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之奢侈
The Luxury of Failure
“你有看见暮光公主的裙子吗?她从加冕礼上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呢。”珠玉冠冠咬了一口她的树莓馅饼,咂了咂嘴,“真可惜那天还要上课。”
珠玉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泰然自若,嘴里也没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却跟随着教室外的童子军。那三只小雌驹正在玩“被捉到就不许动”的捉马游戏。小苹花追上了甜贝儿,而早早被抓、动弹不得的飞板璐则在仰望天空,看着小天马们打天球。加冕礼那天,她们三个都没来班上。她们从中心城带了纪念品回来,还做了课堂展示。
“是啊,真可惜。”白银勺勺靠在敞开的教室窗户上,让带着湿气的微风拂过她的鬃毛。还好珠玉建议她们在室内用茶:外面的气味像是要下雨了。她一边抬头仰望布满云朵的天空,一边搅动着茶,试图回想起现在几月了。感觉好像还是三月下旬……还是说四月中旬?
新的一年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白银的多功能记事簿依旧是崭新的。一天接着一天,一周接着一周,时间不动声色地慢慢流逝。这里办一场茶会,那里参加一场生日聚会,偶尔和哪个同学合作一两次……一段时间之后,这些事情都混淆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说,我看见了。暮光公主的裙子非常漂亮。”在白银看来,那件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粉色服饰根本不适合暮光,臀部那块看上去尤其怪异。不过,白银的看法算不了什么,所以她没有说出来。
珠玉把剩下的肉桂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了茶杯,发出当啷一声响。“行,我不管了。出什么事了,小银?”
“没什么。”白银勺勺从窗户旁扭过头,好奇地眨着眼睛,“为什么你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已经搅茶搅了有,那啥,半小时了。课间休息就快结束了,但你一口都没喝。”
白银啜了一小口月季花茶。已经凉透了。“噢。”她耸了耸肩,“可能是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珠玉哼了一声。“把‘今天’改成‘一整个月’还差不多,白银勺勺。自从冬季大扫除之后你就一直有点怪怪的。”
这么说来,现在的确是四月咯。“唔,我没感觉自己怪怪的。”教室外面,车厘子老师正在叫天马们趁着还没打雷快点回到地面上来。白银倒掉了冰冷的茶,赶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关上了窗户。她微微皱起眉头。“其实我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可能只是无聊吧。”
滚滚雷霆从她们头顶传来。珠玉开始收拾她那一半茶具,白银一把杯子放下,她就迅速帮忙收好。而且,她收拾东西并非草草了事,而是把茶具都整整齐齐地摆在白银的旅行包里,刚装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哪怕换成黄铜坚钉也做不到更好了。
现在想来,今天早上,珠玉还帮白银扶了门。车厘子突然问她数学问题的时候也是珠玉替她打了掩护。而且,在室内用茶不也是玉儿出的主意吗?
白银勺勺挑起一边眉毛。“好吧,你是有什么打算,玉儿?”
“什-啥?”珠玉朝着房椽翻了个白眼,她的眼睛天真无邪地扑闪了一下,“噗,哪有这回事。我没啥打算,你在说什——”
白银抱起前腿。她可没心情玩这一套。
“噢,行吧!我是在想……”珠玉有些坐立不安。她扫了一眼教室后面,看着雨水拍打着她自己的彩色玻璃像。“你愿意帮我为地区赛设计一套表演节目吗?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巴尔的马,看我表演。”
幼驹们一个个回到了室内,他们身上滴着雨水,嘴里抱怨着课间时间被缩短了。很快,珠玉就得回到前排她自己的座位上了。
“如果你不愿意,那也不要紧——本来这些事我基本都是自己做的。”她一甩鬃毛,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小小呆回到座位上,在白银对面坐了下来,“但你很擅长做计划,所以……是吧,我就觉得不如问一问。”
奇怪。珠玉把话说到一半就停嘴了。白银决定自己把另外一半引出来。“选美比赛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个星期以后,但我已经大致想了几套表演节目。现在只需要选一个出来就行了。”她撅起嘴唇,“塔夫轻旋在半地区赛上拿下了至尊,但这次我绝不会再输给她。”
“这样啊。”这就完了吗?没有什么奇怪的附加条件,日程安排也合情合理?白银还是感觉有些太简单了。她在珠玉的身上寻找着撒谎的迹象——尾巴动弹不安、不停调整冠冕、眼睛四处张望——但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没意见。”
“行。”珠玉没再说话,而是把前蹄敲在一起,可能是在估算小皮还要过多久才会回到座位上,把她赶走。猛然间,她俯下身子,越过课桌,对白银耳语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白银抬起头。大概是她不经意间把最后那句话说得太冲了一点。她琢磨着最近她在端庄得体这方面是不是有些松懈。“我没有生气,玉儿。我跟你说了,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太好。”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这是在撒谎。“所以,你说你已经大致想了好几套表演节目?”
珠玉的一只耳朵动了动。她很清楚白银是在试图引开话题。“是啊。”她的语调潜藏着言下之意:这事还没完。“我只需要选一个和主题最搭的出来。地区赛不是最大的比赛,但缭乱教练说它是最重要的。”她用一只蹄子托着脸颊,“通常都是她过来帮忙做这些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只有在快要表演的时候才来了。”
“听上去还挺简单的,但我对选美比赛不是非常了解,珠玉。我不知道谁会参加,也不知道需要怎么样的准——”
珠玉冠冠举起一只蹄子。“不用担心。大部分事情我都已经搞定了。”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还用问吗。你判断力很强啊,小银。”她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脖子后面,“而且缭缭教练(Coach Razz)不来这里了,妈妈又在百马汇,所以我只能向你征求意见。”
听上去是挺简单的。或许参加了这么一个项目,她就能摆脱这种颓废的状态。至少这样她就不会无所事事了。白银叠起蹄子,脸上闪过一道端庄又专业的笑容。“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选美比赛的计划方案和才艺表演的差不多,但规则要更严格,竞争要更激烈,排场要更大,奖金也要更多。训练时间是在每天下课后(至少两小时)以及周末(至少四小时),而且上课前和课间的时候也要额外花时间来规划策略,前提是她们有空(珠玉总是能确保这一点)。
白银勺勺上个月看到过珠玉独自完成这一系列流程——尽管那段时间她很少能真的见到她——因此,对于将要面临的一切,她已经算是心中有数了。
一迈进钱家的奖品陈列室,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猜中。
房间里一扇窗户都没有。一盏盏聚光灯照亮了整个房间,把一座座胜利奖杯的影子投在了墙上。许多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用各种材料——黄铜、白银、黄金、白金——制成的奖杯赫然耸立,它们下面的架子上是无数缎带玫瑰章组成的一道道彩虹。这些东西,白银都见过,但只是透过门缝,或者从走廊里偶尔瞄到过一眼。一旦进到房间里,她都看不出来这地方究竟有多大了。一面面挂满奖品、闪闪发光的墙既像是要压过来把她们挤死,又像是在往四下无尽延伸。这地方感觉像是比客厅还大的样子。
“哇。”白银抬起头,望着环绕在天花板上的那些横幅和奖带。只要眯起眼睛,她就能看见阳光从层叠的丝缎和天鹅绒后面探了出来——这一大堆获奖证明后头肯定是有一扇天窗。
