼可爱标记童子军为‘光屁股’,以及为童子军辩护,声称其为自己的朋友,尽管冠冠与童子军常年为敌;尽管冠冠真正的朋友是白银秘书。”白银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却没起到多大作用。“冠冠提出的议案无一含有为白银秘书辩护这一内容,尽管后者刚刚才经历了这辈子最最糟糕的一场会议。”
皮皮弯下身子,好跟松露讲话。“会议记录真是这么写的吗?”他耳语道。
松露扫了白银的笔记本一眼。“……其实,还真是。”
“开会总是这么劲爆的吗?”博伊森莓往坏了的跷跷板上爬得更高了些。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渴望听到更多的八卦消息。“天哪,我真得多花点时间关心关心政治。”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量关注,可爱标记童子军有些坐立不安。她们可得多习惯习惯了:这就是和珠玉交朋友额外附赠的奖品。小苹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学生会坐的桌子,毛刷一样的红尾巴在草地里挥动着。她朝甜贝儿悄悄说了些什么,甜贝儿点了点头。
白银正了正眼镜,搜寻着自己刚刚讲到的地方。她还没能找到,一只粉色的蹄子便举了起来。
“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珠玉的蹄子挥得更用力了。她的另一只蹄子则在飞速翻着学生指南。“不好意思?”
打断秘书朗读会议记录是非常不正规的行为,尤其是桦树枝还在白银这里。尤其是珠玉这个职位只坐了不到一个星期。不过珠玉的确说了不好意思。白银撩开了一束垂落在面前的鬃毛。“行吧。学生会允许珠玉冠冠司库发言。”
“好,我看看,唔……”急匆匆翻动书页的声音慢了下来。珠玉的蹄子停在了书的中间部分,关于议会程序的那一节。“紧急提议:学生秘书应当认可以下事实,即冠冠司库当时并不在场,对校董会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情,以及如果学生司库在场且知情,那么肯定会有所表示。”珠玉又翻过几页,“还有,呃……额外提议:冠冠司库表示非常抱歉?”
白银抿了口茶。“学生会正在考虑这项议案。”
小苹花的脑袋从野餐桌边冒了出来。她的蝴蝶结把小皮的迷你吐司上的果酱给弄乱了。“提议:在其他小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啥的情况下怪罪其他小马没有道歉根本就不公平。”
“提议:反驳这一说法,因为我说的是正在考虑这项议案,没有说拒绝。”白银的尾巴抽打着座位边缘,“额外反驳:小苹花小姐并非学生会成员,学生会没有允许她发言,她也没有举起蹄子。这样很不礼貌。另外,这事跟你无关。”
飞板璐把两只蹄子都举了起来。“呃,反驳你的反驳:是你提起这件事的,所以可以说是你弄得它和我们有关了?”
尽管白银勺勺不情愿承认,这只邋邋遢遢的小雌驹说的有道理。年轻淑女不会被自己的情绪主宰;专业的小马知道如何把正事和私事区分开来。要做到这第二点本来也不算多困难,然而她的私事却会一天到晚侵入到正事的范畴里。
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得和珠玉坐到同一张桌前,但为什么偏偏今天就要?离选举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呢。看在太阳的份上,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按照正常计划在周四课间开会?哼,珠玉就是得给她出难题,是不是?
松露拖拖又给自己切下了一块蛋奶馅饼。“我们能不能回到正题啊,拜托了?我们只有这个课间的时间,知道吧。”
白银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副主席先生。”
深呼一口气。
屏住。
好的。
“非常抱歉,大家。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她跳过了半页长的关于贿赂的抱怨。只说事实,快点讲完。“议案三:新上任的冠冠司库提议请求她父亲为新的操场设备提供资金。她展示了基础计划,并未详细说明细节。周五会议随即休会。”白桦枝又传回了桌首。“交给你了,主席先生。”
这男孩子的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谁能想到他会这么期待会议记录结束呢?“谢谢,白银勺勺。我想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要补充了吧,所以珠玉冠冠?”桦枝又传到了另一匹小马的蹄子里,“操场这事有什么消息?”
珠玉把装着司康饼的盘子推到一边,丢出了一个马尼拉纸做的文件袋。它落在桌子中央,掀了开来,这样大家都能看到,拿到里面的东西。“好消息是,我们有了两万两千个币,可以用来购置全新的高端操场设备。”她抽出一张清单,指着一个个条目说了下去,“其中包括新的绳球场、滑梯、秋千、跷跷板、两张野餐桌、配套的凳子、新的球、新的栅栏、旋转木马,还有一张用来打排球还是羽毛球什么的网。而且,如果我们大家能打好这一副牌,我们还能得到……”为了塑造悬念,她顿了一下,“X计划(Project X)。”
参会的小马们都往前倾过身子,不约而同地“噢——”了一声。
小小呆用后蹄立了起来。“X计划是个啥?水滑梯?蹦极绳?死亡射线?滑索?蹦床?”她金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个用来超级捉马大战的竞技场?”
超级捉马大战是个啥?”松露拖拖皱起鼻子,“听上去很不安全欸。”
莓子夹翻了个白眼。“用你说,不然为什么要加‘超级’两个字呢。”
“这个我不清楚欸,我更想要水滑梯。”鸿羽说道。
纠纠向后仰过身子,好看见树梢上那只瘦瘦的小雄驹。“但很快就要冬天了呢。冬天玩不了髓滑梯的。”
“不至于,因为到了冬天它就成冰滑梯了!”鸿羽在树枝上蹦蹦跳跳,弄得黄叶洒在了桌上。
还好你长得不错,算你走运。白银从茶杯里拣起一片橡树叶子。“所以,坏消息是什么,冠冠?”
珠玉抽出一份操场的布局草图。这份地图来自她们原来一项没能实现的计划:用水气球把可爱标记童子军砸个灰头土脸。白银勺勺把它否决了,因为这么做过于粗暴,而且非常容易被发现。不过拿它当地图用还是可以的。在这上头,操场上所有的重要位置都被圈了出来。
“坏消息是……我们有两万的钱用来买操场设备。然后就没了。”珠玉冠冠拱起蹄子,瞄着其他几位学生会成员,“里面不包括安装新设备的钱,连拆除坏掉的东西的钱都没有。”
“也就寺嗦,我们会拿到一堆租昂在箱子里的东西。”纠纠一边朝长椅一侧挥了挥蹄子,一边向后仰过身子,望着聚集在他们周围的幼驹们。这不仅仅是学生会在开会,而是一群群不同圈子的小马在开会:不同年龄,不同派系,不同社会地位的小马齐聚一堂。“我们需要小马来把仄些东西都给组租昂起来,比如……”
“……我们大家。”白银勺勺替她说完。
大家慢慢明白了。
校园里激动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幼驹们都凑到桌子旁边,想亲眼看看计划是什么样的。尴尬的、纹丝不动的沉默取代了刚刚萌发的热情。滑梯、秋千、排球网,这些东西突然失去了礼物的光环,反而变得像是一件件需要完成的家务活。
珠玉的这项提议已经是在危险的水域试探了。就算不去管安装设备时的种种安全隐患——看看钱太太:她甚至担心光是在上头玩耍都会带来保险责任——如此巨大的工程也需要花好几个星期才能完工。珠玉不是在要求同学们放弃今天这一个课间,而是未来的十个课间。最少最少十个课间。怪不得她要买进口巧克力。
哪怕珠玉冠冠感受到了校园里弥漫的疑惧,她也没有表现出来。“没错!”她的蹄子扫过一张张蓝图和一个个要点,一团似曾相识的火花点亮了她的双眼。
那只满腔热情策划才艺表演,在噩梦夜偷偷带白银溜出门的小雌驹简直像是又回来了。珠玉是在拼尽全力要去完成又一个对于她而言过于艰巨,好比九天揽月一般大而无当的任务,而且全凭自己的雄心和固执也要冲到终点。
“我打赌我们能在丰收季之前把这事干完。”
珠玉冠冠露出了微笑。这不是她今天一直挂在脸上的毫无意义的忸怩傻笑,而是一道真正的笑容。这种微笑能让你相信,她那疯狂的点子不仅仅能够实现,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大获成功。这笑容里洋溢着,散发着暖意,它能揭示出小马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可贵品质。一眼望去,你便能看出珠玉对这项工程,对大家都有着十足的信心。她所说的一切无疑都是千真万确,不可能有半点虚假。
白银勺勺也朝她露出微笑。有那么傻乎乎的短短一刻,她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生气。看到珠玉脸上的笑容,怎么还会有小马生她的气呢?
