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嗓子、势利眼与深平底锅
The Squeaky, the Snobby, and the Saucepan
事后回想,白银得出结论:这还不算最坏的情况。大多数时候,“拿到暮光时间入场券然后和公主拉关系”这一行动的执行都堪称完美……然而有一个盲点。
学习。
白银勺勺面对着她摊开的笔记本,漫不经心地咬着钢笔屁股。她并没有在认真听车厘子讲风仙子(breezie)大迁徙。暮光闪闪公主住在一座图书馆里。她很可能就是学习公主,毕竟书在她家里无处不在。我早该想到暮光时间是用来学习的。唔,除了学习知识,巴结公主当然也是目的,不过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并不冲突。
我本来应该问她历史知识,或者让她教教我魔法方法论什么的。诸如此类的东西。白银抬起目光,扫视着班上的同学们。谢天谢地,有安全网兜着我们。招惹公主的小马向来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但她的怒火分摊在了二十五只,而非两只幼驹的身上,后果也就没有那么严重了。珠玉和白银得以像皮皮和棉花一样全身而退。
话虽如此,她还是希望那场苹果酱爆炸没有发生。已经过了快二十四个小时,白银勺勺已经冲了两次澡,但她的身上还是有着一股酥皮馅饼的气味。珠玉冠冠今天根本就没出家门。尽管兰道夫不肯说为什么,白银怀疑她肯定是在忙着清理鬃毛里的苹果糊糊。
白银嗅了嗅她的前腿。如果运气好,她可以赶在今晚的重磅活动开始之前再冲上几次澡。还有三个小时。只是一天晚上。如果她能现在上床,睡到周三早上再醒就好了。只是一天晚上而已。再说了,她是她们三个里头最不糟糕的。你做得到。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盖上桌板,把书塞进包里,鱼贯而出。甜贝儿早早就收拾好了鞍包,车厘子还没让大家走,她就已经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噢,别想来这一套。“嘿,甜贝儿!”白银在一张张课桌间穿梭,闪身躲开四散奔逃的同学,跃过飞板璐特地摆放在关键位置的鞍包,落在了过道正前方,挡住了小独角兽的去路。“甜贝儿,你还是六点过来,对吧?”
“呃……”甜贝儿缓缓转过身,徒劳地搜寻着逃跑路线。她没法绕远路,因为幼驹们都挤在一起,移动得非常缓慢。此外,她的座位两边也都被他们堵住了。她孤注一掷地瞪着另外两个童子军,想得到她们的支持。“六点吗?应该可以吧,但是……”
飞板璐耸了耸肩。小苹花弯腰看着笔记本,装作咳嗽一声。
白银勺勺眯起眼睛。“……但是?”
“……但是我可以让瑞瑞代替我去,晓得吧。我是说啊,我姐姐去你家吃晚饭,我知道完美太太肯定特别激动,但如果我不来她肯定不会介意的。”甜贝儿勉强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还有,我生病了。”
现在真的已经过了玩这套的时候了。“好的,以后提醒自己:如果要装病,最好在其他小马问你之前就开始表演。”白银按了按鼻梁,叹了口气。“听着,这只是一顿晚饭罢了,甜贝儿。甚至不是什么大型的正式晚宴,参加的只有,那什么,四匹小马,也就是两小时的事。最多三个小时,因为明天还要上课。”
“你知道不,以后的暮光时间我们可不会再请你们俩了。”小苹花说道,“上次发生的事我们还记着呢。”
“我知道。”白银勺勺费了老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她很想指出苹花那个傻乎乎的大苹果炸了一地并不是她的错。
飞板璐嗡嗡鼓着翅膀,穿过走道,落在了小甜的课桌上。她亮出一根根邋遢的羽毛,昂起脑袋,最大化利用了高地给她带来的优势。“说得一点没错。你已经没有理由还要请甜贝儿去你家吃饭了。”
白银勺勺越过镜框盯着飞板璐,完全不为所动。“你还跟得上我们在说什么,不错啊飞板璐。”
“更何况,你根本都不想让我来你家里。”甜贝儿最后说道。
“老实说?确实。”白银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邀请了你。”白银把前腿支在小甜的课桌上,用一只精心护理过的蹄子指着她,“不是瑞瑞,而是你。我没法收回邀请,规矩如此。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不会这么做;派对小马不会这么做;我更不会这么做。”如果小甜真的不想来,那也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本应在午饭之前回复请柬的。“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是六点钟过来吧?”
小甜搓着蹄子。“唔,我——”
白银勺勺向她怒目而视。
“是的吧……应该差不多。”
“那就这么定了。六点钟见。”白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在她身后,小苹花低声道:“就这么两三个小时。也不会有多糟糕,对吧?”
“是啊。”甜贝儿叹息一声,“希望是这样。”
白银咂了咂舌头。“彼此彼此。”
在紫藤学院图书馆神圣的壁龛里,三名低年级学生正弯腰围在桌旁,桌子上摆着一本书。这一小时的课间休息是开展各种活动的良机:社会交际、权力斗争、跳房子游戏、口头决斗、投机倒卖收集卡、恶意收购,以及编辫子。只有在这段时间里,紫藤学院的学生们才不用再三检查自己的仪态,不用每说一句话都得加上一句“是的,老师”,因此它可以说是弥足珍贵。
只有发生了至关重要的事情,她们才会像现在这样放弃课间休息。毕竟,这件事可马虎不得,一个字都不能漏看。
“你确定吗?”白银勺勺低语道,“再读一遍,亮光。你可能漏掉了什么?”
亮光明明三世把蹄子拱起,支在那本大部头古书上方。在她身边,万里晴空的翅膀焦虑地抽动了一下。她以前从没见过这只独角兽这么认真。
“不会的。”亮光明明说道,“我非常确定。我昨天晚上把紫藤律典(the Wisteria Codex)读了三遍,刚刚又读了两遍。”她摇了摇头。“白纸黑字写在这里,姑娘们:十岁以下的学生不准申诉。”她指了指奇奇薄荷——她正在书库那边放哨,搜寻着她们的冤家对头和喜欢打小报告的小马,“我们几个里头奇奇最有机会,但是——”
“噢噢,对喔!奇奇比我们要大整整一岁呢!”万里晴空拍着她小小的翅膀,险些就要打破“不准飞行”的规矩,“如果我们的申诉啥的让她来打头阵呢?她妈妈是校友,而且来头不小,对吧?”
白银勺勺摇了摇头。“奇奇薄荷还是只有九岁啊,万里。”她抱歉地耸了耸肩,“或许她母亲有后门可走,但就算这样你还是需要……三名学生才能针对校规申诉,对不对?”
“最少三名学生。既然是一条这么重要的规矩,我们需要……”亮光明明试图心算出答案。她坐倒在椅子上,双蹄揉着她蓬松的、圆滚滚的鬃毛。“不止这么几匹小马。”
书架那边,奇奇薄荷望了过来,歉然一笑。“没关系的,亮光。我们可以过两年再试,对不对?”
