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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精彩绝伦白银大骗局

第 6 章
4 年前
精彩绝伦白银大骗局
The Spectacular Silver Swindle
 
“我一点都不相信!”鸟蛤壳壳(Cockle Shell)喊道,“你根本就不会死,但你肯定特别喜欢跟其他小马讲你要死了。你就是想要大家同情你!你这个男孩子又傻又自私,机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1>
两下尖锐的敲门声打断了鸟蛤壳壳的长篇大论,把白银拉回到了现实中她的房间里。她放下《机密草坪》,吸了吸鼻子。“怎么了?”她问道。她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嗓子也哑掉了。盖满舌苔的舌头耷拉在她的嘴里,简直像是块异物。“已经要吃晚饭了吗?”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黄铜坚钉的眼睛朝里看去。“还没呢,小姐。”
很好。坚钉做的药草扁豆汤味道相当不错,但连着喝了快九天之后,白银并不急着要再来一碗。她揉了揉喉咙。现在已经基本不疼了。说不定她可以凭着这个理由要求吃沙拉,或者来点简单的三明治。
“下午感觉怎么样啊?”他用魔法把一个马克杯——里面盛着新沏的蜂蜜姜茶——放进白银伸出的蹄子里,又拿起了床头柜上沾着污渍的茶杯和马克杯。慢慢地,门打开的幅度逐渐变大,但黄铜坚钉的蹄子关节挡住了它的去路。他扫了门一眼,皱起眉头,然后把它推回到了原位。
“好多了。”白银勺勺说。她轻轻用蹄帕揩了揩鼻子底下——纸巾已经把那块皮肤磨破了。“我的鼻子又能透气了,我的喉咙也不疼了。我觉得茶爱配的茶起作用了。”
“的确。而且我注意到,咳嗽也明显少多了。”黄铜坚钉凑近了些,一只后蹄还抵在房门上。他上下打量着她,与此同时他用魔法收集起了白银的毯子上堆成小山的废纸巾。他的目光扫过床边摆着的一沓沓书和杂志、几本久经沧桑的填字游戏本的破烂书脊,还有书架最上面那一排穿着漂亮衣服的玩偶。“我以为您昨天已经重新整理了您收藏的洋娃娃呢。”
白银往蹄帕里咳出了一点痰。“是这样。”她抿了一口茶,浓烈的姜味刺得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我又想,与其用颜色排序,不如用年代和大小来排。而且,我玩了洋娃娃之后还得放回去的,所以——”
珠玉冠冠的脑袋猛地从走廊里探了进来。“还玩洋娃娃呢?”她挺直身子,猛地一推。
黄铜坚钉的后腿一软,那些废纸巾和杯子都从他蓝色的魔法里掉了出来。还没等站稳,他的角就已重新亮起。他扭过脖子,叼住了一个茶碟,四条腿都向外摊在了皱起的地毯上。一圈脏了的瓷杯和纸巾悬在空中,离落地只差分毫。
他折起耳朵,慢慢转向正在查看玩偶架的粉色小雌驹。“我告诉过您要的,冠冠小姐。”
“你折腾得太久了。”珠玉冲着那只倚在白银枕头上的绿色独角兽露出得意的微笑。“嗨,白银。我都不知道你还跟洋娃娃睡在一起来着。”
本能战胜了自尊,于是白银把大法师模仿女士(Archmage Lady Mimic)紧紧抱在了胸前。她理顺了模仿女士红黄相间的鬃毛,把它从她的宝石眼睛前拨开,然后皱起了眉头。
时不时地,当你重温《马国雌驹》(Equestrian Filly)<2>系列丛书的时候,你就会想把对应的洋娃娃摆在身边。这有什么问题吗?时不时地,你会设想这样的情景:一群年代不同、种族不同、观念不同的母马们必须把她们的区别和分歧搁置一旁,共同奋战,赶在明天的舞会之前将小马国从海怪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此时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这可不是玩玩具,这是在想象中畅游历史。完全不是一回事嘛。
“噢,闭嘴吧,珠玉冠冠。你不是也和洋娃娃睡在一起嘛。别给我摆这种表情。”
珠玉脸上的笑容瓦解冰消。“嘿,松露博士(Doctor Truffles)可不是洋娃娃,他是一位医生,只不过正好也是一只猪而已。他可是上过大学的。”
“现实里可没有抱抱学(Cuddle-ology)这种学位。”白银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模仿女士那小小的金马掌,“模仿女士比什么医生要厉害多了。她是一位大法师,还是一位外交官,这就可以下结论了。”
珠玉还没来得及反驳,黄铜坚钉就插了进来。“珠玉冠冠……”一架漆黑的金属马车飘进了房间。鲜亮的碧绿火焰舔舐着车子的四周,与车轮以及车柄上连着的布制挽具相当般配。车子里有个很大的、凹凸不平的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白布。“这应该是您的东西吧。”
“噢,对了!我的噩梦夜马车。”珠玉把它拉到床边,向后叠起盖着的帆布,露出了底下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天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那个有着布提把的长袋子里装着一件道具服,而盒子当中至少有三个像是化妆盒。这些东西最底下躺着一条皱巴巴的黑色毯子,毯子上有银色的蜘蛛网图案。“肯定是忘在走廊里了。”
黄铜坚钉甩了甩他短短的白尾巴。“趁两位小姐都还没有分心,我必须提醒——再次提醒二位,白银小姐今年无法参加噩梦夜活动。”白银勺勺还没来得及抗议,他的目光就已经在凝视着她了,“她父亲希望她不要过度劳累。”从管家的语气判断,白银怀疑他根本就不想让珠玉进房子。可怜的坚钉完全不知道他要对付的是谁。
“我还是可以帮她做好准备的嘛。就光看看,完全不需要起床的。”白银勺勺坐直了身子,想要更清楚地看到马车,“我的病已经不会传染了,而且我真的感觉好些了。”
“白银桂冠先生——”
“从来没说过别的小马不能来看我。”白银接过话头,“他只是说我需要再多休息会。”这根本就不公平嘛。她没有发烧,几乎也不咳嗽了。要是他们允许,她绝对可以在房子里到处活动——一路走去学校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坚钉。我一打个喷嚏,父亲就会当成是发了瘟,把卫生局局长都给叫过来。”
“您可是得了肺炎的,白银勺勺小姐。”他瞄了珠玉冠冠一眼,大概是在盘算值不值得费这个工夫把她踢出家门,“这也怪不得他。”
“我可不太确定啊。”白银吸了吸鼻子,忍住一声咳嗽,“现在已经连感冒都快算不上了。母亲和父亲能去中心城参加派对,那我至少也应该可以和朋友聊聊天吧。拜托了?”
珠玉冠冠撅起嘴巴,嘴唇颤抖着,眼神楚楚可怜,还配上了盈满眼眶的鳄鱼眼泪。“我们会好好表现的。我们保证。”
魔法加湿器的嗡嗡响声几乎盖过了黄铜坚钉的轻叹。他又一次凝望着重新排列过的马国雌驹玩偶,白银重温过了的那些书,还有斐迪南的鱼缸旁散落的破旧唱片。“好吧……只要两位小姐能好好表现,我想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他举起一只蹄子。“但是。珠玉冠冠小姐必须在日落前离开。不接受反驳,两位小姐。”他的蹄子在硬木上敲了敲,以示强调。
珠玉耸了耸肩膀,露出微笑。她一点都不为所动。“行,这没问题,应该吧。反正我也得早点走,去玩不给糖就捣蛋。”她从一堆盒子中间拔出了一长条彩纸,彩纸上粘着亮粉,用蜡笔画着南瓜。“我们还给你做了一张贺卡呢。车厘子老师让全班同学都签名了。”她的眼睛一直在紧盯着黄铜坚钉。
坚钉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平静的微笑。“很好。我六点钟准时回来。白银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按铃就行。”
珠玉冠冠微笑起来,点了点头。她看着房门关上,转动着耳朵,直到走廊里的蹄步声慢慢远去消失。贺卡翻了个面,展开了。“终于走了!还以为他要在这呆上一辈子呢。”
白银勺勺竖起耳朵。就在那一大片“早日康复”的祝福和签名的背面,赫然出现了一张小马镇的地图。粉色和紫色的虚线交织着穿过墨水画的街道和用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的蜡笔房子。“这就是著名的糖果地图吗?”
