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识
To Make Your Acquaintance
“快看。”母亲说道,“我们就要到了。”
白银勺勺(Silver Spoon)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尽力保持着身体平衡。她在座位上四处摸索,一边寻找着自己蓝色的眼镜,一边眯起眼睛瞄着她四周那一块块模糊而斑驳的形状与阴影。她的蹄子撞上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就在她展开眼镜腿时,马车碰到了一个地鼠洞,让她的脑袋与靠垫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就到了吗?”白银勺勺都不记得自己闭上了眼睛。她最后记得的东西就是路过巴尔的马(Baltimare)时远方一闪一闪的光芒——从太阳的位置判断,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九个小时。天空是银色的,然而却并不是茶壶、钱币,或者是她的鬃毛所拥有的那种美丽的、闪烁的银色。天空就那么挂在那里,枯燥而又乏味,就好像有小马忘了给它打光上漆一样。丑陋,但仔细想来也还算合适。如果迎接他们的是澄澈的蓝天,那更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她心中隐约浮现出了躺下去继续睡的念头。如果她睡得够久,说不定这个世界就能恢复它本来的、应有的模样,而不会是这么糟糕讨厌了。但白银勺勺不认为自己能有这么幸运。况且,母亲和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就算她再怎么不想干活,年轻淑女也不能在还有这么多事情没做完的情况下倒头大睡。
马车又撞上了另一个地鼠洞,白银勺勺的牙齿咔嗒咔嗒地撞在一起,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呃啊。况且也不是什么小马都能在这么颠的破路上睡着。他们以前的马车从来都没有这么颠过。她揉着自己酸痛僵硬的脖子和腿。况且那架马车还更大,更舒服。
他们路过一座小山的顶端,白银勺勺从窗子里探出了脑袋。在那又高又远的地方,出类拔萃之城——中心城(Canterlot)的紫色群山傲然屹立,沐浴在朝阳之下。它的阴影笼罩着一片片广阔的绿色田野,一间间茅草屋点缀其上。这里满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马,呆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一眼望去,这些小小的建筑物都还没有橡树高。白银勺勺没有看见豪华公寓,没有看见过山车,没有看见历史长达百年的褐砂石建筑,没有看见博物馆,没有看见歌剧院,没有看见动物园,没有看见水上乐园,什么都没有看见。这地方甚至连火车站都没有。<1>1>可能是因为没有小马想来这里吧。光是看着这地方,她都觉得无聊。白银勺勺呻吟一声,把脑袋缩了回去。
白银的母亲,完美音调(Pitch Perfect),也在望着窗外。她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早晨的阴影让她丁香色的皮毛看上去和父亲的一样灰。看见这幅景象,她微微一笑,尽管白银勺勺并不认为她是真心的。
“就是这里。”她说。微风弄皱了她的裙子。雨水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小马镇(Ponyville)。”
白银桂冠(Silver Laurel),白银勺勺的父亲,把目光从书上抬了起来。“唔。这小地方还算漂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但他的耳朵在朝前倾,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就会这样。虽说小马镇并没有什么值得深思的地方。“看上去挺清净的。”
白银勺勺皱起鼻子。“我讨厌这里。”
父亲合上了书,正了正他的单片眼镜。“别这样,小灵光(Brightness),你连这个地方都没见过,怎么就讨厌了呢?”
“我在车上就看得一清二楚,我就是讨厌这里。”白银勺勺从窗边转过脑袋,往里面挪了挪,这样她就能眼不见心不烦了,“这个镇子又小又无聊,住在这里的小马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的身子瘫了下去。“因为有意思的小马都还在家那边。”她真正的家,那里的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那里的摩天大楼笔直挺立,气势不凡。在那里,每一天都有事情可做,有地方可去,有小马可见。她的朋友没有一个会被困在这么一个无名小镇里。
白银勺勺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几分钟之前上课铃应该就已经响了。大家都知道她要搬家(还在学校的院子里小聚了一番,向她祝福,道别)但她只告诉了奇奇薄荷(Wondermint)和万里晴空(Fair Weather)她究竟搬去了哪里。亮光明明(Brights Brightly)出于礼貌一言未发,但她大概也早就弄明白了。<2>2>
可是在紫藤学院(Wisteria Academy)<3>3>,秘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公之于众。花花轿子(Palanquin)肯定会把这事告诉所有小马,就算是奖学金生现在都该知道了。高高傲气(Toplofty)可能都已经笑疯了。她们两个会把白银勺勺的名声破坏得体无完肤,而她永远、永远都没有机会去弥补损失。
白银没精打采地垂下身子,捂住了脸。三年时间里,她一点一滴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声誉,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形象。三年时间里,她一直在与合适的同学交往,一直在参加合适的派对,一直在合适的时间对合适的小马说着合适的话语。三年的努力——她现在也就九岁啊——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呻吟了一声。她感觉肚子疼。
母亲皱起眉头。“注意仪态,白银勺勺。”
她立刻把背挺直。“明白,母亲。”
“还有,别摆着这么一副表情。淑女可不会生闷气。”
“明白,母亲。”白银咽了口唾沫,定下心神。母亲说得对,她刚刚太不小心了。现在,她还在马车里,只有父母做伴,但很快,他们就会来到大庭广众之下。最好还是把花花轿子和她丑不拉叽的大嘴巴从脑海里赶走,去想些别的事情。
她又叹了口气。离午茶时间还有多久?到那时候她才能动蹄动脑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沏一壶薄荷茶,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者是红茶,有助于聚精会神。
远方,一大团蓬松的白色东西从山丘上往山谷里流。看上去就跟浴缸里的肥皂泡一样。
“那是什么?”白银勺勺问。
“估计是绵羊吧。”父亲又开始看书,几乎没有抬起眼睛。
“噢。”
他们继续朝着小马镇的方向前进,更多的细节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一丛丛的树木(可能是果园?)、种着小麦和蔬菜的黄色田野、高高的筒仓,还有亮红色的谷仓。远处传来公鸡的喔喔啼鸣。
白银勺勺的脸色变白了。“我们……我们不会是要去当农民吧?”
母亲把头向后一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又尖锐。
父亲眨着眼睛,从书前抬起头。“小灵光,你是看过我们新家的照片的。根本就不在农场边上,还记得吗?”