“我等不了两年时间!”亮光明明啪的一声把《紫藤学院之规章、制度、传统律典:第八版》(The Wisteria Codex of Rules, Regulations & Traditions: 8th Edition)摔在桌上。这声音可谓悦耳,但她的心情几乎没有好转。“正义可不能再迟到两年时间!暴政可不能再持续两年时间!这完全是毫无缘由。全无公正可言。”亮光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她已经把自己的高级词汇储备用完了。她撅起嘴唇,生起了闷气。“这不公平。这不合理。”
“规矩如此。”白银勺勺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豁达大度,但最终的效果还是很像发牢骚。她朝着自己屁股上的褶裙皱起眉头。“我们不能不守规矩。”
“唔,这傻乎乎的规矩早就过时了。”亮光明明坚持道。
万里晴空飘了起来,压过了她的肩膀。“没错!”
“我说啊,是我们爸妈花钱交的学费——”
“对啊!”
“——所以依我看这就代表我们可以想咋穿就咋穿。”亮光畏缩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寻找着糖衣老师的身影,“……唔,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我是说。”
白银勺勺必须承认,就连她也理解不了这条不公平的规矩意义何在。“我们父母给我们买了这么多漂亮衣服,但是我们都不能穿着来上课,这是什么道理啊?”
奇奇薄荷向桌子走来。“我觉得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违反学生守则的,对吧?”
“但最初的守则里根本就没有校服这回事!”亮光肯定清楚,毕竟她已经把这玩意读了得有五十遍了。
“是这样。”奇奇薄荷说道,“但这么做符合学校精神。”
四只小雌驹一起盯着图书馆的圆顶天窗。彩色玻璃上描绘的是紫藤女士。她正在草地上野餐,围绕在她身边的小雌驹们都穿着富丽堂皇的袍子,戴着层层相叠的王冠。她们的蹄下写着校训:吾等皆为公主。(Princesses, All of Us.)
“是啊,我们得穿得一模一样,这样才能显示出我们马马平等。”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独角兽、天马还是陆马,在紫藤学院的屋檐下她们都是高贵的淑女。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真是胡说八道。除了强迫我们穿老古板衣服,这东西没有一点作用。”
万里晴空皱起鼻子。“这条规矩只是为了让那些施舍对象好受一点。”
从门房到校长,从幼儿园里的奖学金生到高年级的优秀毕业生,大家都知道紫藤学院里哪些小马有钱有势。大家都知道谁重要谁不重要,而校服——正如亮光明明上周在课堂辩论上明确指出的那样——不会,也不能改变这一点。现在如此,以后亦然。
白银勺勺微笑起来,在朋友的背上拍了拍。“我们过两年再试一试,亮光。衣着暴政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对吧?”
两年前,四只英勇的小雌驹试图向紫藤学院的规章发起挑战。两年过后,白银勺勺发现自己并没有说错。衣着暴政确实已经成为了过去……但这并不是好消息。
白银勺勺——相比从前,她成长了不少,变得更加懂事,却也少了几百万个币的家产——盯着衣柜深处,完全不知道该穿什么。
“想想看,现在是九月下旬,所以我可以穿秋装……”她的目光从毛衣裙慢慢挪向太阳裙,“……但是夏天的衣服也没有过时。”
这甚至还没有考虑到礼仪方面的因素。轻便和松垮的分界线在哪里?年轻淑女是怎么区分衣冠楚楚和招摇显摆的?
晚宴可以穿得正式也可以穿得随便,一切都由东道主决定,而母亲并没有规定着装,因为她想让瑞瑞自行选择穿什么衣服。对于白银勺勺同理。
“穿什么?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亲爱的。我相信你的判断。”母亲真诚的微笑告诉她,今晚不会有专门的儿童席。这一次是动真格的。只是一场小小的晚宴,但依旧是白银的第一次晚宴。
白银勺勺叹了口气。名牌服装、飘逸的礼裙、镶着珠宝的领口、褶裙、胸针、肩带、马蹄铁、耳环……如此之多的衣物可供挑拣。甚至可以说太多了。值此非常时刻,像白银这样的年轻淑女很清楚该作何选择。
“黄铜坚——钉!”
她等待着,直到她听见精心护理过的蹄子与地毯直接接触发出的嘶嘶声。白银向后仰过脖子,望着坚钉,上下颠倒的脸上嘴巴撅起。“坚钉,我不知道该穿什么。给我挑一件吧。”
黄铜坚钉——他已经穿上了他最棒的那件无尾礼服——走了过来,仔细查看着衣柜里装的衣物。他朝那一条条连衣裙、一件件背心、一条条短裙眯起眼睛,然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拿定了主意。“就我了解,萍琪派小姐曾经表示,参加派对——尤其是你自己举办的派对——的时候,微笑就是最为得体的装束。”白银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见状他的一只耳朵颤了一下,“除此之外,您的着装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这番话和白银想听到的建议没有一点关系,但她没有时间争论了。“得了吧,坚钉!可以选的衣服太多了,我总不能一丝不挂吧!我几乎没有机会穿我的漂亮衣服所以我想穿得花哨一点,可我又不能穿得多花哨因为抢贵宾的风头很不礼貌但我也不能弄得比她还难看那样就更不好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房间,好似琥珀的颜色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粉意。显然,马上就要到黄昏了。白银拽着门把,用两条后腿紧张不安地蹦来跳去。“噢——,她们随时都有可能到啊。”
慢慢地,那纤瘦的独角兽歪起了脑袋。他一边用魔法漫不经心地正了正一件雪纺绸做的连衣裙,一边自言自语道:“为了甜贝儿小姐弄得这么大惊小怪。呵,要不是我了解您,白银小姐,我都可能会以为……”
白银勺勺抬起一条眉毛,转身朝向他。
黄铜坚钉的唇边闪过一丝微笑。“……您是害怕她呢。”
白银揪住自己的珍珠项链,气急败坏、语无伦次。“啥——我——才不是!”
害怕?害怕?!她会怕那个轻浮又不靠谱、喜欢咯咯傻笑、成天胡思乱想的小丫头,那团光屁股棉花糖?还是在白银自己的家里?在她自己的派对上?!
一想到这个,她就翘起了鼻子。“别胡说了。就算那个女孩子的姐姐是个天才设计师,漂亮衣服也没法让她脱胎换骨。”说完,白银又哼了一声。“看在老天份上,黄铜坚钉。只是甜贝儿罢了,又不是塞拉斯蒂娅公主。”
白银转回脑袋,把鼻子凑到了衣柜里,搜寻着她的夏装。最后,她抽出了一条带褶的毛衣裙。这条绿色的高领裙子完美地衬托出了白银的珍珠项链,也优雅地弥合了正装与便装之间的鸿沟。无论是去参加生日派对还是去看歌剧,穿着它都没有问题。
黄铜坚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拉开了裙子的拉链,方便白银套上。“的确,白银勺勺小姐。”
“关键的还是小马,你懂吧。全天下最棒的裙子也不能改变事实:尖嗓贝儿就是个婆婆妈妈的呆子。”白银的脑袋从高高的领子里冒了出来。她把鬃毛甩开。“就,别搞错我的意思——作为一个婆婆妈妈的呆子她还算可以了,但呆子就是呆子,对吧。”她用梳子梳着鬃毛,与此同时坚钉拉上了她背上的拉链。
还好,今天下午她冲了个澡,又用玫瑰水清洗了一下身子,从而成功去除了那股酥皮苹果馅饼的气味,恢复了社交新秀的形象。“但你要知道,再怎么样她还是我的座上宾啊,坚钉。如果她来到我家,看到衣服不如我结果感觉难受,那也不好。”她垂下头,好让黄铜坚钉把她的辫子别起来。“能给我看看镜子吗?”