白银轻轻碰了碰她的辫子根。
我没叫你发言。
那一刻转瞬即逝。
皮皮向前挪了挪,他屁股下那沓百科全书摇摇欲坠。“你真觉得我们能在夏日丰收游行之前把操场建完?”
“不,皮皮,我不是觉得我们可以,我是知道我们可以。”珠玉扭头看向聚集在她身后的小马们,“但我们需要每一匹小马——没错,每一匹小马都参与进来。就好像我昨天跟你说的那样——”
白银眨了眨眼睛。珠玉去见小皮了?什么时候的事?显然这件事谁也没通知过她。
“——这是一项非常宏大的工程,需要花很多时间,需要费很多工夫。”珠玉说话的对象变成了桌子另一头聚集的小马们。“我实话实说,干这活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会轻松有趣。”
剪剪皱起眉头。“干活?你不会是说,那啥……做功课?还是说真的干体力活?”这两个念头他都不喜欢。
“是————吧,这个就难说嘞。”蜗蜗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听上去很辛苦的样子。而且好像就是干活欸。”真是两个小机灵鬼。
更多的蹄子举了起来,尽管大家都不等叫到名字就开始发言。
“三个课间以内的时间能搞定不?”
“是啊,到底要花多长时间啊?”
“这不会违反童工法吗?”
“我们只是小孩子欸!我们是玩滑梯的,不是搭滑梯的!”
“X计划是啥?”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糖果花束啊?”
“别急,别急!一次问一个问题,大家伙!”小皮主席在百科全书堆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知道这听上去是挺麻烦的,而且是啊,我们得花几个课间在这上头……”他揉着后脖颈,“……还得花一些课后时间——”
愤怒的呼喊声朝学生会袭来。珠玉的尾巴紧紧贴在了身边。
小皮等着声音平息。“问题在于,我们现在碰上了一点麻烦事,然——”
“你说的‘我们’是谁啊?”小霸王打了个响鼻,“是你保证说会给我们建操场的。而且还有游戏厅。”
小皮畏缩了一下。
“是啊。”轰隆补充道,“到了最后一秒钟你们才讲要我们自己把操场给搭好。”
博伊森莓摇了摇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妈一直都说永远不要相信政客。噢——,知道我还听说了什么吗?”她朝萝卜嘎吱弯下身子。他竖起了耳朵。“我听说小皮他根本就没有一个修操场的计划,珠玉是到了最后关头才出钱帮了他一把。”她朝白银扫了一眼,“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下次记住:在跟斐迪南发牢骚之前先检查几遍窗户有没有关好。白银勺勺不动声色地挑起一根眉毛。“所以说司库帮主席解决了一个经费问题,你想表达什么呢?我们这是学生会,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魔杖。松露,请你把糖递过来一下。”
两块方糖落进了刚刚沏好的茶里。她真应该常喝点鹿吉岭茶的。“当然……”白银漫不经心地搅着茶,观察着杯子里的白色漩涡,“如果没有小马想建操场,那也不强求大家。”她抬起目光,扫向其他几位学生会成员。跟我行动。“大概是校董会说的有道理吧,或许承担这么大的一个工程对我们来说还是为时尚早了。”
珠玉伸蹄去拿她那本黑色的小账簿。“是啊,现在取消订单还来得及。我们可以等到攒够了钱再来雇一个施工队。不算多大一回事。”
“没错,肯定没关系的啦。”纠纠使了个眼色,“小松,你嗦靠办活动凑钱需要花多藏寺间来仄?”
白银抿了口茶,扫视着马群。小马驹们正在交头接耳,仔细看着他们破败不堪的滑梯、严重损毁的栅栏,还有扭曲变形的旋转木马。学生会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境。她把会议记录递给了副主席。
松露敲着关于预算的记录。“我们需要办大概二十五到五十场募捐活动,假设说我们每一次都能卖脱销,每个月都办一次。所以说,至少也要二十个月吧。”
“可不,只需要两年时间呢!”白银的脸上露出了一本正经的微笑,“根本不用多久嘛。”
马群里又传来一阵不悦的喃喃低语。
“不过,这样还蛮可惜的。”珠玉冠冠叹道。她又拿出了预算账簿。“小皮、纠纠和我昨天跟车厘子老师和要求高高算了一下。我们觉得啊,如果全班同学齐心协力,再让镇里的小马们帮上一点小忙,我们就只需要多久完工啊?”她朝主席指了一指。
“三个星期!”看到同学们的态度多云转晴,皮皮得意洋洋,“说不定两个半星期就可以!”
“不如说,两个半星期绝对可以。我们能做到。我知道我们能,因为我了解你们大家。”珠玉叼起桦枝,用它朝博伊森莓边上那只扎辫子的小雌驹一指。“我认得倒刺(Prickle)还不过,那啥,三个月时间,但我已经看出来了,她就是小马镇里最最强壮的女孩子——甚至可能就是有史以来最强壮的小马,只排在麦金塔大哥后头。”
倒刺莓(Prickle Berry)脸红了。她试图用辫子把脸遮住。
珠玉没有在此打住,而是开始阿谀奉承其他小马。“飞板璐可以一眨眼就把车子从镇子一头拉到另一头,想想看她拉货会是什么效率!而且你们知道童子军的活动室吧?芭芭种子跟我说小苹花一匹小马一个下午就把一整座树屋给修好了!”
“哎呀,这个……”苹花挥了挥蹄子,轻笑了几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装了几块新木板,刷了一层油漆而已啦。”
“我打赌你跟莓子夹肯定会是很棒的搭档。”
粉色的小独角兽坐直身子。“等下,我怎么了?”
“她是个超棒的艺术家,我敢说她给X计划画的蓝图肯定会好得多。”珠玉展开一张皱起的,沾着水渍的草图,上面便是她那精心构思的攀登架。十字状的胶带贴在裂纹上,把被撕成四块的草图粘在了一起。纸张的边缘有着隐约可见的蹄印。“而且,这样我们就能真的读懂蓝图上的内容了。”
为了看清楚一些,剪剪的鼻子从一个个茶碟当中拱过。“等一下,这不就是上星期那个攀登架啥的玩意吗?X计划就是这东西,没别的了?”
“唔。是吧,差不多。”珠玉的耳朵耷拉下来,紧接着又直直竖起,“不过它比一般那种攀登架要强太多了,所以我觉得它也应该有个专门的名字。X计划只是临时的叫法。”
“我们应该管它叫骷髅与匕首之家(The House of Skulls and Daggers)!”小小呆双蹄向外一摆,“或者叫午夜城堡(Midnight Castle)!”
“我觉得它不像是个城堡的样子啊,呆呆。”莓子夹摸着下巴,“不然就叫血厇(Blüd Häüs)吧?得用‘宅’的异体字。异体字很酷欸。”<6>
倒刺莓吸了口冷气。“哎呀,不行,太恐怖了!”
“是啊,而且车厘子老师肯定不会同意的。”棉花糖云说道,“我们就叫它蒂姆(Tim)吧!”
轰隆的一只翅膀伸了伸。“啧,这名字真蠢。”
棉花的翅膀扬得更高了。“才蠢!”
皮皮举起双蹄,示意大家保持秩序。“名字的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想。”
“我们还有两年时间可以决定呢,”白银勺勺说道,“毕竟谁都不想亲自当建筑工。”无论她和珠玉私下里有着怎样的恩怨,该配合的时候她还是知道配合的。“假设说,如果是我们自己来修建操场,那其他几位学生会成员分别会负责什么呢,冠冠司库?”
