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马驹谁马不晓
The Fillies Every Filly Should Know
甜贝儿把鼻子贴在鱼缸上,她呼出的雾气在玻璃上蔓延。“噢噢!”她的目光顺着水下城堡那一座座雅致的尖塔向上望去。发光水晶点亮了一扇扇小窗,让小搏鱼的鳞片开始闪烁。
斐迪南的脑袋从吊桥底下探了出来。那只奇怪的独角兽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他也瞪了回去。或许他(像白银一样)想知道为什么这个鬃梢分叉的尖嗓子小丫头竟敢进到这个神圣的房间里来,将它玷污。
“哇,连城堡里的小吊灯都亮着欸,还有吊桥架在苔藓护城河上——噢!小鱼在那呢!她真是个漂亮小姑娘,白银勺勺。”
“是的。”白银勺勺说道,“我知道。”听见蹄子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她的皮毛都皱紧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提高声音,挪开目光。“这位小绅士名叫斐迪南,他不喜欢其他小马在他家的墙上敲敲打打。我好像已经拜托过你什么都不要碰了。”
甜贝儿收起了她高涨的热情,咕哝道:“噢,对喔。对不起。”
“请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白银勺勺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日程本上。说到斐迪南,过几个星期他就得去小蝶小姐那里检查身体了。比起看兽医,他肯定更愿意见到她;她那里有不少用来招待小动物的优质面包虫。她咬着笔帽,端详着那道由日期和时间组成的彩虹。明天那一栏有一颗金星:那是开学第一天。其他重要的日子和约会都有着同样的标记。
升了一年级,还来了不少新同学——除了毛色和可爱标记之外,白银对他们一无所知——这些都让小马镇学校的时间安排产生了巨变。如今车厘子老师把一天的时间分成了两部分,分别为高年级和低年级同学准备。他们早上还在一起上课,但中午过后,和白银同龄的小马都会离开学校,去当学徒,做作业,或是去完成其他任务。
现在白银明白了:正因如此,暑假的工作学习专题作业才会被安排在这个时间。她不禁为车厘子老师的远见感到钦佩。
白银抬起目光,原先盯着日程本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甜贝儿。小独角兽正仰着上身,试图看到书架顶端的东西。显然,她对白银的马国雌驹玩偶收藏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不管车厘子是不是有远见卓识,白银还是原谅不了她,因为她间接把这个讨厌的光屁股送进了她家里。工作学习计划一周之前就结束了,但声乐课还在照常进行。她已经尽最大努力拖延了,但根据礼节(以及母亲的要求),最终白银勺勺只能忍气吞声,放甜贝儿进她的房间。
毕竟,有教养的年轻淑女都是彬彬有礼、热情友好的,哪怕对方并不值得受到这种待遇。
甜贝儿呼出的薄荷味气流吹得日程本的纸张拂动起来。
有些时候,我真的不愿做一个有教养的年轻淑女。
白银勺勺的一只耳朵动弹了一下。“你有什么需要吗?”
“噢。呃,其实没有。”甜贝儿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她是在图书馆或者博物馆里一样。她似乎在斟字酌句。“你好像是在聚精会神做什么东西,我……在想你是不是还在做作业?”
“甜贝儿,别告诉我你是等到了最后一秒钟才开始写你的作文。我们可是有一整个夏天,三个月的时间呢。”其实,母亲大约是在七月上旬开始给小甜上课的,所以她能用来完成作业的时间更接近两个月。差不多啦。“而且,我没有在赶作业。我自己的作业,我两个月以前就已经做完了。”
“我也已经把作业做完了……”甜贝儿低声嘟囔着,“真是的,这又不是比赛谁更快。”也就是说,她最早也是上周才完成作业。“我是看到了你桌子上摆的这些玩意,以为我忘掉了什么额外布置的东西。”
甜贝儿的耳朵颤了颤,她歪起头,看向白银的活页夹顶上摆着的那篇五页长的作文。不是白银自己的《精进派对技巧,做到举止得当》(Perfecting the Practice of Partying Properly),而是底下探出来的那篇:《诉讼、谎言和下流的诈骗犯:记我在市政厅的一夏》(Litigation, Liars and Dirty Rotten Swindlers: My Summer at City Hall)。桌子边缘有一份它的复印件,句子间和页边空白处满是红色的标记。
甜贝儿皱起眉头。
白银勺勺冷冷直视着她的眼睛,同样皱起眉头,作为回敬。“怎么?”
“为什么珠玉冠冠的作文是你的笔迹啊,白银勺勺?”
“比起给文章润色,珠玉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不过是改了几个词的位置,方便她今晚重新写一遍。”
事实上,她是把乱糟糟的几条要点和几篇日记重新整理成了一篇条理清晰的作文。大部分的工作依旧是珠玉完成的,白银只是……把它变得更精密了一点。
另外,一个小时之前白银勺勺就应该把返工之后的作文交给玉儿,让她检查一遍,打出来的。然而,某匹小马就是想知道白银的房间是长什么样子,而且还得大声说出来。于是乎,事情就成了这个样子。“我欠她一个情。她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行啊,我信你。比如说啥,在泳池旁边吃曲奇饼吗?都还没开学呢。”甜贝儿甩着她的短尾巴,装作在欣赏白银脑袋后方那张裱起来的马哈顿芭蕾舞团(Manehattan Ballet)海报,“她有什么好忙的?要我说——”
“我没叫你说。”
“——她只是叫你帮她写作业,因为她自己不想写。”
白银猛地抬起头。“我和你说过,珠玉冠冠很忙。除了各种和可爱标记相关的东西之外,她还在精心准备明天的杂技展示。她是保证过要在整个学校的同学,包括你面前表演的,所以请你至少表现出一点感激,非常感谢。”
同样,白银勺勺本来也应该帮她准备这场表演的,然而母亲坚持要让她在甜贝儿练声的时候练习羽管键琴。而且为什么母亲这时候突然开始关心羽管键琴了?去年,白银有好几个星期一个音都没有弹,但谁都没有提一个字。这不公平啊。
话说,玉儿的杂技练得怎么样了?白银敲着蹄子。她还是不明白大家的期待是怎么从“我假期的时候学了体操”膨胀到了“我是一位世界级体操运动员,我得过金牌的教练看到我的表现都激动哭了”的。
珠玉冠冠的确能做一个漂亮的侧身筋斗,也知道怎么在平衡木上单蹄独立,但白银不知道这能不能满足大家的期待。她是不是应该做好控制损失的准备?
与此同时,甜贝儿又开始对着珠玉的市政立法作文皱眉头。“我搞不懂啊,白银。如果她是你的朋友,为什么她每次都要叫你帮她做作业呢?”
“她才没有呢!”白银记笔记很认真,有时也会让玉儿看一看她的作业。完全是两回事嘛。“我只是偶尔帮帮她罢了。”小甜怀疑地扫了她一眼,而她则皱起鼻子,“又不是只有你才能帮朋友的忙,知道吧。”
况且,在与莓子夹产生了……不愉快之后,这是我最起码能做的了。白银感到肚里的午餐连带着她的五脏六腑都沉了下去。尽管这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
到头来,最后的结果对白银而言可谓再理想不过了。她良好的声誉压倒了夹子的指控。这便是声誉的作用——它能让你的话语显得更加可信。
白银用一只蹄子捋过鬃毛,叹了口气。你赢了,白银勺勺。你应该享受胜利才对。可她翻江倒海的胃却并不同意。好在,这种感觉是会消失的。除非她遭到了什么因果报应,假以时日,这一切都会过去。
况且这甚至都算不上是我的错。该发生的事总归是会发生的。一个是邋邋遢遢的独角兽,一个是出身上流社会的陆马,她们的友谊本来就不可能维持得下去,对不对?