白银把脑袋歪向一边,看着鬃夹轻轻卡进了她的鬃毛里。她朝绿色丝带上垂下的一串串珍珠咧嘴一笑。“害怕。哼,认真的吗?”
“只是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白银勺勺小姐,仅此而已。不过,如果您愿意回想一下,我说的是‘要不是我了解您’。”黄铜坚钉打开房门,跟着白银来到了走廊里。
他咧嘴一笑,朝门厅走去。几秒钟之后,门铃响了起来。“好在,我的确了解您。”
在布满阴影的走廊里,白银目送他离开,没有上前。
转角那边,房门打开了。坚钉郑重其事地邀请她们入内,而瑞瑞则与他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门厅里响起了蹄步声。甜贝儿尖着嗓子,犹犹豫豫地试图模仿姐姐的开场白。
白银——她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摆弄着她的鬃毛,在脑海中考察着自己的晚餐礼节知识。她是应该去门厅与贵宾见面呢,还是等到大家齐聚一桌的时候再问好?母亲是一家之主,所以是不是应该先等她来?这两个问题,她都没有思考太久。
“你在这呢。”身穿飘逸灰裙、蹄踏闪亮马掌的母亲匆匆经过她身边。她的尾巴甩过白银的胸口,示意她去花园。“快跟上,心肝小宝贝。我们可不能让贵客在空桌子旁边等我们,对不对?”
白银跟在她身旁。“明白,母亲。”一股奇异的气味渗进了她的鼻子里。是刺柏香水和另一样东西混在一起。“母亲,您身上为什么有一股茄子味?”
“我们晚上就吃这个啊,还记得吗?”
“但为什么您身上会有茄子味?”白银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眉头紧蹙,“您不会是亲自下厨了吧?”
母亲一言未发,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原来她一整晚都在做饭啊!“真的吗?全是您自己做的?”
“今晚的主题是尝试新鲜事物。”母亲说道,“既然你在付出努力,我当然也得有样学样了。”她低头扫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戏谑的微笑。“紧张吗?”
“根本不紧张,母亲。”说真的,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很紧张啊?
她们穿过双扇门,来到了花园里。地平线微微发白,那是今天的最后几缕阳光。在她们头顶,群星羞怯地露出面庞。一串串彩灯点亮了通向凉亭的小径。白银走上台阶,她的鬃毛反射着灯光。
主菜已经上桌了。这张餐桌能坐七匹小马,对于今晚来说绰绰有余。白银勺勺挑了个月季花丛旁边的位置坐下,瞄着与她相邻的两把椅子。
“这个主意真是棒啊,白银勺勺。”母亲说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白银压下了脑海里浮现的回忆:暮光时间、苹果爆炸,还有那场旨在重组权力格局的仓促行动。花了一整个星期拍可爱标记童子军的马屁,最后却一无所获,只剩下这么一场毫无意义的晚宴。
为什么她没有请她们去餐馆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吃饭?白银攥着椅背,聆听着逐渐接近的蹄步声。“当时我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
“唔,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我知道你和甜贝儿不是特别合得来。有些时候,做朋友比做冤家还要困难。”母亲的目光拂向栅栏外,看着那一排排茅草屋顶。黄昏时分的靛蓝天空衬托出了它们的轮廓。“建立关系并不轻松,但你仍旧在尽自己的力。”她露出微笑,“我为你感到骄傲,亲爱的。”
“谢谢您,母亲。”
令白银宽慰的是,今晚最初几个环节进行得都很顺利,没有出岔子。主客互致问候,相对鞠躬,行过了屈膝礼。接着,她们开始寒暄:
“是啊,天气真不错,适合晚餐。”
“而且饭菜看上去很好吃啊!”
“裙子真漂亮。”
“哎呀,是说这件旧衣服吗?只是我随便凑合凑合的啦。噢噢,不过你的裙子我倒是喜欢得很!”
她们坐了下来,开始用餐。茄子和烤蘑菇给了白银一个绝佳的借口,让她可以保持沉默而不显得没有礼貌。反正她也不需要说什么。母亲和瑞瑞一坐下来就开始谈天说地,维持了活泼友好的氛围。
除了最开始说了两句“晚上好”之外,甜贝儿几乎整晚都没有讲话。她斯斯文文地吃着自己的东西,几乎没有瞄过白银勺勺一眼,尽管她们就坐在一起。她们入座的时候,她道了个歉,说是弄皱了桌布,但仅此而已。
然而,两只小雌驹总不能坐在一起两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她们当中总有一个得开口。
“所以,唔……”甜贝儿用叉子把一个吃了一半的蘑菇翻了个面。她四下张望着,想寻找话题,“我以前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你的花园欸。挺漂亮的。”
初级晚宴礼貌对话:这都是紫藤学院幼儿园里用的东西。行啊,白银勺勺可以接受。“你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谢谢你,甜贝儿。”
白银低头扫了一眼甜贝儿的装束。她那件海贝粉色的A字裙看似简单朴素:没有褶边、没有亮片,只有上好的丝绸。她不是把它当作盔甲穿戴,也不是当作奖章佩戴,更不是当作霓虹灯标牌挂在身上。甜贝儿是把她的晚礼裙当作……裙子来穿的。
没有在进攻,也不是在防守。自从她们认识以来,两只小雌驹还是第一次身处中立区域,穿着中规中矩的衣服,讨论着中性的话题。
面对这种情况,白银勺勺不太清楚该如何是好。
一只蛾子翩翩飞过月季花丛。甜贝儿把脖子伸过凉亭的栏杆,偏着脑袋,看着它落在白月季当中。“这些是完美阿姨种的吗?还是你的管家?”
“你是说月季花吗?”小甜点了点头,于是白银坐直了身子,露出微笑。“是我种的。”
甜贝儿转身面向餐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我种的!”提高嗓门并不符合礼仪,但白银克制不住自己,“我是说,给月季修剪枝叶,这是坚钉的活,但种的确是我种的,早上也是我来浇水。我用它们来沏月季花茶。”
甜贝儿眯着眼睛,费了大劲用魔法举起一朵黄色的月季花。它还没有完全绽放,不过很快就可以采摘了。“噢,好比说你办茶会的时候要用?嗯……真奇怪。”
这桌上某匹小马胆子不小啊,居然还敢说其他小马“奇怪”。白银勺勺平平折起耳朵。“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也说不上来。”小甜耸了耸肩,“只是以为你不会做这种事而已。我一直觉得你会从蔷薇那里买月季花。”
“蔷薇小姐种的月季花是用来吃,用来做装饰的,不是用来沏茶的。再说了,”白银说道,“用你自己种的东西肯定比用买来的东西更好。我这么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从……唔。”
那是去年夏天,对不对?