“很不错吧,啊?今年我画了一张全新的,因为最近好多小马搬过来了。这张地图没有什么花里胡哨,没有什么旁支末节。只有冰冷、梆硬的糖果。”珠玉抽出一支红色记号笔,漫不经心地咬着橡皮,“还是不太确定这些该怎么办……”记号笔的笔尖描着金橡树图书馆(Golden Oak Library)和茶爱的家的形状,“你是在茶爱那里当学徒,对吧?你觉得她有什么好东西吗?”
“应该没。可能有几块小蛋糕?”白银弯下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她披散的鬃毛洒落在床上。她敲了敲一座白色的大房子上悬着的紫色钻石。“等一下,为什么我家上面有这么个东西?我们家一点糖都没有。我们这里连一盏噩梦灯笼都找不着呢。”父亲说了,不停有小马来敲门会打搅白银休息的。她的蹄子抚过糖果路线。那些虚线圈住了珠玉家的房子,但起点和终点都是在白银勺勺家。
白银抬起一条眉毛,好奇地微笑起来。“你这是想干什么啊,珠玉冠冠?”
珠玉的脸上浮现出奸诈的笑容。她没多说一个字便朝窗户走去,把它轻轻打开了。“是这样的,白银……”
莓子夹的脸突然从窗帘后面冒了出来。“我们这就把你劫出去,小子!”小独角兽缩着肩膀挤进了窗户,把她那件黑色的细条纹西服弄得皱巴巴的。一顶圆顶礼帽从她头上滑了下来,滚进了白银的书堆里。“呵,我一直都想说这话来着。”
莓子的前蹄碰到了地板,随即她整匹小马都摔进了房间里,只有一条后腿还被缠在白银的上等丝绸窗帘中间。她一边踢开窗帘,一边转着脑袋,环顾四周。正派小雌驹的房间长什么样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吧。看到那些纸巾和药瓶,莓子皱起了鼻子。她的尾巴卷了起来,贴在身上。她怀疑地瞄着白银的床。“你不会传染吧,啊?”
白银勺勺甩着尾巴。这个邋邋遢遢的女孩子还有胆量问这种问题,她自己刚刚还把窗帘弄得全是尾巴毛,进房间连蹄子也不擦。她甚至都没问白银感觉好些了没。“珠玉,她在我的——”一声喷嚏,她的脑袋栽到了枕头上。她眯起泪汪汪的眼睛,呼哧轻喘着。“房间里……”又一个喷嚏即将来袭,于是她吸了一下满是鼻涕的鼻子,“干什……”
珠玉扔给她一个纸巾盒子。“莓子也要来的。这个计划有她帮忙。”她回头望了一眼莓子夹——小独角兽看上去依旧随时准备着要从窗子里跳出去。“还有,用得着你问,如果她还会传染我就不会开窗了。真是的,你以为我是啥羽毛脑袋吗?”
莓子夹张开嘴巴。
“闭嘴。”她的粉色耳朵转动了一会,接着她又问道:“周围没有危险吧?”
“没呢。”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前后都检查过了。”
白银往窗户边挪了挪,身子探过床的边缘。树枝沙沙作响,小小的黄叶阵阵洒下,布满了窗台。她抬起头。
画着骷髅头的脸上,一对深色的眼睛扑闪着。“砰!噩梦夜快乐,白银勺勺。”鸿羽在一根上下晃动的香桃木树枝上平衡身体,咯咯笑着。骷髅头的边缘用荧光绿加以突出,构成骷髅头本身的蓝黑色油彩衬得他的牙齿格外闪亮。一件骷髅样子的紧身衣紧贴在他瘦巴巴的身子上。骨头是黑的,背景是白的,这样和他浅色的皮毛和羽毛更搭。“你感觉好点了没?我没吓到你吧?”
白银回以微笑。“好多了,谢谢你。”至少还有些小马知道什么叫做礼貌。看到他柔软漂亮的鬃毛里那一束束蓝色和绿色,她眨了眨眼。希望这不是永久的。
鸿羽跳下树枝,滑翔了一小段距离,稳稳落在白银的窗台上。“我看见管家正在楼下拖地,但我不知道他还会拖多久。如果他又回外面去了,我们怎么办?”他沿着窗台的边缘走着,展开翅膀保持平衡,“他可能会看见白银出门的。”
白银勺勺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眯眼看着卧室里其他几只幼驹。“我是不是病得迷糊了,还是说你们真的以为我会出门?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可是……”她伸出一只穿着拖鞋的蹄子,指着加湿器里冒出的缕缕蒸汽云,“可是我还没好欸。”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看。”鸿羽说。他皱起眉头,一只耳朵抖了抖。
莓子夹往窗户走近一步。“说真的,珠玉,她真不会传染?”
“不会,但胆小鬼的症状显然是扩散了。”珠玉冠冠拍了拍白银勺勺的背,让她的身子往前倾去,“她好得很呢,看。”
白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进了珠玉的双蹄之间,一束束长长的银鬃毛垂在她眼前。她咳了一声。
怀疑的阴影掠过珠玉冠冠的脸庞。“唔,你真的是感觉好些了,对吧?毕竟你自己说过的。”
“是好些了,但我觉得我走不了那么远。”她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看地图。按珠玉的路线走上一个来回,至少也得有两英里了。“再说,坚钉这辈子都不会放我出去的。”
莓子翻了个白眼。“用得着儿你说啊,所以我们才要偷偷把你从窗子里弄出去不是。”她啪的一下把礼帽扣在头上,让它歪歪遮住一只眼睛,“所以这才叫越狱,懂?瞧着,就是不出一丁点儿动静。”她使了个眼色,“全程无声儿,小子。”
白银勺勺扮了个鬼脸。“这个口音是想表达什么啊?”
“黑帮就是这么讲话的。我是爱哭鬼胡同帮(the Crybaby Lane Gang)的,懂?”她指了指她脸颊上的那道假伤疤。
珠玉大笑起来。“原来黑帮里的小马说起话来都跟嘴里含了萝卜一样啊,长见识了。”
更别提这是马哈顿南城口音——虽然经过了莓子的拙劣模仿之后已经面目全非了——而大家都知道,入土安睡(Dirt Nap)、不速之客(Bad Penny)还有抽风乔(Cribber Joe)<3>这样的小马都是从马哈顿西城来的。白银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指出这一点,但考虑到莓子夹脑袋这么不好使,似乎并不太值得。
“玉儿。”白银勺勺的声音之粗哑吓得鸿羽向后一缩,“我连站起来都勉强,怎么从窗户里爬出去啊?”
“简单。我来拉,莓子可以去推。”珠玉冠冠从黑马车里拿出了那个装着道具服的包,把它挂在了梳妆台上。她又从头到尾打量了白银一番,微微皱起眉头。“这样说吧,你整个星期都躺在床上,对吧?”