珠玉考虑了一下。“算数有关的事情纠纠都可以帮上忙——当然我也行啦——松露可以当我们的安全监督员。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小马因为这事进了医院。白银,你来做你最擅长的事:动用你的那些马际关系。我们需要一匹小马来找几匹大马帮忙,比如那个叫安全帽的。等一下,建筑工会喜欢喝茶吗?”
“所有小马都喜欢喝茶。”白银没好气地说道,“除非是不正派的小马。”
“你和萍琪派是好朋友,萍琪她每一匹小马都认得。噢,还有小蝶!她可以,就,让她的小鸟朋友们空投——”
“这个小天马们也能做到,知道吧。”
“——要么这样也行!看到了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白银。你给的建议总是最棒的。”真是个马屁精。“而且你做事很有条理,所以让你去把这个工程告诉暮光公主肯定是再合适不过了。再说,大马们都喜欢你。”珠玉顿了一下,“至少大部分大马都是这样的。”
“对吧。”松露拖拖说道,“跟你现在做的这个秘书工作基本没有区别。”
皮皮用蹄子捂住嘴,咳了一声。“应该说,如果真的有小马愿意来建操场的话,那大概会是这么一种情况,然而大家都不想,所以说嘛——……”他让自己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提醒着每一匹小马:他们的机会正在渐行渐远。
车厘子老师的学生们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威风八面的攀登架和闪闪发光的新秋千被迷雾一点点吞没。他们匆忙奔上前去,试图挽救他们即将破灭的梦想。
等等!”轰隆从树梢间冲了下来,掠过桌子,“等一下,我们能做到的!”
“也不算太辛苦嘛。”剪剪和蜗蜗异口同声地喊道。
“唔,好吧。”珠玉的脸上闪过她近来的专属笑容——一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样子,“既然你们都愿意,我也没意见咯。”
小苹花大张着的嘴巴映在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晶上,化作无数光点。她仰着上身,脖子拼命往后伸,以至于她的蝴蝶结都碰到了尾巴根。要是白银勺勺先前知道只需要一盏六世纪制作的吊灯就能让苹花闭嘴的话,那她早就会把她带进家门了。
“天哪,真的太大了。我没想到里面会是这么……这么花里胡哨。”苹花戒备地望着那些价值百万的古董和进口的地毯,就好像她觉得随时都有可能会有哪个巴洛克风格的花瓶从基座上摔下来一样。她扫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巴的蹄子和蹄下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把腿给收拢了。
莓子夹打着哈欠,跳到了长沙发上,像一只流浪猫似的伸着懒腰。她分了叉的尾巴末梢擦过包着锦缎的沙发垫。“这个自然啦,这毕竟是有钱小马的家嘛。”
“你不会真的这么惊讶吧。”白银勺勺从桌前抬起眼睛。桌上摊着一个崭新的名牌三环活页夹,里面还是空空如也。“我是说,你以前至少去过珠玉家两次,她家可比我这里值钱多了。”
小苹花摇了摇头。“珠玉冠冠家房子是要更大,但没有这么……花里胡哨的。就感觉好像我保准会在这里打碎一个花瓶,接着我就欠了你们八百万,然后我就得去当女佣,一天到晚给地板上蜡,干上千百个月才能把钱还了。”这个过于具体以至于有些古怪的设想弄得她浑身哆嗦了一阵,“我听说你们搬来小马镇之后过得节省了不少。我大概是以为你家的东西不会这么贵、这么容易碎。”
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的?白银的耳朵抖了抖。难道是珠玉在泄露秘密,还是说银家的财政困难在小马镇已经家喻户晓了?看小苹花这副表现,她好像还以为白银家里只有普普通通的中上阶层家具还是怎么着呢。
“我们确实是节省了不少,你还看不出来吗?”白银举起蹄子,指着俯视着门厅的楼梯栏杆,“我很喜欢我家房子——非常舒服惬意,不要误会啊——但这里面只有,就,十一个房间。”如果算上黄铜坚钉的健身房和禁止入内的地下室,一共十三个。“我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钱,但这么一栋小巧玲珑的乡下房子最多最多也就值几十万吧。”
莓子夹瞪着白银勺勺,就好像她是把她收藏的一个摔跤玩偶给丢进了马桶似的。
白银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真听得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吗?”
白银勺勺歪起脑袋。“听得见啊?”珠玉家的家具大多数都是本地制造的,但算上游泳池、安全室和三英亩大的草坪,这栋房子本身的价格肯定已经突破两百万了。
“我——算了。”夹子揉着鼻梁,“这些有钱小马啊,真的是。”
“听着,我只是没想到这个吊灯会这么花哨,没别的。我不是故意想大惊小怪的,对不起啊。”小苹花的尾巴甩过蹄子,“阿杰说到处指指点点讲别的小马有多少钱是不礼貌行为。”
可爱标记童子军居然会知道自己不礼貌,而且还道了歉?看来这世上是真有奇迹发生嘛。“她说得对,确实不礼貌,”白银说道,“不过没关系,小苹花。我不怪你。”她露出微笑,表明自己没有生气,然后朝她们头顶那盏层层叠叠的枝形吊灯点了点头。“说实话,比起这栋房子,这个吊灯挺贵了。”要是把它拍卖了,他们家就能在中心城买上一栋比这大一倍的宅子。“母亲不想把它卖掉,因为这是我们的传家宝。”
“噢噢,传家宝!”苹花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我晓得传家宝是咋回事。苹果家有好多传家宝的。”
小苹花绕过门厅,来到了桌旁。白银勺勺已经在桌上摆开了七沓整整齐齐的笔记,其中包括莓子夹在上周四给X计划画的那些草图。她刚刚才给它们上完墨。
莓子夹从容而又满意地朝屋里另外两匹小马微笑起来。“这些没有看上去那么复杂啦。我加了好多细节,确保大家都能知道自己要——”她又打了个哈欠,“要干啥。”
的确,她画的图示足够简单,一般的小学生也能看懂,但细节又非常到位,足以用来指导成年小马如何施工。车厘子老师和麦金塔大哥帮她给所有那些小零件都标上了专业的名称。白银勺勺按照每一样设施的重要程度(或者说,她猜想中的重要程度)和真正得到这些设施的可能性大小给这些草图排了序。不用说,她把滑索和游戏厅排到了几乎最后的位置。
其他那些操场图样摆在一边。大家都知道绳球场和秋千长什么样子,不用图也能明白,但他们还得确定这些东西该放在哪里,此时新地图就能派上用场。
这张两页大的地图摊在活页夹里,这样打开活页夹的小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了。白银仔细看着地图,皱起眉头。线条和符号是夹子画的没错,但所有这些东西的排布,那一道道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的虚线,这整张图给她的感觉都能让她回想起去年噩梦夜上的那张糖果地图。这上头到处都是珠玉冠冠留下的痕迹。
白银勺勺甩了甩脑袋,哼了一声。不然还能是怎么样呢,你个傻姑娘。X计划是她的点子。她肯定是计划好了要让操场的其它部分跟着它转。
破天荒第一次,珠玉的大工程不仅仅能让她自己受益,还能惠及同学们,以及小马镇学校未来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学生。她的父亲会为她骄傲。金辉闪耀会为她骄傲。整个镇子都会为她骄傲。她赢了。
白银大概也应该为珠玉感到开心吧。其他小马都很为她开心呢。
苹花把又一沓图样往白银这边推了推,让她给它们归档。这些是地下工程的计划。没有什么太花哨的东西,不过就是一个开阔空间,里面摆着枕头,整体的感觉介于秘密基地和地下娱乐室之间。皮皮想要兑现他向小霸王许下的竞选承诺,在里面加上游戏机,但车厘子老师把这项计划给否了。珠玉表示可以捐一台弹球机,但这一提议也被否决了。接着,她又试着推荐了一下某种益智游戏,而车厘子老师的回应是“或许吧”。
“飞板璐跟我说,车厘子老师和校董会已经得到了镇长的批准,我们可以开工了。”苹花朝桌子这边挪了挪,她甘愿坐在大理石地砖上,“珠玉跟要求高高这么熟,我们还真蛮走运的,对吧?”