“这是你的茶,所以应该是你来削皮。”
自从小苹花建议白银自己削苹果,而不是从苹果杰克那里买苹果皮之后。
“自从我得到可爱标记就是这样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晓得吧。”
“噢。”甜贝儿说。
现在该轮到白银称赞甜贝儿了。说她的皮毛或者鬃毛很漂亮可能会被解读成一种消极的攻击,而裙子也是一个禁区(那样就变成称赞瑞瑞了)。
白银朝小甜的鬃毛点了点头。“我喜欢你的头带。”每当甜贝儿转过脑袋,那反光的白色材料上就仿佛有彩虹闪烁。说实在话,挺俗气的,不过戴在她头上效果还可以。
“……噢?”小甜过了一会才放松警惕,“噢,谢了,白银!这是我自己挑的。”她朝桌子对面自豪地咧嘴一笑。“看到了吧,瑞瑞?我跟你说了这条头带很漂亮来着。”
瑞瑞正在讲述她自己的经历——好像是不久前在中心城遇到了白银画框姑姑和她的朋友,花花短裤。听到妹妹的话,她停了下来,自顾自地轻笑了几声。“你是这么说过没错,小甜。看来没有小马能永远正确啊。”
瑞瑞一边回头看向完美音调,一边转着玻璃杯里的香槟。“言归正传,音调,那还是在我们……在……”她咂了咂舌头,“噢,天哪,我刚刚说到哪了?”
“你说参观艺术展览馆之后你又去了中心城歌剧院(Canterlot Opera House)。”母亲没有给瑞瑞继续说下去的时间,而是向前倾过身子。她的耳朵颤动着,显然是很感兴趣。“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的话,请问你看了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一部标准的歌剧,因为只有一个小时不到。讲的是海上航行遭到拦截……我记得好像是叫《甜真汉》(Candied)<1>1>?”母亲全神贯注地盯着瑞瑞,弄得她眨了眨眼睛,“你知道这部剧吗?”
“这是我最早出演的作品之一!噢,真是一部精彩的轻歌剧啊,总能逗得观众哈哈大笑。”母亲扫了白银勺勺一眼。她正好奇地眨着眼睛,因为她从没听说过这部歌剧。“我是说,能让成年小马开怀大笑。你还记得参演的有谁吗,瑞瑞?”
于是乎,母亲开始盘问可怜的瑞瑞:导演如何;舞台如何;歌舞如何;指挥如何;乐团如何;音效如何;序曲和终曲如何;剧本和唱段如何。简直像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甜贝儿慢慢嚼着她最后剩下的茄子,逐渐明白了过来。“白银勺勺,你妈妈从前是个歌剧明星,对吧?”
“唔,不是。”白银皱起眉头,“她是歌剧巨星,而且现在依旧是。全天下找不出一个比我母亲更厉害的女高音。”她用的声音不小,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现在桌旁的小马全都在盯着她看了。唔,好啊。白银扬起下巴,想看看有没有谁敢提出反对意见。“一个都找不出。”
母亲重新开始享用晚餐。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谦逊的笑容。“全世界的事情我可说不准,亲爱的。全马哈顿最厉害的,这个有可能。”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是过去的事了。”
凉亭里沉寂下来。瑞瑞叠起蹄子,突然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的目光扫向中心城的群山,然后又回到了餐桌上。轻轻地,她问出了白银已经想了两年的一个问题。“你有考虑过回归舞台吗,完美音调?”
母亲攥住桌子边缘,瞪着她。
不像成年小马,白银对含蓄这个概念还没有足够把握,但她依旧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分量,领会到它背后的言外之意。通常来说,这样一个问题,要么是个残忍的玩笑,要么标志着一次工作机会,二者必居其一。
白银不觉得瑞瑞小姐像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小马。
“我不能说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但你得明白,时过境迁了啊,瑞瑞。”一个圆滑、谨慎的回答。母亲扫了白银勺勺一眼。
白银不清楚应该怎么回应,于是她微笑起来。
“在我马生的这个阶段,”母亲继续说道,“我不认为回归舞台,把演出当作全职工作是切实可行的选择。”她把下巴支在蹄子关节上。“况且,乘火车去最近的歌剧院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本来桂冠整个星期都难得在家。我不想一天到晚把白银勺勺独自留在家里。”
“我不介意自己独处一会,母亲。”白银把蹄子放到桌上,叠在一起,摆出一副成熟的淑女模样——十足就是那种会把晚餐的苜蓿乖乖吃完,不用提醒就按时上床睡觉的小马。“我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我都有可爱标记了,还记得吗?再说,还有黄铜坚钉陪着我呢。”
在她身边,甜贝儿的身子僵住了。白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小独角兽似乎非常烦躁。她坐立不安,弄皱了身上的丝绸裙子。白银都能感觉到她身上在发烧。
白银勺勺用怪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又是出了什么毛病?
甜贝儿的耳朵折得平平的。她转过身去。
行啊,管你呢。发什么牢骚,扮什么怪相都随你的便。
幸运的是,除她之外谁都没注意到小甜的糟糕心情。对白银的话,母亲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表示反对,但她注视着瑞瑞的眼睛的确是变得更炯炯有神了。“就算如此,找工作本身还是一个难题。毕竟,我已经一年多没有上过台了。”
瑞瑞向前挪了挪,脸上挂着热切的笑容。“可是如果真的有机会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桌边的四匹小马都明白。然而,母亲还是犹豫不决。为什么?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母亲又朝她望了一眼。是因为我。
母亲还没有拿准主意,此时白银勺勺只需要轻轻推她一把。她真的不在意独自呆上一段时间——本来她一天中大多数时候也不和父母在一起——而工作机会可不是俯拾皆是的。
白银看不出来瑞瑞的提议里有什么陷阱,她也不像是希望得到回报的样子。然而,这不代表她们就能稳赚不赔。白银全家都会欠瑞瑞一个情——哪怕这不是一辈子或者整整一代小马的事,那至少也会关系到未来好几个学期。
看在露娜的份上,甜贝儿和她的光屁股大队(Blank Flank Brigade)每两个星期都会大获全胜一次,难道这还不够吗?现在白银还得欠小甜的情了?白银勺勺的胸膛里有一股自尊的烈焰在熊熊燃烧,炽热而又恶毒。不过,马哈顿歌剧院的回忆却比这火焰更加明亮耀眼。
母亲是喜欢小马镇。她颇有风度地过渡到了退休生活之中,没有辱没淑女这两个字,培养歌坛新秀的确也让她乐在其中。然而,银家的画室——尽管音响效果不错——终究不是歌剧院啊。
白银勺勺清了清嗓子。“您知道我怎么想吗,瑞瑞小姐?要我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白银并不需要强颜欢笑:笑容自然而然出现在了她的脸上。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我不会有事的,母亲。真的。”
“您首演那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来看您。”甜贝儿也说道。
母亲把蹄子拱起,支在餐盘上方,深深思索着。终于,她抬起了头。“瑞瑞,”她说道,“你莫非是正好想到有什么适合我的机会?”
