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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如何操控市场以获得完美丰收

第 2 章
4 年前
如何操控市场以获得完美丰收
How to Influence the Market for a Perfect Harvest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但我走的路线完美得很啊!”
珠玉冠冠没有选择白银平常的回家路线,而是带她走了观光路线:一条蜿蜒的小路,途经小马镇所有的主要地标、流行去处,以及最不为马知的秘密。珠玉把它叫做“菜鸟路线(The Newbie Route)”,它有白银勺勺平常的回家路线的四倍那么长。根据珠玉的说法,原来那条路线正是头号问题。
“它又快,又精确,又有效率。”白银继续说道,“直接到达目的地,这样我就不会迷路,也不会迟到了。”她又停了一下,凝望着那条狭窄而又可靠的小径,但她并没有多少时间驻足不前。
在她前面几码的地方,珠玉冠冠一直竖着耳朵,眼神专注。那只课堂上整天都没精打采,涂涂画画的粉毛小雌驹仿佛被下午的阳光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珠玉冠冠:野心勃勃,而又泰然自若。她很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往何方,也很清楚如何才能到达目的地。她没有时间等拖后腿的小马。如果白银勺勺想要跟上,她就不能再沉溺在过去走的路径和过去的生活方式里。
珠玉回头望了一眼,这时白银已经赶到了她身边。“好的,首先,已经放学了,你也没有课外班,对吧?没有小马要你早点回家?”
“唔,没有……”
“那你也就不可能会迟到,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要去。第二,如果你了解了菜鸟路线,你也就算是了解了整个小马镇,这样你就不会迷路了。”白银环顾四周,而珠玉注视着她,“相信我,在小马镇迷路,这就是,那啥,根本不可能的嘛。爸爸跟我说过,这些路大多数都是通到市政厅的,你肯定知道市政厅在哪吧?”
白银思索着这个问题。此时她们路过一家精品店,她有些好奇自己是不是来到了购物区。“应该是吧?”
“没有什么‘应该是’,是。你家在卧席的店旁边,卧席的店里能直接看到市政厅的,完全没问题。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迷路的事情。”珠玉对着笑容满面的白银点了点头。
她们往一座比白银勺勺家稍大一些的房子走去。白银勺勺估计这就是珠玉的家了。奇怪的是,她家的屋顶和镇里其他房子一样都是茅草做的,而不是瓦片或者砖头做的。事实上,除了那扇大铁门和房子的大小之外,它和其他那些小屋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设计一样,什么都一样。真奇怪。
一匹上了年纪、衣着考究的短腿马正在给无比宽阔的结缕草坪浇水。珠玉朝他挥了挥蹄子。“第三——嗨,兰道夫(Randolph)——第三,仔细想想:如果别的小马都看不到你,你怎么能指望他们会喜欢你呢?就比如,如果你买了一条崭新的裙子,你会把它放在衣柜里不穿出来,不让其他小马看到吗?”
这条逻辑白银勺勺无法反驳。“如果你不穿你的新裙子,那买它也就没有意义了。”她自顾自地点点头。“小马们没法喜欢他们不认得的小马。”这句话更多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从学校走到市场花了十分钟不到。每走一步,白银勺勺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小马镇不是一大堆冷冰冰的砖块和石头。她已经没资格在马群里挑选谁更重要,谁不重要了。
她们经过的每一座古雅的精品店、每一座小巧的专卖店、每一座小屋前都少不了小马。白银一直在观察他们。窗户里的售货员、路上的散步者、给花园浇水的家庭主妇、拿着球玩耍的幼驹,甚至还有云端的天气管理员,这些小马都认得珠玉冠冠,珠玉冠冠也都认得他们。
到了市场里,情况也是如此。甚至不需要交谈,不需要微笑,不需要币(bit),他们打交道时的一举一动都像心有灵犀似的。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面前是谁,他们就是知道。
对于白银勺勺而言,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正在捣鼓积云的天气管理员多看了她们一眼才继续前进。邮差歪着脑袋,瞧了她一会。演奏里拉琴的小马分了心,弹错了弦。她和她们互相都不认识。是啊,现在白银明白了。沏茶可不仅仅是把茶包丢到杯子里再取出来。不,要想品到茶水全部的滋味——要想品到哪怕一丁点滋味——你都得把它浸透。
珠玉在密密麻麻的商铺当中慢下了步伐。她扫视四周,把目光聚焦在了一位花商身上。
“嗨,珠玉冠冠。”那位粉色皮毛的花商低下头,对着她们露出微笑。她的鬃毛好像绿色的波涛一样冲刷着她的肩膀。“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白银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了。应该怎么跟街上的小马交谈来着?马哈顿的规矩是不跟陌生小马说话。但在小马镇,似乎就没有陌生小马这么一回事。
趁着寂静持续的时间还没有到达尴尬的地步,珠玉迅速插了进来。“这位是白银勺勺。她刚刚从马哈顿来这里。”她扑闪着睫毛。“对不对啊?”