这与我根本没有关系。
白银甚至都不在场。她当时呆在家里,回顾着家族历史,压根就没去管这桩闲事。这就是年轻淑女应该做的。
“唔,行吧。”甜贝儿半心半意地耸了耸肩,“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我就是这么说的。你对这个根本一无所知,甜贝儿。”白银把头扭向她大腿根上的那柄勺子,“真正有所成就的小马——重要的、值得结交的小马——都是非常忙碌的。”
日程本啪的一下合上了,小甜的鼻子距离它只有几英寸之遥。白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扭转,甩动着。她越过眼镜框盯着甜贝儿空白一片的屁股,露出狞笑。“不过别担心,我敢肯定你会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的。”白银玲珑的笑容里绣满了恶意,“总有一天。”
“我——”小独角兽平平折起她红彤彤的耳朵。她扭着嘴唇,气呼呼地轻轻哼了一声,蹄子使劲按进了白银昂贵的地毯里,但她的行动也仅限于此了。当然,她也没法多做什么。“我……觉得我还是回家去吧。”终于,她说道,“明天得早起。”
白银勺勺坐回到椅子上,用鼻子翻着玉儿的作文,开始第四遍阅读。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你走吧。”
白银勺勺透过学校的窗户,观察着车厘子脸上的表情。老师看到珠玉的作文——非常显眼,因为这是唯一一篇打出来的作文——的时候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了文件夹里。暂时没有迹象显示她起了疑心。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
“我要到周末再打分,白银勺勺。”车厘子老师甚至没有抬头,“你得和大家一样等到下星期一。”
“是啊,快来吧,小银。”珠玉冠冠拉扯着白银的尾巴,“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她们两个走到了操场上,但白银还是每隔几秒钟都要回头望一眼。
“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啊?我跟你讲了她不会觉得作文打出来有多奇怪的,也没说错嘛。我家里得有,那啥,五台打字机了。”
“我知道,但还是得小心啊。有打字机的同学非常少,而我就是其中之一。”车厘子或许会注意到相似的文风、不同的用词,或者是什么白银没考虑到的东西。“太显眼了。”
三两成群的同学们纷纷从中散开,给她们让路。他们竖起耳朵,转过脑袋。正在交头接耳的小马们都开始兴奋地指指点点,喃喃低语。一只可爱标记是刺猬的小雌驹挥了挥蹄子。棉花糖云和龙卷闪电向她们问了好。
“所以呢?这是好事,白银勺勺。”珠玉熟练地一甩脑袋,一缕缕鬈曲的鬃毛在她的肩旁飘扬。她冲那只刺猬可爱标记的小雌驹使了个眼色。“过得还好吧,小姑娘?第一天怎么样啊?”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珠玉就扭头看向白银。“全班最棒的作文就应该显眼才对。天经地义的事。”
白银勺勺耸了耸肩。“我知道,但我还是应该把稿子送到你家,让你自己誊写一遍的。再说,今天的杂技展示我也——”
绳球场上,正在和小小呆打球的莓子夹抬起了头。看到她们两个,她露出满脸怒容,蹄子狠狠砸在球上。小不点不得不闪到一旁,以防被撞到。
“……没有做什么准备。我本来应该——”
“我都跟你讲过多少次了,白银,没关系的。”珠玉冠冠停顿了一小会,朝着捅娄子军露出冷笑:她们正在和那个驼丁汉小矮子玩四方格。“我午饭之前就已经把整件事都处理好了。不需要你帮忙。”
不知怎的,白银的信心并没有多大提升。“好吧,玉儿。”
在操场的另一头,白银看见了珠玉的管家,兰道夫。他站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读着一本杂志。他的蹄子旁摆着一个体操用球和一箱保龄球瓶。
“兰道夫在这里做什么?”
珠玉只是笑了笑,又往四下扫视一圈。“大家都到了,对吧?”
下课是在六分钟之前;上课要到二十分钟之后。高年级的同学还没这么早走,低年级的同学也没有这么快就得上下午的课。并非每一匹小马都在场——那只戴着傻乎乎的螺旋桨帽子的小雄驹就不见踪影——但学校里排得上号的重要角色都来了。“没错。喊吧。”
宽大的场地让珠玉的声音得以一路传到沙坑那边。“唷——嚯——,都快过来!到时间咯——”
同学们开始聚集,白银感到她肩胛骨之间的毛发竖了起来。大家没有凑到跟前,而是下意识保持了一段距离,但白银还是觉得他们挨得太近了。以前她从没有真正意识到现在这所学校里有多少学生。如果珠玉把这事搞砸了,所有小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珠玉屈尊向观众们露出她在比赛中赖以获奖的笑容。“大家都知道,我说过要在今天为大家带来一场史无前例的精彩杂技表演!”马群开始欢呼,而她则稍稍朝白银偏了偏脑袋。跟我行动。
白银勺勺点了点头。
“我懂的,大家肯定都非常激动。”四周的喝彩声渐渐停了下来。珠玉让空中弥漫的激动之情酝酿了一会。“但是……”她撅起嘴,脸沉了下去,这表情简直叫马心碎。她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充满遗憾的眼睛,承认道:“我累坏了。”
我累坏了?白银眨了眨眼。难道这就是她想出来的最佳借口?
“哎呀——!”观众们垂头丧气,失望不已。叹息和呻吟当中混进了几句“噢不”和“可怜的珠玉”。一只小雄驹好像快哭了。
但话说回来,只要有用,那就是好办法。白银现在看出来了:这是先抑后扬的策略。降低大家的预期,这样就能消解大家的失望之情。白银肩膀之间的毛发又贴了下来。
是啊,珠玉冠冠感召听众的本事可是无马能及。向来无私的她露出微笑,开始抛售她的替代方案。“但是我也不想让你们失望,所以就让我的管家兰道夫替我表演吧。”
白银勺勺鼓励的笑容动摇了。她的目光来回望着兰道夫颤抖的腿和鼓起的膝盖。确实,他知道怎么挽救一场睡衣派对,但表演杂技?还是得了吧。这个可怜的老伙计简直像是回家路上都有可能摔倒的样子。
兰道夫伏下身子,白银甚至能听见他的骨头咯吱作响。他眯起他水汪汪的眼睛,然后……翻了一个动作标准的筋斗。
然后又做了四个后空翻。随即是一个侧身筋斗。接着又支起前蹄,旋转起来,动作堪称完美。
马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和口哨声。每匹小马都伸长脖子,扭动脑袋,望着管家跃过他们的头顶,落在五英尺之外。
白银抓准时机,插了进来。“太精彩了,珠玉冠冠!”的的确确。珠玉这是在心有不甘的观众面前铤而走险。形势千钧一发,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但最后她还是平稳落地,毫发无损。
白银说的不是违心话。珠玉在社交场上辗转腾挪的技巧实在是高明之至。
“当然啦。”珠玉轻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我咋就这么厉害。就跟我说的那样:完全没问题。”她朝正在做后空翻的管家点了点头。“爸爸说兰道夫很久以前曾经跟中心城皇家马戏团(the Royal Canterlot Circus)一起巡演。那时他还在……读大学还是怎么?不是特别清楚,反正大概就这么回事,但我知道他肯定做得到。”她一甩尾巴,绕着操场胜利游行了一圈,白银紧跟在她身后。“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确实,整个操场的小马都在聚精会神看兰道夫的表演,以至于谁也没有注意到珠玉已经不见了踪影。白银正了正眼镜,皱起眉头。几乎谁也没注意到。
无可爱标记捅娄子军(the Cutie Markless Goofsaders)正从四方格场地那边看着她们,嘴里嘀咕着。她们的话题很可能是珠玉冠冠,而且看样子,她们说的准不是什么好话。苹花居然还胆敢对着她们翻白眼。
珠玉冠冠跟着她的目光看去。慢慢地,她脸上的神气表情消失了。
如果是在什么别的场合下,白银勺勺可能会提议不要放在心上。她可能会跟珠玉说,没有必要去在意一帮成天妒忌的废物是怎么想的。
毕竟,谁都是有偏见的。无论你表现如何,如果评委讨厌你,那就别想着什么十分满分了。不过,珠玉完美的成绩还是被砍了一刀,变成了九分:几乎完美。A减。
天底下没有小马比白银勺勺更了解得分A减的耻辱。
珠玉的尾巴尖若有所思地卷了起来。“昨天你又是被尖嗓贝儿(Squeaky Belle)耽搁了,对吧?”