“嗯哼。”
“所以你以为你不能走路,可能只是因为你的肌肉太久时间没有运动了。你只需要锻炼锻炼腿,让全身的血液流动起来。试着走两步。”她朝着那个包点了点头,“过来看看我要穿的衣服。”
好吧,试一试总不会有错。白银滑着下了床,毯子从她的肩膀上滚落。她的后蹄缓缓触碰到了地毯。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她放下了一条前腿,两条前腿,然后从床边走开。四只蹄子都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白银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她微笑起来。“呵。”又走了几步过后,她来到了房间中央,珠玉冠冠和黑马车的旁边。她绕马车走着,观察着那些化妆盒,还有车尾挂的一盏小灯笼。“也许你说得没错,珠玉。”
“看到了吧?我怎么跟你讲的?”珠玉拉开包上的拉链,抽出来一件破破烂烂的小小婚纱。这件衣服米黄中有些发灰,像是被太阳晒褪色了。裙子的领子上别着一块灰面纱,面纱上满是虫蛀的痕迹,还有许多边缘参差不齐的小破洞。“我不知道是该打扮成新娘子还是打扮成僵尸,所以我就决定合二为一!看吧,旁边这些洞就是我被僵尸咬到的地方,等到妆化好了……”
白银的后腿颤抖起来。她呼哧呼哧喘息着,肚子拼尽全力要把空气挤出来。但这没有关系,她只是有点头晕而已。她倚在马车上,要歇口气。
“既然上面有这么多咬痕,我就带了好多红的妆来。我不知道你想要扮个啥,所以我就把我所有的化妆品都拿过来了。”
地板仿佛在往一边倾斜,略微还有些晃动。珠玉说着白银勺勺的名字,她呼出的气息吹拂着白银的刘海。鸿羽的影子悬在地毯上。
白银紧紧抓住马车的边缘,一挥蹄子叫他们不要操心。“我没事。”白银勺勺闭上眼睛。
当她重新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莓子夹的脑袋。她凑得这么近,粉色刘海上那些分叉的鬃梢白银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呼出的气带着一股葡萄和树莓的味道。白银“一不小心”朝她脸上一咳。
“啊呃!”小独角兽慌忙后退,两只蹄子捂住了鼻子和嘴,“哎呀,真恶心,我要得病了!”
白银揉着自己生疼的胸口。“谁看得出来啊?你的脸看上去已经是病得不轻了。”她抬起头,发现珠玉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她扶着白银的肩膀,眉头紧蹙。“怎么了?我又没事。”
珠玉打了个响鼻。“那我还是白金公主(Princess Platinum)哩。”
“你摔倒了。”鸿羽说,“在地上躺了足足两分钟。”
莓子夹用纸巾捂住鼻子。“要是你弄得我发瘟了,我可要说出去的。”
“我是说,我现在没事了。”白银勺勺抹顺了鬃毛,坐了起来。有好几分钟,房间好像都是往一侧歪倒的。好吧,或许她不是完全没事。但她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有点头昏眼花。就算她的腿感觉是跟果冻做的一样,这也不代表……
“你不能去玩不给糖就捣蛋了。”珠玉说道。她的耳朵耷拉下来。“这个计划真蠢。”
白银撅起嘴巴。“我绝对能!你管不了我,珠玉冠冠。就算——”她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就算我跑不了马拉松,我现在也不难受了。”看见大家都整齐划一地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白银眯起眼睛,“真的!”
“别在这里装傻了。”珠玉冠冠的耳朵向后折了起来,“万一你死了或者出了啥事咋办啊?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搞得良心不安。”
白银勺勺皱起鼻子。她想要打个响鼻,但堵住的鼻子并不赞成她的计划。说实在的!她简直比父亲还要糟。
莓子夹凑到了鱼缸旁边,看着斐迪南在他的城堡里穿梭。“你又是在发什么脾气啊?刚刚你自己还说你站都站不起来,说得也没错嘛。”
鸿羽栖在马车顶上,歪着脑袋。“我姐姐说肺炎会弄得小马精神错乱。可能她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呢。”他把双蹄按在胸口上,用跟尤其迟钝的幼驹说话的口气缓缓道:“你-好,白银勺勺。我叫鸿-羽。我。是。你。同——学。”
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还好你长得不错,算你走运。“我才没有精神错乱呢。我只是改主意了。”
她对着那张困了她整整十天的床皱起眉头,接着她的目光又顺着那些雅致的墙纸一路上移,皱眉的对象变成了天花板上的瓷砖。五十八块,一块不落。“大家,拜托了。我不想再回床上了。”
“不好意思。”莓子夹的语气根本不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要不我们回来给你带点太妃糖什么的吧。”
白银一跺蹄子。她讨厌太妃糖。
“我都不知道我该跟你说什么,白银勺勺。”鸿羽升到了空中,在加湿器产生的水雾里唰唰穿行,“你走不了路,我们的计划也就泡汤了。我又不可能背着你飞。”
珠玉冠冠静了下来。她的眼睛从白银的脸看向糖果地图,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她也不一定非得走路啊。”她扫了马车一眼,又瞥了白银一眼。
心领神会,一点就通。白银咧嘴笑了。
化妆盒咕咚落在了地毯上。珠玉一挥蹄子。“鸿羽,帮我把东西从马车里拿出来,放到安全的地方。莓子,你找些枕头放到一起。”
莓子没有挪窝。“呃。我是错过了什么东西吗?”她看了看鸿羽,鸿羽只是耸了耸肩。他的两只蹄子都用来拿硬纸箱了。
珠玉冠冠抚着下巴。“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你从窗户里弄出去。”
白银勺勺竖起耳朵。“噢!”她把毯子当作遮罩披过头顶,“我们就走——”
“前门!”珠玉一拍脑门,嘎嘎大笑,“标准银匙,你可真是个天才!”
莓子夹眨了眨眼。“啥玩意。”
珠玉一边指着莓子,一边快步走向白银的衣柜。“抓紧弄好那些枕头。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小银,你有什么噩梦夜穿的衣服吗?那件蝙蝠衣服应该不适合躺着穿。”
鸿羽举起蹄子。“呃。我们到底是要——”
“我有一件备用的。”白银说,“你给我化妆最快能有多快?”
“快得就跟云宝黛茜碰上卖苹果汁一样。”珠玉冠冠一踢,化妆盒的盖子便弹开了,“我们这就去给你找糖吃。”她举起一只蹄子,眼睛没有从粉底和胭脂上挪开。
“好啊!”白银跟她碰了碰蹄,“但太妃糖还是你留着吧。”
莓子夹摸着后脖颈,叹了口气。“你说错了,羽子(Feathers)。她们两个精神错乱了。”
“你在那底下能吸得到空气吧?”鸿羽问。
白银勺勺向后叠起了脸上盖着的白布,在马车里坐了起来。“我说过一百万遍了,没问题。”她朝他挥了挥蹄子,“趁着黄铜坚钉还没回来你赶紧出去。莓子已经走了,看。”
一条粉色的小尾巴从窗台上滑了出去。听见树枝树叶的嘎吱碎裂声,白银畏缩了一下。莓子可别把她的月季花碰伤了。
鸿羽迅速拍了三下翅膀,穿过了整个房间。他停了下来,悬在窗台上空。“我们还是在卧席的店外头见面吧?”
珠玉冠冠从白银勺勺的床上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个圆枕头。她穿着那条破烂不堪的婚纱,活脱脱就是一位僵尸新娘。“没错。”她抖松枕头,把它摆在了另一个靠着床头板的枕头上,两个枕头之间形成了一个角度。几次微调过后,她拉起被子,盖住了底下的一团团枕头和毯子。“怎么样?看上去跟她一模一样,对吧?”
“呃……”鸿羽拍着翅膀飞了出去,回头望了一眼。他掩上了窗户,就留了一条缝,然后说道:“我觉得她爸爸肯定会注意到自己女儿连一条腿、一根毛都没有的。”小雄驹身子一沉,消失了。
“他说的有道理。”白银说道。她拍了拍铺在马车底板上的毛绒毯子,然后又舒舒服服地窝了起来。“我睡觉不盖毯子的,而且我身上的毛在暗处最显眼了。”
珠玉微微点头,没有反驳。她的右蹄伸进了地板上的服装袋里,掏出了一顶浅灰色的假鬃毛。它毫无生机地挂在蹄子尖上晃荡,活像只死老鼠。
白银勺勺做了个鬼脸。这东西以前是一套女巫服装的一部分呢,还是说就是从厕所地板上刮下来的?白银说不上来。“你要把这东西当成的毛?”