瑞瑞几乎是一跃而起,弄得盘子都开始叮当作响。“其实啊,亲爱的,我还真有!”她一拍蹄子,忍住没有咯咯笑出声。她的脸上容光焕发。“近来我恰巧给我认识的一位朋友设计了几套戏服,我这位朋友正在计划复排《小丑马》(Ponyacci)<2>2>,然后……”
看来两只小雌驹是时候该离席了。白银望着黄铜坚钉的魔法取走了空盘子,皱起了眉头。她蜷缩在椅子上,和雕塑一样静默不语。如果她礼貌地坐在原地,不去吸引其他小马的注意,说不定她们就可以留在桌旁了。
“白银勺勺,我的小甜心,你带甜贝儿一起去玩怎么样?”母亲扫了瑞瑞一眼。她还在微笑,就好像这是在帮白银的忙一样。
“是啊,”瑞瑞轻笑道,“我相信你们两个也不愿意整晚坐在这里,听我们谈生意吧,多无聊啊。”
甜贝儿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她的眼睛还在盯着地板。“行,好啊。”
又在闷闷不乐。白银可是真有理由闷闷不乐,但她依旧能摆出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她用尾巴弹了一下小甜的腿。“快来吧,我来……”她望了一眼月季花丛,“……教你怎么沏月季花茶。”
合格的东道主不会让贵宾无事可做。更何况,白银可不想看到甜贝儿在满是易碎品的房子里到处乱跑。
甜贝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嘴巴颤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扭成了一道苦涩的波浪线。她步子迈得很小,显得郁郁寡欢。尽管如此,她还是遵从了白银的指示,毫无怨言地帮忙摘了月季花。刺扎到了她的鼻子,但她一声都没吭。
“好,我觉得这些就够了。”白银朝她们蹄子边的两小堆黄月季点了点头。不过,看样子这些花都还带着尖刺,她可不愿把它们叼在嘴里。“你的魔法够不够强,能把这些花运到厨房里去吗?”
甜贝儿苦涩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她绷紧肩膀。“不够。做不到。”
行吧,问一下也没坏处。白银勺勺耸了耸肩,然后小心翼翼地收集起她那几朵月季花,把它们放进了嘴里。她抬起一边眉毛。“你摆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当然,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和实际意思完全相反。
甜贝儿拿起她的那束月季花,跟着白银穿过花园,走进了屋里。九月下旬的丝丝寒意被走廊里暖和、凝滞的空气悄然取代。白银穿着毛衣裙,这对她来说有点热了,不过也不要紧。
“没什么意思,是吧?”白银勺勺嘴里叼着的月季花梗并没有妨碍她露出微笑,“所以,你的脸天生就是这么一副吃了臭虫的样子?”
小甜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她朝白银怒目而视。
白银没有想到她的目光会这么尖锐——这个小棉花糖也硬气起来了?她的尾巴紧张地一甩。“放松啦,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行,好吧,这个笑话不好笑。”
小甜放慢步伐,落在了白银后面。
白银不需要回头也知道小独角兽还在跟着她。
重重的、气恼的蹄步声在门厅里回荡。
嗒、嗒、嗒。
嗒、嗒、嗒。
嗒。
嗒。
寂静。
“为什么你总是做这种事情,白银勺勺?”她的声音比钟的滴答声还要轻。
白银回过头,黄月季在她的牙齿中间上下摆动。“唔……做哪——嗷!”一根刺戳到了她的舌头。“做哪种事情?”
甜贝儿把嘴里的月季花吐了出来。“你知道我在说啥!”明亮又炽热的绿色魔法在她的角上噼啪四溅。
“我——嘿!瞧着点,不要拿角到处乱指!”白银向后倾过身子,打了个响鼻,“我反正是不知道你到底在讲什么。我又没拿你怎么样,一直都在尽量对你客客气气的。”
慢慢地,白银勺勺把她的月季花放了下来。看到小甜亮起的角,她眯起眼睛。“还有,如果你再在我家里乱射魔法,我就要告诉大马了。”
甜贝儿角上的光消失了。
“听着,我搞不懂哪阵风刮来的雪魔把你的玉米片冻成了冰块,但你可别拿我当出气筒。”白银抬起鼻子,冷冷一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居然还在费心想对你友好一点。说的好像我专门花时间把你请到我——”
“噢,闭嘴吧你,白银勺勺!”甜贝儿的尖嗓门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就好像坏了的单簧管一样,“我可不傻!可能你以为我傻,但我不傻!”
看见白银脸上大惑不解的表情,她打了个响鼻。“噢,别装了。‘你的魔法够不够强?’‘我有可爱标记所以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两分钟前你不是还在骂我臭虫吗?”愤怒让她白色的皮毛涨成了粉红色。“你-你整晚都在想着叫我丢脸。你会邀请我只有这一个目的——承认吧!”
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弯下身子去捡月季花。“噢,拜托,甜贝儿。那是……”
她开始解释她的无端指责愚蠢在何处。她开始要求甜贝儿出示确凿证据,开始质问她得有多自我中心才会以为其他小马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她有关。白银开始论证这件事是多么地无关紧要——不过是一个过度敏感多疑的小姑娘受害者情结作祟而已。
但随即,白银重新抬起头,然后闭上了嘴。
闪闪发亮的泪水在甜贝儿的眼眶里打转。她喘着粗气,下定决心不让泪珠掉落。
好吧,退后一步。重新开始,这一次冷静一些。
“我很抱歉弄得你不开心了,甜贝儿,但是我没有拿你开玩笑的意思。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帮忙拿着月季花,因为它们长了刺,我不想戳到嘴巴。又不是像——”
不像飞板璐那一次。白银皱起眉头。她以为我们从前用翅膀为难飞板璐,现在我又用魔法来为难她。噢,糟了。
白银坐了下来,低下头,直视着甜贝儿的双眼。“真的,不是这么回事。我提到可爱标记完全是在说我自己,和你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有什么更简便的办法能说服我母亲让我独自呆在家里,我肯定举双蹄赞成。”轻轻地,她把一只蹄子搭在小甜的肩上,示意休战,“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度过这个晚上,在这方面我们是一致的。仅此而已。好吗?”
谢天谢地,小甜止住了眼泪,但她的脸颊还是烧得通红,沾着泪渍。“行,好啊。那我是不是还应该相信你邀请我来吃饭也是出于好意?你根本就不想让我进你家门。”她大声吸了一下鼻子,甩开了白银的蹄子,“暮光时间再也没有了,你这么做根本得不到好处,况且你还讨厌我。不可能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看在全马类的份上!为什么这个小姑娘总是得把事情搞得这么难办?“啊呃!我最后再说一次,我邀请你过来不是为了嘲笑你!”
“那为什么——”
话语从白银嘴里脱口而出,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因为我别无选择,你个傻不拉叽的光屁股!”
白银紧紧闭上眼睛,跺了一下蹄子。她深感难堪、怒火中烧,又震惊不已——既是因为她自己,又是因为甜贝儿,同样也因为刚刚发生的这一切。按照逻辑,按照端庄得体的原则,她都应该收回自己的话,冷静下来,向甜贝儿道歉。但白银现在不能反悔,不知道怎么冷静下来,也不想道歉。
甜贝儿揉着鼻子,坐了下来。她把尾巴绕在蹄子周围,怀疑地眯眼看着白银。“你说你‘别无选择’是什么意思?有谁在逼你吗?”