“我知道。我是挺厉害的。”珠玉冠冠高昂起头,迈着完美的盛装舞步走到了房间的中央,然后一挥蹄子,指着房间里的展览品。“欢迎来到作战室(the War Room),白银勺勺。”
白银点了点头,尽管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这些奖杯。
深色的地毯上绽放出九个由文件夹组成的圆圈,每一个文件夹上都标明了年份和地点——珠玉全部的选美比赛经历都摆在了白银的蹄边。每个圆圈颜色各不相同,最外面那些地区赛的文件夹都是浅色的,但越往里,颜色就要亮上一分。靶心上那个色彩最为鲜艳的文件夹代表的便是全国赛。
所有这些文件夹共同组成了一道螺旋,它跨越了整个作战室,领向房间中央那张等待着她们的金属桌子。桌子旁边还配着坐垫。
珠玉热爱冒险,行事大胆,这片几乎算得上有条有理的混乱就是明证,但它同时也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无论白银方才踏足其中的是一套怎样的系统,它已经运转有好几年之久了。
白银用鼻子掀开了一个淡粉色的文件夹。看见一页页的舞步动作、规章条例以及乐谱,她眨了眨眼睛。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装满了其他小马的简介,都快爆出来了,只需轻轻一碰就能打开。这些档案都是装订好的,一边是幼驹,一边是成年小马,大概分别是参赛者和评委。文件夹的底袋上有着幼稚的记号笔笔迹:“温蹄华半决赛:97年”。
“噢噢,那年收获可不小。”珠玉凑在白银的肩膀上说道。她打开了圆圈中心的那个红色文件夹,那上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亮面照片,是她……六岁的时候?照片上的珠玉化了浓妆,鬃毛打了定型剂,光彩四溢,白银甚至看不出来她到底多大。文件夹的侧袋里装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小马一个个笑容满面——都是屈居她之后的获奖者。
珠玉仔细看着她蹄子柔软的中心上的一块老茧。“但是也不轻松。这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一年。”
“就是有小马抄袭了你的音乐的那次,对吧?”白银竖直耳朵,凑到珠玉的蹄子旁边,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能是光线作祟,也有可能是蹄甲油没涂好,但白银不这么认为: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贯穿了整个蹄子。不是豁口,也不是磨损;不是因为打打闹闹,也不是因为摔了一跤。完全就是彻底裂开了。
白银咬住嘴唇,同情地皱起面庞。“玉儿,你是怎——”
珠玉气恼地缩回蹄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以前训练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反正都已经好了。”白银迟疑地嗯了一声,见状珠玉朝她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过,要是做赢家这么简单,那输家上哪去找呢。”
珠玉的尾巴掸过白银的肩膀,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继续前进了。“快来吧,从这堆旧材料里是找不到什么新鲜东西的。我还留着这些只是为了避免自我重复而已。”
白银的倒影在一排胜利奖杯上摇来晃去。它们全部紧紧挨在一起,她都看不见底座上的字了。“这些真的都是你的吗?”
“基本都是。上面那些看上去像高尔夫球棒的是爸爸的,那边那个水晶做的玩意是我后妈的。”
钢制的桌子上,四个淡黄色的文件夹在等待着她们。珠玉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翻开。“好的,这些分别是竞争者、待选的节目、待选的风格,最后一个是关于,那啥,预算啊,出行啊,这些破玩意。”她把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文件夹推到一旁,“其他参赛者我们现在不用担心。地区赛这边的小马没几个是专业的,而且她们中间有一半估计都没把这当回事,来都不会来。”
她们回顾了今年的规则、章程和主题。一套节目的成败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主题,这一点白银早已心知肚明。理论上来说,只要你没有离题,怎么玩弄规则,打擦边球都不要紧。今年的关键词:历史遗产。
“唯一的问题是,”珠玉说道,“在地区赛里,大家都是同一片地方来的,所以很多东西会有重叠。我给缭乱教练发了好几封电报,她告诉我最好是拿本地的材料做文章。就,真的就是讲这块地方。”
“也就是说讲小马镇咯。好主意。”镇里没有其他小马参加比赛,这就意味着只要把题材限定在小马镇范围里,那珠玉的节目肯定就是独一无二的。
白银勺勺端详着其中一张概念草图:图上画着一条小巧可爱的A字裙,用的是小马镇旗帜的颜色,到处都是褶边和丝带。很漂亮,但是略有些简单了。终场表演的时候穿这个没问题,但在其他场合就不是非常合适。她仔细看了看另一张画着一顶邦妮帽和一条衬裙的草图,耳朵向前倾了倾。“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弄一套那种老式的衣服。”珠玉把那张带邦妮帽的衣服的画推到一旁,露出一件配着礼帽,没有上色的燕尾服。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摇摆裙,以及一套花花绿绿的俗气服饰——这玩意简直就是从车厘子的校园年刊里抄下来的。“但是我选不出来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我觉得这些衣服全都不够亮眼。”
的确如此。至少和珠玉以前的舞台着装相比是这样的。白银拱起蹄子。更何况,其他小马穿的衣服肯定会比驶代广场(Trot Square)<1>1>还要光鲜亮丽。或许她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我觉得这些衣服你还是可以穿的。”
“哪一套?”
“全都穿。”白银把这几张复古风的服饰草图一张张摊在桌上,让它们组成了一条小小的时装时间线,“就好像是给观众上一堂小小的历史课,明白了吧?每一种风格都用——”
“都用一件衣服代表!是啊,这样我还可以,比如说,为问答环节准备一件老式的工作服,最开始的话先上邦妮帽……”珠玉咧嘴笑了起来:概念已经要成型了。“这个我喜欢。但这样会不会有点无聊了?”
“玉儿,首先,我觉得你想无聊都无聊不起来。况且,这么做肯定不会无聊,反而会让整个表演显得更加真诚。成年小马喜欢看小孩子当老师的样子。”白银勺勺朝珠玉充满信心地点了点头,“其他小马都会弄得花里胡哨,但你不仅仅能吸睛,而且还能靠聪明压她们一头。”
“还是很奇怪啊。我都不知道选美比赛里允不允许穿没有亮片的裙子……但话说回来,扮相只是问题的一半。如果我能圆满完成所有的表演动作——没有如果,我肯定行——那这些都不重要。”她把着装相关的东西推到一边,拿出了歌单和乐谱,“下一步是这些。”
就这样,她们开始对着音乐单钻研,争论着老歌曲与新混响孰优孰劣,讨论着回响贝斯究竟有没有格调。这一切让白银重新感受到了过去在做项目时那种熟悉的节奏感。她擦了擦眼镜,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接着,她抽出了她可靠的钢笔。是时候开工了。
今天是星期五,对吧?也就是说,这个周末会被跳舞、音乐、编舞以及给珠玉加油鼓劲所占据。每一天都要干好几个小时的活,连平常上课的日子也不例外。忙碌,忙碌,忙碌……忙碌到她的大脑肯定找不到时间能用来操心……唔,这不重要。她还得帮珠玉摘取桂冠呢。
白银凝视着地板上分门别类、排列整齐、像玫瑰章缎带一样五彩缤纷的曼荼罗<2>2>图案——它们昭示着珠玉过去那一场场的胜利——微笑起来。是啊,这样感觉好多了。
她们好像才刚开始没多久,有谁便敲了一下门。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珠玉抬起眼睛,瞅了一眼,随即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乐谱上。“嗨,爸爸。”
“嘿,亲爱的。”钱先生看上去很累,但他的声音更是疲惫不堪。他这天肯定过得很辛苦。他的目光扫过作战室里的一个个文件夹与一座座奖杯,肩膀耷拉了下去,尽管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欢快。“看来你们是在紧锣密鼓准备选美比赛嘛。”
白银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下午好,钱先生。”
“其实下午已经过了,白银勺勺。你爸妈应该在等你回家吧?”