她的确还记得。一座白砖房子,横向长度大于高度,四周围着一道漂漂亮亮的黄栅栏。花园在房子后面,里面有座凉亭,非常适合用来开茶会——这也是这次搬家唯一还说得过去的地方。
还是比不上他们以前住的豪华公寓。边都挨不着呢。
白银勺勺的耳朵又耷拉了下来。“我想马哈顿(Manehattan)了。”
母亲慢慢眨了眨眼。“我刚刚跟你说了不要生闷气吧?”
“我不是在生闷气,我只是在……”她的蹄子在坐垫上不安地挪动着,“自言自语罢了。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搬去中心城呢?您就是在那里做鉴定工作的,对吧?”她对着白银桂冠皱起眉头,等着他给出回应。她父亲把书翻过一页,一言未发。
白银勺勺扭头看向母亲。“而且,不像这里,中心城是有歌剧院的。您去那里教声乐不也更合适吗?”
完美音调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银直起身子,看着地板。
但她母亲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乡下的空气肯定会对我们有好处的。”
白银勺勺点了点头,没再开口。她听着黄铜坚钉(Brass Tacks)<4>4>嗒嗒的蹄子声。他正拉着马车前进,透过窗户只能勉强瞥见他甩动着的白色尾巴。其他的家仆早在几个月前就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只有坚钉留了下来。
“我们不需要他们帮忙,更不用为这个浪费钱。”母亲当时是这么说的。
白银勺勺想着他们没有打包带走的那些东西:那套黑檀木做的餐具、父亲大部分的艺术品收藏,还有母亲以前的裙子和珠宝。甚至白银的一些玩具也被抛下了。“要么带玩具,要么带茶具。”他们是这么说的。白银当然选了茶具。毕竟,玩具也就是玩具而已。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那些玩具里大多数已经不适合她了。没什么要紧的。
“少带点东西,搬家的时候就会更轻松。”父亲当时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知道,东西不应该卖掉,而应该捐掉。这可是做慈善,而做慈善对家庭形象很有好处。然而银家(the Silvers)把所有东西都拍卖掉了。
“母亲?”
“怎么了,亲爱的?”
“我们走之前,我……”白银勺勺正了正眼镜,一甩尾巴,“我听到高高傲气跟万里晴空说,塔夫(Taffeta)的妈妈告诉了她妈妈,我们家已经一穷二白了。”
完美音调眨了眨眼。她拉了拉她的花边披肩,正了正她的蓝宝石头带。那条绿宝石头带和她橙色的鬃毛更搭,但她两星期前把它卖掉了。
“说这种话真是没一点教养。”母亲的声音很小,简直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尽管她就坐在几英尺之外。
白银勺勺的喉咙又开始发紧了。她从没见过母亲这副样子。她看上去和往常大不一样——跟缩小了似的……甚至好像有点害怕。身为母亲,她不应该会害怕的啊。
“白银。”父亲的声音温柔而平静,“有些时候,事情是……会变的。没有小马阻挡得了。”
母亲点点头,抬起下巴。“变化来临时,我们必须好好利用我们拥有的条件,共渡难关。”她指了指窗外,臂镯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我们生活的环境是起了变化,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自己也要随之改变。保持端庄得体一直都很重要,尤其是在现在。”
窗外的市场在慢慢后退。一大早走在路上的小马们纷纷停了下来,看着这架大马车经过。有些朝他们挥着蹄子。其中一匹长着蓬松尾巴的粉色母马挥得尤其用力。
这些都是对白银一家一无所知的陌生小马。他们代表着全新的机会:运用合适的技巧,与合适的小马建立关系。
“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白银勺勺?”
白银勺勺往身后扫了最后一眼,然后扭头看向前方的路面。“明白,母亲。”没时间在这没精打采,生闷气,偷懒了。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从今往后小马镇就是她的家了。白银还得在这里建立起她的声誉呢。
学校散发着一股粉笔和山核桃木的气味。亮色的油漆看上去像是新涂的,但木头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要白银说,这大概还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吧。她又一次透过教室门往外看去,纳闷学校的其他部分都去哪了。这整栋建筑也就跟爷爷的书房差不多大。她明白这个学校规模不大——小马镇这样的小镇子没有那么多要上学的幼驹——但只有一间教室?连音乐教室、体育馆、食堂这些都没有?
白银朝那一排排正在聊天的幼驹扫了一眼。其中有几只也往她的方向看了看。一方面,她需要记住的名字,需要关注的小马变少了,这样一来处理马际关系也就简单了很多。先前她好像身处汪洋之中,现在却来到了一个小池塘里。
教室后头,两只小雄驹一同放声大笑起来。白银勺勺的一边耳朵抽动了一下。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这里为数不多的小马们互相都很熟悉。他们可能是刚学会开口说话就已经开始交流了。这样一来,要找到脱身的办法也就没有那么容易。万一她犯了什么错,她可没法悄悄混入马群里,等着风头过去。大家都会盯着她看的。一个不落。
白银勺勺深深吸了口气,气流仿佛从她胸腔深处一直贯穿到了她颤抖的膝盖上。她忍不住不停地调整着镜框。辫子还是笔直的吗?尾巴梢没有分叉吧?没忘记洗蹄子吧?要是——
一只蹄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车厘子(Cheerilee)老师低头对她露出了微笑。白银记起要深吸一口气,向老师回以微笑。至少这里的老师似乎要更和蔼。比起马颔缰(Martingale)老师要和蔼多了。她怀疑他这一辈子就没笑过。
“好啦,我的小马驹们。”车厘子几乎不需要抬高音量。教室里的闲聊声很快就只剩下了几声耳语。“开始上课之前,今天我们要欢迎一位新同学!”
四排幼驹都好奇地朝这只新来的灰色小雌驹眨着眼睛。其中有几只冲她笑了笑。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还好她今天选择穿了这件花黄色的裙子来。打扮得漂亮一些,但又不花里胡哨;褶裙的摆也比较高,不至于不小心踩到。
“这位是白银勺勺。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希望你们大家都能给她一个热情友好的欢迎。”
后头那两个男生又笑起来了。是在笑我吗?难道我已经犯错了?难道……不。不,保持冷静。年轻淑女都是冷静沉着的。白银抬起头,直起脖子。记得端庄得体,白银勺勺。第一印象,你只有一次机会。
车厘子又朝她看去。“白银勺勺,你能向班里的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吗?”