白银勺勺不认为这应该归功于运气:建立马际关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派上用场的嘛。“是啊,帮我们节省了几天时间。”甚至可能是好几个星期时间。这要取决于镇长团队究竟会把批准工作——还是什么别的玩意,总归就是他们在市政厅干的活——给拖到什么时候。“按照这个速度,如果我们能把我们需要的大马都找齐,在丰收假期之前我们就能完工了。”
“我知道我们还得再在这干上一个小时,不过如果我们提早弄完了,就可以去方糖甜点屋整点好吃的。”小苹花扫了一眼剩下的那几沓纸,“你需要我帮忙把这些整合一下吗?这些东西我都是记得滚瓜烂熟了。”
“这个不需要你来做啦。”理论上来说,既然她们已经拿着草图去征求了车厘子的意见,苹花现在根本就不需要呆在这了,但鉴于她是除了珠玉之外最接近X计划的小马,而且还有建筑方面的经验,有她在也是件好事。“不过你愿意帮忙也挺好的,谢了。莓子夹?”
正在打盹的小独角兽惊醒了。
“你也想帮忙吗?图是你画的,所以你最清楚应该按什么顺序来排。”
夹子又打着哈欠点了点头。“找点事做我就不会睡着了。”她晃了晃身子,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在小苹花身边坐了下来。“呃啊。周六早上八点钟起床,这谁忍得了啊。”
“真的吗?我起床的时间一直都比八点早得多。”小苹花敲了敲下巴,“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的。公鸡一叫我就起。我从来没注意过具体的时间。”
“真的是,你简直和珠玉冠冠一样糟糕。”莓子夹睁大了一只睡意朦胧的绿眼睛,仔细看着白银勺勺。“我来猜猜,你也是这样?是你们陆马都这样,还是说珠玉冠冠的朋友都这样?”
“照我看,是除了某只懒懒散散的独角兽之外所有小马都这样。”白银把薄薄一沓纸放在了活页夹里,朝夹子皱起的鼻子咧嘴笑了起来,“还是说你更喜欢‘不会安排时间的小马’这个说法?你是熬了一晚上,是吧?”
橡皮擦在橙绿色的魔法里摇摇晃晃,慢慢围着莓子夹的蹄子关节转动。她这是在给自己的角热身。“嘿,我可是有要紧事做。冠冠决定在最后关头突然搞出这一大堆东西又不是我的错,我也不会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我已经丢掉了一个月的课间,我可不会让她把我周五晚上的摔跤也弄没了。”
“这件事是你答应下来的。”白银勺勺指出,“操场坏掉了,课间你又能做什么呢,难道去追踪跷跷板不得安息的鬼魂不成?”
“我们本来是要去玩捉马大战的——反正你是什么种类的捉马都一窍不通,白银势利眼。”夹子用魔法把六页蓝图举了起来,它们摇摇晃晃地飞过空中,落进了活页夹打开的扣环里,“我不知道你为啥这么关心这个项目,这不是珠玉冠冠的心头肉么。就我所知,你和她可是没有一句话往来的。”
“我是不和她说话。”白银的耳朵向两侧折了起来,“我也不关心。我们只是凑巧都在学生会里,仅此而已。再说,我可不觉得这些跟你有关。”
“嗯哼。就好像说你上周一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拆她的台也跟我没关系咯,对吧?”夹子赶在白银回击之前举起一只蹄子,让她不要生气,“放轻松啦,我只是逗你玩的。实话实说,是珠玉先惹的你。”
“不是这么——我意思是说,我其实不是有意为之。”纸张的沙沙声停了下来。白银抬起眼睛,然后又垂下目光,看着她要整理的文件。现在两只小雌驹都在盯着她看。她的耳朵折得更平了,里头还染上了一层粉红色。“真的不是!这事不过就是……突然发生了。”
她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怎么会呢?在公开场合攻击珠玉只会让她赚到更多同情分。她只不过是犯了一个简单的、过于情绪化的错误,仅此而已。
“不管怎么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都不要紧了。”
黄铜坚钉的蹄步声在她们头顶回响:他正在二楼履行自己的管家职责。时不时地,她们能瞥见他拿着父亲书房里的垃圾桶,或者是正在清扫楼梯栏杆上的灰尘。对话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沙沙作响的纸张和三只小马驹时而飘向对方的眼神。
又一阵蹄步声响了起来。钟敲响了八点。母亲的笑声从房子另一头的某个私密角落传来。
小苹花的尾巴扫过大理石地砖。“唔,觉得这事挺要紧的。”
“那你就这么觉得吧。”白银勺勺皱起眉头,眼睛却依旧望着她要干的活,“等到什么时候你的想法真的有重要性了,说不定我就会在乎一下了。”
“噢,拜托,别又来这套玩意行不行。”苹花一甩她蓬松的尾巴,叹了口气,“我发誓有时候跟你们俩讲话真是一点区别都没有。”
直觉告诉白银勺勺,“你们俩”当中的另一匹小马并不是指莓子夹。她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整理蓝图。“管你怎么说。你完全不知道你自己在讲什么。”
“你说是就是啊。”小苹花倾身向前,压得古董木桌咯吱作响。她交叉起前蹄,任它们悬垂在活页夹的边缘。这个距离已经算是侵入了白银的个马空间。“一有什么特别麻烦特别困难的事情——一有小马说了什么你不愿听的话——你就要把身上的毛都竖起来,缩到你的刺儿窝里,有谁碰你一下你都要冲着这小马张牙舞爪。这些事情都不会凭空消失,哪怕你再怎么欺负我——”
白银猛地直起身子。她皱起的鼻子离小苹花的鼻子只有咫尺之遥。“我才没欺负谁呢!”
“那我还是蓝血王子哩。”夹子嘟囔道。
“谁也没征求你的意见哈。”
小苹花继续说了下去,就好像刚刚谁也没开口似的。“——所以说你在这一直怒气冲冲态度恶劣对谁都不会有好处,白银。对谁都没好处!”这个邋邋遢遢的小小管事婆昂起下巴,撅着嘴唇,一副自视清高的模样。她打了个小小的响鼻,让白银的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我觉得你没说错——你确实不是在欺负谁,至少不完全是,问题在于你表现出来就是一副欺负小马的样子,我真就不明白了!这也太蠢了吧,白银勺勺!”