“怎么会?现在才——”白银眯起眼睛,望着奖带和横幅后面的那扇天窗。已经快到黄昏了,她肯定是忘记了时间。她注意到,作战室里有一个沙漏,但是没有钟。“是啊,我是得走了。明天一早见,玉儿?”
“行。我们早餐时再见。”
干了的汗水凉飕飕地粘在白银的脖子上。她感觉脸颊下贴着的枕头湿漉漉的。白银勺勺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四方形的鱼缸还在散发出蓝光。
白银伸蹄去拿她的眼镜。她的蹄子在颤抖,但她说不上来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做了个梦吧。白银脑海深处还有着几块梦境的残片(爬满常青藤的墙、玫瑰、紫藤……难不成她是梦到了银家庄园?),但没等她记住,它们就迅速消逝了。
也罢。从她颤抖的蹄子判断,这并不是个值得记住的美梦。
白银拉开了她的花边窗帘。她没有看见月亮,而远方的地平线上微微亮着一弯苍白的光芒。黎明尚未来到,现在只是它的序曲。不过,这时候回去睡觉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再过大约两小时,珠玉就会过来,和她一起去学校。
当然,身为一名年轻淑女,她知道额外时间能给她带来不少好处。况且,像现在这样有时间可以不受打扰,自由支配,这对她来说恐怕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吧?这个点上,连坚钉都还没醒呢。
迅速冲了个澡,梳理了身上的皮毛之后,白银喂了鱼——斐迪南似乎就没有睡着的时候——然后一边忙着扎辫子,一边核对了一下她的多功能记事簿。她眨了眨眼睛。有意思。
白银抬头望了一眼她的小搏鱼。“巴尔的马的选美比赛在这周末,斐迪南。我们进度提前了。”
提前得还不少。她们剩下的任务就只有声音练习和常规训练了。话虽如此,这些练习似乎也已经失去了必要性,反而更像是一种迷信带来的习惯。珠玉上周五已经彻底掌握了整个表演流程,白银一整个周末都是这么跟她说的。
对此,珠玉只是摇着脑袋,“耐心”地解释说白银还是刚刚接触选美比赛,不知道完美的表演节目是什么样的。把同一套舞步看上八十遍之后,白银已经觉得无聊了,但这样的反复练习似乎的确能让珠玉更有信心一些。
“至少也是有事可做,对吧。”白银甩了甩尾巴,看着斐迪南一口口啃着他美味的鱼食,“尽管这并不重要。”
斐迪南的鼻子撞上了白银在玻璃上的倒影。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木木地回瞪着白银,蓝色的鳍在水中飘扬。
“我意思是说,没错,这对珠玉冠冠很重要,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啊。明明是前途一片光明嘛。”新贵们走的是上坡路,他们只会越过越好。再过一两代小马,她家就能成为旧富了。对小马镇来说,他们已经是了。
白银用余光看到衣柜的门是敞开的。她拥有的全部衣服尽收眼底:比起从前是缩水不少,但依旧很可观。她上一次背上她那个霍依托蹄的花边马鞍还是在什么时候啊?上次穿那件正襟太太的丝绸裙子又是在什么时候?凌跃姥姥给她织的那件带宝石搭扣的天鹅绒披风呢?她已经多久没有理由穿这些衣服了?
白银的耳朵耷拉了下来。“高高傲气说得对,斐迪南。他们邀请我完全是出于怜悯。我知道母亲说过保持形象非常重要,但是……”
但是真的有谁会在意我的形象吗?
白银勺勺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以免泪水涌出,把皮毛弄乱。她甩动着尾巴,生着自己的气。“真蠢,还要在这哭鼻子。”她可是住在镇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里,她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还有很多家庭可远没有她们家这么好运。他们说不定正挤在一间破陋的廉租公寓里,两夫妻都得拼命工作供养家庭,而上流社会根本忘记了这些小马的存在。
至少,紫藤学院的那些窃窃私语证明了银家依旧是一个值得谈论的话题。现在想来,她从前的同学们大多数似乎都很佩服她:她遭遇了这些变故,却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基本保持了过去的仪态。花花轿子从来就没对白银友好过,但与此同时她对她也是怀有一定敬意的。这份敬意同样没有消失。
白银扭过头,重新看着斐迪南。比起她面对的危机,小搏鱼似乎对鱼缸里的蕨草更感兴趣。“我们家又不是已经毁了,对吧?”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是这样。爷爷说过的。”当时他听到这个想法哈哈大笑,说了这么一番话:如果父亲真的已经毁了,那白银勺勺也就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自然而然就会知道的。
就在这时,白银勺勺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皱起眉头,朝着斐迪南歪起脑袋。她的目光跟随着在城堡里穿梭的小搏鱼。“等一下,你还没有见过如簧银舌爷爷,对吧?我们没能带你去参加我的可爱大联欢。”
这样可不行!就算斐迪南不是一匹小马,父亲也把他带进了他们的家里,这就意味着他就是家庭的一员,是银家的一员。没错,他体型更小,长着鳞片和鳃,而且还不怎么说话,但他依旧是银家的一分子。
她的任务已经很明确了。白银勺勺把蹄子伸到鱼缸底架后头,拿出了一尊碗形的水晶鱼缸。鱼缸底下装着轮子,可以随意移动。她保证过只有在带斐迪南去看兽医的时候,去拜访小蝶的时候,去做课堂展示的时候,以及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这个鱼缸。现在就是紧急情况。
她给移动鱼缸装满了大鱼缸里的水,再三检查了水的酸碱平衡和温度,然后撒下了网。斐迪南试图逃往勺勺城堡(Spoon Castle),但白银的网挡住了他的去路,把他捞了上来。
“放轻松。”白银叼着握把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小题大做是会招马嫌的,小斐(Ferdie)。”
轻轻地,她把他放到了移动鱼缸里。小搏鱼那长长的、优雅的鳍在水里愤慨地抽打着。显然,他并没有预料到他的早晨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他也只能默默忍受了。
“我们必须要像绅士一样学会适应环境,斐迪南。有个东西我得给你看看。”
白银勺勺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推着鱼缸穿过走廊。转过拐角时,她听见了父亲轻轻的呼噜声。他肯定是又没关主卧室的门。
白银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怒火。她不明白,他怎么就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呢。只要父亲当时多注意一下财政情况,多提防一下他身边的盟友,他们现在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他不知道他做出的决定会影响到他身边的每一匹小马吗?
