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时间即金钱

第 14 章
4 年前
时间即金钱
Tempus Pecunia
 
在作战室的中央,珠玉冠冠沉思着,嘴里嚼着一枝月桂。她坐在金属桌子的边缘,蹄边摆着一份其他队伍的信息表、一份火车日程表、白银勺勺的记事簿,还有一份官方的小马运动会掌旗规章制度(The Equestria Games Flagbearer Rules and Regulations)。
白银去问了毒舌女士能不能把比赛规则、可以采取的非常规办法,以及可能会导致剥夺比赛资格的情况都详细讲解一遍。然而,她的晚宴式笑容并没能打动这位比赛组织者。这场对话是在毒舌女士用早餐时进行的,这个因素或许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最后的结果吧。尽管如此,毒舌女士最终似乎还是对白银的努力颇为欣赏。
“我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我们自己的音乐。我的节目一直都是要配音乐的。”月桂枝在珠玉撅起的嘴唇间上下晃动着。她抬头扫了一眼白银勺勺。“要不我们自己来演奏可以吗?你是会乐器的,对吧?”
“毒舌说表演从头到尾都必须是我们独自完成,所以应该不要紧。”白银来回望着珠玉冠冠、记事簿和火车日程表,“问题在于我们还得靠自己把所有的东西搬上台,而我是弹羽管键琴的。要把它拖到体育场里可不容易。”
“而且还不能放烟花?怎么就不行了?”
“显然是因为有一次一个男孩子想放烟花,结果被送进了医院。现在他们只准用烟花棒了,而且就连这个都需要评委、家长以及一位地方专员的一致同意。更何况我们的表演本来就不适合用烟花。”尽管白银现在也不知道表演流程到底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也不知道她们该怎么在三天时间内完美掌握表演流程。
好在,珠玉冠冠向她保证过,她曾经用更少的时间完成过艰巨得多的任务——还有不少奖杯作为证明——而且白银勺勺从一开始就怀疑,设置时限就是为了让表演节目简洁紧凑、经济实惠。白银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我们和其他小马都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我们经验丰富,这是优势。我们肯定能赢。放轻松。
问题在于,如果烂钱(Spoiled Rich)不是每隔五分钟就要过来看看她们,那她们还是有可能干成事的。
白银的尾巴不安地甩了甩,她尽力不去看向门框里探出的那只尖鼻子。监督进度本身没有问题,但白银向来不喜欢其他小马在她脖子后面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专心干活,说不定她就会走了。
事与愿违。“进行得怎么样啊,女士们?”钱太太走进作战室里,却不得不避开地上那道文件夹组成的彩虹。她皱起眉头。“节目设计有什么进——珠玉,我不是说过不要坐在桌子上的吗?”
珠玉冠冠坐回到凳子上,用尾巴裹着蹄子。“很抱歉,母亲。节目还没有什么进展。我们还在处理一些别的东西。”
“东西?”钱太太眯起眼睛,就好像她是踩到了一摊恶心东西,“还能有什么‘东西’比节目本身更重要的?没有节目,其他东西也就无从谈起啊,是不是?你可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珠玉。”
珠玉绷紧下巴,有些坐立不安。“我不是在浪费时间。”听到这尖刻的语气,钱太太皱起了眉头,于是珠玉把语调放缓了些许,“再说,我们就快做完了。而且我们进度也没有落后,对吧,白银勺勺?”
白银已经是第四次检查日历了。“其实是提前的。我们早早就搞定了主题和预算,而竞争者那部分得等到星期五大家都正式报名之后才能开始整理。”
“听到了吧?我们没事的。”珠玉靠在桌子上,摆出了一副最最若无其事的笑容,以佐证自己的说法。
钱太太瞄了一眼沿墙排列的那些奖杯、绶带和横幅,但这些并没有怎么打动她。事实上,她几乎像是有点伤心的样子。有一座奖杯的光芒映在她的皮毛上。奖杯的底座上写着“金辉闪耀&珠玉冠冠:第一名,96年劲爆布吉<1>(Boogie Blast)”。
“希望如此,珠玉冠冠。”
“我懂。”
“要记住,掌旗这件事不仅仅是关乎你自己。这不是你临阵磨枪就能解决的。你得拿出更严肃的态度来。”
“我知道,母亲。我也不是临阵磨枪。”珠玉用一只蹄子护着准备节目用的材料,往白银身边挪了挪。她的尾巴甩动着,打在金属桌子的底面上;她把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忍住没有继续说下去。“真的。我在做什么我自己清楚。”
“是这样吗?”钱太太走上前来。她眯起眼睛,放低了声音——这是危险的信号。“因为有的时候我实在是好奇啊,珠玉。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等到今天才开始规划节目,因为我记得你父亲差不多一个月以前就在晚饭的时候提到过这件事了。”
白银勺勺惊讶地抬起头。一个?那时玉儿甚至还没给她讲准备选美比赛的事情呢。可能是她忘记了?看见白银的表情,珠玉畏缩了一下。由此判断,事情可能真是这样。
钱太太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沉下了脸,目光挪向地毯上散布的那些五彩缤纷的文件夹。“而且我还很好奇,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分心,会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珠玉答不上来。她一转话题,把重心放在了防守上。“比起其他小马我们还是遥遥领先的。”她提醒道,“我们优势这么大,我觉得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你‘觉得’?”钱太太咂了咂舌头,“要确定才好啊。”她越过白银头顶,望着那些图表、信息表和时间表。她放软了声音,又问道:“你们真的确定你们不需要帮忙吗?”
白银躲到了一边:钱太太的项链总是会碰到她的耳朵尖。她礼貌地指了指那份规章制度表。“如果有其他小马帮助我们,我们是会失去参赛资格的,太太。”珠玉的继母回瞪了她一眼,弄得她耳朵平平折了起来。真是的,规则又不是写的啊。“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她迅速补充道,“但毒舌女士已经把这一点讲得很清楚了。”
珠玉拍了拍白银的肩膀。“再说了,我有白银勺勺做我的搭档。没有小马能像她这样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噢?唔,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钱太太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我希望你能再接再厉,白银勺勺。”这不是威胁,而是警告:我在盯着你呢
“我会的,太太。”她肯定是做了什么才引来了钱太太的怀疑,但白银完全想不出具体会是什么原因。
母亲提到烂钱时的态度基本都是负面的。白银想知道是不是这些成年小马的交锋也波及了她。不过,仅仅这一个原因似乎还不足以解释。或许是她还犯过什么别的错误?
白银抬起头,又挤出了一副笑容。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夸一夸她的新耳环,但那样可能会被当成拍马屁(虽说事实的确如此),于是她简简单单地表示:“我会尽力的,钱太太。我们两个都会。”
至少目前,这句话似乎足够让她满意了。
钱太太离开了房间,让她们接着干活。白银勺勺寻找着火车时刻表。她们必须得解决交通问题,而目前为止,情况并不乐观。她能找到的最佳选择是一班通往巴尔的马郊区的联运列车,发车时间是在掌旗竞赛结束后十分钟。这个方案乍一看好像行得通,然而她们还得在康䯅狄格(Conneticolt)<2>等上两小时的联运列车。她们拿不出这两个小时。
可是,白银的蹄子还没碰到时刻表,珠玉就把它们扫到了一旁,拿出竞争者名单。
“所以说,莓子夹和龙卷闪电组了队?奇怪。我还以为闪电会和棉花一起做一套飞行表演的。”白银气恼地哼了一声,但珠玉刻意无视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有没有找到她们什么黑料,白银勺勺?”
白银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们组没有第三匹小马。昨天我和闪电喝茶的时候——顺便跟你说一下,要约好这个时间一点都不容易——我问过了,但她什么也不愿意说,从头到尾都在讲云的轨迹和《超威小马》那个吊胃口的结尾。我觉得莓子肯定早就提醒过她了。”
不过这也不要紧。反正她们星期五都能看见所有队伍的表演。最好等到那时再做调整。
“先不用着急去分析其他队伍。玉儿,我还是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在十八小时内赶到巴尔的马。”
“唔。”珠玉闭上眼睛,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话说,我们一直都在埋头苦干,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我打算去拿杯苏打水喝。”她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外,只回头望了一眼。“你想喝苏打水吗,小银?”