“我没办法,只能让她参观我的房间。呃啊,她一直在动我的东西。”白银平平折起耳朵,阴沉着脸,“我的鱼缸上都有鼻子印了。而且就,如果只有这一次也就罢了,但就好像她每一次来我家,母亲都要找个理由让这个光屁股呆上一段时间。上星期,她提到瑞瑞是怎么去参加马哈顿的时装周(Fashion Week)的,所以我们自然就得听听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啦。”她放纵地打了个响鼻。“说的好像我们真的需要听一个根本没去过马哈顿时装区的废物给我们传二蹄消息一样。”
飞板璐猛地抬起头。终于,她们当中的一员注意到了白银和珠玉正在接近。她向小苹花示意了一下,后者警惕地向后退去。不过,甜贝儿呆呆地瞪着前方,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真是个糊涂蛋。
“哎呀,亲爱的白银勺勺,你这么说可就不公平啦。”一走到她们能听见的位置,珠玉的声音就变得甜腻腻的。这是个糖衣陷阱。“你也没有办法确定嘛,或许我们的小甜贝儿可是前途一片光明呢。谁知道呢?说不定瑞瑞正打算下次去马哈顿的时候就把她介绍给所有的贵宾认识认识。”
“这个嘛……”白银咂了咂舌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噢,可能性大了去了,我是信心满满啊。给她讲讲是怎么回事,甜贝——”珠玉皱起眉头。
小独角兽自顾自地偷笑了几声,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其他小马不懂的笑话。她还没注意到她们。
“嘿。”珠玉一拍蹄子,然而毫无效果。她又试着敲了敲小甜的木头脑袋。“嘿!听到我说话了吗?”
“啊?啥?”甜贝儿从九霄云外回到了小马国里。她朝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眨着眼睛,就好像她们是多长了一条尾巴似的。
或许她不像小苹花那样有着一副令马生厌的大嗓门,也不像飞板璐那样糟糕……透顶,但小甜那茫然无知的乐呵态度总能让白银咬紧牙关。
白银的嘴角向上扬起。有好戏看了。
“我是在问你,”珠玉——她很少重复自己说的话,也不喜欢这么做——说道,“你姐姐瑞瑞是不是最近要带你去马哈顿。”
“如果是的话,没准你还能约个时间,跟我们一起去找几个大明星玩哦。”白银勺勺在想,家常便餐现在算不算是明星。《山坡上的女孩》在商业上和口碑上都大获成功,因此她大概是成名了吧。甜贝儿一看见百马汇的东西就两眼放光。事实上,珠玉甚至可以和剧组安排一场见面会,会后还有拍照环节。她笑得更灿烂了。这样一来她们都得疯掉不可。
“哇,你们这……”小苹花犹豫了,她满脸迷惑,仍旧有些警惕,“……还蛮客气的嘛。”
甜贝儿后退了几步,瞄着另外两个捅娄子军,想得到她们的支持。“其实……”
有那么两秒钟时间,她好像真的打算同意了。白银的脸变得苍白。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真得说到做到?年轻淑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我有说过“没准”,这个空子可以钻。不过要是她跟母亲提起这事,那就没戏了。
“我姐姐最近没说要带我去马哈顿。”
噢,感谢露娜。这两秒钟可是有够煎熬的。
“是吧。”珠玉的笑容变得恶毒起来,“我们猜到了。”
白银勺勺如释重负地尖声大笑。玉儿说她想得太多,这话大概不无道理。她们明明没事。
珠玉和白银啪的一声碰了碰蹄子。一拍。”
“二碰!”
“屁股动动!”
这下好多了。白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发出的是信心满满的胜利笑声。她轻轻碰了一下珠玉的蹄子。“噢噢,得小心了,玉儿。那个小棉花糖好像在生我们的气呢。”
珠玉忍住没有笑出声。“可能她已经气得外焦里嫩了。”<1>1>
甜贝儿苍白的皮毛下涨得通红,她的细嗓门里发出一声气愤的尖叫。“好啊?!告-告诉你们,我才不需要大老远跑去马哈顿就能跟超酷的小马泡在一起!”
行吧,说的好像我会信一样。白银翻了个白眼。我来猜猜:“‘真正’酷的小马其实就是你一路走来结识的朋友”,还是什么别的不入流的陈词滥调?
“我们几个天天都跟暮光公主泡在一起的!”
也……也可能不是这样?
白银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领会这句话背后的全部含义。甜贝儿跺了一下蹄子,转过身,气呼呼地大步离开了。这一切在白银眼里都成了慢动作,她简直是度秒如年。
白银不出声地动着嘴巴,把她刚刚听到的话拆析重组了一遍又一遍。
概念一:“暮光公主”。这是一个具体的例子。可被证实的例子。可被证实的、特大号的例子。一个所有小马都能去查证的例子。不会有谁拿这种例子撒谎的。
白银的蹄子抚着下巴底。
概念二:“泡在一起”。不是“看到”。不是“见面”;不是“拜访”;不是“上她的课”;不是“跟她交谈”。是泡在一起。就是,可以互相直呼其名的那种“泡在一起”。
白银勺勺的脸又变得苍白。
概念三:没有撒谎(大概如此)。情急之下,小马们往往会不经思考就把话脱口而出。大多数时候,他们说出来的都是实话。白银时常见到珠玉在激愤之下开始滔滔不绝,这足以教会她如何辨认真正的情绪爆发。小甜这一次的表现太过激动了。太过明确了。太过真实了。
慢慢地,白银转过头,看到珠玉脸上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她们一言未发就得出了同一个可怕的结论。
我们犯了大错。
珠玉冠冠率先反应过来。“控制损失。”不等白银同意,她便匆忙追了上去。“嘿-嘿!等一下!”
“货真价实的天角兽货真价实的暮光闪闪公主居然真的在跟我讲话天老爷我居然进了她家”带来的狂喜令白银勺勺头晕目眩,像五岁小孩那样尖叫起来。
彩虹从云中喷涌而出。白银好像在空中行走。屋顶上响起了天堂般神圣庄严的合唱。一切都完美无缺、美不胜收;白银勺勺的蹄铁也漂漂亮亮;永远、永远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了。
这种感觉没能持续。“一时兴奋”可不是浪得虚名。
震惊不已的白银坐在图书馆里,她身边耸立着一座座高塔般的书架,萦绕着旧纸张、胶水和茉莉花熏香的气味。她意识到,金橡树图书馆的模样和带给她的感觉……没有丝毫变化。外面挂的还是那块招牌。墙上那雅致的中上阶层装潢与往日一模一样。
的确,只有暮光闪闪公主背上收起的翅膀和展示架上的那顶冠冕(位于自传和图像小说中间)能显示出这里是王室居所。
可以说是一如既往,也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飞板璐——百无一用、粗鲁无礼、蹄子豁口的飞板璐——正和公主谈笑风生,就好像暮光闪闪仍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图书管理员一样。
一时的兴奋消退之后,白银生出了一种无法摆脱的感觉——不对,这是事实:某个地方、某个环节,肯定是出了大差错。
白银勺勺用蹄子按着太阳穴。自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在怦怦直跳,她不知道怎么让它平静下来。看到眼前这怪诞的场面,她又开始头晕了。
“嘿,你还好吧?”
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戳了一下白银的肩膀,她几乎吓得跳了起来。
一条紫色的小龙踉跄后退,他窄缝一样的瞳孔睁大了。他猛地收回爪子,就好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哎呀-不好意思!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小苹花、甜贝儿和暮光闪闪公主都放下了她们眼前正在干的事,扭头望着他们两个。飞板璐依旧弯着腰,面对着她被大卸八块的独轮车,但白银看见她嘴角露出了微笑。
珠玉把蹄子搭在白银颤抖的肩上。“没关系的。她只是来到这里觉得超级,超级兴奋而已。”她用力一拍。“对吧,白银勺勺?”
“嗯哼。”白银呆滞的目光扫向飞板璐。她的微笑带上了一丝得意。“我从来没有到过公主家。超兴奋的。”
那条龙——真是该死,她以前绝对听过他的名字的……是叫斯皮夫(Spiff)?还是叫斯普拉特(Sprat)?——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需要我帮你们拿点什么吗?水,要不茶也行?噢——对了,我叫斯派克。”他伸出爪子,咧嘴一笑,希望和她握一握蹄,“告诉你啊,我做的玉米片也是一绝呢。”话说完,他又向白银使了个眼色。
白银尽力露出微笑,她轻轻握了握斯派克的爪子。“帮我倒杯茶就好了,谢谢你啊。”她的目光再次扫向满面春风的飞板璐。现在她笑得嘴巴都咧开了。“你们有茉莉花茶或者薰衣草茶吗?”