假鬃毛啪嗒落在了圆枕头上。“要挑毛病谁不会啊。”珠玉回头望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满是嘲弄的意味,“而且,不是我说啊,你有看到刚刚你是个什么样子的吗?还好我的梳子跟鬃胶救了你一命喔。”
她没有理会白银愤慨不屑的神色,而是开始把一缕缕毛发铺在毯子上头,格外小心没有留下空处。《机密草坪》摊在“白银勺勺”的大腿根上,就好像是读到一半被放了下来。模仿女士依偎在假鬃毛上。珠玉给枕头们盖好被子,退后两步,为她的杰作画下了最后一笔:床头柜上摆了一副旧眼镜,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白银把白布往上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她的身子沉了下去,最后从马车边缘露出来的只剩下了一个脑袋。她看着珠玉把她的装备推到了床底下,拉上了床帘。“呵。”
笼罩在加湿器发出的柔和绿光下,那东西的确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加上了那顶假鬃毛。珠玉甚至没有忘记要在毯子边缘多加一束毛,用来模仿尾巴。“还别说,也许真能蒙混过关。”
房间里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但这并不重要。白银仿佛能听见珠玉冠冠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准备好了没?”她把那块蜘蛛网图案的毯子摊在了白布上,盖过了白银勺勺的肩膀。
白银点了点头,一只蹄子顺着鬃丝抚过她卷曲飘逸的鬃毛。她试着要躺得更平一些,一面又小心翼翼地,不想弄皱她的薄棉纱裙。冰冷的金属仿佛啃咬着她的花边袜子。白银真希望她房间里能有一面穿衣镜——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了。“你确定我看上去没问题吗?”
“你还好。”珠玉叹了口气,“现在,别出声了。死掉的小马怎么能讲话呢。”
白布落在了白银的脸上。如果她眯起眼睛还能看见穿透丝线的微弱绿光。我们真的要行动了。门吱呀一声打开,白银听见了布料的沙沙声,接着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好兆头。但愿这块蜘蛛网毯子足够把她遮住。
“要上了。”珠玉低声道,“吸鼻子的声音尽量小一点,还有,看在净收益的份上,别打喷嚏。”随即她又用大得没有必要的声音喊道:“晚安白银勺勺!到时候我给你带好多好多糖回来。”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车子突然向前驶去,白银的蹄子紧紧撑住车子两边。光线变亮了些,不再是漆黑,而是染上了一层灰色。
珠玉小小的婚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车轮隆隆碾过硬木,然后开始发出嘶嘶声。肯定是压到地毯上了。
白银抬起一只耳朵。那是我们那张野马平原进口的地毯吗?我们已经快到起居室了?
马车咚的一声撞到了一个硬实的东西,然后又开始隆隆前进。又是硬木地板,还是说珠玉正在穿过厨房?等一下,是慢下来了吗?
马车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小婚鞋发出的嗒嗒声消失了。
一个高大的、长着角的影子劈过黯淡的光。“啊,珠玉冠冠小姐。”黄铜坚钉那带着平滑起伏的声音略微有些回响。这肯定意味着她们现在已经到了门厅里。近在咫尺了。“您这么早就要走吗,提前了快十分钟呢。我相信一切都还好吧?”
白银的喉咙里袭来一阵痒意。她把它咽了下去。别咳嗽。
“白银勺勺跟我说她有些累了。”珠玉倚在马车上,她的背靠着白银的脸颊,“她帮我弄好了我的衣服——多漂亮呐,是吧?她本来还想帮忙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到车子里,我就跟她讲‘不行,这样你会累坏的’,但你也知道白银是啥样子,总是这么淑女,这么……”
那道影子靠了过来,笼罩着马车。他呼出的气在帆布上激起了涟漪。白银勺勺屏住呼吸。她嗓子里的痒意加剧了。
“……这么那啥是吧。”珠玉轻笑着。这声音若无其事得有些过了头。“现在她已经睡了,所以我给她拉上了帘子。就不麻烦你了。”
“唔。既然这样,那我就送您到门外吧。”伴着魔法发出的嗡嗡声,车轮慢慢压过木地板,来到了铺着地毯的走道上。
“噢,没必——”
“别客气了。”黄铜说道,“根本不费事。”
白银的喉咙烧灼起来。她平平折起耳朵,强忍住咳嗽。
“必须得说,冠冠小姐,您的马车好像……比先前要更沉重了些。您确定您愿意整晚都拉着它到处跑吗?”
“当然啦。这可是我的糖果车。”
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秋天的清新空气吹得帆布上泛起涟漪,也拂过了白银勺勺的蹄子边缘。尖厉的笑声像火星一样在远处绽放。噩梦夜已经近在咫尺,要是白银的鼻子没堵住的话,她都能闻见它的气息了。
黄铜坚钉嗯了一下。“您真的确定吗,珠玉冠冠小姐?噩梦夜里有些小马会使坏搞恶作剧,这可是出了名的。”
马车碰上了迎宾垫,颠簸了一下。“噩梦夜最出名的不是糖果吗。我们不会有事的。”珠玉顿住了,“呃,我是说,我那队小马。我要和其他一些小马一起去。对,是这样。”
“那就祝你们好运咯。大家都要保重啊。”门关上了。
白银勺勺弯下了腰。干咳、湿咳、喷嚏一齐如暴风骤雨般袭来,更多的咳嗽又接踵而至。她折起帆布,让噩梦夜前的橙色夕阳洒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又一声夹杂着鼻涕的咳嗽,“你觉得他有怀疑到吗?”
“怎么会呢?他放我们出来了啊。”珠玉正了正别在她冠冕上的新娘面纱,没有放慢步伐。
白银在车子里躺了下来,欣赏着风景。一串串小灯泡被织进了树枝之间,已经亮起了诡异的蓝光和白光。黄色的枫叶在空中飞旋。一群打扮成超威小马(Power Ponies)的天马飘过屋顶。疾行侠(Fili-Second)朝她们挥了挥蹄子。
“嗨,盛绽(Blossomforth)!”鸿羽的声音喊道,“嘿,你们两个。”
马车减速停住了,白银坐了起来。在卧席的展销厅窗户上,白银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只脸色蜡黄的小雌驹,穿着条喇叭袖的白色礼裙,正在眨着眼睛。一束束干枯的银鬃毛在她的双肩上飞舞,由疲倦生出的眼袋衬得眼睛更加明亮了。白银说不上来她瘦削的颧骨是肺炎导致的呢,还是珠玉化妆化出来的效果,但反正都能起作用。
她正了正脖子上的蓝挂坠,微笑起来。小马镇的居民们从来没见识过死了还能如此优雅的小雌驹。
窗户上,一只黑帮样子的独角兽出现在了优雅小雌驹的身边。“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呢,还是您打算对着您这面皮儿看一晚上啊?”莓子夹倚在房子上打量着她,她的口音还是那么可憎,“您这儿到底是想扮个啥子呀?花儿胡哨的床褶儿是吧?”
白银勺勺皱起鼻子。“我扮的是鬼,你个呆瓜。”她思索了片刻,“又或者我是一具尸体,这架马车就是我的棺材。重点在于,我死了。”
“你咋死的啊?”