“其实没有,但我还是,就……别无选择。我跟你讲过的:我没法收回邀请。这是规矩,所以只能如此。”白银的双蹄抹过脸庞,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不是所有的小马都能随心所欲,违反规矩到处乱跑,知道吧。”
白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待着甜贝儿的回答。
甜贝儿一言未发。
等到白银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她又说道:“还有,我不讨厌你。”
甜贝儿甩着尾巴,依旧满腹怀疑,但她眼里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唔,好吧……或许是这样。但你也怪不了我,白银勺勺。你们两个向来都喜欢拿我们寻开心,我怎么会知道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
白银缓慢又小心地把月季花放进了嘴里。“无意冒犯啊,甜贝儿,但如果我只是想嘲笑你可用不着专门弄一场高档晚宴。再说了,这里没有别的小马。我想让你丢脸也得有观众才行。总不能给我母亲看吧?”她僵住了。
母亲。噢不。
“怎么了?”甜贝儿抬起一条眉毛。
“求求你不要把我朝你大喊大叫的事告诉母亲,甜贝儿。”白银盯着她的座上宾,耳朵紧贴在鬃毛上,“拜托了?求你了?你得明白啊,我不是想——是……你朝我大发脾气,所以有那么一下我着急了。”
小甜鬈曲的尾巴弹着硬木地板。她也紧盯着白银,面无表情、难以捉摸。
“求求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尤其是瑞瑞现在还帮了她的忙——尤其是我们还欠了她的情。”白银勺勺的下嘴唇颤抖起来,“要是她知道了她肯定会非常失望的。”
钟敲响了七下。当第七声钟鸣逐渐消失时,小甜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打算告密,白银勺勺。我很喜欢完美音调,我也不想弄得她不高兴。”颤颤巍巍的绿色魔法把她的那些月季花重新集成了一束。“不过,瑞瑞这么做不是想让你们欠她的情。她只是好心——你知道的,她可是慷慨精华(the Element of Generosity)。”她轻笑了几声,“她这马就是这样。”
说实在的,这样一来反而更加糟糕,但白银太累了,懒得去解释。反正解释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天色晚了。我们最好快点去沏茶。”
“好的。”小甜拿起她的那一半黄月季,跟了上来。
等到她们走进厨房的时候,紧张又恶劣的气氛似乎已经散去了。并没有彻底消失,但也足够让她们保持礼貌。两只小雌驹的对话停留在安全的、谁也不在乎的寻常话题上,装作过去十分钟里并没有发生任何争执。
小甜把她的那几朵月季花放到了柜台上,摆在白银勺勺的月季花旁边。她的目光已经开始在储藏柜里搜寻沏茶要用到的东西。“好,所以先做什么呢?只是茶而已,所以我们就那啥……得往茶壶里装点水,然后把花瓣放进去,对吧?”
听见“只是茶而已”,白银大动肝火,但她尽量没有表现出来。“之后再用茶壶。既然你来了,那就拿着你左边那个小小的深平底锅,往里面倒两杯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滤锅,把它架在双槽洗碗池上,“我来把花瓣摘下来,再清理一下。先这么着。”
“为什么我们沏茶要用深平底锅?”小甜把铜制的平底锅举过头顶,望着锅的内部,“我以为你用的是烧水壶。”
满嘴叼着花瓣的白银嘟囔道:“深平底锅要更大。”其实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但用精简版也能应付。她用尾巴指了指她身边的那个抽屉。“杯子在那里面。”
“好。”两个杯子接连被水装满。甜贝儿小心地把两杯水倒进了深平底锅里。现在她无事可做,于是把注意力转向正在摘花瓣的白银。“需要我帮忙吗?”
白银不需要,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可以帮忙把花瓣放到滤锅里。”
缓缓地,小甜的魔法从盘子里举起了五片花瓣。花瓣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它们的边缘在她的角发出的绿光里轻轻拂动。“所以说……唔。你真的不讨厌我?”花瓣落了下去。
白银抬起头,看见小甜的脸上写满了迟疑。她把一根摘干净了的花梗丢到一旁,朝她眨着眼睛。“是啊,当然不讨厌你。”
甜贝儿的耳朵颤了一下。她露出微笑。
“我只是不喜欢你。”
“嘿!”
白银根本没把她的愤懑放在心上。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开心,毕竟你也不喜欢我。有些时候小马们就是关系不好。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白银摘干净了一朵月季花,然后看了一下进度。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很好。“再说,看看你的所作所为,你总不能指望我还会喜欢你吧。”
“啥?!”小甜猛地转过身,她的裙子后摆扬了起来。“我——可是——你——我的所作所为?”
“呃,没错啊。”白银又摘干净了另一朵花,“你的所作所为。”保持礼貌是很重要,但谁也别想左右她的情感,用愧疚逼她无谓地道歉。“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甜贝儿小姐。谁叫你跟地痞流氓混在一起呢。”她把满嘴的花瓣呸了出来,“是你先挑事的。”
“是我先挑事?!你疯了不成?”
“请你声音小一些。”
“过去两年是谁在没完没了地嘲笑我们啊,白银勺勺?是谁每天都管我叫光屁股,不停地欺负我啊?”
“整天大惊小怪可不是讨喜的特质,甜贝儿。你就是个光屁股,除非你的可爱标记和隐形有关。我只会实话实说——而且,没错,事情的的确确就是你挑起来的。”
白银又扯了一嘴花瓣下来,接着亲自把它们放进了滤锅里。“你想和我谈谈?那我们就来谈谈你们几个是怎么想方设法要让珠玉在自己的可爱大联欢上下不来台的,甜贝儿。一整个星期谁也没有说过你们一句坏话——一句都没有——然后呢,你们倒是打算毁掉其他小马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可爱大联欢。”
“这个,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珠玉冠冠就快把可怜的小苹花生吞活剥了!”又在小题大做。甜贝儿看见白银翻了个白眼,于是她皱起鼻子,打了个响鼻。“我们看见你们俩打算找她麻烦了。你们就是在欺负她,就跟你们总是欺负自己不喜欢的小马那样。”
“对吧,那小苹花用她那个假的呼啦圈可爱标记来刺激我们也是出于好心咯。”白银处理完了最后一点月季花瓣,干笑了一声,“她撒谎炫耀的时候谁都不在意,结果,噢,等到珠玉杂技表演的时候做了差不多的事,这就突然成了恶劣行为了?”
“你说的是她管家的杂技表演。”甜贝儿吸着鼻子说道,“她就在那干坐着,啥也没干。”她斜瞟了一眼铜制的深平底锅。“向来都是这样……”
白银的嘴紧紧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慢慢地,她转过身。“珠玉冠冠,”她说道,“比你和童子军和整个学校的小马加在一起还要努力。她的一个小时效率抵得上大多数小马的一整个星期。”
白银一甩鼻子,打开了水龙头。片片花瓣在水下晃来荡去。“我见过玉儿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不停,不停,不停地拼命练习,就为了最终取胜。每一次她都在全力以赴。”白银咬紧牙关,用力晃着滤锅,“可每一次,你们几个都会突然出现,毫不费力就大获全胜。所以说珠玉当然不会亲自去翻跟斗——每一次她要做什么,你们就把她的心血都给毁了!你们碰到什么什么就要遭殃,结果大家反而把你们捧到天上去了!”
甜贝儿靠在柜台上,交叉起蹄子。“那看样子我是得配副眼镜了,因为我只看见大家在捧你们。学校里一半的同学都在给你和珠玉冠冠献殷勤,因为你们有钱有势。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友好、多幽默、多热心——反倒是因为你们自以为比其他小马都强。”
白银关上了水龙头,于是小甜拿起滤锅,把花瓣倒进了深平底锅里。“全校最会欺负小马的就数你们两个,可是大家——不知怎的——居然还喜欢你们喜欢得不得了。你跟我说这叫做公平,白银?”