“噢,那是肯定!暮光最喜欢的茶里面就有茉莉花茶。”斯派克踮起爪尖,喊道:“嘿,暮暮(Twi),我准备沏茉莉花茶。你要喝吗?”
所以说,小马镇的暮光闪闪公主喜欢茉莉花茶。有用的小知识。
“那我就来点你做的玉米片吧。”珠玉冠冠向着斯派克一点脑袋,“谢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收起那僵硬的笑容,嘴角却传出嘶嘶的声音:“你还不打起精神来?是不是要我提醒你,我们这是在天角兽公主的家里呢。”
“抱歉,我……被惊到了,仅此而已。我没有想到她们说什么跟公主勾肩搭背居然是真的。”白银回头望了一眼。飞板璐灿烂的笑容已经传染给了小苹花和甜贝儿。她们是在嘲笑她们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开心?又或者是嘲笑她们所以才这么开心?白银说不上来。
她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全都乱套了啊,玉儿。”
回想起过去二十分钟里发生的事,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凭空出现的王牌。费了大劲去拍马屁才拿到公主家的入场券。匆匆忙忙把一年间所有的激烈对抗和憎恨嫌恶一笔勾销。几乎是在这几个龌龊的童子军面前摇尾乞怜,就为了博得她们的欢心。
没错,这些都是建立对己有利的马际关系的标准流程,但相比之下,为了派对请柬而去巴结花花轿子就要好上许多。后者只是公事公办,前者却是颜面尽失。
“好牌都在她们那里,珠玉。”白银紧靠在咖啡桌上,“这也太难受了。”
“嘿,该做的事情你必须去做。”珠玉冠冠向后一甩鬃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有些时候,我们只能咬紧牙关,承认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她仔细看着桌子边缘摆着的一本素描簿。有谁用蓝墨水在上面画了一个奇怪的六边形箱子和一棵枝条尖尖的树。纸上其他的空间全被小号的涂鸦、笔记和便签给占据了,但白银勺勺看不清具体的字句。
“这个你比其他小马都清楚。”慢慢地,珠玉从笔记本前抬起头,“对吧,白银勺勺?”
白银歪起耳朵,试图去辨析珠玉的语气。她没有用到那种甜腻的、抑扬顿挫的声音,也就是说没有圈套,但从那坚定的声调判断,她也并非泰然自若。白银并不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不好意思?”
珠玉拂着尾巴,眯起眼睛,低声说道:“如果你没有去刺激甜贝儿,我们也不会弄得这么狼狈了。”
白银勺勺向后退去,怒气冲冲又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你说什么?!”她低下头,和珠玉在咖啡桌下迎面相对,“非常抱歉,炫目钻冠小姐,但率先挑衅的可不是我。”
“是啊,还不是你支持我我才这么做的。真的,全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看到白银的怒容,她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咋了,难道一整天都对着那尖嗓子棉花糖吹胡子瞪眼的是我不成?”
简直荒唐。“那我还说过我们不应该再和捅娄子军打交道了呢,珠玉。我自从十一月就一。直。在。说!”每说一个字,白银都要跺一下她的小蹄子,“我跟你讲了一遍一遍又一遍,那三个家伙身上净是麻烦。我跟你讲了无数遍了!”
“噢,是啊。”珠玉说道,“我还记着呢:‘算了吧,玉儿。’‘她们不值得,玉儿。’说来有趣,今天下午你怎么突然就把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啊?”慢慢地,她抬起了一条眉毛。一阵冷笑从她嘴里渗了出来。“真奇怪,捅娄子军跑到了你的地盘上,你就突然觉得值得这么去做了。”
“这……”白银顿住了。珠玉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这不是——”
暮光闪闪公主的蹄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一阵嗒嗒响声。
她们僵住了。
“你们在这吗,姑娘们?”公主跪了下来,把脑袋伸到了桌子底下。她鬃毛的末梢拂过地板。“你们两个在这下面还好吧?”
珠玉猛地抬起头,撞到了桌底。“嗷!没-没事,暮光公主!”她的脸上闪过一道僵硬——却也美丽无瑕——的笑容,“我们完全就,好好的。我们想要——”
“——仔细看看您家漂亮的装潢。”白银勺勺替她把话说完。她摸了摸咖啡桌下的树根,然后才钻了出来。“就比如说这个超漂亮的咖啡桌!用树作为建筑的一部分,这是陆马新古典主义风格,对吧?”
暮光闪闪公主摸着后脖颈,朝着房间中央那个毫不张扬的圆形结构眨着眼睛。“好像是这么回事吧。桌子是图书馆自带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桌子中央,一个茶壶、两套茶杯茶碟组合,还有一碗黏糊糊的玉米片正等待着她们。公主拿起几块玉米片,送到了嘴里。芝士被她的魔法拉成了丝,然后又被扯断。嘴角的食物碎屑丝毫没有影响到她高贵庄严的笑容。“其实你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紧张的。没错,我是一只天角兽,但我依旧也是一匹小马啊,跟你们一样。”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一齐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说道:“知道了,暮光公主。”公主走后——她回去指导小苹花如何折腾魔药和泥土盆了——她们才松了一口气。
珠玉在一个软垫上坐了下来,抓了一把玉米片。“不管咋说,重点在于,我们已经拿到敲门砖了。”
她表现得好像她们刚刚没有争吵过一样,又或者是默认她已经赢了。“这对目前来说算达标了,但我们还得更进一步才行,白银。我们差那么一点点就进不来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她们。”珠玉低头看了一眼她大腿根上的那顶冠冕。她湿漉漉的鬃际线上淌着一颗颗闪亮的汗珠。“但好消息是:童子军的思维还停留在个体上,而没有着眼于整个市场。”
“唔。她们还觉得这只是关乎校园的事。”白银勺勺捧着一杯热乎乎的茶,深深吸了口气。她还一口没喝,茉莉花茶的香气就已经沁入了她的五脏六腑。这下好多了。“我觉得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有市场这回事。”
尽管白银嘴上这么说,她却完全无法想象会有这种情况。与暮光闪闪公主有关系,这能给你带来大到难以置信的影响力。这三个光屁股中了社交界的头奖,但她们表现得却像是在游乐场里玩游戏,赢了几只小笛子一样。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随随便便就能走进公主的家门,跟王室成员勾肩搭背……而且从来没想过这对你的未来意味着什么。对你后代的未来意味着什么。完全不去想。
可爱标记童子军是活在当下的。生活在这么个地方还真是奇怪。
白银越过茶杯边缘,望着甜贝儿的扫帚经过一番挣扎升了起来。它上升了几英寸高度就啪啦一声掉到了地上。甜贝儿眯起眼睛,又试了一次。或许是感觉到了有小马在看她,小苹花从魔药前抬起眼睛,回瞪着白银。她的眉头皱起,显得很不安。飞板璐正弯着腰,面对着她的独轮车轮子,几乎完全忘却了其他小马的存在。
白银不是很能确定原因,但她感觉到了一股反常的……悲哀?嫉妒?嫉妒更能说得通。看到一帮和公主交上了朋友的小女孩,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有点嫉妒的。
白银叠起蹄子,端详着环绕她们头顶的书架。她看到白银圣杯的《古代魔法与现代陆地》(Ancient Magic & the Modern Earth)插在天舞(Sky Dancer)的《锻风魔法基础》(Essential Stormsmith Grimoire)与白胡子星璇(Star Swirl the Bearded)的一册论文集中间。
她轻声说:“我们知道牌都在她们那边,但她们不知道。至少目前还不知道。”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珠玉冠冠。“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珠玉点了点头。“所以趁着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得借休战的机会跟她们联合起来。”
“联合?”建立友好关系是一回事,但要把她们的两个派系合二为一?她们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好吧,可能不是完全的联合,但至少也要结为同盟。”珠玉冠冠把最后一点玉米片舀了起来,一只眼睛看着白银勺勺,另一只眼睛看着童子军,“而且我们动作要快。就,明天就得开始。离下一次暮光时间(Twilight Time)还有一个星期,所以我们得在那之前达成交易。可以让她们好好玩上一周末,钓她们上钩。甜贝儿的课是在星期天下午,对吧?”