“被你口臭熏死的。”
“哈,哈。”莓子夹从珠玉冠冠那里接过布制挽具,代替她继续拉车。她调整了一下绑在肚子上的带子,然后把车往前拉了几英寸,适应着这种感觉。“呵,你还真不轻,白银勺勺。”莓子上下晃动着她裹在条纹夹克衫里的肩膀,“为了多要几个糖费这么大工夫,可别到时候发现不值得,珠玉。”
白银把蜘蛛网毯子裹在肩膀上,气冲冲地说:“可能是因为太久没锻炼,车都拉不动了。”
珠玉冠冠和鸿羽站在墙边低声交谈,点着脑袋,糖果地图摊在他们两个中间。鸿羽的嘴里咬着一支记号笔。“所以说我们在糖糖家兵分两路,然后我就负责雷纹(Thunderlane)那边,你负责便裙巷(Pinny Lane)那边。接着我们会合,再到方糖甜点屋走一趟,之后就是节日庆典了。”
“对。”珠玉说道,“说不定我们还可以顺路去一趟蹄铁锃亮那里,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出发吧,女士们,还有鸿羽。”她从地图前抬起目光,“而且白银说得对。我刚刚还拉着车走过整栋房子呢,完全没有问题。你只是需要多锻炼锻炼。”
莓子夹哼了一声。“好,行啊。既然拉车这么容易,那你怎么不来拉啊?”然而说话并没有妨碍她走路。马车以游行的速度缓缓向前驶去,所以她可能都没花多大劲在拉车上。真是个牢骚鬼。
“因为我显然不是那个需要锻炼的。这正是个好机会,能让你把你软塌塌的肌肉搞得结实一点。”地图啪的一声卷了起来,珠玉用它敲了敲莓子的鼻子。她迈开快步,走到了前面。“不用谢我。”
鸿羽跃入空中,在她们头顶盘旋着,画出一道螺旋曲线。他的蹄子尖扫过一个个小灯泡。“没错啊,莓子!没有付出,哪来收获!”他肯定又是开始和哥哥一起每天健身了。他翅膀上长长的漂亮羽毛斜了斜,于是他便下落到她们旁边,懒洋洋地滑翔着。
白银想知道他的衣服是谁做的。他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又套了一层骨头,本来应该是很好笑的——白骨精鸿羽?类似的笑话她一口气可以讲一大堆!——但她却并不这么觉得。真要说这衣服有什么效果,那就是让他紧致结实的腹部肌肉凸显了出来。正如同他颧骨上的颜料凸显出了他眼里的秋光。那对深色的大眼睛,满怀着同样深沉的情感,正在……朝着她看?
“你没事吧,白银勺勺?”他飞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你好像有点脸红欸。”
而且他还这么体贴。白银吸了一下鼻子,把鬃毛往后捋了捋。“我没事,谢谢你。”她皱起眉头,提高音量,“但如果莓子夹不要路上每一个坎都撞上去的话,就更好了。”
“再张嘴儿就让你迈腿儿,白银势利眼。”
玉儿甩了甩尾巴。“除非你不想要你那百分之三十的糖果收益了。”
莓子夹慢下步伐,歪着脑袋。“我们第一站是在这儿?”
他们几英尺前便是一座种着欧芹和紫罗兰的花园。莓子夹对着它皱起眉头。一座褐色小屋在周遭的桦树上投下了并不显眼的阴影。“这地方没有南瓜,没有噩梦标志,什么都没有。”闻到蜂蜜和蜡烛油的气味,莓子的鼻子皱了起来,“看上去跟个老太太的房子一样。”
“我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白银勺勺说。市政厅和卧席的店通常都会把这栋房子遮挡在视线之外,尽管她记得自己偶尔能看见这座花园。
莓子、白银和鸿羽准备好了他们用来装战利品的袋子和枕头套,而珠玉敲了敲门。
门把转动着。门还没有打开半英寸,珠玉冠冠和莓子夹就已经扑上前去。“噩梦夜,尖叫夜!”鸿羽的声音差了半秒钟时间,但他的大嗓门足以将功补过。“给点糖果不用谢!”大家的高声喊叫把白银细微而粗哑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就算没有小马听见也还是能算数的,对吧?
“噢-噢!”六月虫(Junebug)睁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她皮毛的颜色跟枯草一样,“哎-哎呀,你-你们打扮得都这么可爱啊?”
“给我听好了,小妞儿,我们才不可爱,懂?”臭名昭著的黑帮成员歪了歪帽子,倾尽所能露出了她最像法外之徒的狞笑,“看这黑洞洞的枪眼儿,懂?我们几个来这儿就是要让你把糖乖乖儿交出来。”
僵尸新娘用后腿立了起来,显摆着那件血淋淋的、残破不堪的裙子。她的脑袋往一边耷拉着,嘴里发出呻吟。“要……吃……小……马……”
“塞拉斯蒂娅啊!”六月虫用一只蹄子按着脸颊,“同一天晚上又是被抢劫又是被吃掉?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的灵魂永远不得安息——”白银勺勺的鬼魂先前发出的刺耳喊叫化作了耳语。她身边没有可以抖得哗啦哗啦作响的铁链,所以她就只是挥舞着蹄子。“呜呜呜……”
骷髅思索着吐出了舌头。“那我要……呃……对你施我的骷髅魔法!”
“真可-可怕!”六月虫想要掩饰住笑容,但咯咯的笑声让她暴露了,“噢求你们了,死-死掉了的恐怖小马还有黑帮的坏蛋,你们能不能拿走我的糖,绕我一命啊?”她向后退去,露出了一个柳条做的糖果盆。
白银睁大了眼睛。特大号糖果棒。满满的全都是。
“糖-果——……”僵尸的脑袋向前一扑,摇晃着一个婚礼礼品篮,“糖——果——!”
爱哭鬼胡同帮里名声最狼藉的独角兽点了点头,看着一条条糖果棒扑通掉进了钱袋子里。“哈,就该这样。赶着点,往包儿里去咯。还有啊,可别跟条子讲了啊,懂?”
白银勺勺的鬼魂倒在了枕头上,叹息一声。“我可以安息了。”
鸿羽的嘴里塞满了巧克力说不出话来,所以他就只是挥了挥蹄子。
“现-现在快离开吧,可怕的小马驹们,我得回去干……哎呀。”六月虫顿住了。她抬起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雷声隆隆,一股不祥的西风席卷而来。“你们大家,唔,在外面要小心点,可以吧?好像要下大暴雨了。”
白银用蜘蛛网毯子裹住自己。又一阵轰隆雷声让她的耳朵耷拉了下来。“玉儿,下雨了我就不应该呆在外面了。”她的肩膀哆嗦着。而且这么一来温度也要降呢,更是雪上加霜。
“下星期才有安排下雨。组曲和白色闪电(White Lightning)是这么跟我说的。”鸿羽摸了摸他脸上的颜料,“希望这个能防水……”
莓子夹眯起眼睛。“嘿,别说这种话!我等这个已经等了一整年了,才不会因为一点毛毛雨就提早回家呢。”马车猛地向前驶去,小独角兽飞奔起来,“快点,我们去车厘子老师家!”
珠玉翻出地图,把六月虫的家勾掉了。“再说,那可能只是云宝黛茜和她那朵傻乎乎的云罢了。我们在卧席那边的时候我就看见她在那里吓小阴天他们。”
“你确定吗?”喇叭一样的声响透过蹄帕,从白银的鼻子里传了出来。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些乌云。
“她就在那里左来一道闪电右来一道闪电,跟拼了命一样。我确定。”她拍了拍白银的蹄子。
一匹小马的隆隆嗓音越过屋顶传来。声音大得足够听见,但离得又太远,听不真切。讲的是什么节日……黑夜?白银转动着耳朵。她听到了“敬仰”还有“荣耀的盛宴”。是从噩梦夜庆典(the Nightmare Night Festival)那边来的。“镇长的喇叭声音太大了。”
“还很烦。”珠玉接过话头,“她会把所有小马都给震聋的。”
她们来到了车厘子家。那是一座简朴的小房子,草坪上摆满了硬纸板做的墓碑。小晴天和蜜桃派蹦蹦跳跳地从她门前离开,她们两个都打扮成了罐子模样,一个是装花生酱的,一个是装软糖的。糖苹果在她们的篮子里闪闪发光。
珠玉和鸿羽加快了速度。
车厘子家。但车厘子还以为我……白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等一下。”
莓子夹的步子从飞奔变成了小跑。还不够。
“珠玉!大家伙,等一下!”白银一边尖声喊叫,一边向前伸蹄去拽莓子的尾巴,“等一下!”马车砰的一声停了下来。白银扑通跌倒,趴在了车里。干燥的空气冲击着她的喉咙,弄得她咳嗽起来。“别去。”
大家面面相觑,皱起眉头。“怎么不能去了。”鸿羽说道,“就在那啊,看见了吗?”