白银会意地点了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您好,女士。”
花商爽朗的笑声融化了最后剩下的那点坚冰。“噢,我觉得自己还算不上是什么女士呢。叫我‘雏菊(Daisy)’就好了,谢谢你啊。”她朝那些散发着芳香的商品一甩蹄子。“所以说,要买什么,姑娘们?跟平常一样吗?”
珠玉抚着下巴。“唔。”
白银仔细查看着这些花束。百合花的叶子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兰花随微风飘动着。软塌塌的黄水仙靠在几朵碰伤了花瓣的月季花与一小簇白栀子花上。风铃草和雪滴花卖相非常不错,但有小马把其中大部分都买走了,只剩下几朵单独的,不值得。她闻不太出来这些花各自都有什么香气,因为山月桂那股葡萄硬糖的气味把一切都掩盖住了。
“行,就跟平常一样。”珠玉点点头,“我去拿黄水仙,然后——”
白银靠了过来。“等一下,不要。”
“你是什么意思,‘不要’?”珠玉的脸沉了下来,“我一直都买黄水仙的。”
“是吧……”白银抬眼瞥了一下雏菊,放低了声音,“或许如此,但这些黄水仙都蔫掉了。你看那些叶子,都要变成棕色了。还是买月桂吧,兰花也行。”
珠玉冠冠凝视着白银勺勺。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但她没有挪开目光。
“你真这么觉得?”
白银干脆地一点头。
“行吧。”珠玉转身面向货摊,掏出了五个币。“想了一下,还是拿一束山月桂吧。”
“选得不错,珠玉。”雏菊把钱揽进包里,拿一根亮粉色的线把月桂花捆了起来,“这些是早上刚开的花。莉莉(Lily)可为它们骄傲了。”
粉色小雌驹闻到那股强烈的气味,抽了抽鼻子。她尝了一片花瓣,睁大了双眼,耳朵也竖了起来。珠玉只用两口就把剩下的花梗吃了个干净。
白银自己也尝了一朵。花的味道比她预想中还要好,花瓣顺滑,回味甘甜。
“我待会就告诉莉莉,你们两个小姑娘喜欢她的花。噢,对了!”雏菊抛来一朵和白银的眼睛颜色一样的报春花,“欢迎来到小马镇,白银勺勺。”
“花是很不错。”白银勺勺说,“但我没带——”
雏菊给她使了个眼色。“这朵我请你,亲爱的。别告诉蔷薇(Roseluck)就行了。”
“哎呀,看到了吧?这么一下你就已经更受欢迎了。”珠玉冠冠嚼着另一朵月桂花的茎,“过来一下。”她拿走了白银蹄里的报春花,一口咬掉了花梗,然后把它插到了白银勺勺的耳后。
她们继续前进,白银不禁注意到珠玉的步子变了。这里有空间让她快步前进,但她却……唔,白银说不太上来。她的步态像是快走和踱步的混合体,放松却又不失坚定。白银勺勺从中察觉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以前绝对见过。
“雏菊小姐马挺好的,但她只是一匹卖花的小马啊。”白银碰了碰鬃毛里插的花,看着几道阴影掠过她们头顶,“我不太确定这能不能算是受欢迎。”
珠玉的耳朵抖了一下,但她没有作声。
白银寻找着阴影的来源,看到了一家子从茅草屋顶上方飞过的天马:两匹母马、一匹肌肉发达到恐怖的公马,还有一只熟悉的小雄驹。是那个长着四条细腿和一双大耳朵的小家伙——轰羽(Featherfluff)还是什么的——他落在了后面,吐着舌头,奋力拍着翅膀。
珠玉冠冠沿着白银的视线看去,慢慢停下了步伐。她和那只小雄驹对视着。
那个瘦瘦弱弱的男孩子悬停在空中,僵住了。他舔了舔上嘴唇,不停地动来动去,好维持高度。他看上去很紧张。可能他是做了什么错事。也有可能他只是感觉有点难为情:目前他似乎还并不是非常擅长飞行。
粉色小雌驹对着他稍稍一点头。“鸿羽(Featherweight)。”
“嗨,珠玉冠冠。”他的翅膀扇动着,让他又降了几英寸高度。他歪了歪脑袋。“噢,还有白银勺勺,对吧?”