别浪费了。
“当然啦。谢谢您,车厘子老师。”白银向前走了一步,行了个屈膝礼,她的脸上闪过了她最为标准的晚宴式笑容。“早上好,小马镇。能与大家相识是我的荣幸。我大名叫标准银匙(Sterling Silver Spoon)<5>5>,是马哈顿白银家族的一员。去年九月我刚满九岁。”
后面那两只小雄驹还在窃窃私语。没礼貌。白银在心里默默把他们从可结交对象的名单上划掉了。
“之前我在紫藤少年女子学院(the Wisteria Academy For Young Fillies)上学。去年,在全小马国(Equestria)所有面向少年儿童的学校里,它被评为第二名校。”
第二排里的一只独角兽(unicorn)和一匹天马(pegasus)对视了一眼。他们身后一只品红色的小雌驹颤了颤耳朵,脑袋歪向一边。很好。
随着她信心的增长,白银勺勺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去年,我校高年级网球队进入了全国赛。取得同样成就的还有辩论队、长曲棍球队、游泳队、击剑社,以及象棋社。我们的管弦乐团每年都会在中心城为塞拉斯蒂娅公主(Princess Celestia)演出。”她想知道这所学校的所谓管弦乐团会是个什么样子。几支竖笛,再加上一架三角铁?
一只头上顶着俗气蝴蝶结的黄色小雌驹打了个哈欠,用双蹄捂住了脑袋。另一只幼驹瞪着窗外,看着几只知更鸟在一个小水洼里扑腾。
再加把劲。“百分之九十七的毕业生都会进入大学深造。这些毕业生里又有百分之七十会成为她们行业中的精英翘楚。”而不是开店或者是当农民。
一只胖乎乎的灰色幼驹眯起眼睛看了看钟,然后瘫在了椅子里。他的双眼慢慢地扫过钟、车厘子、白银勺勺、窗户,最后又回到了钟上。
“我离开紫藤学院的时候有着三点九的平均绩点。我曾经担任过低年级部社交新秀社(the Junior Debutante Club)的副社长,并且亲自为去年舞会上的装潢与娱乐项目提供了建议。”白银的笑容抽搐了一下。她努力想把“要是没有搬家今年我就是社长了”的念头置之脑后。“我的爱好包括——”
“嗯。是,的确是非常出色,白银勺勺。”车厘子老师插了进来。她的笑容很和蔼,但她的话意味也很明显:快点总结收尾。
白银的蹄子不安地动了动。糟了。
她早该想到会有时间限制的。在写稿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或者是在鱼缸前排练的时候。说不定她可以直接跳到结尾?不行,没有中间这些与家谱相关的部分,结尾就讲不通了。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注视着一排排同学。她说得够多了吗?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时间已到。不够也得够。
“谢谢大家。”她又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扫视了一下教室里的课桌。桌上都没有标签,她也没拿到座位表。“不好意思,车厘子老师?哪张桌子是我的?”
老师耸了耸肩,轻轻笑了几声。“噢,你想坐哪里都行。”
“唔。”房间里有十六个座位,算上她自己一共有十四个学生。所以有三个——等一下,不对,今天有小马没来——四个座位可以选。<6>6>
后面的那个?不予考虑。坐在那里老师看不见她,而且它还紧挨着那两个在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不停交头接耳的男生。
第一排最右边的那张空桌子位置很好,但那个不停看钟的小胖子就坐在旁边,而且它后面还有一只磨坏了蹄子、羽毛粘着泥的小雌驹。所以,还是放弃为妙。
要不就选正中间的那个座位,坐在那个红鬃毛女孩子的旁边?她身上不脏,而且她认真听完了白银的自我介绍。还有,她们两个都戴眼镜,这也算是个共同点,对吧?
白银朝她走去,脸上挂着微笑。
那只小雌驹也冲着她笑了起来。“嗨呀!”她用蹄子关节抹了抹鼻子,然后又吸了吸。鼻涕的声音清晰可闻。“欢迎来我们班,白银扫扫<7>7>!”
“呃……嗨。”还是算了吧。
这样就只剩下第二排那张靠窗的桌子了。它前面坐着一只鬃色金黄、鬃梢分叉的独角兽,后面是那个戴着俗气蝴蝶结的小孩。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白银勺勺在窗子边坐了下来,往那张桌子里面瞧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把尺子、一瓶墨水、一本笔记本、两本课本,还有一套削尖了的铅笔。笔记本的封面上贴着闪光贴纸,但由于课本堆在上面,白银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贴纸。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小马是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她皱起眉头。她对这只没来的幼驹毫不了解。这是个未知数。白银从来都对未知数没有好感。
不管了。现在担心这个还为时过早。目前来说,坐在空桌子边上还是挺不错的,而万一发生了最坏情况,她反正也可以换座位。白银正了正眼镜,转头看向前方,蹄子拿着笔记本,嘴里叼着钢笔。
白银勺勺忙着找位置坐的时候,车厘子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幅森林的示意图。她给所有东西都简单地上了色,还在旁边写了名字,从青翠的树木,到一只正在瞄着一群小白兔的橙色狐狸。一条龙(dragon)飞过树梢,嘴里喷出一小束红色的火焰。
车厘子拍了拍鼻子上的绿粉笔灰,转身面对着同学们。
“好的!”她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满怀热情,就好像她讲到的东西就是世界上最激动马心的东西一样,不管她到底在讲什么。“上星期我们最后讲到的是生物群系,还有……?”
“生态系统!”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
白银咧开她叼着笔的嘴,笑了。这个单元是紫藤学院那边几个月前的自学内容。为了加学分,她和奇奇薄荷还做了一个立体透视模型。
“我们来复习复习:生物群系和生态系统之间有什么区别?”
六只小小的蹄子举了起来。银色的那只速度最快。
“白银勺勺?”