莓子把尾巴从白银的蹄子里一下子抽了出来。它像蛇一样甩动着。“我们能去,我们现在就要去。”她无视了白银的呜咽,继续前进。
他们越走越近,都能把墓碑上的冷笑话看得一清二楚了。马车路过“时间飞逝”和“早跟你说过我病了!”,白银挡住了自己的脸。“拜托了,不能去啊!”
珠玉冠冠举起一只蹄子。“大家,等一下。”她转身面对白银,一条眉毛挑了起来。“出什么问题了?”
“车厘子老师就在那里头。”
“还用你说。”莓子翻了个白眼,“那可是她家啊。所以呢?”
白银缩进了车底垫着的百衲被里。她的脸从蜘蛛网毯子后面探了出来。“我本来应该是在家里的。卧床休息。万一她告诉我父母怎么办?”
珠玉抖了抖耳朵,眉头蹙得越来越紧。鸿羽望着莓子。
莓子耸了耸肩。“没关系,别让她看见你不就是了。躲在毯子底下,你在家里不也是这么做的嘛。这不就完了。快走吧。”她又把马车向前拉了几英寸,紧接着珠玉的蹄子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啊,可是……”珠玉咬着下嘴唇,她的眼睛瞄着白银,“这样她就得不到糖果了。车厘子老师应该不会多给我们糖的。尤其是在去年那事之后。”
“那这又能怪谁呢,‘我爷爷发了烧唯一的药方就是多吃糖苹果’小姐?”
“还是去下一家吧。”珠玉说道,“反正这些糖苹果也没多好吃。”
莓子夹重重一踏,马车都晃了起来。她先前装出来的黑帮式瞪眼如今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敌意。“去你的什么没多好吃!”她扭着一条前腿,把它从挽具里抽了出来,看也没看白银勺勺一眼,“要是你们都这么胆小鬼,那我就自己去要糖!鸿羽,你想来点糖苹果吗?”
鸿羽缓缓落地,他的一只蹄子心不在焉地刨着土。“这个嘛,呃……”他的目光从车厘子的家飘向他自己的蹄子。
珠玉冠冠对他怒目而视。
他缩起肩膀,摇了摇头。“算了。”
“那行。”莓子抽出了另一条腿,把挽具从肩膀上取了下来。
风在白银的毯子上掀起波纹,她裹得更紧了些。她本想对莓子夹说她这样非常没礼貌,属于顽固不化,但到头来她只是打了个喷嚏。
“那你自己一个去过噩梦夜吧,玩得开心哟。”珠玉甜甜的、抑扬顿挫的嗓音跟随在小独角兽身后,“而且还没有我的糖果地图。这样我们几个就能多要到一些美味的糖果了,对吧大家?”
莓子哼了一声,往车厘子的家走近一步。
“当然啦,你还得独自造访所有那些房子……不过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到的。”珠玉冠冠靠在马车上,用余光看着她,“说不定轻风先生今年买的是甘草糖呢。又或者他买的是牙线跟卫生宣传册。要是有哪匹小马一直在观察谷仓特卖,知道上星期谁买了些啥就好了。”
“又不是所有小马都要买糖果。”莓子夹拨弄着她衣服上的翻领,回头望了一眼,“糖糖就是自己做的。”
珠玉的嘴角弯了起来,现出笑容。“糖糖……她不是住在镇子另一头吗,白银勺勺?”
“确实是啊。”白银吸了吸鼻子,也对珠玉笑了笑,“哇,珠玉,你觉得她能成功吗?”
“噢,当然能啦!毕竟,她完全不介意自己一个走过去嘛。我敢肯定她能赶在糖糖小姐去节日庆典之前穿过整个镇子的。”珠玉漫不经心地查看着地图,“我在想啊,有什么东西能帮助她成功呢?”
莓子夹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了。
“要是有一条捷径就好了。”白银勺勺叹息一声。
珠玉冠冠严肃地点了点头。“的的确确。”
“啊呃!”莓子夹把一块石头踢到了纸板墓地里。它撞到了“那场测验真是要了老命!”上头,弹了回来。她跺着蹄子走回到马车旁边,重新套上了挽具。弄得这么夸张做作,怒气冲冲,实在没有必要。如果白银勺勺真的对她的看法有那么一丝丝在意的话,莓子怨毒的目光说不定还能让她担心一下呢。
鸿羽在高处吹了声口哨。他肯定是趁她们忙的时候偷偷溜走了。“蜜桃她们在往南走,小不点那边正在休息。火炬恋歌(Torch Song)的房门大开着,而且——”他眯起眼睛看去,“而且她马上就要出门了!”
珠玉和莓子睁大眼睛,面面相觑。白银坐了起来。火炬恋歌的焦糖堪称传奇,连她都听说过。
小独角兽系紧了挽具的带子,飞奔起来。“都听到他说了吧,快走快走!”
“噩梦夜快乐,孩子们!”冷心护士(Nurse Coldheart)<4>朝他们挥了挥蹄子,然后重新戴上了她血淋淋的冰球面具。
白银勺勺把她装满了糖果的枕头套塞到了枕头后面。过了一会,她揉了揉肩膀,又坐了起来。棒棒糖棍扎进了她的脖子里,两侧凸起的糖果包装纸戳着她的皮毛。她想要把枕头套挪到一边,但它装得太满了,哪儿也放不下。白银把她的赃物拖回到腿上,叹道:“我觉得我的糖太多了。”
鸿羽的笑声黏糊糊的——他的嘴里塞满了巧克力和棉花糖,还有半截香草威化饼。“糖太少了才叫问题好不好。”
莓子夹剥开了糖纸,把冷心的泡泡糖丢进了嘴里。“如果你不想要,那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至于她打算如何“分担”,白银是一点都不清楚。莓子的钱袋早已是鼓鼓囊囊,上面画着的那个币的图案都被撑开了。“毕竟嘛,你病得这么重,肯定是啥也吃不下。你连一块糖都没碰。”
白银用两条前腿紧紧搂着她的糖果。就没有小马听说过细水长流的道理吗?这些糖足够她吃到驱寒节了,说不定还不止。
珠玉冠冠的婚礼礼品篮在她的屁股上颠来颠去。她背了太多东西,已经疲惫不堪,走不快了,只得跟大家一样蹒跚前行。也算正好:冷心就是今晚最后要造访的小马了。“我早跟你说了吧?我的地图是好还是好啊?”