白银把一只蹄子按在胸前,嗤之以鼻地说:“我没有欺负小马!”
钞卷把幼儿园奖学金生绊倒在水坑里,这是欺负小马。花花轿子在春季联谊会(Spring Social)上对亮光明明使毛地黄计,这是欺负小马。时不时调侃几句,这离欺负小马差了有十万八千里呢。
“是啊,我们偶尔会跟别的小马开一下玩笑——谁不会呢?”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况且大多数时候那些话用来形容你们也没问题……”
甜贝儿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紧紧攥着深平底锅,和白银迎面相对,凶狠的目光一刻也没有挪开。“所以你们说飞板璐是个废物,就因为她不会飞,这也没有问题咯?”
“我——我们没有这么说过。”
“但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白银勺勺的耳朵耷拉下来。“不是,只是……”她向上抬起眼睛。
甜贝儿眼里的怒火更盛了。
白银迅速挪开目光。“我不是说那次没有问题。那次情况不同。”她把下巴搭在深平底锅的边缘上,闻着红铜和月季的气息。“你们逼得我们出此下策。我们看到了你们的节目,所以害——紧张了。”白银把尾巴绕在身旁,抬眼凝视着天花板,“我们紧张了……然后,是啊。我们是欺负了她。”
“而且这个理由也说不过去。”她的眼神舒缓了一些,但依旧严厉,“我一天到晚都紧张得不得了,白银勺勺,但我从来没有去害别的小马,只因为——”她顿住了。甜贝儿叹了口气,她紧绷的肩膀彻底软了下来。“其实……或许我能理解。能理解一点。”
“怎么说?”白银抓住深平底锅的一侧,端详着她厨房里的这位童子军,“你做了什么?”
甜贝儿摊开四肢躺在瓷砖上,一只蹄子拿着深平底锅的锅柄。“还记得我和我朋友几周之前演的那出戏吗?”
“……不记得?”
“就是关于古时三位公主的?”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
“我们三个都有出演的,小苹花演了一位女大公?”
“就,真的毫无印象。”
甜贝儿按着太阳穴。“戏服很漂亮……?”
“噢!”白银喊道,“噢,对喔!那天蜜桃派在茶会上跟我讲了戏服的事。我不知道原来是你们几个。”
“是啊,没一匹小马知道。剧本是我写的,整部戏都是我导演的。甚至连主演都是我。”小独角兽的脸被愤恨的阴云笼罩——眨眼间她又恢复了正常。
白银非常熟悉这个表情。
“所有的活都是我干的,可是大家只关心瑞瑞做的戏服。”她挠着后脖颈,“我当时特别,特别生气,把瑞瑞给宝蓝莎莎做的一套演出服给毁掉了,就为了报复她。”
等一下。她刚刚说的是宝蓝莎莎吗?
白银知道瑞瑞的生意非常成功,但她完全不知道她还能吸引到流行乐女王(The Pony of Pop)这样的小马。而且甜贝儿完全是不经意间就提到了她的名字。难道她不知道莎莎名气有多大,还是说类似的事情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所以,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小甜站了起来,抹平了裙子,“我赶在出事之前把它解决了。”
这个故事似乎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但白银决定不去刨根问底。“那就还好。瑞瑞她马挺好的,她肯定不是要故意要抢你的风头。”她抓起深平底锅的一边锅柄。“你能帮我把它搬到炉子上吗?”
小甜点了点头,走到了另一边。“飞板璐也不是什么坏小马,白银勺勺。我们几个又不是专门来找你们麻烦的,知道吧。”缓缓地,她们协力举起平底锅,把它推到了炉子顶上。“呃……我现在不准用炉子了。这个得你自己来做。”
“我们只是烧水而已,完全没有……”白银重新考虑了一下童子军留下的灾难记录。“还是我来吧。”五分钟应该就差不多了。她调整了一下温度,让炉子开始烧水。
白银勺勺坐在梯凳上,留意着锅子。“不管怎么说,掌旗这件事跟平常不一样。我们在比赛里就是得争取压倒对方啊。我们——我——一看见你们的节目就知道你们肯定会赢。飞板璐她是好是坏跟这个没有一点关系。”
小甜挪动着蹄子,可能是在估算她们又吵起来的几率有多大。“那什么有关系?”
“赌注。那一次我们输不起。”白银闭上眼睛,放任她的脑袋咚的一声垂落在柜台上,“最后都没有关系了。你们还是赢了。”寒意不由自主地渗进了她的声音里。“向来都是这样。”
“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这么做就是对的。”甜贝儿说道,“反正也只是一次比赛而已。”
白银睁开一只眼睛。“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独角兽打了个响鼻。“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无意冒犯啊,甜贝儿小姐,但是如果你们输掉了掌旗资格,有谁会在乎吗?你们可以立马恢复原状去玩什么直棍球之类的玩意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
小甜歪起脑袋。“……直棍球?”
“——但珠玉和我这样的小马还要向很多小马负责的。”白银伸出蹄子,指向门厅。“你看到过走廊里那些画像,对不对?所有这些小马,他们的榜样我都不能辜负。这个标准需要我来维护。这是我的家族传承。”
“噢。”甜贝儿说道。
这声“噢”里没有震惊,没有领悟,没有后悔,没有犹豫,也没有困惑。这声“噢”只代表“我知道了”。一个最最平淡的回答。她也朝白银眨着眼睛。并不冷漠,却是一副丝毫不以为然的样子。
白银撅起嘴巴。她并没有指望甜贝儿会流下同情的泪水,可单单一声“噢”也太对不起她了。她甩着尾巴,转身朝向深平底锅。“我就知道你理解不了。”
甜贝儿发出一声干笑。“你真是太自以为是了,白银勺勺。”
白银张口结舌。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咋了,你以为这镇上只有你和珠玉冠冠需要满足其他小马的期待吗?”