她垂下头,叹息一声。他当然知道。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他肯定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不过,白银还是不禁有点生他的气,而与此同时,她又因为自己生父亲的气而感到羞愧。
六点的钟声响了。再过半小时,大家就都要起床了,白银可不打算向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抱着一个鱼缸。“快来吧,斐迪南。”
他们畅通无阻地穿过门厅,阳台投下的影子紧跟着他们。一只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花瓶、一幅幅画作、一座座歌剧奖杯被他们甩在身后。最终,当他们靠近主走廊的时候,昏暗的房子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十二盏小小的灯沿墙排布,在紫红色的地毯上投下光芒,形成了一条通路。每一盏灯都照亮了一幅画像。“这是银家的十代小马。”白银勺勺的低语声在走廊里回荡。她指了指一个樱桃木画框,一只小小的勺子固定在画框下面。“算上我是十一代,不过你已经认得我了。”
白银转了转鱼缸,让它朝向对面的墙。一匹欢快的灰色天马朝斐迪南露出灿烂的笑容,似乎正准备伸出蹄子握握他的鳍。他鬈曲的鬃毛像是一朵朵白云,一枚金色的别针在他蓝色运动夹克的翻领上闪闪发亮。
“银光一线表哥去年加入了闪电天马。不只是进了预备队,是真的加入了。”白银勺勺咧嘴笑了。哪怕这只是一幅油画,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很有感染力。“看见那副护目镜了吗?我打赌他说了不少漂亮话才让画家允许他戴着护目镜摆造型。”
她把鱼缸往一侧拉了几英寸,好让斐迪南看见旁边那幅画。“他是画框姑姑的儿子,看到了吧?”父亲和白银画框没戴帽子的样子实在是古怪,而且姑姑穿上那套亮片派对裙就跟换了匹小马似的。“她也有一家艺术展览馆,是在中心城。比马哈顿的那家要更小,但父亲说她的艺术馆更有地位。”
斐迪南盯着画像看了一会,然后转身面对白银勺勺,吐着泡泡。他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但这只能表示白银知道如何吊起观众的胃口。是时候进入他等待已久的高潮部分了。
白银小心翼翼地用后腿立了起来,保持着平衡。她把鱼缸举到胸前,这样斐迪南就有了最佳的观察角度。“那就是他:如簧银舌爷爷。”
白银家族的大家长有着严厉的目光,他的凝视让白银勺勺联想到了留堂处罚单。他的眼睛颜色很浅,而他雪白的鬃毛则被一条绿色的丝带系了起来。丝带在他冷灰色皮毛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艳,同时又和他的阿斯科特领带<3>3>上的别针很搭。
“爷爷挺和蔼的,尽管我很少看见他笑。他经营着整个小马国历史最悠久的律师事务所之一,而且他从来没有败诉过,斐迪南。一次都没有。我记得他开始做律师的时候小马镇也才刚刚建立,银家庄园也几乎和香甜苹果园一样大。毕竟这是他继承的,知道吧。”
这么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等到爷爷去世,庄园就会由画框姑姑继承,但在她之后又是谁呢?“应该是银光一线继承庄园,但他这么喜欢他自己的云屋(cloud house),我是想象不出来他会搬到别的地方。再说了,他总是说他觉得庄园很阴森恐怖。”白银勺勺的一只耳朵抖了抖,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所以……这是不是说到时候庄园就是我的了?”
理论上来说,还有一匹小马比他们都更有资格继承财产,但是……
白银勺勺把斐迪南的鱼缸放回到地毯上,转了个方向,让他看向守望着起居室入口的那副画像。“白银圣杯叔祖父是爷爷的弟弟。他对陆马魔法的了解在全小马国的学者里都数一数二。聪明曲奇大学(Smart Cookie University)有一笔助学金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她又静了下来,甩着尾巴,端详着那小小的椭圆形画框。曾经,不久以前,他们的豪华公寓里还挂着另一幅画像。那是一匹毛色苍白、年纪轻轻的公马,他戴着一副厚眼镜,略微有点地包天。以前在参加婚礼的时候,他会偷偷给白银多拿几块蛋糕。他还喜欢唱歌。
白银回头望着她那一长串的祖先,她的蹄子迟疑地刨着地毯。她不应该这么做的,但是……就说这么一次或许不要紧吧。完全是出于教育目的。她低下身子,凑到鱼缸的边缘,低声说道:“白银药托(Silver Shill)堂——唔……白银药托过去是要继承白银圣杯的财产的,但后来他做了一件什么事,所以现在他已经不是银家的一员了。”
斐迪南绕着鱼缸游了一个半圆,他长长的扇形尾巴挥动着。
“不,我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不过肯定是很坏很坏的事。”无论“毁了”具体指的是什么,这个词用在白银药托身上大概都很贴切。“其实我们不应该谈到他的。”
白银勺勺继续前进,她要带斐迪南去认识那些更加体面正派的银家成员,他们每一个都是名满天下:电影导演白银幕布(Silver Screen)、知名鸟类学家白银迅飞(Silver Swift)、顶级大厨兼花花公子坐享银盘(Silver Platter)<4>4>、作曲家白银歌谣(Silver Song)、马拉松运动员白银奖章(Silver Medal),还有曾曾曾曾祖母白银禧贺(Silver Jubilee),她挽救了整个家族的历史。
走廊尽头挂着的是所有这些小马的祖先。在她出生时,小马国甚至都尚未建立。
“斐迪南,这位是白银宝剑(Silver Sword)。”
走廊里其他的小马要么是有自己的画像,要么是出现在了别的画里,唯有白银宝剑独享一整张壁毯。壁毯上的白银宝剑后腿立起,嘴里叼着一把迅捷剑,正在和她蹄边咬牙切齿的几只木精狼奋力搏斗。这当然是一份复制品——原作挂在银家庄园里呢——但这不代表它就不能起到作用。
斐迪南吐了串泡泡,显然是非常佩服。
白银勺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本来在独角兽王国(the Unicorn Kingdom)做铸剑师,但有一天她决定教会其他陆马如何打造利剑自卫。她还教了他们剑术。父亲说连露娜公主都接受过她的训练。”画框姑姑反驳说这是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只在家族传说里有记载,但这无关紧要。
白银勺勺抬起目光,盯着壁毯。她在鱼缸边蹲了下来。“所以,就是这样了。这就是我们的家族传承。”
十代的银家小马,横跨超过十个世纪之久。他们的家族树枝繁叶茂,每一根树枝都代表着一位姑姑、伯伯、表兄、祖母,或者是姻亲。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白银勺勺这根新生的、细弱的树枝。
“斐迪南,我一直在思考钱太太跟我说过的一句话。”白银搂住鱼缸,注视着小搏鱼那对琥珀色的扁平眼睛。其实,他的眼睛和父亲的眼睛挺像的。“父亲犯了错误,不过他尽力去弥补了。但是我身上还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是没有责任的。目前为止,我……唔,我觉得我还没有做错什么。”
白银坐了下来,脖子靠在冰凉的墙上。走廊的另一头,一缕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地毯上。白天的时候,照亮画像的灯光会变暗,但不会熄灭。它们从来都不会熄灭。
“油漆罐里的月季花跟花瓶里的月季花没什么区别,都是月季花,对吧?”