她不想,但拒绝会显得很不礼貌。“一定得是不含咖啡因的,我不想把作息时间弄乱了。”白银走到珠玉身旁,清了清嗓子,“说到时间……”
“我们等会再说这个,真是的。”
白银翻了个白眼。赌两个币,“等会”的意思是再过至少一个小时。
她们穿过娱乐室,走进了副餐厅里。这是专门用来吃饭的地方,不是招待访客的地方,因此比厨房另一侧挂着吊灯的主餐厅要更随便一些。格子地砖和墙上的道道荧光色彩给了房间一股轻松愉快的氛围。
钱先生坐在桌子的尽头,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从气味判断,是斑马国(Zebrica)东部风格的——还有一本卷了角的《孤独凤凰》(Lonesome Phoenix)
“嗨,爸爸。”珠玉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向他点了点头。
“唔。你们好啊,姑娘们。”钱先生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他竖起耳朵,抬起了头。“噢!先别走,珠玉。过来一下。”他拍了拍长椅,示意珠玉过去坐下。
两只小雌驹小心地对视一眼。如果要说家长有哪些话最令孩子担心,“过来一下”绝对能名列前茅,只比“我们得谈谈”低几档。
珠玉犹豫了一下。她可能已经在编造托词,寻找合适的借口了。“怎么了,爸爸?”
“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眼花缭乱教练(Coach Razzle Dazzle)的一封电报。她想为巴尔的马选美比赛的排练约好时间地点。”钱先生抿着咖啡,等待着。很快,他的女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白银考虑了一会,决定坐在珠玉的长椅的另一端,这样她既能参与到对话里,又不至于成为父女之间的第三者。她观察着钱先生的姿态,皱起眉头。
他靠在桌子上,想要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白银在爷爷的生意午餐上见到过这种做法。这是用来安抚担惊受怕的同事的。是告诉其他小马坏消息的时候用的。
“我回答说我要先跟你商量一下,晚上再回复。”钱先生从小说里抽出了他当书签用的火车时刻表,“所以,我们怎么跟她说?”
“我们……可以……”珠玉看向白银勺勺,但白银并没能在刚刚过去的两分钟里想出解决日程安排问题的办法。她眯起眼睛,绞尽脑汁。“我们可以告诉她我一直都在按照进度训练,随时都可以出发。我们可以到了巴尔的马再见她,在上场前最后做一次排练。”
臭钱拱起一条眉毛。“具体什么时候?”
“等我们到巴尔的马的时候?差不多……你说火车什么时候到的来着,小银?”
“八点半。”白银勺勺说道。几乎连签到,做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排练了。“如果火车提前的话,说不定可以早到一刻钟。”
珠玉一边思索,一边用蹄子卷着鬃毛。“好吧,可能不行。我们可以叫她到水晶帝国找我们,在火车上排练。噢,这样更好!让缭缭教练直接来小马镇,跟着我们先去帝国,去巴尔的马!”她坐直身子,咧嘴笑了起来,对自己想出的解决方案相当满意,“这样的话,我们就能节约好多时间了——路上总共要花,多少,十个小时?绰绰有余了。”
“唔。说得对啊,这样是可以。”钱先生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呢?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
珠玉不以为意地一挥蹄子。“我中途挤点时间不就行了吗。”
回答错误。钱先生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但事实就是事实:这样安排是行不通的。珠玉冠冠,亲爱的,你没法既参加选美比赛,又参加掌旗竞赛。”他柔声划出了底线,“你必须选一项。”
“但是我们能做得到!”玉儿小小的粉色蹄子砸在了铺着油布的桌子上,“我们不需要坐火车去,我们可以雇一艘飞艇,或者是请谁把我们传送过去。暮光公主她马超好的,我打赌如果我们付钱,她肯定会帮我们。”
说完这些,珠玉又摆出了一副可爱的笑容。她发现这并没能取得成效,于是又嘟起嘴,耷拉下耳朵。
钱先生不为所动。
“爸爸,求你了!”眼看谈判就要失败,珠玉冠冠开始惊慌起来,“我们能想出办法的,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叫外援,或者总能做点什么的!爸爸,我做得到!我真的做得到!”
钱先生皱起眉头——他坚固的面部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啜了一小口咖啡,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做得到,亲爱的。但这不代表你应该这样去做。珠玉,你连十一岁都没到,但我发现你已经比很多四十岁的小马还要努力,还要辛苦了。”
“这有什么不对的?用功努力是好事啊。”珠玉背靠墙壁,转而发动了攻势,“是告诉我要努力的。”
就算在白银勺勺最为疯狂的梦境里,她也想象不到自己会像这样反驳一匹成年小马,更别提她的父母了。但话说回来,她又不是珠玉冠冠。
只要有着合适的动力,再加上充足的准备,珠玉冠冠的口才足以摧毁其他小马的自尊心,足以说服铁面无私的狱卒分她一块曲奇饼。
诚然,动力她是根本不缺的,但在这场讨论中,有备而来的不是她,而是钱先生。“我没和你说要忙到天昏地暗。”看到女儿撅起嘴唇,他眯起眼睛,“或许你觉得你能保持这个节奏,但每天晚上这样透支自己,很快你就没有东西可以透支了。这对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很不健——”
“这是因为你不喜欢我的选美比赛表演,对不对?”珠玉咬住了她颤抖的下嘴唇。她搂住自己那只裂开的蹄子,朝父亲怒目而视。“自从温蹄华那次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喜欢过了可是这一点也不公平因为我跟你了那只是一次意外,爸爸!这不是妈妈的错。所有小马身上都可能出这种事!”
“但是其他小马都没有出这种事。”钱先生说道,“只有你。”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住了嘴。
白银勺勺在长椅上动来动去,感觉很不自在。她转身望向厨房,考虑着要不要自己去拿苏打水,给珠玉和她父亲一点隐私。
烂钱站在餐厅后面,霓虹灯管在她的鬃毛上洒下绿色的亮光。她肯定是刚刚才走进房间,选择不参与这场争吵。父女俩似乎都还没有注意到她。
白银迅速估计了一下钱太太和门之间的距离。赶在她们对上目光之前,她迅速扭过眼睛,盯着格子地板。她可以选择离开房间,但这样做也有可能会让她非常尴尬。她权衡利弊,最终得出结论:不值得。
“你说得对,珠玉。我是不喜欢。”钱先生抱起蹄子,对着珠玉蹄甲油上清晰可见的那道裂纹皱起眉毛,“但是这和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没有关系。我不是说你必须放弃巴尔的马。关于你的选美比赛我们是达成过协定的,我可不打算食言。”
他坐回到长椅上,扫了妻子一眼,然后又把话题转回到底线上。“不过,你一定要放弃其中一个。有些时候我们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我们不情愿。比如说现在。”
事已至此,就连珠玉也无力回天,只能认输。她半心半意地掷出了军火库里的最后一件武器。“你已经在终场表演的裙子上花了九百个币了。这是沉没成本,爸爸。”
“唔,如果你选择去掌旗,那我也只能接受,对吧。”他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更像是无谓损失。”
白银勺勺竖起耳朵,插了进来。“唔。终场表演的裙子是小马镇的颜色,对吧?或许你可以把它用在掌旗表演上。”
听见白银的话,臭钱露出微笑。但珠玉冠冠没有。白银又垂下了头,盯着地板上的格子图案。
“到头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珠玉。”烂钱也插了一句。她往桌子走近一小步。“问题在于,哪个是你的当务之急。问问你自己:这两个里面,哪一个对你价值更大?哪一个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珠玉把前蹄敲在一起。“如果我错过了巴尔的马地区赛,那我今年就不能去全国赛了。”
白银用尽量柔和的语气指出:“对我们来说,小马运动会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白银本不应该去掺和钱家的事情,但珠玉已经基本等于是邀请了父亲,邀请了姑姑,邀请了如簧银舌爷爷。如果这几位长辈去了水晶帝国却没能看到她们,那就糟糕了。“选美比赛明年还可以参加的。”
钱先生久久地抿了一口咖啡。他要说的话已经都已经说了,只要最后珠玉能做出决定,他似乎就并不着急。谈判已然结束。
珠玉冠冠紧紧闭上眼睛,就好像马上就要有医生给她打针一样。“掌旗。”她的声音沙哑了。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最终确定了她的选择。“我想为小马镇掌旗。”
钱家夫妇对视了一眼。他们似乎有些惊讶。
钱先生尽力保持着他专业老练、不露感情的姿态,但他的眼里还是闪过一道骄傲的光。“你确定吗?”