白银勺勺考虑了一下。“我可以邀请她共进晚餐。不对,邀请她全家共进晚餐。”这样也合母亲的意。自从搬家以来她还没有正经办过一次晚宴呢,来一次规模不大的,这样也不会给她带来太多压力。
“对,那我周六就带飞板璐去逛街,给她买单。星期天我……我不知道,比如说请小苹花坐干草车<2>2>还是怎么的。”
“那么,与此同时我们做什么呢,玉儿?”
珠玉舔掉了蹄子关节上的一点芝士。“我实在不想这样,但我们不能在公主家里久留了。”白银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她便举起了一只蹄子,“没办法的事,小银。我们需要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得争取。我们还得兵分两路,把所有小马都找过来。”
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你这是想干什么啊,珠玉?白银勺勺放下了茶杯。“你说‘所有小马’,不会是……?”
“就是所有的小马。”珠玉的眼里闪过一道精明又讥讽的光。“简单的供求关系。那个小棉花糖想当大腕?”她举起茶杯,咧嘴一笑,“那我们就把她捧成大腕。”
“先供着她们,以后就能有求必应。我喜欢。”她们碰了碰杯,庆祝她们一片光明的未来。
白银皱起眉头。可是……
可是,她脖子上的毛还是倒竖着。白银抑制不住这种感觉:她遗漏了一样东西。或许是一样比跟公主谈天说地更加重要的东西。
感谢太阳、月亮和群星,公主的名望着实是威力无穷。
小马镇大部分的幼驹都不怎么需要劝说。只要找到他们,提一下暮光的名字,再告诉他们有可能——但并不保证——能和小马国崭新的天角兽公主近距离接触,事情便大功告成了。
显然,珠玉和白银并不能在半个下午的时间里跑遍整个小马镇,但这不重要。只要拿下那些管不住嘴巴的小马驹和最受欢迎的几位同学,就等于是拿下了整所学校。之后的事情交给同辈压力和校园八卦就可以了。明天,她们就能估计有哪些同学了解到了暮光时间,再把剩下的小马们一网打尽。
白银勺勺和珠玉冠冠制定出了她们各自要走的路线,然后在市政厅前分道扬镳了。
珠玉负责的是东边,近期搬来的家庭大多数都住在那里。她要去那里熟悉一下新来的菜鸟们,打听打听哪些小马能成为校园里的重要势力,有对她造成麻烦的可能。
她准备先去找轰隆——这个男孩子在天马当中很受欢迎,却实在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到现在还在生珠玉的气。他住的地方离小不点研究鬼魂的那片墓地只隔一个街区。
撒一点面包屑就能让绝大多数的幼驹趋之若鹜,但要劝说小小呆可是得费一番口舌。夏天的时候暮光公主已经教导过她了,这事对她肯定算不上新奇。小小呆在学校里堪称呼风唤雨,她们必须争取到她的支持。
据萍琪派说(她又是从白色闪电那里听来的),皮皮——男生圈子里的一颗冉冉新星——和棉花糖云(另一匹领头的天马)去湖里游泳了,所以珠玉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截住他们两个。
于是,留给白银的就是西边了。她得去招揽下层小马当中的关键角色和八卦大王。这些小马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但一个个都诚实正直得很。他们嘴里说出的几句好话看似无关痛痒,实则却大有好处。
在方糖甜点屋,白银勺勺跟纠纠和松露拖拖共享了一块特大号冰激凌惊喜香蕉船(Ultra Mega Banana Split Surprise)。他们都急着要打听暮光的历险经历。
之后,白银抓紧时间跟小晴天与蜜桃派打了一把老母马(Old Mare)<3>3>。“见到一位真正的公主”,这个念头让她们神魂颠倒(小晴迅速向蜜桃保证,她永远都会是她的公主)。
白银告诉鸿羽(还有他那双讨喜的耳朵),本学年第一刊《小马学报》应该把聚光灯打在暮光闪闪身上,这样做再合适不过了。这一次她打破了最快说服时间的记录。
在白银指出公主和蒙面侠(Masked Matterhorn)之间的相似之处后,龙卷闪电就等不及想要见识见识暮光时间了。
这么一来,白银还剩下最后一位校园精英需要造访。她住在东边,但珠玉唯一没有去找的就是她。她就是班上第二受欢迎的独角兽,小小呆目前最好的朋友:莓子夹。
值得注意的是,珠玉冠冠的重要幼驹名单上没有夹子。白银怀疑,无论她有没有把小独角兽叫上,这都不要紧。然而,私下的看法和破裂的友谊并不会影响到受欢迎程度排名,把小小呆的好姐妹撇在一旁并不明智。
况且,她们两个不只有暮光时间需要讨论。
白银勺勺找到莓子夹时,她正在自家后院里和一只新来的小雌驹——那匹梳着紫色辫子、喜欢多嘴的黄色小马——一起摘葡萄。白银的目光越过莓子家的大门,望着两只小雌驹在葡萄藤中仔细搜寻。她等着她们发现她。
莓子夹的右耳朵朝着白银的方向颤了一下。轻轻地,她用魔法举起了一串葡萄,咬断了连在上面的藤。那只耳朵又转了回去。
白银叹了口气。是啊,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你好,莓子夹。唔,你在干什么呀?”
“屠龙。”葡萄啪嗒掉进了果篮里。莓子夹点亮了角,握住了另一串葡萄。“不然你觉得是啥?”
新来的女孩子迅速抬起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里充满好奇。“噢,你好啊,白银勺勺。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肯定不是来帮忙摘葡萄的。”夹子嘟囔着,“才不想脏了她那身毛呢。”
白银把一条前腿搭在大门上,瞄着两只小雌驹腿上的深色污渍。葡萄汁、泥土和小块小块的葡萄叶一直裹到了她们的小腿上。从远处望去,就跟穿了紫色袜子一样。
“这个……的确不是我本来的计划,但既然你这么说了,莓子夹,我——”她咬紧牙关,试图把上周六花六十个币做的蹄部护理抛到脑后,“——很乐意帮忙。我是说,如果你们需要帮忙的话。”
又一串葡萄落进了篮子里。莓子夹仰起脖子,揉着她僵硬的肩膀。“你愿意就行。反正我不在乎。记着,只能咬茎,别咬到葡萄了。它们都熟透了,如果你太用力会掉下来的。”白银走了过来,而她咂了咂舌头,“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你在说什么?”白银的蹄子踩扁了一颗零散的葡萄。新马掌就这么被糟蹋了。
“你居然愿意把自己弄得又脏又恶心,肯定是有原因的对不对。”终于,莓子夹看向她,“让我猜一猜:珠玉冠冠派你过来的,对吧?”她打了个响鼻,甩掉了蹄子上的葡萄汁。“就知道。说好了要演杂技的她都能打退堂鼓,又怎么会跟一个子儿没有的社会渣滓亲自打交道呢。”
那只黄色小雌驹的脑袋躲到了葡萄藤当中。她编了辫子的尾巴不安地绕在大腿根旁,嘴里低声数着装满了的果篮。这是在判断还要过多久才能溜之大吉。
现在为初来乍到的菜鸟盖棺定论还为时尚早,但白银不止一次看见这个小姑娘和其他重要的小马呆在一起。她讲笑话的时候,其他新来的幼驹都会笑;她一开口,他们就纷纷竖起耳朵。
白银勺勺迅速行动起来。她伸出一只黏糊糊的蹄子,微笑道:“你是几星期之前搬过来的,对吧?是住在那座有蓝色信箱的房子里?我们好像还没打过招呼呢。我名叫白银勺勺。”
“我知道。”那只小雌驹握住白银的蹄子,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就好像它是玻璃做的一样。她露出微笑。“大家都知道你是谁。我叫博伊森莓(Boysenberry)。你好呀。”
“你又是怎么认得莓子夹小姐的,博伊森莓?”白银歪过脑袋,看到小雌驹屁股上的黑莓图案,“你们是亲戚吗?”