白银平平折起耳朵,移到了沙发垫子的另一头。“嘿,如果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那我就没必要在乎你怎么想。是跑到了我家里,在这小题大做大惊小怪,还说什么我欺负别的小马。”
“别装傻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珠玉冠冠已经给你道过两次歉了。算上那套茶具就是三次。”小苹花挪了两下,又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我搞不懂破镜重圆有啥好难的。”
白银勺勺又把脑袋扭向要整理的那些蓝图,但越过镜框看去,她眼里的怒火却是清晰可见。“不知道吧,乡下小马:破镜重圆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看在老天——”苹花把双蹄向上一举,“行,那就破罐重圆,管他是啥重圆!<7>珠玉是真的很抱歉,白银,为了这事她可是特别难受。上周末,她要么是呆在操场上,要么就在担心你的事,不停念叨是有多对不起你。”她低下脑袋,直视着白银的眼睛。“如果你担心她这是虚情假意,我跟你说,不是的。她是真心觉得特别特别惭愧。”
“很好。她应该觉得惭愧。不过这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第三沓材料被安安稳稳地固定在了活页夹里。X计划那座瞭望塔的蓝图从纸的背面透了出来。白银能隐约看见塔楼中央设计有一张茶桌。她安了一块隔板在活页夹里,准备放置下一沓材料。“我打赌她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需要惭愧。”
“她知道她伤了你的心。”小苹花说道,“这总得算点数吧。对不?”只消看上一眼白银的表情,苹花便知道了答案。“那……”她沮丧地从牙缝里吸了口气,“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如果要道歉的小马连自己为什么要道歉都不知道,那傻瓜才会接受她的道歉。她又不是傻瓜。如果冠冠小姐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想不明白,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珠玉也不会读心术啊。”苹花叹息一声,“我说,如果你愿意就和她聊一聊——”
“或许白银并不愿意聊,小苹花。”莓子夹挺直身子,眯起了她锐利的绿眼睛,“如果她不愿说,那就没必要说。既然是冠冠决定要当一个超大号臭屁喇叭还到处乱吹,那白银为什么就得装得满不在乎跟啥都没发生似的?这些事明明发生了。”她甩着她那短短一截尾巴,怒视着桌子,简直像是能用目光在上面凿洞。“就因为珠玉冠冠感觉内疚就让她逍遥法外,这是什么道理啊。”
“也可能是因为她给每一匹小马都撒了几千个币。”白银勺勺并没有预料到莓子夹居然会掺和进来,不过她可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势单力薄的小苹花从桌旁退开,试图把注意力同时放在她们两个身上。“是——”她吸了口气,花了点时间重新组织语言,“珠玉冠冠想要改过自新,成为一匹更好的小马。想要做出改变,这也能算数的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慢慢地,莓子夹站了起来。“不这么觉得。”
小苹花往桌子的方向畏缩了一下。
“我这么觉得。”夹子端详着苹花脸上委屈的表情,她的左耳尖像电报机的电键一样颤动着。同情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她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把它挡在了心房外。
“我不在乎她想不想要改过自新。我也想要很多东西来着,但这不代表这些东西我就真能得到,就算我真有这个资格。不像某些小马。”莓子夹上周大讲特讲“忘了这事吧”,大讲特讲“生气只会浪费精力”;她耸了无数次肩,说了无数次“她不值得”,但如今,所有这些都被她眼里的怒火付之一炬。“她对我干的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小苹花。”她炽热的目光转向白银勺勺。“快,白银,给我作个证啊。”
白银勺勺重新看向活页夹,她的尾巴卷了起来,贴着身子。“我觉得最好不要浪费时间为了珠玉冠冠的事情争来争去。继续干活吧。”
夹子一屁股坐了回去。“就知道。”
白银耸起肩膀。“我不想吵架,夹子。”尤其是不想为了珠玉的事吵架。
“不,你只是不想公开吵架罢了。我打赌,在私底下偷偷抱怨她你肯定是乐意得很。”莓子夹的魔法沙沙翻过一沓蓝图。“我不知道你是在害怕个啥,这里还会有谁拿着你讲的东西来找你麻烦不成。”
“我没有害怕,我只是——”白银正了正眼镜,轻轻咳了一声,“我也不太清楚,我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小苹花叹了口气。“唉,这个我倒能明白。这整件事还是弄得我感觉不太对劲。珠玉冠冠这样……没有一天到晚欺负我我真不太习惯。”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白银勺勺,然后又瞟向别处,“要不是我亲眼看到她妈那些事情的话,我可能也不会相信来着。”她揉着后脖颈,朝着银家宽广的门厅皱起眉头。“真的,我之所以确定我能相信她,唯一的原因就是珠玉当时不知道我们仨在那。再说了,我觉得那副表情她压根装不出来。她看上去真的好伤心欸。”
所以说,这事是可爱标记童子军挑起来的。白银早该知道,炫目钻冠宁愿沉到月亮湾(Luna Bay)的海底也不会去寻求帮助,或者是接受其他小马的怜悯。这三个小丫头总是能在其他小马陷入谷底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就好像不良信贷一样,但还要更加糟糕。早该知道,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她们又在那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白银勺勺的嘴唇紧紧抿起,形成了一条阴冷的细线。“那些礼品篮根本就不是珠玉的点子。而是你们的点子。”
小苹花对天花板的建筑结构展现出了浓烈的兴趣。“呃……也许吧?”白银恶狠狠的目光刺得她扭来扭去,“我们只是想帮忙,没别的了!”
“对喔,顺便也能拿一个友谊问题诊疗专家的可爱标记,是不是啊。”白银对着苹花跟荒原一样空空如也的黄屁股露出冷笑。结果根本就没有效果,你个光屁股。白银勺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也不需要说。
小苹花的脸颊涨得粉红。她朝白银怒目而视。“我们不是这个目的,白银勺勺。我们看见了一匹小马——不对,我们看见我们的朋友正在受罪,所以我们就想帮帮她。原来这也算是一项罪过是吧。”她的小蹄子伸过桌子,傲慢地指着白银的胸膛,“但如果你是想要我道歉,那也成:你的老朋友想跟你和好,所以免费送了你一套又贵又花哨的茶具,真是对不起啊。你就想听这话对吧?”
身为一匹有教养的小马驹,白银知道这种反问句不值得去搭理,于是她把尾巴甩在了小苹花的脸上。
“天哪,白银勺勺。”莓子夹咂了咂舌头,“我还以为你不想吵架呢。”
白银清了清嗓子。“我们没有吵架。我们两个只是在讨论而已。”
“大马们想让你以为他们没在吵架的时候就会这么说。”
“唔。这么一想……”小苹花望向窗外,目光落在了通向香甜苹果园的路上,“我还记得珠玉的爸爸以前说过这话,就是她时不时来我家住上一整个周末那段时间。”慢慢地,她掸掉了脑子里积的灰尘,把一条条古老的线索连了起来。“……噢。我忘了烂钱不是她本来的……噢,哇。”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怪不得珠玉这几年一直都这么讨厌。”
“这星期我就没听到过这么离谱的鬼话!”夹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捶,桌上的纸都跳了起来,“所以说珠玉两个妈妈都是浑蛋,那又怎样?”她一甩脑袋,短短的鬃毛飞扬起来。在她蔓越莓色的鬃际线附近扭着一道苍白的伤疤。“我爸比小金和馊烂加在一起还要坏,但我从来都没有到处去欺负别的小马。”
十月份里小小呆在降神会上对她说的话在白银脑海深处低语着:算你那朋友走运,夹夹居然没有把她的牙齿给揍下来。如果她是对我说那些话,我绝对就会这么给她来一下。白银扫了一眼莓子夹左耳朵上的缺口。她告诉夹子说迟早有一天她也会进监狱,就跟她爸爸那样——她这么说是在已经知道夹子的爸爸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
白银的目光从小独角兽的耳朵挪向她的脸。夹子也满心期待地盯着她。
“是啊,再说了,”白银说道,“钱太太从来都没命令珠玉要把我的演讲稿给扔掉。”她轻声嘟囔着,因为声音再大一点,她的胸口就又要被水淹没。“而且也没有谁强迫珠玉跟我说我没资格发言。”
小苹花还算有点脑子,没有贸然行事。谢天谢地。“或许没有,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觉得珠玉也不会成这个样子。她说了她最近压力很大。”
“所以呢?”白银哼了一声,“我压力也大啊。”
“我知道。”看见白银面露惊讶,苹花耸了耸肩,“甜贝儿告诉我的。听我说,我不光是想跟珠玉不计前嫌,白银。你是个犟脾气,喜欢大惊小怪,还有点万事通那意思,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挺不错的。”她冒险一笑。“而且你沏的苹果茶也是一绝呢。”
“我知道。”白银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夸奖,沏茶的本领我是还凑合。不管怎么样,你也算还行了。尽管你鬃毛邋遢、爱管闲事,还是个讨马嫌的大嗓门。”
“谢谢。”小苹花向前倾过身子,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苦恼,“但我还是搞不懂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她的道歉,白银。”
又绕回去了。早该猜到的。当苹花开始称赞她的茶的时候,白银就该明白了。她压根就不关心茶。白银一言未发,而是继续往活页夹里装文件。
“你这么愤愤不平、固执己见,最后唯一会受伤的就是你自己,晓得吧小傻瓜。”
白银勺勺继续看着她的笔记,不为所动。看在露娜的份上,早知道她要在这念心理咨询师办公室墙上贴的海报,我就来自己整理这个蓝图文件夹了。
“到头来,你这样只会——”静了片刻。桌子吱呀响了起来。“你还真是胆子不小啊,标准银匙,你晓得不?”