“生态系统就是一个许多有机体,比如植物、动物、猎食者、猎物、腐食者还有真菌这些,一起相互作用,共同生存的地方。它们就好像是一张大网一样连在一起。”她背诵着,吐字清晰,语言流利,“但生物群系还要大得多,就像是好几个生态系统合在了一起,受到周围环境的塑造。”
车厘子点点头。“没错,很好。”
两只橙色的陆马小雌驹对视了一眼。白银抬起头,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只粉色的独角兽挑起了一边眉毛。有谁在窃窃私语。
“上一次我们讲到了无尽之森(the Everfree Forest),拿它作为小马镇这附近生态系统的例子。”车厘子拿起一根金属做的指示杆,用它扫过那些小小的绿树和那条龙,“不过,有谁能给我举一个生物群系的例——白银勺勺?”
“沙漠。”白银把钢笔插在耳朵后面。现在没必要记笔记。“沙漠并不总是非常热。它们也可以很冷。”
“这是一个例——”
“或者是苔原。或者是森林——比如说雨林或者温带森林——或者是草原,或者是沼泽。”她顿了一下,“噢,还有水生生物群系,比如说珊瑚礁和湖泊。”
低语声变大了许多。白银勺勺回头瞥了一眼。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对橙色的陆马(earth pony)装作她们没在看她。一只大眼睛、瘦巴巴的小雄驹看见她转头,迅速把目光挪开,还有一只白色独角兽也是一样。戴着俗气蝴蝶结的那只小雌驹眨了眨眼,而那匹翅膀邋邋遢遢的天马皱起了眉头。小胖子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白银动了动她的眉毛,朝他们咧嘴笑了。这样的笑法很不淑女,但她有些情不自禁。还没到午餐时间,她就已经引起半个班同学注目了。
“……在草原这样的地方?”
等一下。草原怎么了?她刚刚没在听课。白银的蹄子拂过她标着花押字<8>8>的笔记本封面。要不还是试着回答一下吧。可万一她回答错了,她目前为止的顺利进展就要打水漂了。但话说回来,如果她完全不举蹄子,后果也是一样的。
她把蹄子举到了一半高度。做了样子,但又不会太显眼。
车厘子朝着那个鼻子稀里哗啦的红鬃毛小雌驹点点头。“你来说,纠纠(Twist)?”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唔……鬣狗寺一总斯腐动物。”
白银勺勺抓住机会,猛地举起蹄子。“其实,这只是谣传。鬣狗非常擅长捕食猎物,并不怎么食腐。”她把辫子甩到肩膀前,蹄子尖拱在一起。还好还好。
纠纠的耳朵垂了下去。
所以啊,别在这回答你不懂的问题,小姑娘。白银勺勺弯起一边眉毛。那匹邋遢的天马怒视着她。另一匹小马皱起眉头。他们这是出了什么毛病?
“的确,白银勺勺。”车厘子用红色粉笔在猎食者和腐食者两栏里都写下了“鬣狗”两个字,“但下次,请等到我叫了你的名字再发言。”
“明白了,老师。”白银思索了一会,又举起蹄子。
老师缓缓眨了眨眼。“怎么了?”
“草原食腐者更好的例子是秃鹫。或者是胡狼,尽管胡狼也会捕猎。”
车厘子老师写下了例子,开始讲解,与此同时白银把笔从耳朵后拿了下来,开始记笔记。她并不真的需要这些笔记,但这样能给老师同学留下好印象。况且,多记点笔记总没有坏处。她一直竖着耳朵,眼神专注。之后的问题她绝对不会错过。
再说了,她不需要看都能知道她已经吸引了全班同学的眼球。想到这个,她挺直了背,举起了蹄子,声音也变得更加充满信心。球已经飞到面前了,现在可容不得失误。
“其实也有一些植物是食肉的。谁能举个例子?”
一只银色的小蹄子挥动着。
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呻吟。
她面前的这幅景象无比怪异。混乱不堪。令马头疼。在一棵花朵盛开的山茱萸的阴影下,白银勺勺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她注视着。
两只独角兽雄驹——蓝色的那个吃得太多,黄色的那个吃得又太少——飞快地冲过操场。蓝色的那个跳过一丛花,然后突然转向,避开了在不远处玩跳房子的几只小雌驹。他的黄色朋友紧随其后,喘着粗气飞速跑过沙坑。
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一个特定的目的地。他们一会儿曲折前进,一会儿又原路折返;他们跌跌撞撞,纠缠在一起,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完全没有任何行进的方向。没有一点规律可循,没有一丝协调可言。毫无条理!
一开始,白银还担心他们是不是在躲避恶犬什么的。或者是他们是在跑着抓蟋蟀抓青蛙(男孩子就喜欢干这种事,对吧?)。但她眼前没有青蛙,也没有恶犬,什么都没有。他们就是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地跑了起来,汗流浃背、粗鲁讨厌、吵吵闹闹。
蓝色的小雄驹用前蹄支撑着,身子往右边一旋。动作太快,黄色的那个完全来不及反应。他纺锤一样瘦长的腿胡乱摆动着想要转过弯去,可是摩擦力不够。昨晚下了暴雨,草上还闪着水光呢。他的影子投射在了身后那个闪亮的大泥坑上,他没看自己正在往哪里去,然后——
白银勺勺抓着桌子边缘,紧紧闭上了眼睛。太可怕了,她不忍心看。蹄子吧唧一下踩在了泥巴上,随即又传来湿乎乎、黏嗒嗒的一声“哗啦”。她打了个寒战,耳朵平平折了起来。
她稍稍睁开一只眼睛。“啊呃!”白银勺勺一阵畏缩,一股冷战在她一尘不染的皮毛上溅起了涟漪。那只可怜的小雄驹从屁股到膝盖都在滴水。他的肩膀和脖子上满是泥点,更别提他的尾巴已经变得一塌糊涂。要把这些都洗干净得花上好几个小时。
除了他的一身皮毛和自尊心之外,他似乎并没有受伤,但后果也已经够严重了。白银往茶杯里放了一块方糖。她一边搅动着茶水,留意着杯子里的情况,一边摇着头,轻轻“啧”了一声。
有一匹小马疯狂笑着,喘着粗气,听上去像是生了锈的铁门在嘎吱作响。要是全班同学刚刚还没注意到他摔了个狗啃泥,现在他们也该知道了。
白银耸了耸肩。行吧,你自己不小心,那还怪得了谁。她是为那个男生感到有点难过——真的,不骗谁——但说到底这还是他自己的问题。她抿了一小口茶,从杯子前抬起眼睛。说不定下次他就……等一下。
白银勺勺擦掉了镜片上的水蒸气,再仔细看了看。她要确保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
好几个同学聚在泥坑旁,但唯一在笑的就是那个瘦瘦高高、沾满泥巴的男生。事实上,他笑得都快喘不过气了。这只黄色的小雄驹抬起头,咧嘴一笑:他那敦实的朋友快步走了回来。“嘿,剪剪(Snips)!”