珠玉绷紧了肩膀。她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确定,爸爸。Tempus pecunia.”
白银摸着下巴,努力想把这句话翻译出来。时间即是金钱。听上去像是一句座右铭。
钱先生的脸不再板起。他和妻子相视一笑,然后向桌对面伸出前腿,攥住了珠玉的蹄子。他们握了握蹄。
Perdere ea stultitia.”
二者皆不可失。<3>
坏消息:除了放弃参加巴尔的马地区赛之外,钱先生——他最近读了不少关于健康睡眠的东西——还把她们平时晚上的训练时间砍到了一个半小时。
好消息:珠玉和白银几个星期之前就把巴尔的马选美比赛的终场节目设计好了。稍加改动之后,掌旗表演就有了着落。不仅如此,白银勺勺早已把舞蹈动作熟记于心,毕竟她是看着玉儿把这一套动作练了成千上万遍。
白银只需要把终场表演的时长从九分钟砍到三分钟,再加上一位表演者。稍微变动一下舞蹈设计,还是不难做到的。午饭的时候(因为理论上来说午饭不算在训练时间里)珠玉把它重新编排了一下,加入了旗子的元素,让它更能契合主题。
她们的节目是一堂小小的历史课,但是是用舞蹈来呈现的。最初是田园风格的华尔兹,接着是生气勃勃的狐步舞,最后是风格现代、节奏迅速的踢踏舞。自始至终,小马镇那飘扬的旗帜都在几根金线的控制下跟随着她们,直到珠玉最后把它升起:冉冉升入天空的旗帜代表的正是小马镇的崛起。
彩排的时候,黄铜坚钉和兰道夫都站了起来,鼓着蹄子。父亲称赞了她们的热情。钱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珠玉认为这属于特别好评。
星期五下午的时候,白银相信,她们已经打造出了一样值得自豪的杰作。她也没有吝惜展现自己的热忱。
珠玉冠冠扑通一声倒在了学校的草坪上,喘着粗气,她的蹄子还握着旗杆。在她身边,白银赶在旗子的流苏碰到地面之前接住了它。她们都睁大眼睛,急切地仰望着云宝黛茜。
云宝黛茜在写字夹板上记了点什么。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我们表现不错。风弄得我们有点糊涂了,节奏也……”珠玉又深吸了一口气,“节奏也有点快了。但我们表现还是不错的,对吧?”她紧紧搂着旗杆。“对吧?”
“你们两个,表现很棒啊!那个用来解释的跳舞树什么的玩意还挺酷的。从头到尾都能保持协调一致,很厉害了。”云宝正了正帽子,俯冲下来,和她们视线平齐。她抬起了一条眉毛,目光仿佛一眼就能把她们看穿。“但是你们还有一个地方需要加强。”
“我就知道我们需要烟花!”珠玉打了个响鼻,踢了一下蹄边的小草。
白银充满希望的笑容枯萎了。“我们是忘了什么吗?”
“那可不是么。”云宝咧嘴一笑,朝她们使了个眼色,“你们忘记要好好开心了!我跟你们说,真的,放轻松点。这是掌旗,又不是抬棺材。”
白银勺勺歪起脑袋。“难道我们不应该认真对待这件事吗?”
“只是刚一开始有点紧张罢了,教练。以后不会这样了。”珠玉朝白银点了点头,以示肯定,“但我们表现得还不错吧?”
“你们表现得非常棒了。”云宝朝她的写字夹板露出微笑,然后向高空飞去,准备去看其他队伍表演。听上去好像有谁已经开始布置舞台了。“再接再厉,你们两个。记着啊,要放轻松——开心一点!”
珠玉冠冠目送她离去,一言未发。这可有点反常。她叠起旗子,把它放回到盒子里,然后开始踱步。几个来回过后,她又坐了下来。“她说得对。我们这是演了一出八音盒。”
白银正在清理蹄铁里的草,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来。“演了什么?”
“就是说你的表演很不错,但是没有一点生气——就好像,硬邦邦,跟机器一样,这个意思。眼花缭乱教练管这叫八音盒。我们绷得太紧了。”珠玉的目光一直在注视云宝,“观众是能看得出你害不害怕的。我们得放松下来。”
前方隐约传来咯咯的笑声。白银勺勺追寻着笑声的源头,看到龙卷闪电正绕着莓子夹在空中翻筋斗。鸿羽坐在一棵橡树上陪她们,同时还在抓拍周围的活动。他盘子那么大的耳朵往白银的方向斜了斜,随即他的镜头也转了过来。
“玉儿!十点钟方向有狗仔队。”
她们一齐挺直身子,迅速摆了一个胜利姿势。小阴天可能同样藏在这附近。毫无疑问,今天发生的事情里肯定有能上报纸的材料。白银思考着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声明。
“我们可是赢家,小银。”珠玉一甩鬃毛,刚好够鸿羽给她拍一张动态快照,“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根据白银的情报网络,百分之八十的队伍都仅仅是刚刚才把概念想出来,童子军也不例外。“如果我们一丁点都不担心,那肯定是不明智的,但是……”她想到了她们在打磨演出上花费的无数个小时。
黄铜坚钉的鼓蹄声和烂钱太太的微笑,这些开心的记忆依旧在她的脑海里回荡。那还是白银第一次看见钱太太由衷地感到兴奋,感到高兴。如果连都喜欢她们的掌旗表演,那别的小马也不会例外。“不,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休息十分钟?”
珠玉摇了摇头。“我们整个下午都歇了吧。”
“整个下午?”白银打开鞍包,去拿记事簿,“但我们晚上还得训练啊。”
“没错,节奏的问题我们晚上再处理。对你来说太快了。我们明天也可以在上场前最后彩排几次,但现在,我觉得——”玉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露出微笑,“不,我确信我们已经十拿九稳了。”
所以现在做什么呢?白银动了动肩膀,感到那里的肌肉好像都打了结。“我觉得可以去水疗馆。再说了,那里离旋转木马精品屋不远,我们可以出来之后再去拿我们的戏服。”更准确地说,是去拿白银要穿的戏服——珠玉已经做好的裙子的一件复制品。
珠玉冠冠快步穿过场地,白银跟在她身后。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留意着周围那些正在排练节目的幼驹。“是啊,听上去不错。母亲总是说蒸个桑拿,按个摩,这是最能帮助放松的,所以——”她停在了树篱边上,耳朵颤动着。
树篱的另一边,云宝黛茜落在了地上,好像已经预备好要做什么了。难道是又有一场排练?“给我看看你们的本事,可爱标记童子军。要精彩哦!”
话说回来,她们总是能挤出一点时间看上一场喜剧表演的。白银轻声笑了笑。精彩?她们估计是要捧腹大笑了。
飞板璐和她那顶又丑又蠢的鬃毛从打了补丁的幕布后面戳了出来。“放心吧,绝对精彩!”
珠玉冠冠咧嘴一笑。她们两个已经想到一块了。“首先,我们来看看可爱标记捅娄子军能玩出什么破名堂。”
表演还没有开始,白银就已经快憋不住笑了。“肯定是乱七八糟!”