甜贝儿又笑了起来。“你有见过我的姐姐吧?你是认得我姐姐的,对吧?顶尖的裁缝、天才时装设计师、有史以来最最优雅的独角兽?一匹拯救过小马国已经——”她停了下来,算了一会,“三次的小马?瑞瑞一直都在四处游历,大放光彩,可我……却呆在小马镇里。”
先前,在暮光公主的图书馆里,不安的感觉一直纠缠着白银。现在,这感觉再次出现,而且变得更加强烈了——她忽视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白银勺勺试探着说道:“或许吧,但没有小马会指望你——”
“就是这个道理!”小甜跺了一下蹄子,发出啪的一声,“她可是瑞瑞,是慷慨精华,而我只是……只是一个光屁股的傻小孩。”她哗啦一下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对,白银。没有小马关心我做了什么,尽管我一直努力想要脱颖而出,想要成为那匹又酷又漂亮的小马,哪怕就一次也好。”她朝储藏柜踢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大家都对我视而不见,实在是糟糕透顶。”
白银勺勺想不出什么话可以用来回应。“是啊。”她说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小甜刚刚那番激愤的话语里,有一条小小的线索一直在困扰着白银。她循着线索,慢慢走向一个她早就应该得出的结论。
如果瑞瑞小姐能和宝蓝莎莎共事,那她一定有着极其巨大的影响力。在晚餐上,她提到过和花花短裤先生一起参加了蓝血王子(Prince Blueblood)的飞艇的首飞仪式。根据她听到的情况,这完全是靠她自己的名望,和她慷慨精华持有者的身份没有一点关系。
碎片啪的一声拼在了一起。拼图现出了全貌。
噢。噢,塞拉斯蒂娅啊。
慷慨精华。暮光闪闪公主最好的朋友。甜贝儿那张暮光时间的入场券是这么来的。
我是个白痴。
房间天旋地转。白银勺勺呆呆瞪着甜贝儿,惊恐万分。甜贝儿也迷惑地盯着她。
甜贝儿是暮光闪闪公主最好朋友的妹妹。暮光公主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亲授学徒。
而且不仅仅是甜贝儿。她们三个都是如此:小苹花是诚实精华(the Element of Honesty)的妹妹。飞板璐和忠诚精华(the Element of Loyalty)简直比亲姐妹还亲。
可爱标记童子军不仅仅是有关系——她们的关系可是硬得很。在这方面,整个小马镇,甚至整个小马国里都找不出谁比她们更有优势。
我是天底下最大的白痴。
“白银勺勺?我觉得水烧开了。”
“啥?”水在白银鼻子底下咕嘟冒泡,“噢!”她关上炉子,眯起眼睛望着水蒸气里的情形。没有出事,谢天谢地。
甜贝儿丢给白银一双隔热蹄套。“你没事吧?刚刚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没事。我刚刚走神了。”她的脸上露出平淡的笑容。“对,所以茶是沏好了。现在我们来倒茶。”白银指了指柜台上那个已经等待多时的玉茶壶,以及早就配好的茶杯和茶碟,“小心了,很烫的。”
白银勺勺和甜贝儿一前一后,把深平底锅抬了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她们让它向一侧倾斜,把茶水倒进了玉壶里。
最后一点茶水滴下的时候,小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哇,瑞瑞肯定会很喜欢的!而且我记得她以前从来没喝过这种茶。”她的绿眼睛扫向白银勺勺,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你没事吗?我以为你喜欢沏茶的。”
她刚刚肯定是又开始闷闷不乐了。平淡的笑容回到了她的脸上。白银尽力把嘴巴咧到最大。有其他小马在场的时候,保持沉默可不合适。“噢,我没事的。顺便说一下,你刚刚给我帮了个大忙。谢谢你,甜贝儿。”
“没关系。”甜贝儿也朝她笑了笑,但是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唔,不是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对我客气啊,白银勺勺,但是……”她拨弄着裙子的领口,咬住嘴唇,“你觉得欠我一个情不代表我们就一定要做朋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甜贝儿。我当然不介意跟你客气一点啦。”
有什么东西拂过白银的蹄子。是一片没有泡进茶里的月季花瓣。白银迅速嗅了嗅,然后把它送进了嘴里。“真的,没有关系。”
“行,好吧。”小甜叹了口气。她身子后摇,看着白银嚼花瓣。笑容在她的脸上缓缓浮现。
小独角兽倒吸一口冷气,向后一跃。“天哪天哪,白银勺勺!”她用颤抖的蹄子指着茶壶。“天老爷啊!”
“怎么了?”是茶有问题吗?白银检查了一遍玉壶,没有发现任何裂痕或者缺口。炉子也完全正常。“出什么事了?!”
“我简直都不敢相信!”她用双蹄紧紧抓住白银的肩膀,把她拉了过来,“你刚刚真的救了我一命欸!”
“我……”迷惑取代了惊慌。“……我不……啥?”
“你刚刚吃的那瓣月季花有毒,但它没有泡进茶里就被你吃掉了。你救了我的命!”
白银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月季哪里有毒。”
“那片花瓣就有毒。”小甜差点就笑出了声,“其实,瑞瑞也是要喝这个茶的,所以你这是救了我们两个的命!”
“为什么这朵月季花里只有这一片花瓣有毒,其他的就没有呢?”
“因为它掉到了地上,地上到处都是细菌。”小独角兽严肃地点着头,“还有,一个女巫在它上面下了咒。”
就算女巫真的存在(事实是这世上并没有女巫),她也没法进到房子里来,更别提给白银的月季花瓣下咒了。白银的疑问越来越多,但她心底有种感觉:她想要的答案都在甜贝儿那里。
“好,那我们就姑且说是女巫在搞鬼。”白银勺勺板着脸,越过镜框望着甜贝儿,“那我怎么还没被毒死?”
“因为……唔……这是你的月季花!”甜贝儿露出灿烂的微笑,显然是对她的回答颇为自豪,“月季是你种的,所以它不想伤害你。”
“你已经是说到哪里编到哪里了。”
“才不是呢!”甜贝儿尖着嗓子喊道,“我敢肯定是这么回事,因为独角兽的魔力探测毒药很厉害的。”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流露出宛如中心城市议员那般的自信。“既然你这么确定,那就证明花瓣上面没有毒啊。”
“我都把它给吃了,还怎么证明!”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你救了我的命。现在你就不欠我的情了。”甜贝儿咯咯笑了起来,碰了一下白银的肩膀,“明白了不?”
“有那么一点明白了吧。”白银装不下去了。她摇了摇头,大笑起来。“行吧,行吧,我是救了你一命。”
“我们这辈子都对你感激不尽。”甜贝儿碰了碰银制茶盘的边缘。“顺便问一下,我们怎么把这个东西一路抬到——”
白银勺勺一下子把茶盘连带着上面的所有东西——茶水啊,糖罐啊——一起运到了肩上,动作流畅无比。“我来就行。”她借着深平底锅上的倒影检查了一下鬃毛,然后快步走出了门外。
小甜跟着她走进门厅,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着了迷一样地看着茶盘在白银肩上稳稳当当地摇晃起伏。茶杯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她来回扫视着玉茶壶和白银那四只迈着快步、干脆利落的蹄子。“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白银勺勺的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当然因为我有这个才能了。”
“噢,早该想到的。”甜贝儿看上去气呼呼的,但她的脸上却隐约有一股笑意,“我是怎么了,居然问这么明显的问题?”
随着花园越来越近,她们陷入了沉默。一阵穿堂风从前门刮进了走廊里。她们的裙子后摆泛起了涟漪,布料拍打着她们的蹄子。
当她们走到双扇门前的时候,小甜停住了。“嘿,所以说……我们两个还是冤家对头吗,还是……那啥,别的关系?”
白银勺勺思索着。“我不清楚。”
她们不是朋友,这一点她很确定。可是,那股熟悉的怨恨之火已经无处可寻了。没有一阵阵恼怒的刺痛。也没有油乎乎的鄙夷。几乎什么都没有。
“唔。”白银的耳朵抖了抖,“你猜怎么着?我不觉得我们还是对头。”
“那我们是什么?”
白银耸了耸肩。
小甜身上那件晚宴裙的裙摆被水渍和褶皱弄得乱七八糟。她不知在哪沾上了一块奇怪的油污——可能是在她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时候。不过,她就是有点怪怪的、呆呆的,所以这块污渍反倒和她更加相称。
“可能我们什么都不是。”甜贝儿说道,“可能我们就是……这样。”
白银走进星光照耀的花园里,微笑起来。“是啊,是这么回事。我们就是这样。”
<1>1> 这个名字来源于由伏尔泰同名小说改编的轻歌剧《天真汉》(Candide)(也译作《老实人》)。
<2>2> 这个名字来源于歌剧《丑角》(Pagliacc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