白银猛地抬起头。这个没有可爱标记的一钱不值的乡巴佬刚刚居然敢在这里居高临下地讲话,用她的大名称呼她?跟白银来这一套?难不成她把白银当成了什么懵懂无知的小崽子,一打招呼就跟着她跑是吧?
“没错,我就这么跟你说的。你表现得跟自己高马一等似的又是闹哪出?我知道你是伤了感情,但世界上伤了感情的小马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感情指指点点,小苹花!”她的声音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地划过空中,后头仿佛拖着一条血淋淋的痕迹。白银咬着嘴唇内壁,直到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不管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农民打算怎样证明白银没有那么多苦可诉,这都不重要。别的小马不谈,小苹花绝对动摇了她。白银眨去了眼里的泪水,目光扫向那只正在努力不去偷听(却还是没能做到)的小独角兽。她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夹子跑去大肆宣扬她跟个小婴儿一样哭了鼻子。
“我没对你指指点点!我说的是你没必要搞得这么气鼓鼓的,说什么‘我就不接受她道歉’。这样哪里又能带来什么区别呢。如果说谁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那就是我了。”苹花的双蹄往胸前一拍,“你们两个这几年一天到晚都在欺负我和我的朋友。就说珠玉,你和她认识多久了,她为难我的时间比这还要长上三倍,白银勺勺。她对你从来,从来没有像对我一样这么凶狠恶毒,而且你一来情况还变得更糟糕了。如果说镇上有谁最有资格对她怀恨在心,那也得是我才对——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我做噩梦都梦到过你们俩!”
小苹花用劲吸了吸鼻子。“就算经历过这些,我还是愿意和她不计前嫌,而你甚至都不愿听她把话说完。这也太蠢了吧!”
才蠢!”白银下意识地反唇相讥,“就因为你放弃抵抗原谅她了,我就也得照葫芦画瓢是吧;就因为她欺负你欺负得更狠很久,你就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了是吧。”
苹花朝她打了个响鼻。
管他呢,让这个乡巴佬生气去吧。白银抓起笔,把它紧紧叼在了嘴里。她得赶紧接着干活,一点也不能让苹花得逞。
她们刚刚是干到了哪里来着?只剩下三堆文件需要整理了,但这些东西应该是归到前面还是后面,还是说……?白银的胸口越收越紧。笔在她的嘴里摇摇欲坠。白银把它呸了出来。“你们两个五岁大的时候珠玉有多坏,她是不是弄坏了你的苹果核还是什么的,这些我都不关心。这不是一回事,小苹花。”
“真的不是一回事。”莓子夹害羞、轻柔、平淡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飘来。她仿佛是在世界的另一头对她们说话。“珠玉冠冠对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们两个又不是朋友。尤其是因为……”句子的下半部分在喉咙里哽住了,再也没能说出口,“……就,真的不一样,好吧?”
小苹花把下巴搁在桌子上,耳朵折了起来。“唔,我感觉没有多不一样。还是很受伤。”炽热、愤恨的目光照在白银的皮毛上。“非常,非常受伤。”
这一点她们两个都无法反驳。被蛇咬和被蝎尾狮蛰,这两件事没法比较,但它们都能把小马送进医院。“好,行吧。这个我承认。”白银用蹄子关节擦了擦眼睛,“但这不是要比出高下,小苹花。玉儿欺负你时间更长不代表你就能胜我一筹。”
小苹花尾巴甩动的频率慢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端详着莓子夹和白银勺勺的脸。慢慢地,她自己脸上的怒气也消失了。“我刚刚那样指责你好像有点不太客气了。对不起。”
“这……没关系,应该吧。今天这些事,还有,唔……今天之前的那些事,我也很抱歉。”白银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她回想起了这位小农民在刚进她家时表现得有多么害羞,多么勉强。或许让她感到胆怯的并不是那些古董。“我真的出现在你的噩梦里了?”
“呃。”看来,小苹花本来没打算把这条信息透露给白银的。她尴尬地扭了一下肩膀,然后重新开始给蓝图归档。“是啊,有几次。现在偶尔还会有。”
以前从来没有小马会在噩梦里见到白银。至少,就她所知没有。“这样吗。我是什么样子啊?是不是长了长长的蜘蛛腿,眼睛还会发光?狼牙有吗?电锯有吗?”电锯根本不符合她的风格,但常识可管不了梦境里发生的事。
“都不是。”白银从没见过小苹花用这么轻的声音说话,“你就是你平常的样子。”
“噢。”
“白银,听着。我不是说你就得跟珠玉冠冠接吻,跟她住到一起去,好吧?”苹花的尾巴指向桌子的另一头,“接受她的道歉哪里会有那么难呢?莓子夹和你一样生气,但她还是接受了。”
白银猛地转过身。“等一下,啥玩意?你真接受了?”
莓子夹正在把最后几张素描轻轻放到活页夹里。她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那你前面说的那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嘿,我是接受了她的道歉。我从来没说过我原谅她了。”一个没有拆开的白色信封从夹子的鞍包里露了出来,蜡封上便是珠玉的可爱标记。“反正我们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最好的朋友了。我拿小小呆顶替了她。”她又耸了耸肩,“所以,是吧。”
小苹花点了点头。“对,看到了吧?最最起码,这样一来珠玉冠冠就不用再一天到晚因为你担心得要死,她也就可以放心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了。”
“如果珠玉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不是我的问题,小苹花。”再说了,从白银这周早些时候看到的情况来判断,“担心得要死”这个说法是极度夸大了的。“我看珠玉冠冠还挺好——”
“嗨,伙计们!早上好!”珠玉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这声音放在早上八点未免有些太欢快了。
说啥来啥。白银抬起头,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只粉色的鼻子贴在窗玻璃上,却只看见邻居家的猫蜷缩在银家种的那簇正在凋谢的雪滴花里。早晨的微风之下,一片片白色的花瓣在它黑色的毛皮上滚过。
那声音总得有个来源吧。肯定不是她想象出来的,这一点白银非常清楚。她打开窗户,把头伸了出去,扫视着路面。
一条土路隔开了银家的房子和六月虫小姐的家,珠玉就站在那上面。她身子两侧挂着鼓鼓囊囊的鞍包,而她的脖子正向后弯去,让她得以仰望天空。龙卷闪电和鸿羽悬停在她鼻子上头几英尺的地方。
“嗨,你好啊,珠玉冠冠。起得这么早啊,嗯?”鸿羽那对可喜的、盘子似的耳朵向前歪了歪,“嘿,你身上不会凑巧带着几个那种高端的闪电泡芙吧?”
“现在吃闪电泡芙可能有点太早了吧。”龙卷闪电说道,“我们已经吃完早饭了,而且我不觉得这些东西是放在早午饭上吃的。”灰色的小天马稍微降了一点高度。“不过,唔,说到这个,那些超威小马魔印汽水(Power Pony Sigil Pop)你还有没有剩啊?这玩意超级超级酷的好不好!”