蓝色的小雄驹跟他一起轻笑了几声。“你没事吧,蜗蜗(Snails)?”
蜗蜗一跃而起,甩着身子。泥巴四散飞溅,尽管大家似乎都不在意。“呵,我好得很!”他眯起眼睛,皱起眉头。“除了……”
剪剪靠了过去。“怎么了?”
“过来过来。”蜗蜗回头望去,朝他的朋友挥了挥蹄子。他诡秘地耳语着——尽管声音大得根本算不上耳语——嘶声道:“有个秘密要说给你听。”
剪剪竖起耳朵,弯下身子。好几个旁听者也弯下了身子。“是啥?”
“是这样,剪剪。你得仔仔细细听好了。剪剪?你……”
更多的同学围了过来。他们伸长脖子,耳朵抽动着。
“你就是……鬼!”那个瘦高个男生用两只沾着泥巴的前蹄猛推了剪剪一下,然后大笑着跑开了。围绕在一旁的小小马群尖叫着四散而逃,就好像剪剪突然得了传染病一样。
白银勺勺放下了茶,瞪着眼前的景象,大惑不解。她看了一眼蹄里捧着的杯子,想着柠檬茶是不是劲道太足了。另一匹小马的影子落在了花边桌布上。白银抬起头,看见一只独角兽雌驹正望着她。她眨了眨眼。
那只小雌驹也眨了眨眼,露出微笑。“嗨!”她挥着一只白色的蹄子,鬈曲的鬃毛在她的肩膀上上下摆动。“我叫甜贝儿(Sweetie Belle)。”
“噢,你好。”皮毛干净,举止也算得体。她看上去还行。“我是白银勺勺。我刚刚搬家来这里。”
“我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呀?”甜贝儿碰了碰折叠野餐桌上铺着的桌布,端详着瓷做的茶杯和茶壶。桌子上还摆着一个盛着一摞黄瓜三明治的蓝色小碟子,它的颜色和白银勺勺的眼镜框很般配。小小的糖罐里,一把小小的勺子闪闪发着光。“你是在开茶会吗?”
“什么?当然不是。”只有一匹小马怎么开得了茶会呢,再说,要真是在茶会上,白银肯定不会穿这么随便的裙子。“就是一般的下午茶罢了。”
“为什么呢?这是课间啊。”
“我知道啊。”白银勺勺说。她抖了抖尾巴,忍着没有嘟哝出声。同学们都在尖声大笑,她都听不见小鸟唱歌了。“同样也是午茶时间。”要不然,课间她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唔。”独角兽的蹄子挪动着,“你喜欢小马镇吗?”
“这里的空气要更新鲜。我喜欢这里的池塘和花。”她只能想到这么一种礼貌的回答。过了一秒,她又补充道:“还有,我们刚到的时候,有匹小马给我们开了一个派对……她是叫萍琪派(Pinkie Pie)吧?这也还不错。”
派对没有持续多久。母亲不喜欢计划外的庆祝活动,父亲也不乐意彩纸屑粘在他的漂亮夹克衫上。那匹粉色小马说话声音太大,他们两个对这一点都不怎么感冒。不过白银勺勺还蛮喜欢那些气球和纸杯蛋糕的。
甜贝儿微笑起来。“噢,是啊,萍琪她很厉害的!去年她给我开了一场超棒的生日派对。”
“她说她知道搬家去别的地方一下子不好接受。”比起派对本身,白银勺勺更喜欢这句话。她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去想马哈顿,也没有皱眉。毕竟她在和别的小马说话呢。“父亲找了一份新工作。他现在在中心城艺术博物馆(the Canterlot Museum of Art)做鉴定师。”她把黄瓜三明治往前挪了挪。
“鉴定师是干什么的?”小甜闻了闻三明治,然后几口就吞下了肚。
“等你看得出一样东西值多少钱的时候你就可以去当鉴定师了。他以前经常在马哈顿艺术文物博物馆(The Manehattan Museum of Art and Antiquities)做这个。去年他还帮他们拿到了一幅波骆克(Coltlock)<9>9>的真迹呢。”白银又抿了一口柠檬茶,她的耳朵动了动。还得再加点糖。“你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噢,唔……”她思索着,绿色的眼珠四处乱转,“他是当教练的。记得好像是训练那种少儿蹄球(hoofball)队来着?其实我都没怎么去想这事。不过我妈妈是做鱼饵的。”
白银挑起一边眉毛。“做什么的?”
“鱼饵。你知道,就是钓鱼线下面挂着的东西,如果你不想去挖蚯蚓就用这个。她做的鱼饵都和苍蝇虫子什么的超像,这样鱼就会咬钩了。她做这个特别强!”
“恶心欸!”年轻淑女怎么能谈蚯蚓虫子呢?一点都不礼貌,更别提还是在喝茶的时候了。“为什么还会有小马钓鱼啊?小马又不吃鱼!”
“猫会吃鱼。”甜贝儿耸了耸肩,“总得有小马喂它们,对吧?”
“唔……大概吧。”白银勺勺说,“我母亲名叫完美音调。她是一位歌剧女高音。她上部参演的剧目是《公主的卫兵》(Yeomare of the Guard)<10>10>,所有的报纸都给了这出剧大好评。连《食草者报》(Grazer Gazette)都不例外。”
“我记得我姐姐曾经给我讲过歌剧……就和音乐剧很像,对不对?尽管歌剧里小马全程都要唱歌,而不是只唱几首。”小甜俯在桌子上,弄皱了桌布。“噢噢!你妈妈有没有在百马汇(Bridleway)上表演过啊?”
一想到这里,她的绿眼睛开始闪闪发亮。“我一直都想去百马汇看剧,但太远了,价钱又太贵。最有名的那些剧的唱片我都有:《众后与羊》(The Queens and Ewe)、《游牧》(Lease)、《我,堂骥诃德》(Mare of La Manecha)<11>11>……”
白银露出礼貌的微笑。“我不这么觉得。”她轻轻笑了几声,“母亲说音乐剧充其量只能算歌剧的远房亲戚,又俗气又弱智。”
甜贝儿一下子蔫了。“噢。”
白银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噢!怪不得!白银勺勺聊着聊着,把基本的礼仪都给忘了。怪不得这只小雌驹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呢:她都没有邀请她来着。
“你愿意和我一起喝茶吗,甜贝儿?”