莓子翻了个白眼。“太棒了,这下子她要唠叨个没完了。”她嘴里这么说,可脸上却还是露出微笑,所以答案很明显是肯定的。
的确,白银不得不佩服珠玉的效率。她选择了质量而非数量,这就意味着袋子里的空间不会被葡萄干、小笛子,或者——塞拉斯蒂娅在上,但愿不要——牙线占据。不仅如此,精心挑选的十四座房子当中,有十二座里的小马主动给了他们两倍甚至三倍多的特大号糖果棒、薄荷糖棍、松露巧克力,以及如彩虹般丰富多彩的各种糖果。
图书馆里空无一马,白银也不能靠近车厘子家和茶爱家,但这批战利品已经足够弥补损失了。
“现在我们来为今晚画上完美句号:去噩梦夜庆典!”珠玉欢跳起来,婚纱破破烂烂的花边在她蹄子边飞舞旋转着,“你肯定会超级喜欢的,白银勺勺。可以丢蜘蛛,可以跳舞,还——”
“她真可以吗?”鸿羽问道,“车子里好像不太方便丢蜘蛛欸。”
白银把脑袋枕在她的赃物袋子上。“看还是可以看的。”
“反正看着也比上去丢要更好。说不定棉花又会掉进苹果桶里呢。”珠玉用蹄套掩住了她的咯咯笑声,“去年,鸿羽丢蜘蛛的时候太用力了,结果没丢到蜘蛛网上,却丢到了他哥哥身上!大个儿(Bulk)把半个南瓜园都给踩得一塌糊涂,还记得吗?”
鸿羽的翅膀紧紧收了起来。“是啊。还记得。”
“呃,大家?”莓子夹慢了下来,歪了歪耳朵,“是我的问题,还是这个庆典有点太安静了?”
白银竖起耳朵。树叶沙沙作响,旗帜啪啪飘扬,蟋蟀的叫声夹杂在其中。远处,一列火车响起汽笛。声音又尖,拖得又久,简直像是木精狼的叫声。
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因为节日庆典没有了。”小不点呆从方糖甜点屋的影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她的尾巴拖在她的消防员衣服后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她刚刚是在哭吗?
鸿羽拍了拍翅膀,尽管他的糖果把他束缚在了地面上。“你在说什么呀?节日庆典一直都有的。”
小小呆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你没听说吗?露娜公主(Princess Luna)来小马镇了,然后她……她就把它取消了。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莓子夹冲上前去,马车猛地一倾。白银尖叫一声,紧紧扶着车子。
夹子扭着脑袋环顾四周,想看见狂欢的马群或者是乐队的蛛丝马迹。“啥?为啥?!她可不能这么做!”她的绿眼睛回望着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里面充满了悲伤,“她能吗?”
珠玉什么也没说。
“她的确是一位公主啊。”白银勺勺悄声说道,“所以她应该也可以想取消什么庆典就取消什么庆典。”
“不,不只是庆典。”小不点捧起一只遗落的蜘蛛——本来是用在丢蜘蛛游戏里的——把它塞到了帽子底下,“露娜把噩梦夜都取消掉了。整个节日都没有了。”
白银勺勺挨着她的糖果缩起身子。她现在是加倍庆幸珠玉带了马车过来。肺炎是很糟糕,但比起它,错过史上最后一个噩梦夜更是要糟上千倍百倍。她甚至都无法想象那会给她带来多大打击。
小小消防员擦了擦眼角。“我,呃……我们等会再见,行不?我要赶上萍琪他们,最后再给梦魇献一次糖。”
小不点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鸿羽赶了上去。“等一下!”他在袋子里翻找着,掏出了一块月饼,还有一根和他脑袋一样大的棒棒糖,“帮我把这些也给她吧。”
莓子朝另外几匹小马挥了挥蹄子。他们弯下身子,凑到了一块。“你们觉得这是真的吗?”她的目光在珠玉的眼睛里搜寻着答案,然后又把目标转向白银的双眼,“有可能是小小呆搞的恶作剧,对吧?”
珠玉抬起头,看着小不点呆的身影往无尽之森走去,变得越来越小。“我觉得这种事情她不会撒谎。”
“是啊,就我所知没有谁比她更爱噩梦夜了。”鸿羽说。他也一直在盯着小小呆,没有移开视线。“要不,我也跟着去吧。毕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们大家呢?”
珠玉摇了摇头。“我的马车会卡在树枝之类的东西里头的。”她久久、久久地看着她的糖果篮,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叫道:“小小呆!等会,把我的糖花也带上吧。”
小不点快步走了回来,她的耳朵惊讶地竖着。“你确定吗?你超爱吃这些东西的。”
“一钱不值的东西也就做不成贿赂了,对不对?值得一试嘛。”她没有提到她已经把所有的雏菊都给吃掉了。
白银摸出了几个爆米花球,把它们递了过去。她差点就咳在了上头,还好忍住了。“记得告诉她这些是谁给的,好吧?”
小小呆微微笑了笑。“没问题,勺子。快来吧,鸿羽。我们还得追上大部队呢。”
白银勺勺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然后把她的赃物袋子塞回到了枕头底下。她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以免压扁了什么东西。没了那些大个的爆米花球,她的糖果就能轻松放在车里,不碍事了。焉知非福,对吧?
她打了个哈欠,依偎着车底垫的被子,让她疲惫的肩膀放松下来。白银感觉自己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话说现在到底几点了?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没有对躺下休息感到抵触。糖和焦糖的香气与棉花、金属锈和落叶的气味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我们现在做什么呢?”
“我们还是去庆典上吧。”莓子夹说,“我跟我妈妈说了我们在那见面,要是我没去她会担心的。”她皱起眉头。自从小不点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之后,莓子的耳朵就一直在转动个不停,就好像她希望能听到乐队奏的歌曲,听到小马们的欢笑一样。然而,她一无所获。只有旗子在微风中哗哗飘扬,还有那孤零零的一声火车汽笛。“再说了,也许那里还有别的小马——”
珠玉僵住了。“低头。”
“咋了?”白银又打了个哈欠,“我已经拿了几个爆米花球给小小呆了,你还想让我丢什——”<5>
“不是,快低头!”珠玉抓住白银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在马车里头。帆布拍打着白银的脸,她半张着嘴,正准备追问。“别出声!”
趁着蜘蛛网毯子还没把她盖住,白银从帆布底下偷偷看了一眼。在树枝和彩灯中间,她瞥见了几根一闪而过的红羽毛。看上去有点像……白银勺勺瞪大了眼睛。像母亲在假面舞会上戴的面具上头的羽毛。
“……不太喜欢这样。很危险啊,音调。”父亲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尽管白银并不确定原因。可能是距离太远,可能是她盖着毯子,也可能是因为珠玉的屁股几乎是坐在了她脸上。
“噢,桂冠,别大惊小怪了!不过是个小小的乡下派对,肯定只是稍微有点吵闹罢了。你也知道那匹……粉色的小马是什么样子的。”
听到母亲的叹息声,白银的耳朵折得平平的。附近没有什么举足轻重的小马,中心城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她也就卸下了声音里的礼貌伪装。她听上去就像是一条过于紧绷的钢琴琴弦,被无数演奏折磨得精疲力竭。可能花花短裤的派对进行得不怎么顺利吧。
“嘈杂?完美音调,那地方就是个十足的灾难现场!你看到那个舞台了吗?”
母亲又叹了口气。“是啊,亲爱的。我看见了。”
“而且脸上的表情到底又是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变得更强硬了,“我看见了什么我自己清楚,音调。就算馊烂(Spoiled)在那八卦什么‘舞台活化石’,也不是你把脾气撒在——”
“桂冠!拜托了,亲爱的。没关系的。你看,那不是白银的一位小伙伴嘛。”她慢步走来,镀银马掌咔嗒咔嗒踩在地上。“你好啊,珠玉……冠冠,是吧?”