白银的一缕鬃毛飘散开来,悬在鱼缸上方。斐迪南似乎把它当成了鱼食——看来他不太能听懂拿园艺相关的东西做的比喻。
她转过头,盯着壁毯。白银宝剑的迅捷剑从空中劈过,她挥出的致命一击被定格在了这一刻。她是一位战士。
白银宝剑从未被绝望吞噬,无论是在独角兽的地牢里,在雅致的庭院里,还是在战场上。十代小马的传承不会因为家庭财政上的一着不慎而毁于一旦;银家的小马绝没有这么脆弱。
白银勺勺心中萦绕的那股沉重、萎靡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但她能感觉到,它凝聚在了一起,变成了她能利用的东西。
“我们家还不算是毁了,斐迪南。只是染上了一些污点。”白银勺勺眯起眼睛,站了起来,“而拿着去污剂的就是我。”
是啊。新的一天来到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次崭新的机会:她要完美地展现出自己的优雅与高贵,光耀门楣,绝不辱没银家的名声。是时候吹响反击号角了!
白银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小搏鱼,呻吟了一声。她的肩膀耷拉下来。“如果我知道具体该怎么办就好了。”
“……但是在南边,陆马国(the Earth Pony Nation)的物资愈发短缺,导致它与独角兽王国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车厘子扫了一眼钟,露出微笑,“好啦,今天讲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我的小马驹们。明天,我们从三百九十四页开始讲起,记得要预习喔!”
同学们开始蠢蠢欲动,但白银勺勺先确认了一下钟上的时间。离下课铃响还有二十分钟。她皱起眉头。“奇怪。车厘子几乎从来不会提早下课啊。”一定是事出有因。
轰隆、棉花糖云和鸿羽正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要早点开始打天球。他们已经在分队了。
飞板璐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们。她的两只耳朵朝着不同的方向,一只在听他们的对话,一只在听小甜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傻不拉叽的童子军出征计划。她在上课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这个羽毛脑袋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厘子明显还没有讲完呢。整堂课上她可能都没听老师讲一个字。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废物璐会坐在前面。白银恼火地用笔敲着笔记本的封面。如果她根本就不打算拿好成绩,那她就该跟其他的废物点心一样坐到后排去,把位置腾给真正想要学习的小马。
珠玉冠冠从座位上转过身,冲白银使了个眼色。珠玉今天异常沉默,但她至少还是知道有事要发生的。
今天,车厘子老师的步子格外轻快。她偶尔还会咧嘴微笑,原地蹦一蹦,或者是在板书的时候轻声哼歌。就好像她心里藏了个惊喜要告诉大家似的。
不过白银对于情况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所以她点了点头,朝珠玉耸了耸肩膀,示意她静观其变。再过几分钟,谜底就将揭晓。
的的确确,车厘子用动作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好的大家,正式下课之前,我还有那么一——件事要说。”
三分之一的同学都开始呻吟,但那些更加敏锐的幼驹却好奇地坐直了身子。捅娄子军终于搞清楚了情况,她们说着悄悄话,声音既兴奋又好奇。
“今天我们请来了两位非常特别的嘉宾,要宣布一项非常特别的事情!”车厘子几乎是在兴奋地尖叫,“大家热烈欢迎小马运动会(the Equestria Games)主席,毒舌女士(Ms. Harshwhinny)!”
教室的门打开了,白银勺勺感到一股熟悉的警觉感沿着脊背传遍了全身。她下意识地理顺了辫子,正了正眼镜。
毒舌女士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认真严格的气息,和紫藤学院的教师们比起来可能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把马运会的目标复述了一遍,吐字清楚有力,连糖衣老师听到这样的语气也会不由畏缩。
最终,她说到了重点。“各位小朋友们,你们也有机会为一项重要的任务展开竞争。”
听见“竞争”这两个字,珠玉猛地坐直了。她眯起眼睛,聚精会神,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她的蹄子焦急地敲着课桌,发出规律的声响。无论毒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玉儿似乎都很感兴趣。
“噢,得了吧!”教室后方传来另一个声音,与比赛组织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快给他们讲好玩的!”
莓子夹低头闪躲,一秒钟之后,云宝黛茜便破窗而入,从莓子夹角尖上方几英寸的地方飞过。她猛地向左一倾,转动身体,骤然降落,引得同学们纷纷开始大声喝彩。
小小呆大笑起来,朝白银和莓子夹点了点头。“喔啊,真棒欸!”
白银把她凌乱的鬃毛重新理顺。“是啊,但是她完全也可以从门里走进来的。”可以想见,未来一整个月废物璐都会不停唠叨这事,而她只能忍着。
“你们只需要向毒舌女士表演一套最酷、最炫、最华丽的出场节目,然后就能去马运会啦!”云宝黛茜小姐的热情像野火一样点燃了整间教室,“所以究竟哪些小马会成为幸运儿呢?!”
珠玉信心满满地一甩鬃毛,露出得意的笑容,就好像这根本不构成问题一样。她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坐在后面的白银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狂热。“绝对是我。”
她嘴上说的是“我”,实际意思却是“我们”。白银勺勺皱着眉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剪剪和蜗蜗出丑。她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对此到底作何感想。帮助玉儿在舞台上惊艳全场是一回事,但……
“各位同学,”毒舌继续道,“要组队行动。”
肯定是她们两个一起组队。如果是我们掌旗,那玉儿绝对不会容许其他小马加入我们的团队。先是输掉了才艺表演,之后尤其又经历了《小马学报》的失败,这么一来她肯定不会再信任别的小马了。
尽管珠玉冠冠仍旧乐于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喜欢引领群众,白银却注意到近来她很少会和其他小马一起玩了。除了白银之外,只有莓子夹会和她在学校外面碰头。她似乎依旧愿意和小小呆和棉花泡在一起——无论如何,她们两个的社会地位够高,因此是值得的——但棉花通常都会跑去找龙卷闪电和轰隆做伴。同理,也有一伙小马喜欢和小小呆一同去“侦探”超自然力量。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只有珠玉和白银她们两个了。没有安全网,也没有替罪羊。白银迅速而又仔细地记下了毒舌所说的计分方式。她提醒自己,如果有机会要去专门向她提问,了解更多细节。
尖锐的哨声打断了白银的注意力。她的笔猛地偏离了预定轨道,在她整整齐齐的笔记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墨痕。她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迅速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而与此同时,云宝黛茜则在滔滔不绝地回顾她自己的掌旗经历,声音里满是怀念。
白银明白,肯定是要有一匹经验丰富的小马来为各个小队提供指导的,但现在这个场合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回忆往事的样子啊。她甩了甩尾巴。还有,为什么云宝一定要讲话这么大声?怪不得飞板璐喜欢她。
还好,比赛组织者知道如何控制住云宝过度高涨的热情,于是白银就能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笔记上了。所以说,毒舌是坐在评委席上的。这个好办。就算珠玉不知道如何应对她这样的小马,白银勺勺对此可是一清二楚。不能卖弄魅力,投机取巧,而是必须得按部就班地演完一整套节目。
表演节目的只有两匹小马,但观众却来自小马国的每一个角落,天知道会有多少。花这么多工夫,就为了代表小马镇。
白银的心里又生出了那种萎靡不振的感觉。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热情满满的小脸蛋。这些小马对他们的家乡都了如指掌,感情深厚。她叹了口气。
优雅、格调、创造力?没问题。但是主题呢?教室前面挂着的旗子似乎是在责难她。这个就得下点工夫了。
云宝黛茜正了正帽子,突然严肃起来。几乎是摆出了专业派头。“与此同时,做好训练的准备,而且要刻苦训练,因为这次开幕式将会是你们这些小马驹经历过的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之一!”