她在茂密的灌木后面坐了下来,摆出了一个尽可能舒服而又不失淑女仪态的姿势。她把尾巴绕在身旁,蹄子收起,高昂着头,就好像在欣赏歌剧一样。
老旧的幕布开始发出沙沙声。表演时间到了。白银嘴角一弯,露出端庄而又得意的笑容。她看着舞台。
看着舞台。
……看着舞台。
不好。白银勺勺的笑容凋零了。她的心坠入了谷底,溅起一片水花。她的心紧紧揪了起来,打起了结。
不对,是我弄错了。这是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白银以前也搞错过,这次也不例外。就像玉儿说过的那样。我不擅长表演,也没参加过选美比赛。舞台上的事情我又懂多少?我肯定弄错了。
她想要看向别处,但她的目光却被锁定在了那光辉四射而又恶心恐怖的场面上:飞板璐与那飘扬的旗子一同从铁环中间冲过——噢,塞拉斯蒂娅啊,这个表现堪称完美——而那旗子还在跟着滑板车继续前进……
对时机的把握简直无可挑剔啊!……但这只是白银的想法,一个外行的想法。珠玉是专业的,她绝对能发现节目中那许许多多的小毛病。表演没有完美一说,毛病肯定是有的。珠玉能把它们全都指出来。
白银朝玉儿伸出前腿,想握住她的蹄子。
于是珠玉握住了她的蹄子。紧紧握住。她没有作声,却在咬牙切齿。
噢,不。但是……但是教练呢!白银伸长脖子,想去看云宝的反应。毕竟,她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
“简直……是……!”云宝展开的翅膀挡住了她的脸,但是她的激动之情却不是这些羽毛可以遮盖的。不到一秒钟过后,黛茜教练就摆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掩藏了自己的情绪,但白银还是看见了。
教练喜欢她们的节目。不对,是爱死了她们的节目。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这只是出于她的偏心——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坊间盛传黛茜小姐在给某匹小马充当姐姐的角色——但就算如此,眼前的证据仍旧确凿无疑。
“你见了吗?”珠玉似乎是既想跺蹄子,又想尖叫,还想狠狠咬住某匹小马的脖子,“她们真的有可能赢!我都不相信我嘴里还会说出这种话。”
她们怎么敢。白银转过身,她再也受不了她们三个出现在她眼前了。这种事情她不接受。整个宇宙都不会接受。这不应该。这不公平!
她茫然无措地瞪着珠玉冠冠。如果她们连王牌都已经打出去了,那还剩下什么办法呢?“可是怎么才能阻止她们啊?我们已经嘲笑过她们屁股光光了。”
珠玉的尾巴尖拍着树叶。她看上去没有一丝惊慌,这让白银勺勺心里好受了不少。珠玉有想法了。
“那就找个别的办法刺激刺激她们。”珠玉眯起的眼睛像利剑一样闪着寒光。“比如说……”她露出牙齿,笑了,“翅膀。”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我不明白。”
珠玉冠冠也朝她缓缓眨了眨眼。“动动脑筋,书呆子。”
白银又扫了一眼飞板璐那又蠢又丑又汗津津的蠢脸,思绪回到了上个星期。当时废物璐站在操场上,被捉住了不能动。她是在望着轰隆和鸿羽打天球。
她的目光瞄向了飞板璐翅膀上那几根扭曲、开裂的初级飞羽。棉花糖云的翅膀几乎都有她两倍那么大了。飞板璐用她的翅膀来驱动那台老旧劣质的滑板车……但她有什么时候见到过她鼓动翅膀在空中翱翔吗?
白银有见到过飞板璐飞吗?从来没有。
“噢。”她瞪大了眼睛,“……。”
“是吧,现在明白了吧。”尽管珠玉满脸严肃,她还是轻声笑了起来,“说真的?你从来没注意到?”
白银皱起鼻子。“那个废物最好是眼不见,心不烦。我从来没仔细观察过她,所以注意不到。也不想关心。”但真的,她本来应该多关心关心的。白银勺勺低估了这个邋邋遢遢的羽毛掸子,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但是以后不会再错了。
白银的脑海里浮现出冬季大扫除时的场景:飞板璐眼巴巴地盯着儿童空中队(the Junior Air Team)看。白银的嘴唇紧紧抿起,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轻蔑而阴沉的线条。“所以我们是拿她翅膀开刀。”
“狠狠来上一刀。”珠玉猛一点头,“只要我们全力一击,她们这套把戏就会跟狮鹫岩(Griffonstone)的经济一样彻底崩溃。”
“要让她们再也翻不了身。”
白银勺勺的目光落在了童子军的铁环上:那是整场表演的关键所在,同样也代表着她全部的努力彻底化为泡影。看见废物璐脸上那没有一丝魅力的微笑,怒火在白银勺勺的喉咙深处灼烧。必须要让那副笑容消失。你不配。
“计划是什么?”
珠玉看着她,放低了声音,决定试探一下。她已经在做反驳的准备了。“要知道,这是违反规则的。”
应该说,这会违反好几条规则。而且很不光彩,一点也不光彩。然而,白银勺勺意识到,这些对她都已经不构成烦恼了。她不是没试过正大光明地竞争,结果呢?
阳光掠过白银的眼镜。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个脏兮兮、不会飞的不法恶徒还在微笑,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要让你大吃苦头。不对。这样还不够。白银把耳朵折得平平的。我要了你。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冷若冰霜,“计划是什么?”
珠玉抬起了眉毛,有一点吃惊,但并无不满。她凑近了些,用尾巴缠住白银的蹄子。“这样。我们等到云宝黛茜和车厘子老师回家……”
白银刚刚洗过的鬃毛披散在她的肩上,散发着黑加仑和香草的气味。她在钱家客房里那张巨型水床的中央轻轻蹦了蹦(其实这里都能算她的另一个卧室了,毕竟她常常在这里过夜)。“火车是八点的,所以我们在……五点起床?”
“五点半。”珠玉把模仿女士放在床头柜上,一旁是白银的记事簿和眼镜盒。
那就五点吧。白银设好了闹钟,然后下了床,去拉窗帘。这一点上她必须得佩服钱家:他们的客房风景美极了。如果她踮起蹄子,还能看见学校的操场。
珠玉冠冠眯起眼睛,显然是想看到夕阳下的学校舞台。“嘿,你有没有看到捅娄子军现在咋样了?”她放低了声音,看了看身后。本来七点钟就应该熄灯的,但是钟上的时间已经是七点半了。“没有谁看到你吧?”
“没有,但我觉得哪怕我走到台上她们也看不见我。废物璐还在想着要飞过那个铁环。”白银的嘴角闪过一丝挖苦的笑,“其实她还进步了呢。”
珠玉靠近一步,她没能掩盖住自己的忧虑。“等一下,啥?”
“是这样的。早上她飞得像一块砖头。现在她飞得像一堵砖墙。”
她们两个试图压低自己的笑声,却不幸失败了。
“两位小姐,这不像是在睡觉的样子啊。”走廊那头传来一位女仆的声音。
“噢噢,苹花她就是,完全受不了飞板璐满脑子只想着飞了。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耐心,说不定已经失去耐心了。说不定她们甚至会把她扫地出门呢。”白银轻轻笑了几声,尽管这一场胜利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酣畅。
可能只是累了吧。今天挺辛苦的,而且她们从水疗馆出来之后还抽空最后排练了几次。白银叼住拉珠链,把厚重的窗帘拉了下来,直到房间里不余一缕阳光。“我们还是睡吧。”
花的气味是错的。这是她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白银正拿着洒水壶站在她家的小花园里(目前她回想不起来原因,但这不重要)。她是在为月季花浇水,但浇到一半她意识到这些花散发出的根本不是月季的香气,而是山月桂那令马窒息的、糖果似的甜香。
而且不仅仅是月季花。她沿着十英尺高的尖板条栅栏往前走着,晃着她装满浓缩咖啡的洒水壶,就在此时她突然发现毒芹闻上去跟忍冬一样。大丽花发出的气味明显是耧斗菜的。而且仔细一想,他们家的草坪什么时候变成毒麦草的了?
这些都有那么一点奇怪。她真得跟黄铜坚钉说一声,毕竟打理花园可是他的工作啊。他在哪呢?不在院子里,今天他也不放假。可能是在外面?
白银透过那二十英尺高的铁栅栏望着,却没能在马哈顿的街道上看见他。一群群的社会名流和豪商巨富或是撑着遮阳伞,或是身着衬裙,从院子旁蜂拥而过。他们中肯定有谁了解情况。
她的班主任在那里。“不好意思,马颔缰老——”
话还没说完,他就消失了。难道是他没有听见?白银朝着母亲在晚宴上的好友挥了挥蹄子。“您好?瓦橙阿姨?”