“不用了,谢谢。”小甜说,“我不太喜欢喝茶。”
轮到白银皱眉头了。
“其实,我是在想,你愿不愿意来和我们一起玩捉马?”她朝着草地上那派尖声叫嚷的混乱景象点了点头。“我看到你在往我们这边看来着。”
“感觉……有点吵啊。”灰毛小雌驹把茶杯捧到面前,又啜了一口。她有些坐立不安——一匹天马把另一匹陆马扑倒在地。“捉马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甜咯咯笑了。“是一种游戏啊!”
“可是没有球啊?也没有网?边线呢?”她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我也没看见裁判,而且又是谁来计分啊?队伍是怎么分的?”<12>12>
“玩捉马又不需要网,不需要这么多东西,白银勺勺。捉马就是……捉马嘛。”看见白银迷惑的表情,小独角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知道吧……捉马?一匹小马做鬼,然后这匹小马就去追其他小马,碰到了就算捉到。”
“然后呢?”
“然后被碰到的小马就成了鬼,去捉别的小马了。就这么简单。”
“那怎么样才算赢呢?”
“捉马游戏又没有输赢。”小甜说道,“就这样玩就是了。”
“好的。”茶杯叮当一声落在了茶碟上。白银正了正眼镜,身子前倾,蹄子尖拱在一起。“我来把你说的总结一下:你们就是在一片到处都是虫子的场地上四处乱跑,没有规则,没有裁判,就是用沾着泥巴和草的蹄子互相去撞,弄得身上也到处都是泥巴和草。而且最后谁都赢不了。”
“是吧……”小独角兽的一只蹄子犹犹豫豫地挪动着,“没错,但是——”
“然后你还想让我——我,穿着崭新的正襟太太(Prim Hemline)的裙子——在午茶时间里跑到一个又恶心又肮脏还到处是虫子的地方打打闹闹?”白银勺勺把辫子甩到肩膀前,讥讽地说:“是啊,谢谢你邀请,但还是免了吧。”
“噢。唔……那好吧。下次再说咯。”
白银皱起鼻子。门都没有。
甜贝儿拖着尾巴走开了。一匹样子邋遢的天马在场地边上等她。她身上沾了那么多泥,很难看清她的皮毛究竟是什么颜色的,但她四处突起的紫色鬃毛向上卷起,好像海啸一样。“怎么样?”
独角兽摇了摇头。“没戏。”
“看吧,我跟你咋说的来着?”那只邋遢的小雌驹朝着白银勺勺的方向怒视着,翻了个白眼,然后她们两个都回去玩那个“游戏”了。
白银勺勺一挑尾巴,然后抹平了桌布上的皱痕。“哼。管他呢。”如果这里的小马都觉得这种令马生厌的骚乱也算“好玩”,那白银宁愿去做不好玩的事情。不,她就要在这棵山茱萸底下好好享用课间时光,等着体面正派的伙伴出现。
大家现在都跟驱寒夜(Hearth's Warming Eve)采购去晚了的小马一样到处乱跑,但过段时间肯定会有同学厌倦了这一出的。他们肯定会来找她,希望能够加入,到时她早已准备就绪,带着茶壶严阵以待了。
白银并不担心,她已经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保证能给同学带来深刻的第一印象。印象对了,小马们自然而然就会来找你。
等待的同时她又吃了一个黄瓜三明治。她一直等到上课铃响起才回到教室里。
白银停了一下,看着她带来的另一套茶杯和茶碟。崭新、干净。她把它们包了起来。“没关系的。今天不行,还有明天。”
星期二,车厘子教的班玩了卫兵抓小偷(Guards and Robbers)。白银勺勺喝了茉莉花茶。
星期三,同学们来了一场水球大战。白银勺勺喝了伯爵茶。
星期四,班上的男生和女生各组一队,玩了蝎尾狮吃老鼠(Mice and Manticores)<13>13>。白银勺勺喝了蜜树茶,重新读了一遍《机密草坪》(The Clandestine Commons)<14>14>。
星期五,白银勺勺问车厘子课间她能不能呆在教室里。
“欢迎回家,小姐。”
“嗨,黄铜坚钉。”白银卸下鞍包,管家用魔法接过了它,“母亲在家吗?”
“不在,完美太太现在还没到家呢。”
“好。”母亲能嗅到失败的气息,而白银还没做好认输的准备。她坐在门厅里,看着黄铜帮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他的白色西服和他太阳茶<15>15>一样颜色的皮毛形成了漂亮的反差。“别管那个瓷做的茶杯了。还是干净的。”
“是吗?”小茶杯四周泛起淡淡的蓝光,独角兽把它举到了面前——还跟刚买的那天一样崭新。“这不是您周一买的茶具里面的吗?是给您请的同学准备的吧?”
白银勺勺点了点头。
今天是星期五。黄铜皱起眉头。“然后您没有用?完全没有用到?”
白银揉了揉肩膀,摇了摇头。
黄铜坚钉瞥了一眼花边桌布底下的东西。那个刻着白银勺勺姓名缩写的银茶杯看上去也很干净。就好像她根本没把它拿出来一样。“我注意到您最近几天回家的时间都早得出奇,白银勺勺小姐。”
白银抬头凝视着他。她的耳朵耷拉下来。
“唔。紧急用茶?”