显然,珠玉并没有预料到对话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她先是朝她的鞍包,接着又朝两匹天马眨了眨眼睛。“其实没有了,不好意思。我订的那些已经全都给你们了。”
在空中,鸿羽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哎呀呀。行,也没太大关系吧。”
“但是!”珠玉朝他们伸出一只蹄子,“我下周就能拿到零花钱,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们再订购一批!等我们修操场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享用了。”
“谢了,珠玉冠冠!你真是太酷了,给我们送这些东西。”龙卷闪电摆了个超威小马标志性的刊末致意动作,“回见咯。”
“噢!呃,对了,伙计们?”赶在他们飞走之前,珠玉用后腿立了起来,好让他们看见自己,“伙计们?”她的声音褪去了欢快活泼的外皮。鸿羽和龙卷闪电翩翩飞出了白银的视野之外,但他们的阴影却还笼罩在珠玉的脸上。“嘿,其实我是在想,你们今天打算什么时候来学校。”
寂静。鸿羽的影子不安地挪动着。
“新设备明天早上就要到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把坏掉的东西都给清理掉,来的小马越多越好。”
“噢,呃……今天吗?”闪电的声音弱了下去,她的影子也缩了起来,“你是说……就,真的今天?”
珠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悠哉游哉的轻笑。“唔,我说的不是下个月吧。”
“我来不了啊。我买了票要去超威展(Power Con)的,看到了吧?”龙卷闪电拿出了票,“不好意思。”
“噢。”珠玉的笑声彻底消失了。她甩了甩尾巴,咂了咂舌头,然后又试着问了一句。“这样啊,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明天再来。”
龙卷闪电清了清嗓子。“唔。其实我买的是整个周末的票。”
要不是大家把过去四天的课间都用在了打天球(轰隆把他哥哥的球从家里带了过来)和玩捉马上,本来是不会有这个问题的。这个星期一天天过去,工程却没有什么进展,于是大多数幼驹们都在私下达成了共识:课间并没有足够的时间修操场。
泡泡糖刷提出论据:没有小马希望脏兮兮汗津津地回班上上课,而班上其他同学认为这是个非常合理的借口。他们还无视了学生会的反驳:打天球和玩捉马同样会弄得小马身上脏兮兮的。
“看来只有你和我了,鸿羽。”珠玉加大力度,摆出了她专属的选美比赛式笑容。日出才刚过三小时时间,她就已经不得不搬出了自己的大威力武器。这么说来,今天还有多少小马是有别的事情要做,来不了学校的?“你一直都有跟你哥哥一起锻炼身体对吧?现在你就有机会来真正练一练举重了!”鸿羽没有立即回答。珠玉的嘴巴咧得更开了。白银勺勺几乎都能听见铰链嘎吱作响的声音。“没有付出,哪来收获,对吧?”
“我今天早上也有点点忙欸,珠玉。”鸿羽终于承认,“我和轰隆和小阴天要去找小霸玩弹球。”
“那之后行不行呢?”
“是吧,我们玩完了就过来一趟,应该吧。”
鸿羽是答应了,但他的话实在是苍白无力,跟父母嘴里的“再看吧”不相上下。最佳情况下,这句话也就相当于“如果我们到时还记得就来”,而在最坏情况下,这就是一句相对礼貌的“绝对不来”。珠玉冠冠清楚这一点。她肯定清楚。然而……
“行,太棒了!那,我们就到时再见了,好不好?”
“成。再见,珠玉冠冠。再次谢谢你送的闪电泡芙啊!”
“不用谢,下午再见咯。”鸿羽的信口胡诌,珠玉绝对不会相信。他或许有着超模一样的骨架,双眸如同马掌湾里的海沟一般深不见底,但他的撒谎水平简直是差到家了。她这是在玩哪一出?“鸿羽——你是来的,对吧?”
鸿羽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像是点头,却又不完全像。两道影子很快变成了两个小黑点。
白银勺勺抬起一条眉毛。她先是扫了小苹花一眼,又望了望莓子夹。前者也来到了窗台旁边,而后者还在忙活页夹的事。“是吧,跟我说的一样。珠玉明明过得好好的。”
小苹花学着姐姐那样板起面孔,瞪着白银。
“怎么了?”
苹花叹了口气。“没怎么。”她举起一只蹄子,朝珠玉挥了挥。珠玉很可能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们两个的存在了。两匹小马从窗户里探出身子还是挺显眼的。“早上好,珠玉冠冠!”
“早上好,小苹花。你好,白银。”珠玉冠冠穿过草坪,在离窗户下的雪滴花还差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邻居家的猫朝来到附近的粉色蹄子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往花丛深处挪了挪。
白银勺勺礼貌地点了点头。“早上好。”
夹子也懒洋洋地举起一只蹄子作为问候。
珠玉伸长脖子,望向小苹花的身后。“嘿,夹子。你也在啊,我没看见。”她审视着自己面前的这几位观众,一只蹄子朝窗台伸去。在最后一刻,她注意到白银的前腿交叉着摆在窗台上,于是她重新考虑了一会,又把蹄子放了下来。“我正准备去市政厅来着。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她竖起耳朵,指着桌子,“等一下,那是X计划的示意图吗?”
“难不成是我家新狗窝的蓝图吗。”莓子夹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其实,给狗先生建一座新家也挺好的。”她匆匆在蹄子关节上记了几笔。
“我能看一看吗?”
中央滑梯的图示从活页夹的扣环里飞了出来。夹子用魔法把它举在空中,停留了几秒之后才给它归档。
珠玉小心翼翼地绕过雪滴花丛,凑到近前。“看上去真的好棒欸——比我原来的那个版本好太多了!所以这是不是表示你已经快把蓝图搞定了?”
莓子夹愉悦地颤了颤耳朵。“什么快不快的,我星期五就已经弄完了。”
“没错!”小苹花冲着桌上还剩的那一小沓纸点着脑袋,“现在我们其实是在整理蓝图啊笔记啊这些东西,把它们都放到这个笔记本——”
“这是一个活页夹。”白银勺勺纠正道。文件夹太掉价了,会显得你很不用心。公文包又是过犹不及,还会让小马们怀疑有大马在背后干预。雅致的活页夹则介于两者之间,是一个合乎情理的选择。“我决定先把这些材料全部读一遍,找出我们最急需的东西,这样就会简单很多。我们准备一弄完就去安全帽那里告诉他我们都需要什么。”在她身后,最后一沓纸已经只剩下五页了。“应该过几分钟就能出发。”
“你们把这些事情都做完了?”珠玉睁大了眼睛,她轻柔的声音里满是佩服,“这就做完了?”她面露喜色。“哇,谢谢啊!你们几个干得太棒了,真的。”
白银眨了眨眼睛。“呃,这不就是你对我们的要求吗?”理论上来说,活页夹是白银自己的点子,但她以为这项任务本来就要求她们得把材料做得像样一些。无论珠玉冠冠是不是已经“洗心革面”,她们面对的还是那匹会用一大堆图表来论证晚些上床的必要性的小马。“你可是给了我们整整一周时间呢。”
“我知道,只是……”珠玉的蹄子刨着花园表面的那层土,“最近事情进展得比我计划之中要慢了一点。”不如说是慢了很多。“我大概是看见有东西进度正常都觉得很高兴了。”
看来,事先“忘了”说自己周末没空的小马还不止他们两个。如果真是这样,那操场在下个噩梦夜之前恐怕都没法完工。是时候拿出学生秘书白银的考勤表了。“夹子,能帮我拿一下我的记事簿吗?”
“咋的,你连两英尺路都走不动了吗?我可不是你的女佣,白银势利眼。”不过记事簿还是飞了过来,落在了白银的蹄子里。
“你知道这周末还有谁会来清理操场吗?”白银用鼻子翻着本子,最终找到了一页白纸,“我们可能得先腾出空间,安全帽先生才能确定该把X计划放在哪里。”在理想情况下,他或许能在周一之前就动工挖地基。
“我来这里的路上见到了倒刺莓和泡泡糖刷,她们说她们午饭后来。我还没有碰到多少班上的同学呢。”珠玉说道,“他们当中大多数小马可能还躺在床上,或者是在吃早餐。不过昨天他们都说会来的。我敢肯定大家都会到场。”她微笑起来,想以此证实自己的说法。至于是证实给谁看,白银就不得而知了。
“‘敢肯定’?你是说你其实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珠玉没有立刻回答,于是白银狠狠甩了甩尾巴。
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或许这位学生司库并不介意在这含糊其辞拖上五十个学期,但珠玉动作一慢,整个学生会都要遭殃。小皮的任期内计划当中,修操场占了大头。万一这事黄了,那损失最大的就是他。学生会只能说是勉勉强强跟“呆子”这两个字脱了钩。它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这个小姑娘就这么喜欢让其他小马名声扫地是不是?