瓦橙西亚叫了一辆出租车,头都没回便上车走了。
水火教练(Coach Waterfire)和阿瓦隆尼娅校长同样没有听见她说话。谁都听不见,哪怕是离她不到一码的小马也不例外。她们并非刻意不理睬她,而是好像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显然,他们是有非常重要的地方要去,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没有礼貌的。白银不记得报纸社交版上有列出什么活动,但现在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一个街区之外有一个乐队在演奏,就在中心城城堡(Canterlot Castle)刚过的地方。那里有聚光灯,有彩纸屑,肯定在上演社交季的重头戏。那里是……
白银猛吸一口气,竖直了耳朵。“是得去的地方!”
就在她身后——还是在栅栏的另一头?——父亲不满地咂着舌头。“你迟到了,白银勺勺。”
“父亲?”她看不见他,而当她试图透过栅栏去看——等一下。白银朝着她家那一英里高的尖板条栅栏皱起眉头。“等一下,可是……”她的蹄子按在了柔性金属栏杆上……那是银家庄园边上的熟铁栅栏。
这……这不对劲——不。
不,集中注意。
白银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要分清主次。她肯定是要去什么地方。
一阵馊牛奶微风拂过,吹得花儿们微微弯腰。突然间,它们变成了棕黄色,开始枯萎凋零。白银用蹄子一碰,花梗就碎成了粉末,就好像这些花都很久很久没有浇水了一样,可是她刚刚明明还浇了水的啊。对吧?
时间有限,白银勺勺只能放弃大丽花。她叼起洒水壶,沿着十英里长的栅栏——院子一直都是这么长吗?——一路狂奔,想去挽救她的月季花。或许它们还有希望活下来。
她轻轻拨着一朵月季花那粉色和灰色的花瓣。叶子的边缘已经变黄了,一部分花瓣掉了下来,但浇过水之后,它似乎又精神了些。白银勺勺调整了一下油漆罐的位置,试图让月季花沐浴到更多阳光,但天空却还是那么阴沉灰暗。
嘎吱一声,白银的蹄子踩到了一个湿嗒嗒的东西。她做了个鬼脸,从前蹄上甩掉了一片古怪的橙色叶子,然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月季上。八个街区之外,在马哈顿著名的驶代广场中央,太阳正对着中心城城堡微笑。她还是能去到那里的,只要等她浇完水,然后——
水烧开的呜呜声划过空中。“你迟到了,白银小姐!”如簧银舌爷爷的声音像雷霆一般炸响。
白银勺勺向后一蹦。“对不起!”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但年轻淑女知道,遇事要先道歉。“非-非常抱歉,我马上就来。”
“哼!犯了错之后要的不是道歉,白银小姐。而是要纠正错误。”白银圣杯叔祖父的低吼吓得她抛下洒水壶,奔向前门。
她跑啊,跑啊,跑啊跑啊,尽管这样很不礼貌。然而,她每迈出一步,毒麦草就又向前延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叮咬她的后腿,戳着她的蹄子,弄得她有些发痒,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看。
刺耳的呜呜声没有停,而是叫得更加尖厉了。
接着白银勺勺就又回到了月季花旁。“门……在……哪里?”山月桂的气味灼烧着她的鼻子。她的心顿了一下。这不对劲。
“好吧。可能……可能是我记忆出错了。我还是从房子里穿过去,走前门吧。”那讨厌的呜呜声逼得她咬紧牙关。她从后腿上抖掉了那些扎得她发痒的橙色叶子。“要不顺便把那个烧水壶也给处理了。”
白银面前是一座错层式的白色房子,那便是她温馨的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映入她眼帘的却是银家庄园那宽大的门厅。她眨了眨眼睛:房间里光线不强。一盏盏壁灯照亮了紫罗兰色的墙纸,墙纸上的图案是紫藤学院的标志。她在走廊里快步穿行,淡蓝紫色的地毯踩上去感觉很有弹性……就像珠玉冠冠家客厅里的地毯一样。
白银幕布的声音从阳台上缓缓飘来,轻柔好似鬼魅。“你应该在片场才对,白银勺勺。你去了?”
树叶抓挠着白银的蹄子关节。她把它们踢开,然后碾成了碎片。她对着地毯上的碎屑冷笑起来。叶子的边缘是红的:这些蠢东西肯定是戳得她流血了。
白银眨了眨眼。叶子又回来了。而且现在变得更多了。
她沿着脊椎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白银怦怦直跳的心跃到了嗓子眼再也没有回归原位而且那个傻不拉叽的烧水壶一直在叫个不停
透过天窗,她看到铁栅栏攀过了屋顶,栅栏顶端的尖刺向内弯曲,交汇到了一起。就好像鸟笼的顶端。或者是树根的底部。
烧水壶叫得更响了。
“我……”白银的眼角盈满了泪水,“我不想这样……”
“没有谁关心!”坐享银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打在墙上。墙纸应声而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材。
白银禧贺的油画像冷漠地俯视着她。“你迟到了,小姑娘。”
“可是我找不到房门啊!”
“别找借口!”白银奖章和白银迅飞异口同声地训斥。
或许她还能去后门再试一次。白银勺勺转过身,想要原路返回,却一头撞在了硬邦邦的玻璃上。“什么玩……”
刚刚还是走廊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一面挂在墙上的银镜。白银勺勺靠近镜子,皱起眉头。她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倒影。
飞板璐残破不堪的翅膀拖在地毯上,以一个极度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沾着鲜血、没有羽毛覆盖的皮肤,还有戳穿了皮肤的白骨从白银眼前闪过。飞板璐正在对小苹花和甜贝儿说着些什么。
白银勺勺迷惑地朝镜子伸出蹄子。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玻璃上蔓延开来。小苹花也朝飞板璐说了些什么。镜子一声不发地碎裂了。
白银勺勺尖叫一声,但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烧水壶发出的刺耳噪音盖过了一切。她转身逃跑。珠玉家的淡蓝紫色地毯变成了白银家起居室里的硬地毯。白银跑啊,跑啊,直到她的蹄子嗒嗒踩在了坚实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才看清自己是到了哪里。
白银的蹄步声在紫藤学院食堂(Wisteria Dining Hall)里回响着。她大口喘着气。一张张空荡荡的桌椅被蜘蛛网连结在了一起。吊灯好像是有好几十年没有抛过光了。白银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她也不关心。她只想离开这里。
壁炉架上,一尊白银宝剑的苍白胸像朝她眨着眼,目光里满是悲伤。“标准银匙。你——”
“我知道!”白银勺勺把耳朵折得平平的,想要把烧水壶发出的声音阻挡在外,“我知道,我知道!我迟到了!”
“不,孩子。”白银宝剑悄声道,“你让我失望了。你的荣誉哪里去了?”
世界变得一片寂静。“我……”白银的耳朵耷拉下来。她张开嘴,但她要说的话都在嘴里碎成了粉末。“我……我……”
一阵笑声传来。这声音属于另一匹小马,放在这房间里简直是快活得不合时宜。“噢,胡说八道什么呢!白银勺勺,它的瞎扯你一个字都别听。”
食堂中央,花花轿子坐在唯一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她面前摆着两匹小马用的茶具,但无论是碗、茶杯还是茶碟都是空空如也。花花轿子用半闭的绿眼睛凝视着,就好像是在语文课上,但她的坐姿又是严格遵循礼仪课上的规矩。她一甩她红褐色的鬃毛,挥了挥蹄子,示意白银入座。
花花轿子脸上挂着笑容。不是紫藤学院式的微笑,而是萍琪派式的微笑。“就我自己来说,我觉得你近来表现非常出色啊。”这是纯粹的赞扬,没有言外之意,没有笑里藏刀。她是真心的。
白银沿着脊椎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正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但她不记得自己坐下过。她舔了舔她干巴巴的嘴唇,把蹄子按在桌布的边缘,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花花轿子动听的笑声像涟漪一样传遍了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建筑、空荡荡的街道。“当然是你取得的成功啦。对于低年级小朋友来说相当了不起了!真可惜,没有小马能亲眼目睹你的成就。如果高高傲气知道她又一次败给了你,她肯定会大耍脾气的。”
烧水壶——白银最喜欢的那个银水壶……它一直都摆在这张桌子上吗?——叫得如此之响,白银不得不捂住耳朵。
花花轿子抬起鼻尖,像是有点被冒犯了的样子。“唔,如果你想喝一杯,说一声不就得了嘛。”她拿起尖叫的烧水壶,倒出了一股漆黑的液体。这古怪的饮品看上去可不像是茶。
“轿子,我完全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白银颤抖着的蹄子伸向茶杯。她停住了。湿淋淋、黏糊糊的羽毛覆盖了她的整个蹄子,一股强烈的铁腥味盖过了茶杯里蠕动不止的……茶?