“紧急用茶。”
薰衣草、甘菊、牛奶和蜂蜜均匀地混合在一起。黄铜沏这茶用的是一套简单的白色陶瓷茶具,就是白银从四岁开始用的那一套。当时,里面盛的不是茶水,而是热牛奶,因为白银桂冠觉得女儿还没到能喝茶的年龄。
小桌中央,两个玉米玛芬正冒着热气。白银拿起一个,轻轻吹了口气——不怎么礼貌,但紧急用茶的规矩也不同平常。
“我就是想不通。”她用蹄子捋过她没扎辫子的鬃毛,“每个问题我都答对了。我一直都彬彬有礼,我穿的是我最好的便服裙子——还穿了两次!——我也保持了端庄得体。我没犯错误啊。”
白银咬了一口玛芬,久久地抿了一口茶。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茶水润泽她的五脏六腑,暖和而又满足。“我知道我没犯错误,但是……”她吸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水蒸气,直到她的声音平稳下来,胸口也不再发紧。“但是我还没能跟一匹小马建立关系,除了车厘子老师,但我觉得她不算数。喜欢小孩是她的工作要求。”
她低头扫了一眼她叠在一起的蹄子。“根本没有小马想和我一起喝茶,一起聊天。我觉得他们不喜欢我,坚钉。”
“毕竟您是新来的同学啊,小姐。交朋友是要花时间的,这才过了一个星期。”黄铜坚钉在儿童大小的座位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用餐巾擦了擦嘴。“您有试过去接近他们吗?”
白银又咬了一小口玛芬。她的耳朵折得平平的。
“年轻淑女要学会抢占先机,这可是很优秀的品质。”黄铜柔声说道。
“我知道,但……这些小马镇的小孩实在是太……”白银勺勺把茶杯往茶碟上一捶,“我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我们没有一点东西可以谈的,我也不喜欢捉马游戏,不喜欢丢水气球,不喜欢卫兵抓小偷,不喜欢那个……那个画了线,大家扔球玩的叫什么?”
“四方格<16>16>?”
“是,就是这个。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正常学校那样建个网球场呢?”她喝完了茶,扫了一眼她的鱼缸。小搏鱼靛蓝色的鳍在水里挥动着,好像长长的丝巾一样。父亲是从一匹天马那里拿到这条小鱼的。他的鳞片和墙纸上的突出色很般配,很适合装点白银的新房间。白银勺勺给他起名叫斐迪南(Ferdinand)。
斐迪南也很孤单。那匹天马说如果有别的鱼在他的鱼缸里他们就会打起来。斐迪南自己似乎倒不那么在意。
“莓子夹(Berry Pinch)今天管我叫势利眼。”白银勺勺说。
黄铜坚钉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真不客气。您觉得她为什么会这么称呼您?”
她耸了耸肩。“我都是和往常表现得一模一样啊。我意思是说,在紫藤学院这套方法一直都挺有效的。当时我入学两天就已经交到三个朋友了。”
“唔。明明小姐和万里晴空小姐。我记得她们两个是住在我们家楼里的。”黄铜抿了口茶,淡蓝色的眼睛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又说:“我还是想请白银小姐记住,这里不是马哈顿。”
白银勺勺吹开了面前的一缕鬃毛。“不开玩笑,是这样没错。”
“那,请您这样考虑:地方不一样,学校也不一样,那么交流的规则自然也会产生差异。或许小姐应该——”
“变更策略。”白银接过了话。她皱起眉头,一只蹄子捂住了嘴。“我需要去适应这个生态系统。”
黄铜坚钉微笑起来。“正是如此。”
“当然,还是不能太过分。”要她去踩泥巴,门都没有。白银勺勺宁愿去喝普通牌子的茶。
传统上,银家的一天是在早上六点半准时开始的。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得赶在马哈顿的交通高峰之前出门,因为歌剧院和研究院可没什么耐心等迟到的小马。如今,他们继续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习惯与守时,再加上吃早饭时间更宽裕这么一个额外好处。
话虽如此,要走去小马镇学校(Ponyville Schoolhouse)只需要十五分钟(如果她走得慢点那就是二十分钟),因此白银勺勺总是在上课铃响前半小时就坐到了座位上。她会利用额外的时间赶上阅读进度,或者是和车厘子老师核对昨天的笔记。
然而,星期一早上,白银赶到学校,却发现有小马到得比她还早。她旁边那张桌子上有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包。包的正主不在,不过白银勺勺能隐约听见车厘子老师在教室外和谁说话。
班上大部分的鞍包都是用粗呢子、油布或者棉布做的。这个鞍包则是用海洋皮革<17>17>制成,上面印着凸起的图案,被擦拭得锃光透亮。蛋壳白的材质将蓝色的缝线衬托得格外明显,搭扣闪着银色的光泽。包是合着的,所以很难看清里面是什么样子,但白银觉得内衬看上去很像棉缎,甚至可能真是丝缎。带子上挂着一个高音谱号形状的蓝色钥匙环。
白银扬起眉毛。这可是蓝色回旋曲(Bleu Rondo)的标志。有这样的包的小马肯定品味不错。听见蹄步声朝她靠近,她竖起耳朵,转过身子。
车厘子老师走进教室。一匹粉色的小雌驹跟在她身后,背上背着一个装满纸张的文件夹。
“早上好,车厘子老师。”
“你好呀,白银勺勺。”车厘子微笑着放下了自己的东西,“今天你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白银扭头扫了一眼那只粉色小雌驹。小雌驹甩了甩尾巴,也瞧了她一眼。“你好。”
“嗨。”她对着自己的包点了点头,“你喜欢吗?”她显然知道这个问题会有什么回答。肯定是透过窗户看见了白银在仔细端详它。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是啊,缝线做工真不错。我都不知道蓝色回旋曲还做鞍包的。”
“他们上个月才开始做这门生意。这些都是崭新的。爸爸在,那什么,超久之前就预订了。我还以为一辈子都送不来呢!”小雌驹打开了包,把文件夹放了进去,顺便炫耀着蓝色的内衬,“我差点就买了那个粉色和黄色的款,但这个颜色和我眼睛的颜色更配。”
“而且白色跟什么都很搭。”白银补充道。
房间又静了下来。白银勺勺在椅子里坐立不安,等着别的小马先开口说话。她没能如愿。木头吱呀作响。车厘子的粉笔在黑板上刷刷书写着。
第一印象,顾名思义,只有一次机会。但有时候,如果运气好,得到第二次机会也不是没有可能。是时候抢占先机了。白银勺勺指了指那个文件夹。“所以,唔。那是什么?要补交的作业?”
那只小雌驹蓝色的眼睛向上翻了一翻,她呻吟一声,好像有谁在给她拔牙一样。“呃啊——,别提了。”她合上了包,这样就看不到里面的文件夹了。眼不见,心不烦。“先是因为小马痘(ponypox)在床上躺了一整个星期,好像还不够似的,接着我又得为了这事受罚,写更多的作业。”
“噢。嗯,如果你愿意的话……”白银打开了自己的丝绒鞍包,抽出笔记本,“我上星期一直有在认真记笔记来着。”
粉色小雌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谢了,小姑娘。你新来的吗?”