“是的,完美音调阿姨。”珠玉屁股下的毯子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她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又高又甜。她的语气处在“您的裙子真漂亮”和“我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成这个样子了”的中间位置。“噢,还有这位是——”
挽具的搭扣当啷掉在了地上。小蹄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刚刚那位是莓子夹。我们刚刚要到了糖果,正准备要跟白银勺勺一起分享呢。”珠玉在毯子上动来动去,她的尾巴抖了抖,又耷拉了下来。这简直是把白银的脸当成了凳子。“之后我就打算回家去。没别的了。”
白银勺勺的鼻子痒了起来。噢,塞拉斯蒂娅,现在别啊!这股痒意让她的脸越皱越紧,越皱越紧……
“噢,挺好的。”母亲说,“不过你可能需要多等一会。白银病还没好,还躺在——”
白银勺勺用双蹄捂住鼻子,把喷嚏打了出来。
“阿嚏!”珠玉冠冠大喊一声。
父亲不满地咕哝了一下。“唔。要么还是等段时间吧。”
没有小马对她的喷嚏声作出了回应;大家都一言未发。过了一会,白银感到珠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等到两匹大马更沉重的蹄步声逐渐消失之后,白银勺勺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瞄了那么一小眼。除了穿着小鸡装束的萍琪派之外,空无一马。
“珠玉!”白银一扭一扭地挣脱了毯子,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对着蹄帕又咳又喘。“回-回家!”她瘫靠在马车边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上气不接下气,“快点!”
珠玉冠冠在挽具里挣扎着。她的一条腿缠在了带子里,另一条腿又被它绊了一下。“我知道。”她扯着裙子的边缘——裙拖破破烂烂的花边被卷在了轮轴里,“我知道!”珠玉把挽具甩了下来,使上了更大的劲去拽,“这个傻瓜……玩意……卡在了这玩意里!”
从这里走回家要多长时间?八分钟?还是五分钟?白银勺勺拧着毯子,咬住嘴唇。“珠——玉!”
“呃啊,我知道,可恶!我在努力来着!”裙子一下子被扯破了。珠玉扑通摔倒在一堆落叶和糖纸中间。她把婚礼面纱从脸上甩开,匆忙回到了马车前。这一次,珠玉没有费心去折腾挽具,而是直接把它叼在了嘴里。“白银,接着!”她的赃物篮子飞了过去。
一篮糖果安全落在了白银的大腿上。“接到了!快走,快走,快走!”
珠玉冠冠开始全速狂奔。马车压过石头和泥土,左倾右晃,小马镇的景色变得一片模糊。方糖甜点屋和图书馆都被甩在了身后。
微风仿佛变成了刺进白银喉咙的冰冷利刃。她低下头,弯着身子,蜷在货物上。一只蹄子抱着糖果,另外三只蹄子紧紧撑着涂了黑漆的金属。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蜘蛛网毯子从她背上飞了起来,在风中飘荡。白银完全不知道枕头哪去了。
珠玉的脑袋向前垂了下去。透过呼啸刮过的大风,白银能听见珠玉的喘息和她越发紊乱的步伐。
卧席家黑漆漆的窗户飞速经过一旁,白银的心里燃起了希望。她抬起头,看见了她家。她的希望像铁块一样砸进了五脏六腑里。楼上的灯是亮的!“玉儿,我们来不及了!”
珠玉冠冠的耳朵折起,紧贴在头皮上。她哼了一声。“来不及个鬼。”通往白银家的路是下坡路。珠玉绷紧了肩膀。“白银,抓紧我们的战利品!我要送你上路了。”
“啥?!”
车轮的尖啸刺进了白银的耳朵。她的心飞到了嗓子眼,眼前的世界化作蓝色紫色橙色灯光星光混杂成一块的模糊影子。马车往左边猛地一倾,把白银勺勺抛进了夜色里。她闭上眼睛,努力忍住不去尖叫。
嘎吱一声,她摔进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里。白银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看见了……月季花。她又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她的脸上和肩膀上全是被碰伤、被压坏了的黄月季,它们的刺扎进了她的裙子。
她颤抖着抬头看去。蓝框的窗户。又高。又窄。是她房间的。
肾上腺素蒸发殆尽,白银骤然感受到了身上的汗水,感受到了夜晚的刺骨寒意。“成功一半了。”她用哆哆嗦嗦的蹄子把窗户推了上去(谢天谢地,窗户没锁),然后又转身朝向着她们的赃物。
先是白银的糖果。枕头套会往下垂,会往下拖,需要助跑着推上一两次,但它还是进了房间。然而,珠玉的糖不是用这样的袋子装的,而是用篮子装的。如果白银就这么把篮子塞进去,里面的东西就会全洒出来,更何况她都不确定窗户的大小够不够让篮子穿过。
卧室门的另一边绽出光芒。玉儿以后再来拿也没问题。白银勺勺抓住窗台,向上撑起身子……向上……然后滑回到了灌木丛里。咳嗽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白银摇了摇头,尽力压低了喘气的声音。她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好像全都被挤了个干净,但她没时间平复呼吸了。为什么就这么难呢?!她吸了吸鼻子,用裙子擦了擦汗津津的蹄子,然后又试了一次。
她用颤抖的大腿支撑起了身体,让虚弱无力的双蹄抓在窗台上。白银咬紧牙关,向下一推,一推,一推。她感到自己的肚子已经擦着了窗台。又推了一小下之后,白银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房间。她的后半身垂落在夜色之中,尾巴里缠满了树叶和棘刺。
“好的……”白银勺勺咳嗽一声。她抬头看去,加湿器弄得她的眼镜上泛起了雾气。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只有门底透过的细细一线光亮。“现在,我只……”她的后蹄蹭着房子的外墙。她呼了口气,奋力一推。劲头并没有多大,但她已经尽了全力。“只……需要……”
有一个柔软却又实在的东西撞上了白银的屁股。伴着短短一声尖叫,她咕咚掉进了房间里。她抬起头,看见珠玉冠冠正在收集灌木丛周围散落的糖果。
珠玉把马车摆正,然后举起一只蹄子,以示疑问。你还好吧?
白银点了点头,也朝她虚弱无力地挥了挥。她拽着满身疼痛的肌肉走向床铺,脏了的礼裙拖在身后。就这么躺在床上裙子肯定会皱的,但解开背上的带子太麻烦了。不管这么多。至少我回到家了。
“啊,白银勺勺小姐。”
白银的肩上又淌出了一层汗水。
门口的那个身影点亮了角,关上了窗。“我记得这个不应该是开着的啊。”
白银勺勺张口结舌。“我……唔。”
蓝色的光芒一闪,变得更加明亮,也照出了黄铜坚钉瘦削的脸庞。他平静地对她眨了眨眼睛。“唔。我不太明白,就是去个卫生间,为什么您还要穿一条这么好的裙子呢。”他耸了耸肩,解开了白银背上的丝带,“但就像我跟白银老爷说的那样,小姑娘们经常会干一些很奇怪的事。要把她们猜透可真是不太现实。”
白银勺勺让裙子从肩膀上落了下来,一下子瘫倒在床上。“谢了,坚钉。”她的脸在枕头堆里蹭来蹭去,肩膀紧紧依偎着被单。它闻起来还是一股咳嗽药和茶的味道。“我欠你这份情。”
“的确。”他没有关紧门,就好像这是一只幼驹的无心之举一样,“您的房间就留给您自己打扫吧。两星期时间应该就差不多了。”
 
<1> 本段内容改编自《秘密花园》中的一个片段。参见第一章注<14>
<2> 这个名字来源于由同名玩偶系列衍生出的系列儿童小说American Girls。根据相关设定,这些洋娃娃年龄都在八到十二岁之间,来自美国历史上的不同时期,她们的种族、信仰、社会阶层也各异。
<3> 这三个名字中,dirt nap是“死亡”的俚语说法;bad penny比喻不受欢迎却偏偏常常出现的人;Cribber Joe中的crib指的是马用牙齿咬住诸如食槽或者栅栏这样的物体并吸入空气的行为。它被认为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表现。
<4> 这个角色如今被官方命名为Nurse Snowheart。
<5> 原文中珠玉冠冠叫白银勺勺低头是用的是duck一词,而这个词也有“鸭子”的意思;白银勺勺会错了意,以为珠玉冠冠要去池塘,于是试图询问缘由。此处译者基于“低头”二字小声而快速地读出与“丢”发音相近这一点彻底重写了原文语句,还望读者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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