不。不是茶。那上下起伏的黑色“液体”击打在陶瓷上。一条微小的腿攀上了茶杯边缘。然后又一条。又一条。
蜘蛛。成千上万只微型的黑蜘蛛。
白银尖叫一声,扔掉了茶杯。它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蜘蛛群失去了束缚,而她则慌忙要把后蹄缩到椅子上。然而,湿漉漉的羽毛产生不了足够的摩擦力。她的蹄子一直在往下滑。
花花轿子若无其事地抿着她茶杯里的东西。“我还以为高高傲气用在你那独角兽朋友身上的毛地黄计是空前绝后的呢,但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啊。”
花花轿子甩开了折扇。用几百根小小的橙色羽毛做成的折扇。鲜红的液体从羽毛管里一滴滴落下。
“噢,顺便一说,白银勺勺……”花花轿子把头向月光照耀的窗户一摆,轻声笑了笑。一只蜘蛛爬过她的眼睛。“你还是迟到了。”
窗户那里响起一个坚定的声音。“恰恰相反。”
月光一闪,蜘蛛网和蜘蛛尽数烟消云散。四周的墙壁一齐叹了口气,仿佛如释重负。紫藤学院的食堂回归到了正常的样子。
露娜公主坐在花花轿子刚刚坐的地方,面带微笑。她的蹄子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她用魔法举起一块发光的银表,仔细查看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正好准时,白银勺勺小姐。”
宁静祥和的气氛像暖和的毯子一样笼罩了房间。冬夜的气息弥漫在空中,尽管现在已经快到夏天了。白银放松了下来,尽管她仍旧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嗅了嗅自己的那杯奶茶:是甘菊、蜂蜜和薰衣草。这个搭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露娜公主,我……”她的脑海里冒出了成千上万个问题(其中大约四分之一都与面见王室成员时的礼仪规范有关),但她最后选择的是:“您知道怎么沏紧急用茶?”
“我不知道。但知道。毕竟,这是你的梦境啊。”公主殿下抿了口茶,露出微笑。银茶杯衬托出了她鬃毛里的熠熠星光。“顺便说一下,这个搭配的确不错。我会记得推荐的。”
“谢谢您,公主。所以,唔……这是一场梦?”白银勺勺环顾四周。银家庄园的建筑风格,紫藤学院的内部装潢。是啊,这就说得通了。她回想起那些蜘蛛和那个尖叫的烧水壶,不禁畏缩了一下。“其实,我觉得更应该说是噩梦。”
“确实可以这么说,没错。当我们不能——或者是不想——直面正在困扰我们的事物时,噩梦就会降临。”露娜公主又给自己的杯子上满了茶。一根橙色羽毛在空中转动着,她瞄了它一眼。“你觉得今晚属于这种情况吗?”
“的确,可是……”白银想了想,皱起眉头,“这算不到我身上啊。”
公主好奇地嗯了一声。“不算吗?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把事情解决了。最近最困扰我的是我家庭的声誉,是怎么才能重振家族的名望,但我已经找到办法了啊。或者说,我找到办法。”白银的鼻子底下,紧急用茶冒着泡沫,就好像是被怒火煮沸了一样,“直到飞板璐她们那个傻乎乎的节目突然冒了出来,眼看就要把我的努力全毁了,所以我——唔,珠玉和我……”
露娜公主仰起她优雅的脖子,等待着。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白银。
白银缩到了她的茶杯后头。“……让她这次不会再坏我们的事了。”橙色的羽毛落在了白银勺勺的大腿上。羽毛管依旧是鲜红的,就好像是蘸了红墨水。或者是直接被拔了下来。“好吧,的确,可能是有点——”
一面破裂的镜子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她口中正待说出的论据瓦解冰消,只剩下舌头还在笨拙地挪动。“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欺负她,但我只是……”
想要给她重重一击,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让她大吃苦头。
公主朝她缓缓眨着眼睛。露娜能看穿她的心思吗?或许这并不要紧,因为白银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白银勺勺把茶杯抱在胸前。“我必须在马运会上为小马镇掌旗。我也没有多少选择——我现在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我还是不能辜负银家的名声啊。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露娜公主放下茶杯,静了一小会。让白银感到宽慰的是,公主殿下并不像是在生她的气,也不像是为她感到失望。事实上(尽管她也不是很确定),露娜看上去好像有点理解她的样子。
“有时,过去的传承是一副沉重的担子。”公主说道,“当你还得为从前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的时候尤其如此。但是,传承是建立在小马的所作所为之上的。你是一匹怎样的小马,你就会有怎样的传承。所以,我要问你,白银勺勺。”
一根橙色的羽毛落在了白银宝剑的胸像上。另一根羽毛在露娜逐渐收窄的角上盘旋。它越落越低,越落越低,越落越低,最后在她的鼻尖上停下。她轻轻把它吹开了。
“今天,你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在给你的传承增光添彩吗?”
“早啊。你感觉怎么样,白银勺勺?”
“一如既往,玉儿。我感觉胜券在握。”
“很好。那我们就去把胜券牢牢握住吧。”
梦不是真的。或许它们代表的是真实的事物,真实的问题,但它们依旧不是真的。梳毛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最后排练的时候,白银勺勺一直都在这么提醒自己。
再说了,过去的事情她也没办法改变了,对不对?当然啦。覆水难收,而白银还得去掌旗呢。大可以等到她有时间,有余裕的时候再去内疚。火车出发的时候,白银勺勺这么提醒着自己。她努力不去回头看站台上的飞板璐。
“真可惜你们去不成咯!我们会在领奖台上合影捎给你们的。”
当小苹花和甜贝儿放弃了掌旗机会,选择回去陪飞板璐的时候,她又提醒了自己一遍。
“白银画框姑姑,您来了!爷爷呢?”
“恐怕他来不了了,亲爱的。别担心,他已经订好了马运会的包厢。到那时他再去看你表演。”
“我明白,姑姑。他太忙了。”
“我们真的特别为你骄傲,白银勺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
“我懂,父亲。”
“啊,桂冠,她真的已经长成一位高尚的年轻淑女了,是不是啊?”
“谢谢您,姑姑。”
家族的声誉必须得到维护。一旦他们名声扫地,未来几代的小马通通都会遭殃。世道如此,一只小雌驹又怎能因为心里那点傻乎乎的感情就去颠覆整个体系呢。
白银勺勺用这些话提醒着自己,以免忘记,尽管她还是想要把它们尽数遗忘。最终,她没有动摇。梦境不过是梦境,只有现实才是重要的。
虽说如此,当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结束表演,回到后台,发现童子军正在登记台前签到——她们满身灰尘、疲惫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依旧面带微笑、精神昂扬——的时候,她还是不禁微微一笑。真的只是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么?”珠玉的恼怒好不容易才盖过她的恐慌,“她们怎么能跟着我们来!她们根本就不应该——”
“放轻松,不要紧的。”白银说道。此时此刻,玉儿如果要大发脾气,那对谁都没有好处,对她自己而言更是如此。“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稳操胜券了,对吧?”理论上来说,如果她说的不是陈述句而是问句,那就算不上撒谎。
谁最优秀,谁就是赢家。她先前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实在是用词欠妥。
珠玉冠冠后退一步,端详着白银平静的微笑。她紧张的样子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白银看不透的表情。“是啊。”
珠玉有些坐立不安,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价值九百个币的裙子。她的耳朵颤了颤,眼睛抬起,望向窗户。她们能看见窗外那道褪色的“彩虹”——毛色各异的小马们正在挥舞着前腿。他们的喝彩和跺蹄撼动了水晶墙壁。
“……是啊,小银。我们是赢定了的。”
“对。”白银点了点头,尽力摆出了一副标志着“一切都好绝不会出问题”的笑容。她绷紧身体,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飓风。她已经嗅到气息了。
旅馆阳台那里传来一声动静。一个长着翅膀的身影——太大了,所以不是鸟;靠得太近了,所以也不是路过的天马——在磨砂玻璃门后面鬼鬼祟祟。白银扫了珠玉一眼,确认了她还没醒,然后才放下书,轻轻把门打开。
“嘿,白银勺勺!”龙卷闪电从空中盘旋而下,栖在了十二层楼的栏杆上。她灰色的蹄子在粗糙的水晶上一蹦一跳,试图站稳。“你们两个也住在这个酒店里吗,嗯?”她从牙缝里吸了口气,翻了个白眼,“等一下,这个问题真蠢。你们当然是住在这里,大家全都住在这里。但我还以为你们有事得提前出发呢。”
“你好,龙卷闪电。”现在这个时候真不合适。白银迟疑地回头望了房间一眼。但话说回来,她也不反对跟别的小马聊一聊。“本来是这样的,但是……我们遇到了日程安排上的问题。”她指着龙卷喉咙上的天鹅绒颈带,“蔓越莓色穿在你身上挺合适的,闪电。这是新买的吗?”