白银的耳朵转向前方。她肯定是在夸大其词,对吧?
她四下张望,得出的却是相反的结论。鸿羽绷紧了身子,他整个学期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龙卷闪电在往莓子夹耳朵里说悄悄话,而后者则点了点头。飞板璐看上去好像真的快晕过去了。
珠玉冠冠回头扫了白银一眼,重重地一点头。
白银移开目光,也点了点头。
尽管云宝好像有些过于兴奋,她应该并没有言过其实。她以前的确是为云中城掌过旗。这里肯定不会有谁比她更了解了。
毒舌也不像是有反对意见的样子。“重点在于,要展现出小马镇在你们心里的意义。”白银勺勺敢发誓,毒舌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在盯着她看。“所以,让小马镇以你们为荣吧。要努力。大胆。”评委顿了一下,露出一丝神气的笑容,“争取惊艳到我。”
言尽于此。白银四周,小马们一匹匹走出了教室,他们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或是在制订战略,或是在自吹自擂。白银回顾着她的笔记,没有挪窝。
聪慧的年轻淑女知道如何捕捉言外之意。毒舌女士和云宝黛茜完全没有提到奖金,没有提到奖品,也没有提到绶带。真正的大奖是世上最为珍贵的东西:荣誉。尊严。名望。辉煌。最终只有一支队伍能够胜出。成王败寇。
白银对上一届马运会印象不是很深了,但她记得马运会将至的时候整个马哈顿都在翘首以盼,全城一片沸腾。等到下一次马运会,她就已经过了掌旗的年龄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白银勺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感觉到有谁在注视自己,于是抬起了头。不出所料,是珠玉冠冠。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这只粉色小雌驹站在一张桌子开外。她面无表情,一言未发。
“这可是大事。”白银轻声说道,“对吧?”
“最大的大事,没有之一。”珠玉走上前来,打量着她的伙伴,想看看她会不会眨眼,“小银,我需要你全身心投入到这里面来。就,我是说,真真正正地投入进来。好不好?”
教室里鸦雀无声,弄得白银毛发下的皮肤都开始发痒。她把书放回鞍包里,面对着珠玉。“是啊,我知道。而且我是这么打算的。”
这难道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吗?像白银勺勺这样年纪轻轻的小雌驹很难得到重振家族荣光的机会。这次马运会无法重新树立家族名誉,也不能让他们的财富失而复得,但依旧会是他们家族传承中的一块里程碑。况且,这样的经历写在简历上多好看啊。
“我没问题,玉儿。”她举起蹄子,“一拍?”
珠玉咧嘴笑了。“二碰。”
她们两个做了一套屁股动动,然后去了镇里。如果方糖甜点屋顾客不多,她们就可以一边初步制订战略,一边享用美味的甜品。现在没有走观光路线的必要,因此珠玉决定直接穿过火车站,好节省时间。
幸运的是,今天路上并不拥堵,而且下一班火车似乎还晚点了。她们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只是遇到了一群发着牢骚,正在苦等三点十五分的火车的小马。
玉儿绕过丑陋行李箱堆成的小山,回头看去。“她说了表演是限时两分钟,对吧?”
“借过,先生!”白银把笔记本牢牢抱在胸前,从一根柱子和一匹尤其圆润的公马中间挤过。“三分钟,最多了。我们得安排得紧凑一些。”她用绿色的荧光笔圈出了时限和表演日期。……等一下。她回想起记事簿上写着的日程安排,皱起了眉头。“嘿,你知道四天之后还有选美比赛的,对吧?”
“当然了。”珠玉回答得有点过于迅速了,“怎么了吗?”
“我们三天之后就得去水晶帝国(the Crystal Empire)。我不觉得我们有时间——”
“我知道怎么同时做好几件事。”珠玉一甩尾巴,没有理会她,“你也说过我选美比赛练得很完美了,对不对?”
噢,现在她倒是相信我了。“行吧,但地区赛是早上九点开始,而掌旗竞赛不到三点根本结束不了。”她努力想要越过前面的马山马海看到珠玉:珠玉要把她越甩越远了。“那可是在巴尔的马啊,玉儿!跨了半个——”
“我说了我自有办法,白银勺勺!你只需要担心旗子的事就好。”珠玉用后蹄立了起来,指向一架长椅,“嘿,那不是你爸爸吗?”
“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得……”白银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密集的马群。棕色的马甲、高档的帽子,确实有点像是父亲。“我们得制定好计划。”
终于,她好容易从马群里钻了出来,发现父亲的的确确就在她面前。
“跟你说了吧。”珠玉冠冠哼了一声。
看见父亲的帆布包,白银蹙起眉头。“父亲,您现在就要去中心城了吗?您说过您这个星期都不用上班啊。”
“噢,你好啊,小灵光。”父亲微笑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在等别的小马。游记(Travelogue)要给我带一些行程相关的材料来。她是我原来的助理,你还记得吧?”他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一副被逗乐了的神情。“下午好,珠玉冠冠小姐。你今天可是好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下午好,白银桂冠。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有点忙。”珠玉来回扫视着他和白银勺勺。她故作天真地露出微笑。“我们正在为我们的马运会掌旗表演做计划呢。”
“小马运动会?”父亲浅色的眉毛几乎是蹦到了帽檐上,“你是要去代表小马镇吗,白银勺勺?”
白银瞪了珠玉一眼,倒退了一步。“唔。是这样的?”
“哎呀,太棒了,小灵光!”父亲把商定好了的端庄得体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当着整个火车站的面亲了亲白银勺勺的鼻子,“我真高兴,你终于开始适应小马镇了!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喜欢上这里的。”
“噢,呃……”白银勺勺摸着后脖颈,尴尬地笑了一声。周围的小马们纷纷停下来看着他们。“是啊,差不多吧。”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珠玉冠冠正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平静微笑。
“游记!”父亲在博物馆的同事正在下火车,他朝她挥着蹄子,示意她过来,“我家小姑娘要去马运会上掌旗了!”
“真的吗?”那匹黄褐色的母马露出笑容。她一边用魔法在包里翻找着要交给父亲的信封,一边用她空闲的蹄子拍了拍白银勺勺的脑袋。“天哪,她已经长这么大了,桂冠!我上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服务台高,现在都可以掌旗了。”她咯咯笑了起来,给珠玉使了个眼色。“我打赌你们两个是一队的,是吧?”
珠玉咧嘴一笑,也朝她眨了眨眼睛。“是这样没错,女士!”