“嗯哼。我们一家是上星期天搬来这里的。”白银抬起眼镜,把小雌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她的皮毛刚刚梳理过,蹄子打磨得锃亮。“我叫白银勺勺。”
“珠玉冠冠(Diamond Tiara)。”小雌驹高高扬起脑袋,站得笔直,好像她就是世界的主宰一样。从她锐利的声音来判断,如果有谁想挑战这个头衔,她很乐意奉陪到底。“你们一家是搬进了卧席(Davenport)对面,街角的那栋白房子里?我在旁边看见有一架崭新的大马车来着。”
“就是我们。”白银又扫了一眼那个包。
这个小姑娘显然很有钱,但白银勺勺觉得她家应该是近来才发达的。对自己的财富习以为常的小马不会用这种姿势站着。“新贵撒腿溜,旧富缓步走”,如簧银舌(Silver Tongue)爷爷总是这么说。白银想知道这新贵究竟有多新。一代小马?还是两代?
“我们家是从马哈顿来的。母亲现在在镇上教声乐。”白银瞥了一眼珠玉蹄子底下闪闪发亮的蹄铁。大概是两代小马吧。如果只有一代,她也不会这么自信。“不过父亲是在中心城工作。”
珠玉甩了甩她紫白相间的鬃卷,坐了下来。“我爸爸是谷仓特卖(Barnyard Bargains)的老板。那是整个镇子里最大最成功的买卖。”
同学们一个个走进了教室。白银不禁注意到他们都远远避开了珠玉冠冠。这只粉毛小雌驹难过地摇了摇头,然后把脑袋朝着白银勺勺一歪。她叹了口气,露出微笑。“这个班上终于有了一匹懂品味的小马,这感觉真是棒极了。当然啦,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听到这话,白银咯咯笑了起来。“我本来不想说什么的,但……”她扫了一眼飞板璐(Scootaloo)凌乱的鬃毛和小不点(Dinky)一跳一跳的步伐。她用蹄子捂住嘴,又咯咯笑了起来。
“就比如说,你有见到小苹花(Apple Bloom)的蝴蝶结吧?”珠玉冠冠斜过身子,低声耳语,“我还以为有谁会告诉她不要每天都戴着那玩意呢。”
“我懂的,好吧?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喜欢戴蝴蝶结,还想着她是不是有一大堆不同颜色的蝴蝶结,结果发现,每天都是一模一样。无聊死了!”房间另一头,小苹花翻开书,咬着铅笔头。白银翻了个白眼。“还是换换吧,小朋友。弄个五颜六色的也行啊。”
珠玉咧嘴笑了。“我打赌她老成史密斯婆婆(Granny Smith)那样都会一直戴着。”
白银勺勺不知道史密斯婆婆是谁,但她还是笑了起来。“我就是搞不懂这些小朋友。就好像这里只有你和我有共同语言,你懂吧?”
“噢,你的意思我清楚得很。”粉色小雌驹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有时候真的超级麻烦的。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白银勺勺?”
“什么?”
“你需要一个翻译。所以说,你运气不错,我可以给你当这个翻——等一下!天。老。爷。”珠玉冠冠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又睁得更大了,“天老爷,白银勺勺!”她的鼻子几乎碰到了白银的鼻子上,而她的身子已经快离开座位了,“白银勺勺!”
白银的头稍稍往后退了一点。“唔……怎么了?”
“我刚刚有了一个最。棒。的。主。意。有史以来最棒的那种。我们应该做朋友。不对!”珠玉的嘴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不对……我们应该做最好的朋友!”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这种行为真的受允许吗?这么一下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了?初来乍到的她耸了耸肩。新地方,新规矩。白银也咧开嘴巴,笑道:“好啊!”
<1>1> 根据第二季第十九集所展示的内容,小马镇在建立之初就有了火车站。出于剧情安排原因,作者决定保留“小马镇在白银勺勺搬家之后才通火车”的设定,不对本文进行修改。
<2>2> 本段中的三个名字均出自G3小马。
<3>3> 这个名字来源于G3小马Wysteria。作者误将其中的y写作i,但直到本文创作已经完成大半才发现,此时已经不便纠正,只能维持原样。在G3动画中这个角色由G4动画中瑞瑞的配音演员Tabitha St. Germain配音。
<4>4> 英文习语get down to brass tacks意为“去处理实质问题”。
<5>5> 标准纯银(sterling silver)即纯度为百分之九十二点五的银合金。
<6>6> 作者此处的计算疑似出现了错误。
<7>7> 在原文中,纠纠说出的几乎所有s都被替换成了th(如此处的Thilver Thpoon),用来表现她的独特口音。为了反映这一点,译者将对应译文中出现的所有卷舌音都改为了平舌音,但部分情况下由于不存在完全对应的汉字(以此处为例,汉语中不存在发音为sáo的字),读音可能会出现计划之外的,更大幅度的偏差。译者会尽力减轻这些变化带来的负面影响,如它们为读者带来了理解上的困难或者其他纷扰,还望读者谅解。
<8>8> 花押字是一种由两或多个字母(一般是姓名首字母缩写)组成的图案,用来作为个人标识。
<9>9> 这个名字来源于美国现代画家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10>10> 这个名字来源于歌剧The Yeoman of the Guard。
<11>11> 三个名字分别来源于音乐剧《国王与我》(The King and I)、《油脂》(Grease)与《我,堂吉诃德》(Man of La Mancha)。
<12>12> 英语中,game一词既可以表示“游戏”,也可以表示(有规则的)“比赛”。
<13>13> 这个名字来源于Sharks and Minnows,一种泳池里的捉人游戏,尽管文中的这一游戏显然是在陆地上进行的。
<14>14> 这个名字来源于儿童小说《秘密花园》(The Secret Garden)。
<15>15> 太阳茶是一种冰红茶。
<16>16> 四方格是一种四人球类游戏。正方形场地被分成四个方格,玩家需将球击向其他玩家,而不让球落到自己的方格之内。
<17>17> 海洋皮革是一种海藻制成的皮革替代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