“嗯哼!我爸爸提前给了我零花钱——这样我就能赶在选拔赛之前买到了,对吧?——但是瑞瑞最后还是给我打了折。而且它和这个东西配在一起看上去好酷啊!”她激动地扇着翅膀,吹得她那个月桂叶徽章抖动起来:一件安慰性质的纪念品,由小马运动会代表团提供。
换句话来说,就是名字好听一点的参与奖。
龙卷伏在栏杆上。她翅膀展开,紫色的尾巴举了起来,好保持平衡。“的那个叶子王冠什么的呢?你没拿到吗?”
“我把它给了姑姑,准备放在我们家的奖品陈列柜里。”这样就能保证珠玉碰不到它了。她们一离开体育场,玉儿就踩烂了自己的王冠。
白银勺勺自觉运气相当之好。她很庆幸,玉儿没有弄坏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大喊大叫。甚至都没有嘀哩咕噜地生闷气。当然,周围有这么多小马,她也不得不保持形象。尤其是钱先生还称赞了她和白银表现非常不错,并且和蔼地强调了他很高兴看到她们能“成熟地面对失败”。
晚风拂过白银的鬃毛。淡紫色的天空上已经洒满了悄悄闪烁的星星。“我们本来是打算颁奖之后去派对上看看的,但是我们有点累了。”
“噢噢,对喔。”龙卷偏过她瘦骨嶙峋的肩膀,目光瞥向阳台门缝。珠玉的尾巴甩了甩,然后没精打采地落在了床罩上。房间静得有些诡异。小天马的耳朵垂了下来,她朝栏杆的另一端挪了挪。“珠玉冠冠还好吧?”她悄声道,“宣布胜者之后,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天哪,她看上去就像心情不好的暴戾侠(Saddle Rager)一样。”
白银勺勺轻轻关上门,走到水晶阳台上,俯视着。十二层楼底下,庭院里充斥着欢声笑语,那是新入选的掌旗者与他们的家庭在庆祝。她认出了一帮穿着俊腿东校校服的幼驹正在马群里四处穿梭,不禁好奇是谁赢得了为马哈顿掌旗的资格。在自助餐桌附近,钱先生正和画框姑姑与云宝黛茜说着客套话。
“这个嘛……”白银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抬眼望着龙卷,“这么说吧,她现在心情欠佳。”当然,珠玉的状态本来是有可能比现在还差得多的。
她们身后,门砰的一声猝然甩开。尽管被雨篷所遮挡,残阳还是在珠玉冠冠的双眼间刻下一道亮光。一道道扭成螺旋状的鬃毛紧贴着她的脸颊,而她脑后的毛发则是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她把她的冠冕留在了床头柜上。
“其实,”她的声音好像瘪了的气球,“我好得很。或者说,我刚刚还好得很,接着刚要睡着的时候你就把我吵醒了。”
龙卷闪电挤出了一副局促不安的笑容。“噢!噢,呃……不好意思?”她的翅膀展开了,然后颤抖了一下,上面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她和白银勺勺忧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看到你们两个的掌旗表演了,珠玉。我很喜欢呀。”
珠玉理顺鬃毛,打了个响鼻。“如果你是什么要紧的小马,没准我就会在乎你怎么想了。”
龙卷的脸沉了下来。她再次看向白银,不出声地想请她帮一把忙。
白银勺勺挪开了目光,决定继续去观察庭院里的派对。她看到莓子夹坐在一张长椅上。粉色的小独角兽正盯着她们的方向。她是在看着呢。她的眼神让白银感觉有些不安,但这并不足以让她转过身去。
阳台上布满了寂静的地雷。
珠玉从地雷阵中飞驰而过。“闪电,你是专门跑到这上头来在背后议论我的,还是说你真的有话要讲?”白银从她的声音里都能听出她在狞笑。
“我。呃……莓-莓子……想知道你会不会下来参加派对。”龙卷闪电吸了口气,“她很担心你。”
“叫莓子夹多去担心担心她自己,别在这多管闲事。我跟你说过了,我好得很!”珠玉一蹄踢得整个水晶阳台都在震动。
龙卷惊叫一声,从栏杆上滑了下去。她在空中笨拙地扑腾着,大口喘着粗气,羽毛四散。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短促而又委屈的哀号,接着阳台便重归寂静。
当白银勺勺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龙卷闪电已经飞得不见了踪影。又是一个烂摊子需要她来收拾。而且按照历史规律,这只是个开始而已。白银转过身,瞄着小天马留下的灰色羽毛。
“玉儿,你真的没有必要这么做。她只是想——”
“可能需要那个废物书呆子的怜悯,但我可不需要。她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我可不是平白无故要锁门的,白银勺勺。”珠玉急转过身,踏着重步走回了房间。风暴正式降临了。
白银跟着她走进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阳台门。“阳台栏杆可没有锁,玉儿。她是从后面过来的,而且她已经看到我在房间里了。我不想弄得没有礼貌。”
“噢,行啊,所以说随便哪匹长了翅膀的小马都能随便进来了咯!为什么还要仅限于天马呢?不如把窗户打开,让帝国里的每一只鸽子都进来在床上到处拉屎。毕竟嘛,你肯定是不想对鸟儿没有礼貌的。有时候你真是让我无话可说,白银勺勺。”
珠玉抓起梳子,用迅速有力的动作撕开了她缠结的鬃毛。这样做肯定很疼,但她完全没有展现出来,或者是她心思不在这上面,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想睡一会。我可不觉得这是有多高的要求。如果我都不能指望你把门看住,别让其他小马进来,那我还怎么——”
门把咔嗒响了起来。有谁在房间外敲了两次门。“珠玉冠冠?”