白银点了点头。
“哎呀,还真是巧得很呢。”珠玉大笑着说道,“我们刚刚还谈到了你来着。”她碰了碰白银的蹄子。“是不是啊,白银勺勺?”
“噢……噢,是!没错,我们是在聊你。我刚刚还说……”她在脑海里翻过鸿羽最近做的事情的记录,“……我有多喜欢你今天的加分展示呢。真的很详细欸,有青蛙和小鸟还有……别的东西的照片。”还有虫子。近距离拍的、恐怖的、恶心的虫子,到处都是它们肮脏的触角和诡异的腿。想到这里,白银忍住没有畏缩。
事实上,鸿羽做的那个关于池塘的课堂展示马虎潦草得很。他可能只花了一个周末就匆匆完事了,甚至都没有去装饰他的展板。的确,照片都拍得不错,但也就这一部分还行了。不过说这种话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鸿羽的脸亮了起来。“真的吗?”他小心地瞟了一眼珠玉。“……真的吗?”她耸了耸肩,点了一下头,于是小雄驹一跃而起,蹿回到了空中。他咧嘴笑出了声,露出了他的龅牙。“哇,谢谢啊!是这样,我上周过生日的时候拿到了一个全新的镜头,我就知道它拍特写超级好用。有那么一阵子我不太清楚最后效果成不成,因为显影剂——”
“快点跟上,小伙子!”那匹肌肉马鼓动着他小到可怜的翅膀,退了回来,“别落伍,别偷懒!没有付出……”
鸿羽蹿到了他肩旁。“哪来收获!”他们一顶脑袋。“耶!”他在空中画着一个个小圆圈,螺旋上升着,最后朝地面挥了挥蹄子。“我先走一步了,没问题吧?拜拜,珠玉。再见,白银。花挺漂亮的。”
白银勺勺看着他远去。她摸了摸那朵报春花,微笑起来。两匹小马继续前进。
最后一根月桂枝在珠玉冠冠的嘴里扭弯了。“现在你又多认识了五匹小马。说不定还不止。对于新来的已经算不错了。”
市场的喧闹声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鸟儿的歌声与树叶的沙沙声。房子之间又有足够的间隔了。
“五匹?我们只遇见了两匹小马啊。”白银勺勺歪了歪脑袋,“我觉得其他那些天马根本就没注意到我们。”
“欢迎来到二号问题。”珠玉把花梗从嘴里抽了出来,像指挥棒一样挥动着,“你的思维还停留在个体上,但你需要的是着眼于整个市场。鸿羽跟松露拖拖(Truffle Shuffle)和小阴天(Shady Daze)——他在另一个年级——是好朋友,每周末他都会和全倒(Strike)打保龄球,或者和轰隆(Rumble)打天球(skyball)。这就是五匹小马了。”
珠玉品味着嘴里最后一点山月桂,然后继续道:“这些小马鸿羽全都认得,现在你也认得他们了。对了,轰隆还认识一群都不在我们这里上学的小天马。你基本上已经把男生都一网打尽了。”她翻了个白眼。“除了剪剪和蜗蜗。大概吧。”
白银做了个一点都不淑女的鬼脸,打了个冷战。
“是啊,没错。”
她们绕过市政厅与卧席的羽毛笔和沙发(Quills and Sofas)店。几棵橡树在蜿蜒通往白银家的整洁砖路上洒下了斑驳的阴影。风带来了月季和忍冬的香气。
“所以说,鸿羽在这里是有关系的。”白银沉思着说。她想着自己先前怎么没看出来珠玉的计划。不用把每一匹小马都见过一遍,只需要结识那些关键角色,剩下的事情他们自然就会帮你安排妥当。“这么说来,雏菊小姐认得哪些小马?”