“我妈和博伊森莓的爸爸有时会做点生意。他们是老朋友了。”莓子夹眯起眼睛,明摆着在警告白银不要回避话题。
白银小心地咬断了一根葡萄藤,把葡萄放进了篮子里。“谈正事之前先客气几句,莓子夹。我想没有必要一上来就把博伊森莓也牵扯进纷争里,对吧?”
“纷争?”博伊森莓猛地扭过头,把辫子啪的一声甩在了葡萄藤上。她伸长脖子,就好像这样能让她看得更清楚还是怎么着一样。“什么纷争呀?”
莓子夹甩着尾巴,跺了一下蹄子。她的蹄子沾着葡萄渍,但腿还是干净的。
有趣。
白银又拿起一串葡萄,回头扫了一眼博伊森莓腿上像厚袜子一样的碎葡萄。她的可爱标记是莓子的图案,但她干这个的水平却不怎么样。
白银勺勺和莓子夹弄破的葡萄加在一起也没有她多,而且这还是白银这辈子第一次摸葡萄藤。而且,她对摘葡萄似乎也不是非常上心。白银的目光挪向她黄色的大腿根上那几颗成熟、多汁的莓子。她的才能会不会和别的东西有关?
“不好意思,但是年轻淑女不会透露其他小马的私事,博伊森莓。”白银给鱼钩上了饵。“就好像我今天下午在路上跟飞板璐说的那样——”她用蹄子捂住嘴巴,“噢!当我没说过——没什么要紧的。”
白银勺勺住了嘴,重新开始摘葡萄。
博伊森莓躁动起来,沙沙声传遍了整个葡萄园。“不是,是啥啊?你在说什么啊?”她在白银勺勺身边晃来荡去,就好像一只喜欢多管闲事的小蜂鸟。她挤起嗓子,拼命发出一声号叫。“哎呀,快说嘛,到底是啥——?”
“我跟你讲了,博伊森莓。”白银费尽力气,紧盯着葡萄,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没什么要紧的。”
“才不会呢!绝对是要紧事!”博伊森莓蹦上蹦下,“噢噢,你放心告诉我吧,白银勺勺,我保证!求求了?”
“绝对不行。”白银勺勺说道,“公主肯定不会原谅我的。”
可怜的博伊森莓几乎是一蹦三丈高。“公主?!”
“噢,得了吧,博伊森莓!别告诉我这套屁话你都相信。”莓子把她拿着的葡萄使劲一摔,骤然转身,“我才不关心白银势利眼把她爸妈吹得有多天花乱坠,公主她是绝对不认识的。”
“是吧,说得好啊,夹子。”白银咧起嘴巴,露出狡猾又神秘的笑容,“怎么可能呢,对吧。”
博伊森莓的口水流了出来。
莓子夹重新开始摘葡萄。
白银望着她们,尾巴颤动着。
她的原计划里没有考虑到博伊森莓。劲爆八卦对这个小姑娘来说就像黑莓一样可口多汁,这一点或许能加以利用,但只要她还在,白银就没有机会和夹子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
如果博伊森莓会去传播八卦消息,那就得让她传播正确的八卦消息。
“听着,不是玉儿派我来的,莓子夹。我来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愿。”白银咬断了一根葡萄藤,吐出来一片叶子,“珠玉肯定是不在乎的,但我自己是觉得有件事你应该知道。等到明天早上,所有重要的小马就都晓得了。我觉得不应该把你排除在外。”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白银勺勺?”小独角兽瘫靠在柳条篮子上。她沉着面孔,应该是想摆出一副恼怒的表情。然而,她的脸上只有疲惫。“我是说,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为了告诉你一件事。”白银斜瞄了一眼那个新来的小孩,“但我没想到会有其他小马跟你在一起。”她朝葡萄篮俯下身子,凝视着博伊森莓。“你能保守秘密吗?”
博伊森莓的眼睛睁得比车轮子还大。“能。”
太阳下山之前,她肯定会把她的每一个街坊邻居都通知一遍。起码的。
奸诈狡猾、甜言蜜语、真假参半,这些东西在莓子夹面前都失去了作用。于是,白银勺勺小姐从军火库里拿出了她威力最大的武器:真相。
“我刚刚从暮光闪闪公主家里出来。”不说“城堡”或是“宫殿”,而用“家”这个字,白银还是感觉怪怪的,“我们是跟着可爱标记童子军去的,她们每星期都跟公主一起上课,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对一,面对面授课。她们管这叫暮光时间。”
“认真的?!”博伊森莓倒抽了一口气。
莓子的耳朵竖了起来。“……认真的?”
“不开玩笑。”白银勺勺说,“我们还吃了玉米片。如果你们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公主。”她看着莓子夹——她的神色又变得狐疑起来,“但要记住,这事只能我们三个知道,好吧?”
“好-好的,白银勺勺!我谁也不告诉。”博伊森莓用一只蹄子按住胸口,咧嘴笑了起来,“我保证。”她在原地跳上跳下,咬着下嘴唇,眼睛盯着大门。“呃,夹儿?如果我先走要紧——”
“没事,你走吧。反正我们也快干完——”莓子话音未落,葡萄园里便扬起一片尘土。博伊森莓匆忙穿过院子,出了大门,沿着街一溜烟跑了。
莓子夹交叉起前腿,狠狠瞪着白银。
“怎么了?我总得想办法把她引开嘛。”白银的蹄子在篮子上蹭了蹭,然而污渍并没有消失,“再说,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告诉你这事的。至少,有一半是这个目的。”
“这么多小马里头,为什么童子军偏要邀请你们两个一起去见公主啥的?”
白银的嘴角向上微微一弯。“因为珠玉冠冠是珠玉冠冠。”
夹子举起一只蹄子。“我——”接着又把蹄子放了下来。“好啊,行。”
“珠玉和我都同意跟她们停战。我们帮她们一把,她们也帮我们一把。暮光时间就是你的敲门砖,莓子。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一阵轻风嘶嘶刮过葡萄藤。莓子夹的尾巴在她身后缓缓扭动着。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样你或许就有机会和她讲一下……”博伊森莓早就走了,但白银还是放轻了声音,“……你的……唔……友谊问题?”
葡萄园里的气氛变得平静而冷淡。莓子夹纹丝未动,只有鼻子微微一颤。她仔细观察着白银勺勺,寻找着撒谎的迹象,却没有收获。她问道:“行啊,所以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白银眨了眨眼睛,感到有点气愤。“什么?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夹子。我只是担心而已。难道我连担心都不允许了吗?”她顿了一下,思索了片刻。或许她的确能从中得到一点点利益。“还有就是我感觉有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有点啥?”
“你知道吧,就,好像……油汪汪、黏糊糊的恶心感觉?”白银每说一个字,她都愈发觉得这番话听起来相当愚蠢,但她已经刹不住车了。“比如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它像蜘蛛一样在你皮毛底下扭来扭去,弄得你睡不着觉,只能去想你做过的事情?”
夹子把刘海拨到一边,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白银一眼。“咋了,你说的是内疚吗?”
白银勺勺把尾巴卷在大腿根上,盖住了可爱标记。她的脸颊开始发烧。“唔。或许吧?”
“你说,你是在想你做过的事情的时候会有这种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对吧?而且你总是感觉马上就要呕出来一大摊臭屁鼻涕虫?”白银点了点头,于是夹子咂了咂舌头。
不知怎的,白银感觉莓子夹很享受这场对话。父亲说狮鹫们管这叫“幸灾乐祸”<4>4>。
“没错,这就叫做内疚,勺勺。难受吧,啊?”莓子夹挺直身子,开始把一个装着葡萄的篮子推向门廊。她的肌肉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
“不过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回头望了一眼跟在几步后头的白银勺勺,“又不是我有友谊问题。”
白银勺勺的胸膛里冒出了无数种愤慨的回答,但她克制住了自己。这对她没有好处。白银压下了心中不祥的感觉,上前帮莓子夹一起推篮子。“我听说了你和珠玉冠冠之间发生的事情,莓子夹。”
“所以呢?”