白银从没想到过她听到烂钱的声音居然还会如此欣慰。
但一看到珠玉脸上的表情,她就后悔了。珠玉冠冠先前还气势汹汹、态度火爆、暴跳如雷,但一瞬间,这一切都土崩瓦解。她打开了门。白银从没有看到过她像现在这样弱小无助。“您好,母亲。”
赶在她们两个开口之前,白银勺勺跳到了一把软垫凳上,抢先说道:“晚上好,钱太太。我们两个正准备上床睡觉呢,所以我们才会锁门。”
没门。那匹母马几乎看都没看她一眼。白银琢磨不透她的表情——是生气?沮丧?伤心?害怕?还是四者皆有?——所以也就无法随机应变。去巴结一尊雕像都比这样来得实际。
但白银并没有放弃。“您看,我们今天已经很累了,所以——”
“别担心,白银勺勺,我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钱太太查看着墙上粘着的半截横幅残片——好像是被匆匆扯下来的一样。她用余光谨慎地望了白银勺勺一眼,皱起眉头。
白银勺勺现在认得这个表情了。那是失望:那种遗憾的失望。
“珠玉?我想和你说两句。”钱太太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没有生气,甜心。我们说完了之后你马上就可以回房间。”
“行。好。”珠玉冠冠跟着馊烂走出房门,进了走廊。她的尾巴拖在身后。
门轻轻咔嗒一声,关上了。白银站在房间中央,端详着墙上由水晶和黑曜石镶嵌而成的精细图案。床头柜上,钟滴答响着,一刻不停。
她给了钱太太两分钟时间(万一她被发现,这也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然后才跟了上去。
水晶壁灯散发出的柔和绿光照亮了走廊。蓝色的马赛克墙壁、翠绿的羊毛地毯,这些都让白银感觉自己置身水下。
在她左边是一群咯咯发笑的游客和他们汪汪乱叫的狗。她的右边有一个冒着泡泡的水箱,一位推着毛巾推车的女服务员……还有转角处露出的一条紫色尾巴。找到了。
白银低着头,紧贴在冰冷的石头墙上,不敢离开阴影的遮蔽。如果她能藏到那丛水晶莓灌木后头,说不定就能听见谈话的内容了。她从花盆后面探头张望,耳朵颤动着。
珠玉冠冠和钱太太站在走廊尽头,她们身后是一扇巨大的窗户。天鹅绒窗帘拥簇在窗户周围,从这里能看见整座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水晶城市。
不过还是隔得太远了,什么也听不清。过了一会,白银瞅准机会,冲过地毯,直奔五英尺外的下一丛灌木而去。树叶在她的皮毛上投下了点点斑纹,她动弹的时候它们几乎不会出声。白银还是听不真切,但她不敢再靠近了。
钱太太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当她提高音量的时候——尽管她并没有大喊大叫——白银听到她说了这么几个词:“担心”、“努力”,还有“错误”。诚然,珠玉的后妈听上去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但她也绝对算不上开心。
紧张感沿着脊梁骨传遍了白银全身。
珠玉冠冠背对着白银勺勺,但在白银这个角度,她还是能看见珠玉在玻璃上的倒影。她正凝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不是在刻意无视钱太太,不是在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也不是在白日做梦。而是一片茫然。就好像珠玉已经灵魂出窍,而她的身体不过是一座没关灯的空房子。
“珠玉?”钱太太俯下身子,皱起眉头,“你在听我说话吗?”
珠玉畏缩了一下。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些什么,肩膀耷拉下来。她从窗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一只蹄子焦虑地拍打着窗帘上的一条流苏。
玉儿抬起了头。
钱太太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现出担忧的神情。她长叹一声,仿佛吐掉了身体里的全部空气,然后走近了些,轻轻把一只蹄子搭在继女的肩膀上。
珠玉冠冠把脸埋在烂钱的山羊绒披肩里,开始哭泣。
走廊里某处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但白银勺勺几乎没有听见。突然间,她不禁觉得自己是在侵犯其他小马的隐私。或许这是因为她的确在侵犯珠玉一家的隐私。这对母女要出去私下谈话是有原因的;此时此刻,她们两个显然希望能够独处。要不我还是走吧……
钱太太抹顺了珠玉的鬃毛,把散落的几根鬃丝梳理整齐,最后给她戴上了冠冕。她抱紧玉儿,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说了些什么。
珠玉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她也朝她露出微笑。
接着烂钱又说了一句话。
珠玉冠冠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她蓝色的眼睛,目光里满是震惊。她挣脱了继母的怀抱,朝她怒目而视,小声却又激动地说了些什么。白银一个字都听不清,但玉儿好像又快哭出来了。
钱太太只是看着她,摇着头,又叹了口气。“噢,甜心。”
是啊,我该走了。白银勺勺从灌木丛底下钻了出来,准备沿走廊原路返回。
接着白银听到了她的姓氏。而且是两次。都是钱太太嘴里说出来的。她不是很确定,但她好像听到了关于……爷爷的事情?还是她的一位叔叔伯伯?肯定是银家的成员,这点毫无疑问。
她急转过身,想去收集更多信息,却发现自己正和飞板璐面面相觑。她被吓得向后一蹦,脑袋撞在了墙上。
走廊对面的一扇门打开了,甜贝儿拿着一个篮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篮子里装的是几只小馅饼和迷你冰箱里的闪光蔓越莓汁。她看上去几乎和白银一样惊讶。“白银勺勺?”
“太棒了。这回你又是在玩哪出?”飞板璐嗡嗡扇动着她短小的翅膀(谢天谢地,上面的羽毛都还完好,也没有血迹),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活像一只气冲冲的公鸡。她的眼睛来回打量着白银和她们的旅馆房间。“你是在偷窥我们吗?”
白银把耳朵折得平平的,往墙上靠得更紧了。“我————才不是呢!”她扭头望了一眼。珠玉正在望着她们的方向。“而且拜托你不要这样傻乎乎地大喊大叫好不好?这里还有小马在睡觉呢。”
飞板璐似乎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随她便吧。反正白银也不在乎。她皱起鼻子,重新站直身体。“你们怎么想和我无关。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去关心几个光屁股废物在干什么。”
小甜放下篮子,歪起脑袋。“好吧,所以你到底在做——”
“真是的,我只是出来散散步而已,好了吧?说的好像只有你们几个住在这旅馆里似的。别来多管闲事。”
飞板璐翻了个白眼。“我乐意得很!快来吧,甜贝儿,小苹花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她一边踏着重步穿过走廊,一边喷着鼻子,简直像是只身形迷你的公牛。她恼怒地拍了一下翅膀,落下来几根羽毛。
几片橙色的初级飞羽停在了白银的蹄子上。她盯着它们。走廊的尽头,一轮满月在圆形窗户当中闪耀。月光攀上了墙壁,令墙壁开始闪烁。
真可恶。白银重重踏了一下地毯,追了上去。“嘿!飞板璐。”
甜贝儿转过身,但飞板璐加快了步伐。
“你们做的挺不错的。”
飞板璐竖直耳朵,停住了。她愤恨地瞄了白银一眼。“嗯,行啊。”
“你们的节目质量不差,飞板璐。”白银正了正眼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尽管表演节目的是一帮没教养的呆子。”
两个童子军面面相觑,想要弄明白她是不是真的在称赞她们。
“谢……了?”小甜摸了摸后脖颈,皱起眉头,“应该吧。”
白银勺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珠玉正在朝她们走来,准备回房间。“别说出去。”她眯起眼睛,“永远不要。”
“我没意见。”飞板璐最后一甩尾巴,离开了。
现在,珠玉已经发现了她,再去试图躲避也就没有意义了。白银在走廊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让珠玉过来找她。“嘿,玉儿。感觉还好吧?”她努力不把注意力放在她朋友泛红的眼圈上。
珠玉耸了耸肩。“差不多吧。白银,你在这外面干什么?而且还和她们在一起?”她冲着小甜的方向摆了摆头。
作为回应,白银耸了耸肩膀。“我跟着废物璐找到了她住的房间。本来以为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的,但是最后没太大收获。你知不知道她们那里还有一个迷你餐吧?但愿她能好好享用吧,毕竟她这辈子估计都再也见不到这么高档的东西了。”
“是啊。真是没用,对吧?”玉儿意兴阑珊地轻笑了几声,“这地方比起鬃丽旅馆的套间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但爸爸总是说一分钱一分货。这些水晶倒还算可以吧。”
珠玉从灌木丛里摘下一颗水晶莓,让它在蹄子上滚动着。它在蹄铁的边缘晃动了几下,随即便落到了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注视着这家三星旅馆的走廊、会反光的天花板,还有那些不起眼的矮小灌木。“我放弃了巴尔的马,换来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白银把莓子放到了花盆里,以免有谁踩到。她用一条前腿搂住珠玉的肩膀。“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去宴会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珠玉似乎完全不在乎,但她还是跟着白银穿过走廊,来到电梯旁。
“所以,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
“有什么就做什么,应该吧。”钢制的冠冕上反射着电梯按钮发出的白光。珠玉凝望着透明墙壁之后正在下落的电梯,问道:“白银勺勺?”
白银勺勺转过身,冲她鼓励地笑了笑。“怎么了?”
“我们两个是朋友,对吧?”
白银眨了眨眼睛,瞪着她。“当然是了。”她的笑容动摇了。“为什么要问?”
“不知道。”珠玉冠冠耸了耸肩,也朝她勉强笑了笑,“只是随口问一句。”
 
<1> 布吉乐是一种主要在钢琴上演奏,节奏快速强烈的蓝调音乐。今天boogie一词常常被用以指代伴随快节奏的流行音乐起舞。
<2> 这个名字来源于美国的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
<3> 以上两句皆是拉丁文。更加贴近字面的翻译当为:时间是金钱,浪费它们是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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