白银闭上眼睛。她吸了口气。“好吧。你有没有考虑过不要去问其他小马能不能来,而是告诉他们该来就得来?”
“是啊,这整件事都是你自己的点子,对不对?”小苹花举起了珠玉给X计划的东桥画的初稿。它连接着瞭望塔和滑索,尽管滑索已经没戏了。“什么东西应该装在什么地方只有你最清楚,所以说大家的分工肯定也是你最清楚。”她鼓励地笑了笑,“对吧?”
“不是这个。很多小马这周末刚好都有那么点忙。”珠玉冠冠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笑了几声,“我的意思是,现在还只是第一个周末,而且就算今天不行,星期天也还有一整天嘛。”
白银勺勺眯起眼睛。“他们已经有了一个星期时间,却基本是什么也没干。”
“我只是不想逼得大家太紧而已。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的。好吧?”珠玉露出阳光的微笑,脸上写满了歉意。就连南瓜蛋糕(Pumpkin Cake)这个小婴儿都不会上她的当。
白银勺勺的皮毛皱了起来。这种甜腻腻的玩意都是紫藤学院玩剩下的,只有奖学金生——还是那种菜鸟奖学金生才会用。这些小马要么没脑子,要么没见识,要么没胆量,完全不知道社会的齿轮是如何运转的。而珠玉开始主宰小马镇学校的社交场的时候,离白银踏入这扇校门还有好几年呢。
白银从窗户前向后退去。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沉下脸来。珠玉那窝囊的氧化锆式假笑搅得她胃里不舒服。“我们得回去干活了,好吧?”
“好,小银。再见咯。”
你还敢嗲声嗲气地管我叫小银是吧。“再见。”
最后一张蓝图被放进了活页夹里。小苹花把扣环合上了。“好,这个你肯定看见了,白银勺勺。”白银弯身钻到桌子底下去捡铅笔,而小苹花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她这副样子很不对劲,你是知道的。”
“那又如何?珠玉的事情与我无关,小苹花。”一团熟悉的漆黑污泥在白银肚子深处翻腾。它攀过她的五脏六腑,渗进了她的喉咙。白银把它压了下去。“说起来,为什么又要关心?”
“因为我可不是冷血动物,不像某些小马。”苹花的尾巴扫过她的蹄子,“小马们应该互相关心才对,尤其得关心朋友。还记得不?”
“我记得直到大约一周之前,你还从来没有注意过也没有关心过珠玉碰到的问题。再说了,这镇子里又不只有这一个小姑娘遇到了困难,我怎么没看见你去帮帮其他那些小马呢。”白银直起身子,哼了一声,“如果你真的是个善良可爱的小甜心,真的是‘只想帮忙’,那为什么你不去帮帮松露拖拖或者倒刺莓?飞板璐说不定就能讲出什么心底埋藏的苦楚,而且她还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不去帮一帮她,别管最好的朋友?”
片刻停顿。慢慢地,小苹花的耳朵直直竖了起来。她的嘴唇颤抖着,几乎就要露出得意的笑容。“所以说。珠玉是你最好的朋友,没错吧?”
“……我是匹有教养的小马,所以算你走运,小苹花。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为什么你突然一下就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珠玉冠冠身上了?”
“讲道理,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莓子夹歪起头,“你是喜欢上她了还是咋着?”她用笔挠着肩膀之间的位置。“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嘛。”
“她——啥?!真恶心,才不是呢!”苹花跺着蹄子走来走去,在门厅里踩出了一个“8”字。真是一点都不淑女。“真是的,我关心一匹小马还非得喜欢上她不成?我跟你们说了,这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不过你们也没说错,不只是这个原因。我有……”她甩着脑袋,搜肠刮肚,想找到合适的词,“不好说,有一种感觉。这整件事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跟你们讲,珠玉冠冠身上有些不太对劲。”
“哎,真的吗?”夹子朝小苹花的鼻子晃着铅笔,“这个连我都讲得出来,你以为你是魅影黑桃(Shadow Spade)啊。”
小苹花重重的蹄步声在门厅里回荡。“不,我不只是这个意思!是某种……某种的东西。她上周来我们的活动室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童子军出征相关的那些玩意,她说——”她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不,她没有出来,至少没有大声说,但珠玉的可爱标记出了点状况。”
她慢慢停了下来。小苹花仰起脑袋,望着老爷钟里迷宫一般的齿轮。她的目光跟随着来回晃动的钟摆。“我觉得珠玉冠冠不理解自己的可爱标记是什么意思。不完全理解,或者……”在白银怀疑的凝视之下,她的信心瓦解冰消。“这么说好像有点太荒唐了,是吧?”
“不是荒唐,而是愚蠢透顶。”然而,就在白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便猛地一跳。“珠玉当然知道自己的可爱标记是什么意思!她在继母面前为你们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当着大家的面念出来了,还记得吗?”
然而当时,珠玉的脸上也挂着刚刚她在窗外露出的氧化锆式笑容。她说的话只有百分之九十的自信。她说的话是为了说服大家,也是为了说服自己——不然为什么要大声讲出来呢?在场的小马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不关心。白银反正是不关心的。
白银勺勺小姐向前踏了一步。她抬起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好管闲事的小乡巴佬。“莓子夹和我,我们两个跟珠玉冠冠交朋友的时间比你长多了,小苹小姐(Miss Apple)。我觉得我们对她了解得比你更多一点。”
小苹花的脸抽搐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她不为所动。“没错。”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
“你是全天下最了解珠玉冠冠的小马。如果说有谁能帮忙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让这匹小马尽力而为吧,我举双蹄欢迎,小苹花小姐。”白银勺勺再次迅速确认了一遍材料都已经整理好了,接着她便把活页夹收拾起来,背上了鞍包。“与很多小马以为的恰恰相反,我不是珠玉冠冠的管家。”苹花惭愧地往后一缩,见状白银不禁露出了阴郁的笑容,“我不负责收拾她的烂摊子。”
 
<1> 指虚假的笑容。参见第十一章注<13>与第二十三章注<10>
<2> 这个名字来源于英国皇宫白金汉宫(Buckingham Palace)。
<3> 这句话对应的原文是First of all, "hafta" isn't a word.小苹花口音浓重而且不追求标准的说话方式,在上一段里她把have to(有必要)说成了hafta,于是白银勺勺便指出这不是一个正确的英文单词,借机嘲讽她。为了保证译文通顺,译者在这两段中对原文内容进行了一定修改,还望读者谅解。
<4> 此处暗指与英语中与nigger一词相关的现象。这个词汇是对黑人的蔑称,也是严重的种族歧视用语。使用nigger一词对于其他族裔人群而言属于禁忌,但对于黑人却并非如此。
<5> “会议记载”和“会议记录”对应的原文分别是seconds和minutes。以复数形式表示“会议记录”是minute(分钟)的一个较为特殊的用法。皮皮对此并不熟悉,于是把minutes记成了seconds(秒)。
<6> 引号内内容对应的原文为What about Blüd Häüs? You spell it with umlauts. Umlauts are cool.“血宅”在英文中的正确写法应为Blood House,而莓子夹特意用分音符(即¨)来拼写。译者用异体字这一概念替换了汉字中并不存在的分音符。
<7> 在原文中,小苹花使用了bury the hatchet这一英文习语来表示“言归于好”,而它的字面意思是“埋斧子”。作为回击,白银勺勺表示上流社会的小马是不会碰斧子的。接着小苹花表示“那你们上流小马爱埋什么埋什么,埋黄油刀也成”。由于译文无法完整体现原文的含义,译者不得不对原文内容进行较大修改,还望读者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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