“所以,我……我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为什么?”夹子听上去真的有些惊讶,“珠玉是一坨冒着热气的粑粑,这又不是你的错。”篮子被推到了门廊里。夹子一甩尾巴,半心半意地朝白银笑了笑。“听着,我跟你无冤无仇,白银勺勺。放轻松。”
白银的脑袋从篮子边缘探了出来。“真的?”
“我有什么恨你的理由吗?都结束了。”莓子夹拿了一块擦吧台的旧抹布,朝里面啐了一口,然后擦掉了蹄子上的葡萄汁,“我跟你讲过,我们当中总有一个得告诉她真相,所以我就说了。”
“是啊,讲到这个。”白银咚的一声跳到了门廊里,“三天时间,夹子?三天时间,你是认真的吗?她连回家打开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你连一个星期的时间都不给我就决定——”
“我知道!”
莓子夹怒视着白银,从她的影子旁挪开。她背靠在墙上,揉着鼻子。“我知道,好吧?我并不是真打算那时就说的,但珠玉朝我走过来,我们开始聊天,聊到一半她讲起了小阴天和报社,说得很难听,尽管那并不是小阴天的错,所以……我就脱口而出了。”她转过身,紧紧蜷起身子。白银甚至能看见她一段段的脊椎。“珠玉没打算接受事实。”
白银勺勺踌躇不前,不知该说什么好。
夹子说得对:这不是白银的错。不完全是。这场争斗的导火索是她在小马学报社里搞的小动作,但之后发生的事情远远不止于此。轻轻地,她朝小独角兽的肩膀弯下身子。“夹子,珠玉……珠玉心烦的时候,她嘴里说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真——”
莓子夹的尾巴甩在了白银的脸上。“停。别在这给我说什么‘不是真心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发出哗啦一声,“不准。”
“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不要紧了。”夹子把湿漉漉的抹布向后一丢。它啪嗒一声掉在了门廊里,从一侧滑了下去。“如果小小呆去这个什么暮光时间,我也跟着去看看,但仅此而已。”
白银勺勺绕了回去,尽力直视着小独角兽的面庞。“但你都已经要去了,问一问暮光公主也不要紧吧?”她试图摆出一副充满希望的笑容,“对不对?”
莓子夹翻身站了起来。“就此打住,白银。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友谊问题。我和珠玉冠冠不是朋友。”她扯开了门,踏着重步走进家里,“相信我,这不是问题。”
冰块在白银勺勺的柠檬汽水杯子里打旋,发出叮当的响声。她吸了一口饮料,蹄子里举着暮光闪闪公主的亲笔签名,给她面前的一小群观众瞻仰。两天之前公主在马当劳(the Hayburger)的时候给好几匹小马签了名,但是作为可爱标记童子军最亲近的好朋友,白银的签名要更加正宗一些。
同样,这也让她成为了公开露面宣传和应对媒体采访的完美马选。白银回头望了一眼场地那头的热闹景象。况且,童子军的非官方个马经理得时刻留意情况,不能离得太远。当然啦,这是为了她们方便,为了她们的利益着想。
鸿羽抓着他的笔记本,凑近了些,嘴里叼着一支铅笔。他在笔记本上划拉了几下。在他身边,松露拖拖——他的动作太慢,没能抢到签名的机会——的凝视里满是渴望。
出乎意料的是,公主格外向左倾斜的字迹一笔一划、坚定有力,而非像写书法那样大圈套小圈。“像这样写字的小马都是日理万机。”白银勺勺说,“注意她把大写字母写得尤其大。它们这么突出,其他部分就没有必要写得一清二楚了。”
一对酒窝出现在了松露的笑脸上。“暮光公主太酷了,对不对啊?她简直跟我们一模一样,吃马当劳啊什么的。我是说,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平常小马,但你们懂吧。”他挤着他肉乎乎的脸颊,叹息一声。“她真的好酷啊。”
“确实如此。”白银冲着松露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扭头看向鸿羽。“校报摄影还是小阴天负责,对吧?你觉得他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把照片洗出来?我和珠玉想要一份,放在相册里。”
鸿羽那对好似盘子的讨喜大耳朵朝白银的方向转去,但他没有抬头。“啥?噢,唔,我觉得大概两个星期吧。报纸没出来,小阴是不会给其他小马印照片的。”
白银勺勺抬起脑袋,眉头紧锁。“两星期?我给你机会让你独家采访可爱标记童子军,结果你最快都要两星期?”她交叉起蹄子,眯起眼睛。鸿羽长得还可以,但也没有那么帅。“小马学报社是不打算去见暮光闪闪公主了是吧?”
“行,行!”鸿羽的翅膀猛地张开,在他背后不安地扇动着,“一星期。最多一星期。”他悬停在空中,两条细瘦的前腿紧紧抱在一起。“怎么样,白银勺勺?”
“好多了。谢谢你,鸿羽。”白银向后靠在枕头上,又吸了一口柠檬汽水。她笑了一下,让他知道她没有生气,然后又问道:“你有什么特别想问公主的吗?”
“噢噢!我给你看看!”怎么会有小马能一直生鸿羽的气呢?塞拉斯蒂娅啊,这个男孩子的微笑简直能融化铁石心肠。他把笔记本倒转了一下,让封面背对自己,举给白银看。“我一直在收集班上同学要问的问题。最顶上是我自己的:‘你是不是得学习怎么飞,如果是的话,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还有,‘你锻炼身体吗?’。”他的目光越过笔记本上方,“第二个问题是我哥哥的主意。”
“你能不能把我的问题也加进去?”松露拖拖问。“我想知道她身为王室成员,住在一个已经有镇长的镇子里是什么感觉。还有她最喜欢的甜点是什么。”他抚着下巴,思索着,“等一下,这是两个问题了。白银勺勺,你觉得童子军能不能替我问一下?”
“我会尽量想办法的。”白银扭着脖子,想看看童子军那边是什么情况,但她们已经快被大批马屁精彻底淹没了。她只能认出小苹花,还是从她新近镶上了宝石的蝴蝶结上反射的光看出来的。“不过我没法保证。”她露出圆滑的微笑,“童子军近来相当忙碌。你也懂的。”
“噢,没问题。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问的话。”松露已经喝完了柠檬汽水,他正在吮吸着空杯子里剩下的那片柠檬,“嘿,说到政治,白银勺勺?”
“怎么了?”白银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童子军。蜗蜗终于挪到了一旁,让她得以看见甜贝儿。小独角兽正了正她的墨镜,晃荡着她杯底的冰块。本来早就应该有谁帮她续杯了。
松露拖拖凑近了些。“我在想你愿不愿意回来当学生会秘书。理论上来说,你一直都是。大家的职位都是要担任两个学期的,而你只呆了几周时间。明年之前你应该都能留在学生会里。”
白银勺勺歪起脑袋,朝他眨着眼睛。她有好几个月都没想过学生会这回事了。“怎么了,要跟我说这个?”
“纠纠这学期要卸任主席了,最好能有至少一匹有经验的小马留在学生会里。”他伸出蹄子,摸了摸后脑勺上短短的鬃毛,“或者,不要让学生会空了就行。”
“那你呢?”
“这个嘛,既然还没有小马想参选,我在想……”他挪动着蹄子,“这学期我可能会参选主——”
皮皮的脑袋从他们中间冒了出来。“我们还有主席的?”这只男孩子实在是个小不点,白银甚至没看到他,被吓了一跳。他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哎呀呀,我都不知道嘞!”
鸿羽皱起鼻子。“真的吗?我们什么时候有的主席来着?”
“一直都有。我刚刚才说了我们有一整个学生会呢。”松露意味深长地瞥了白银一眼,“至少也是有一部分组织的。”他扬起蹄子,弄得冰块撒在了草地上。“真是的,你们几个要知道,我们一整年里都在坚持每周开会!看到了吧,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你们身边一直都有大事发生,但好像根本没有小马关心!”