珠玉在比赛中赖以获奖的笑容几乎让游记的心化成了一摊水。“噢噢,实在是太可爱了。桂冠,你真得把这事告诉画框女士!你们一家可以一起去水晶帝国看表演。”
白银勺勺的脸色变白了。“我觉得没必要弄得这么麻——”
“好主意啊,游记。”父亲抚着下巴,赞许地点着头,“我们说不定还可以邀请爸爸一起来。天知道他现在是多需要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趁着还没有哪匹小马要过来再抱她一次,白银勺勺躲到了一旁。她不知道周围的小马们到底是为何面露微笑,是因为火车到了呢,还是因为这场肉麻的亲情大戏呢。无论如何,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她,她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呢,得先走了。回家再见,父亲。”她朝父亲颔首示意,然后迅速溜回到了马群之中。“很高兴能再见到您,游记小姐。”
她发现了马群中有一个开口,于是以符合礼仪的最快速度逃离了火车站。远处,她的父亲还在兴高采烈地给蔷薇分享这个消息。好嘛,现在镇上排名第五的八卦大王也知道这回事了。不用一天时间,这条消息就会传遍方圆十英里的每一个角落。
蹄步声从后方传来,越走越近。白银平平折起耳朵,但是没有抬头。“你是故意的。”
“没错。拉关系,做宣传,这对我们有好处。最好是让大家从支持我们的小马那里听说这回事,对不对?”珠玉抬头望着云朵,用蹄子卷着一缕淡紫色的鬃毛,一副轻松愉快、若无其事的样子。太若无其事了。“唔。我觉得没啥问题啊。”
话的另一半呼之欲出。白银勺勺做好准备,等待着。
两秒钟。
十秒钟。
“除非……”珠玉冠冠放下蹄子,直视着白银的眼睛,“你该不会是因为住在小马镇觉得羞耻吧?不至于吧?”
白银的尾巴卷了起来,绕过大腿根。“唔。是这样,我——”
珠玉冠冠收起笑容。“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我……”珠玉一旦下定决心,谁也阻止不了她。白银吸了口气。“我心里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清楚,好吧?”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就快变得沙哑了,但她压住了这种感觉,“只是,在紫藤学院那件事之后,在……玉儿,我不是觉得羞耻,我是很喜欢小马镇。这地方挺好的。”
珠玉放软了姿态,但她还是皱着眉头。她的尾巴尖不耐烦地颤了一下。“但是?”
白银直视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玉儿,我们的任务是要设计一套节目,告诉大家小马镇好在哪里,小马镇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如此这些,但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啊,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打算去掌旗,大家都在关注我们,期待着我们会赢——”
“白银。”
“然后父亲又要邀请白银画框姑姑和如簧银舌爷爷过来,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也会邀请银光一线,然后他又会告诉他的那些——”
“白银勺勺!”珠玉冠冠紧紧攥住白银的肩膀,“看着我。你是个输家废物吗?”
珠玉的动作让白银猝不及防。她眨着眼睛,退后了一步,耳朵折得平平的。“当然不是。”
“很好。我也不是。你和我,我们两个可是赢家。赢家当然会赢。所以我们要做的也很简单:赢。”珠玉伸出一条前腿,用劲搂了搂白银的肩膀,以示鼓励,“你自己也说过的:我们两个就是这小镇里最棒的两个女孩子。”
白银微微点了点头。的确,她去年是说过这样的话。放到现在,这句话依然适用,对吧?“是啊。我们要维护自己的声誉。要保持自己的形象。”
“那不就得了吗。”珠玉又拍了拍白银的肩膀。就这样,她们两个继续在镇子里穿行。珠玉又拿出了她练习已久的舞台步,朝路过的上流小马们挥着蹄子。她表现得好像早在几星期前她就已经赢下掌旗的资格了一样。
“要这么想,小银:你能从产品的质量看出公司的价值。就比如,镇子里有差不多一半的小马根本不认得蓝色回旋曲是谁,但鞍包好不好,这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所以他们才会知道这是个好牌子。”
“是这个道理。”白银承认。毕竟,掌旗这件事全部的意义都在于代表她的家乡,而为家乡掌旗的肯定也得是全城最棒的小姑娘才行。“如果镇里还有我们这样的小马,那它肯定不会是什么穷乡僻壤,对吧?”
“完全正确。小马镇没什么不好的,它只是有点小而已。可能只有中心城三分之一那么大,但问题在于,中心城的历史得有一亿亿年那么久了。”珠玉踢开了一颗橡子,看着一只松鼠把它抓了起来。松鼠吱吱叫着,拂动着它蓬松的毛绒尾巴,窜到路对面去了。“小马镇还年轻,就像我们一样,所以它还挺迷你的。不过,它在成长啊。原来这里只有一堆闪电苹果和几顶帐篷,但现在——”
“现在可是大得多了。”白银的目光跟随着松鼠。它飞速爬上了一棵橡树的树干,然后借助一块悬挂的标牌弹跳到一边。那是金橡树图书馆在白天营业时的招牌。慢慢地,白银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想法。“而且我们还有一件东西是几乎所有地方都没有的。”她的脸上缓缓露出笑容,“我们有——”
“一位公主!”珠玉冠冠得意洋洋地仰天大笑。她又用蹄子中心铲起一颗橡子。“我觉得我们已经找到主题了。”
“而且计划也有了。”她们有了方向。思路清晰。技艺娴熟。白银心里的紧张感彻底烟消云散。如今,有了坚实的立足点,她终于可以放心前进了。
阳光在白银的眼镜上闪烁。“所以。我们需要战胜哪几支队伍?”她本应该赶在大家四散跑进镇子之前把所有的竞争者都记下来的。不过,要推断出有哪些同学对她们威胁最大并不是非常困难。
珠玉冠冠咬着下嘴唇,思考着。“你坐在小小呆旁边,对吧?她是不是还在想着要捉住那个……这星期又是啥来着?”
“还在努力要跟根符老太太搭上话呢。”过去三天里小小呆一直都在缠着白银,想让她分点百里香和肉桂给她,用来做什么幸运咒。真是浪费。“我觉得她不会因为要掌旗就把这事放下。”
“意思就是说,她要么根本不会参加竞争,要么就是中途放弃。剪剪和蜗蜗……唔,他们俩就那副德行。”珠玉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飞过的龙卷闪电。轰隆和棉花在她后面不远处拍着翅膀,有说有笑。“我们得留心棉花会和谁组队。”
好主意。那匹天马时常会偷偷接近其他小马。“她有天赋,但应该不是特别有创意。”龙卷可以弥补这一点,前提是她状态不能差,而且还得注意力集中。如果她们两个再次搭档,白银和珠玉可能就有麻烦了。“纠纠说小不点说金黄丰收说蜜桃派这周末要去一个集市。貌似是跟种地相关的事。”
“如果蜜桃不去,小晴天也不会去。鸿羽还在忙报纸。”一刹那间,珠玉紧咬牙关,现出怒容,“所以他和小小呆是一个情况。松露和纠纠是确定要参加的——我听见他们在课后说过了——但我不觉得我们需要担心。”
“应该吧。”他们参加是因为好玩,不是为了赢。小霸(Button)只关心和游戏操纵杆有关的东西,而小阴天还在对着小小呆犯花痴呢。“那夹子呢?”白银从来没见过她参加什么竞争,但那个小姑娘的胆子可是肥得很。
珠玉耸了耸肩。“她可能有参加吧,但天知道她会跟谁组队。我们也可以注意一下她。”她竖直耳朵,转过头,朝身后怒目而视,“这样就只剩一组还没提到了。”
不远处,三个熟悉的声音正在齐声歌唱。她们弄出的动静和锅碗瓢盆叮呤咣啷有得一拼,又响又吵。三个声音里有两个还算能听,但剩下的那个简直像是爪子挠黑板,弄得白银的尾巴毛都鬈了起来。
看在茶叶(Tea Leaf)的份上,她们三个就不能消停一会吗?三个光屁股在山坡上招摇过市,简直比凤凰(phoenix)幼崽还要得意洋洋。白银朝她们翻了个白眼。她们的步伐里充斥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她们的意图简直是昭然若揭。
她们要面对的竞争者出现了。“呃啊。”想到这里,白银的皮毛都凌乱了起来。诚然,一年之前,她肯定会觉得这个念头简直可笑——但过了十三个月,败给了她们好几次之后,白银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我们得防微杜渐。”珠玉的脸上浮现出一道冷笑,“就现在。”她扫了白银勺勺一眼,想要激她提出异议。
白银甩着尾巴。她必须得指出:“我们同样说好了不再跟她们扯上关系的,珠玉。她们身上净是麻烦。”简直就是三只长着蹄子、毛发不整的猴崽子。白银怀疑只要站在靠近她们的地方就会倒霉。
“情况有变,白银勺勺。这不是平常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可是动真格的。”
她说的有道理。更何况,这一整个星期里,她们那漫不经心、自鸣得意的笑容都弄得白银很不好受。
“哎呀,珠玉,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嘛。毕竟这只是一场友谊赛,对吧。我们应该要有风度。”白银嘴唇一扭,露出狞笑,“我们去祝她们好运。”
“唔。的确应该让她们见识见识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这样才公平嘛。”珠玉冠冠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我们真是太善良了。”
废物小队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珠玉和白银,而是径直迎了上来,嘴里还在自顾自地唱着那勉强合在一起的旋律。甜贝儿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于是三匹小马全都摔了个狗啃泥。如果她们在马运会上也这么来一下会发生什么?想想都觉得可怕。
不过,珠玉和白银还是给她们鼓了蹄,毕竟她们两个可是超有风度的。
对方并不领情。小苹花一边怒视着她们,一边帮小甜站了起来。飞板璐揉着自己被压到的那边翅膀,她的尾巴甩来甩去。
珠玉大模大样地走上前来,开始绕着她们转圈,白银紧随其后。她上下打量着她们,自信满满地嘲弄道:“要是你们就这点能耐,那我们可就赢定了啊。”
白银勺勺昂起脑袋,展示着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那平静、高贵的步态。“我们已经设计好了最为精彩的表演。”
严格来说,事实并非如此,不过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她们两个梦里设计出的表演流程都比捅娄子军拼凑起来的什么俗气歌舞桥段要强上千万倍。
“绝对能碾压其他的节目。”珠玉冠冠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更加凶狠。她猛地一拍蹄子,目光直刺对方的双眼,仿佛是在下令“不留活口”。“是碾压哟!”
可惜,三位观众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多么成功的挑衅。飞板璐依旧是无比乐观,无比讨嫌。“但赢家肯定是我们!”她的声音怪异地颤了一颤,拔高了一个八度,仿佛是她就要——“而且我们有心——!”
白银勺勺紧咬牙关,畏缩了一下。她真得向镇长举报噪音扰民:用那种声音唱歌绝对是违法行为。但在另一方面,这也给了她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是吧。”白银柔声道。她示意珠玉做好协同出击的准备,而与此同时她甜甜的声音则好似毒蛇一般,蓄势待发。“不过你们知道你们缺什么吗?”
“缺可爱标记!”她们两个一同扑向猎物,发动了连珠炮般的攻击,简直是心有灵犀。“屁股光光!”她们搬空了弹药库,毫不留情地狂轰滥炸。“屁股光光!”百发百中,不留丝毫喘息机会。她们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命令这些令马生厌的无名小卒哪凉快上哪呆着去。“屁股光光!”
然而对方毫发无损。小苹花不以为然地眨了眨眼睛。“这跟扛旗又有啥关系?”
这……有些出乎意料了。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你们自己出丑也就罢了,可你们还要拉上整个镇子,拉上你们全家一起出丑?你们是有多自私啊?显然,她还得向她们把这一点挑明了。“连可爱标记都没有的小马怎么能代表小马镇呢,简直匪夷所思!”
“而我们早就有了可爱标记。”珠玉补了一句。她们一起炫耀着自己的标记——这代表着她们真正了解自己,代表着她们拥有的远大前程。标志着她们是唯一有资格掌旗的队伍。“谁能成为赢家,这是明摆着的事。”
飞板璐完全不吃这一套。她们三个都不吃这一套。
“听着,你们两个!”羽毛一晃,这匹邋遢的小天马眨眼间冲到了珠玉面前。有那么一刻,白银好像看到玉儿居然畏缩了。这肯定是她的想象。“我不管有没有可爱标记,你们等着瞧!马运会上掌旗的一定是我们童子军!”
白银的耳朵颤了颤。她朝珠玉靠近了一小步,仔细观察着。过去珠玉在和童子军交锋的时候往往是满腔怒火,但这股怒火今天却不见了踪影。她炽热的目光冷却了下来,凝成了比赛场上钢铁般的注视。而飞板璐便是她的磨刀石。至少此时此刻,她是尊重面前这个小姑娘的。的的确确,这是动真格了。
行,那就如此吧。白银用高傲的笑容彻底掩埋了她的犹豫不决。她说出了那句胜者在赛前常常对败者说的话:“那就赛场上见真章吧。”
“比就比!”飞板璐紧绷着背脊,扬起了她小小的翅膀,声音里似乎有烈焰燃烧。这些迹象都是再明显不过了,更不用提童子军这边几乎全程都是她在说话。
白银正了正眼镜,轻轻嗯了一声。这一次需要当心的不是小苹花了。飞板璐对胜利的渴望不比白银和珠玉更差,或许还要更胜一筹。真可惜,她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两组小马没有多说一个字便分道扬镳了。
白银心底隐隐生出了一丝怀疑。她依旧不知道她们要表演什么——而且还必须在两天之内设计一套全新的节目!——对玉儿接下来的进攻计划也一无所知。好在,没有小马比珠玉更清楚底线在哪。无论她有什么计划,白银都大可以放心。
淑女是有职责的。像她们这样名声良好的小马绝不会输给几个招摇撞骗的无赖。不论马运会之前会发生什么,没有东西能阻止她们拿下掌旗的资格。
似乎是感应到了白银的思绪,珠玉冠冠看向她的眼睛。她们对视着,一齐点了点头。
失败是一样奢侈品,她们两个都负担不起。无论如何,她们绝不能让可爱标记童子军笑到最后。
<1>1> 这个名字来源于纽约市曼哈顿的时代广场(Times Square)。
<2>2> 曼荼罗为梵语词汇,原意为“圆形”,在佛教等宗教中指的是一种仪式符号。
<3>3> 阿斯科特领带是一种正式场合佩戴的宽领带。
<4>4> 英文习语on a silver platter形容不费力气就能得到好处,坐享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