眼看松露拖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什么公民权啊,责任心啊,白银赶紧看向皮皮。“嘿。这是你的柠檬汽水摊盛大开业的日子,对吧?”她的蹄子往甜贝儿的方向一指,“我来提醒一下你:该给贵宾们续杯了。”
“噢,对喔!”皮皮匆忙跑去拿他的柠檬汽水罐,“等会再见啦,大家!”
松露明白他的公民权演讲是泡汤了,于是他把前蹄碰在一起,试图言归正传。他来回扫视着白银和鸿羽——现在后者也对他们的对话产生了兴趣。“所以,你怎么说,白银勺勺?想回学生会吗?如果你想的话,我们还可以供应茶水。”
茶和政治。有趣的组合。她有些好奇,他这是在讨好她,游说她呢,还是说只是为了表示友好。真的有区别吗?
“我还不知道。”白银勺勺一直在侧着耳朵听甜贝儿那边的动静。她斜瞄了一眼鸿羽的报社专用笔记本。“我会考虑的。”
“你是真的会考虑,还是说只是想把我打发走?”松露凑到了她面前,白银甚至能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你这个秘书当得相当不错——比我以为的要好多了。”
白银笑了起来,但并无恶意。她问道:“这就是你称赞其他小马的方式吗,拖拖副主席?”
听到她用正式名称称呼自己,松露笑了。白银很想知道是不是从来没有小马这么叫过他。“我只是想实话实说。依我看,你本来还可以做得更好——好得多——如果你是把才能用在帮助其他小马上头,而不……是……”
风向好像变了。慢慢地,松露拖拖放下了他空荡荡的玻璃杯,向后退去。“而-而不是……唔。用来干其他事。我去看看小皮需不需要帮忙。拜拜,白银。”
“噢,呃,好的。”白银还没坐直身子,他就已经一溜烟跑了。“拜拜?”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小胖子还能跑得这么快。
“等一下,小松(Truff)!我跟你一起去。”鸿羽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嘴里,然后飞了起来。他搭上一道上升气流,朝白银挥了挥蹄子道别,然后转身离去。
一根初级飞羽孤零零地飘进了白银的蹄子里。她皱起眉头,看着鸿羽的背影消失在了云间。“咦。他们这是怎么了?”听见愈发靠近的蹄步声,她的耳朵颤了颤。
珠玉冠冠猛地停了下来,她的蹄子周围扬起了几片尘土。“你在这呢,白银勺勺!嘿,你有没有——”她朝那另一个空的柠檬汽水杯皱起鼻子,戳了戳松露在草地上留下的印子。“真恶心,你什么时候开始跟那个喜欢告密的胖墩混到一起去了?”
白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算松露是个喜欢告密的胖墩,他都称不上是“恶心”。或许她不会邀请他一起参加冬季舞会什么的,但这个男孩子还算可以了。“我们只是聊了两句而已,玉儿。”
“那么多小马都比他强,偏偏找他聊干什么,更何况大家全都在那边呢,记得不?”珠玉把白银的下巴往马群的方向扭去,“小马镇新晋的超级明星过得咋样啊?”
白银勺勺眯着眼睛,目光穿过远方摩肩接踵的小马们。松露拖拖已经挤到了皮皮和纠纠中间。他本来是可以挪到一边,给珠玉冠冠腾个位置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甚至不是一走了之——而是逃之夭夭。她能理解鸿羽为什么要离开,但……
趁着珠玉还没有失去耐心,白银朝飞板璐锃亮的蹄子点了点头。“还在吃香喝辣呢。跟我们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苹花用了好几天时间才真正学会享受自己的特权待遇,而飞板璐又过了一段时间才不再一见她们两个就面露凶光。然而,甜贝儿看到权力和威望却如同狮鹫见着了金子。成名之后,她的举止依旧带着一股子笨拙的稚气,但也没有太丢脸。
显然,小甜并没有预料到隔夜之间冒出的崇拜者能把她围得水泄不通,不过她知道如何随机应变。尽管白银不愿承认,这个童子军还是有水平的。
白银勺勺告诉珠玉,如果她们放松警惕,权力的天平就会永久往小独角兽的方向倾斜。“希望你是有后备计划能防止这种事情发生的吧?”
珠玉冠冠示意白银跟上,然后快步走过场地。还隔着几英尺距离,马群就自动一分为二,给她们让路。大家不是后退两步,而是后退了四步。她甩了甩尾巴,咧嘴笑了。“你要的答案就在眼前。”
珠玉贴着白银的脸颊,阳光在她的冠冕上闪烁。“她们能有今天靠的全是我们。”她放低声音,又耳语道:“不过,万一她们不打算知恩图报……”
白银扫了一眼那只正在给飞板璐打磨蹄子的小雄驹。“我们就把她们欠其他小马的账一起算了。可以嘛。”童子军或许能够拒绝两匹小马,但二十匹就没这么简单了。就算她们真的敢,那也必然会付出严重代价。“说到礼尚往来,这周末你请到苹花了吗?”
“小苹花,还有飞板璐。我们准备一起吃个午饭,看场电影。”珠玉耸了耸肩,“我原本是想一个一个来,但不知怎的,飞板璐非常抗拒和我单独呆在一起。真奇怪。”
“唔,上次你的确把飞板璐伤得不轻……”白银勺勺环顾四周。附近有许多小马,但他们的耳朵都没有朝向她们。“你懂的。就是掌旗那次。”
珠玉冠冠抬起一边眉毛。“咋了,你说翅膀那回事吗?那都是,那啥,多久以前的事了,小银。她现在肯定已经忘干净了。”她用后腿立起,越过马群,高高挥了挥蹄子。“你的蹄子漂亮得很呐,飞板璐!”
飞板璐骄傲地抖着翅膀,和小苹花相视一笑。甜贝儿按下眼镜,向她们使了个眼色。
珠玉咯咯笑着,也朝她眨了眨眼睛。“你是请了甜贝儿到你家吃晚饭,对吧白银?”
几道影子掠过白银的肩膀。鸿羽正在一棵榆树的枝叶间仔细观察着珠玉。他翅膀展开,羽毛颤动着,随时准备再次起飞。在他头顶,轰隆爬升到了一根更高的树枝上。
“甜贝儿和瑞瑞都邀请了。我们只能把时间挪到周二晚上,因为瑞瑞小姐要到那时才能完成她的委托。”白银扫了一眼正在变小的马群。一分钟里,有一半的幼驹都不见了踪影。“母亲已经等不及了。”
珠玉皱起眉头,却一言未发。理想中这次晚餐应该在星期天,但就连珠玉冠冠也拗不过母亲的一句话。
等到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走到童子军身边时,先前那一大片崇拜者已经所剩无几,就好像汪洋大海变成了小水塘。他们都在远处观望,耐心地等待着,打算一有机会就冲上来继续拍童子军的马屁。
他们这是在表示尊敬,当然了。白银回头看了一眼。水蜜桃绒(Peach Fuzz)——一个新来的菜鸟——畏缩了一下。尊敬,抑或是别的东西。白银不能在周围这些小马面前皱眉头,于是她甩了甩尾巴。
与此同时,珠玉冠冠大模大样地走上前来,放下了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你们仨真得来参加我的泳池派对。”泳池派对定在了周一午后,在这之前烂钱要去水疗馆,而派对之后紧接着就是暮光时间。她对皮皮的柠檬汽水嗤之以鼻,语气里满是嘲弄。“可不比这玩意要酷得多了。”
“瞧谁来请咱们去她家豪宅做客了!”她们转身离去,白银几乎能从甜贝儿的声音里听出她脸上的灿烂笑容。
小苹花满足地叹了口气。“童子军们,我真觉得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珠玉轻轻碰了一下白银的肋骨。“我也觉得暮光时间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那是必须的。”白银勺勺说道。她的目光瞄向鸿羽——他正在目送她们离去。直到珠玉冠冠走过了半个场地,他才敢着陆。“是你把她们捧成了校园里最受欢迎的小马驹。”
<1>1> 烤棉花软糖是英语国家常见的露营美食。
<2>2> 乘坐(由马或拖拉机牵引的)干草车出游是北美的一项传统娱乐活动。
<3>3> 这个名字来源于扑克牌游戏old maid。
<4>4> “幸灾乐祸”对应的原文为schadenfreude。这是一个德语借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