珠玉冠冠刺耳的大笑惊起了一群拟八哥。“倒不如问有哪些小马是她认得的?她就是全小马镇的八卦大王。就,只有萍琪派认得的小马比她还多。萍琪也会帮你讲讲好话的,但她不算。”
“为什么?”
“萍琪她都喜欢。没一点质量管理的。”珠玉把她的蓝色回旋曲鞍包扛在肩上,欣赏着白银家古色古香的房子,“不像你,白银。顺便,月桂花挑得不错。”
白银勺勺甩了甩辫子,咯咯笑了几声。“还能怎么说呢?东西质量好不好,我一看就知道。我们两个是朋友了,对吧?”
“没错。”白银新结交的最好朋友挺起胸膛,满足得就跟晒着太阳的猫儿一样。
在那雅致的黄栅栏的另一头,黄铜坚钉正在修剪月季花丛。宽沿的园丁帽和他穿的礼服背心本来很不协调,但黄铜却成功把两者搭在了一起。一切东西到了他这里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啊,您在这啊,白银小姐。我们都快有点纳闷了。”
我们?白银抬头望着房子。就在那时,窗户里传来了一首咏叹调的起音。音调逐渐攀升,到达顶点之后又急转直下,变作中速行进。歌词是发语(Prench)<1>的,听上去像是《奇幻之陆》(Les Terres Fantastiques)<2>的开场,如果白银没有弄错的话。
“母亲今天回家早了。”珠玉已经静了下来,白银对她笑了笑。她肯定是佩服得很。“等她练声练完了,你就可以去跟她打个招呼。要是这周末你能来,说不定你还能见到我父亲呢。”
黄铜坚钉朝着珠玉冠冠点了点头。“看来今天下午我们家来了一位贵客啊。很荣幸见到您,小姐您叫……?”
“珠玉冠冠。”她随随便便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么几个字。“不管了,我们讲到哪——噢,对。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男生这头你已经搞定了。能认识鸿羽是件好事,小伙子脑袋还挺好使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乖乖协作。不错不错,但男生只能算是入门。要把他们争取过来没多困难,就好比,要让松露喜欢你,你只需要给他一个纸杯蛋糕,对他笑一笑就行了。”
她们穿过闪亮的门厅,走进起居室的时候,珠玉的步子慢了下来,从快走变成了缓步。阳台栏杆的影子打在了一只有她们两倍大小、五十倍年纪的花瓶上。壁炉架上摆着的一排排水晶小雕像——它们的银底座上刻着“完美音调”几个小字——在下午的阳光中闪烁着。走廊里,银家的十代先祖从橡木画框里低头凝视着她们。珠玉踮起蹄子,走得更慢了。
“有没有小马跟你说过你家里感觉跟博物馆一样?”珠玉冠冠问。
“没有。”白银勺勺说。她扫了一眼白银圣杯(Silver Chalice)叔祖父的油画像。它看守着起居室的入口。“但我觉得你也是第一匹来我家的小马。”她把包放在了门口的黑色装饰桌上,看了看蹄子上有没有脏东西,然后才走进去。
珠玉把自己的鞍包也放在了那里。“真正的挑战还是在于女生。有几个已经见过你了,没准也已经给你盖棺定论了。不过你还算走运,我们还能挽回损失。”她站在那张野马平原(Mustangia)进口的硬地毯上,就踩在中央圆环交汇的位置。“这就带我们来到了三号问题。”
白银勺勺跳到了奶油色的沙发上。“三号问题是什么?”
“听到了你肯定不会高兴的。这个问题可不小。”
“到底是什么?”白银的耳朵耷拉下来。究竟有多严重?“实话实说。”
珠玉冠冠也和白银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仰靠在黑色的装饰枕头上,沙发套被她的后蹄弄出了几道小印子。“白银勺勺。”她叹息一声,“你是个呆子。而且我说的也不是那种极客风的呆子,那样倒还挺可爱的。就怎么说呢,你是个超级无敌大呆子。只有蜗蜗的呆子程度比你还高了。纠纠说不定也算,但至少她还可以拿口音当挡箭牌。”
白银勺勺的耳朵平平折了起来。“实话实说也没必要这样嘛。”
“嘿,我这是见到什么说什么。”珠玉耸了耸肩,交叉起后腿,蹄子放在膝盖上,“至少你其他方面都还可以。你知道我上次见到家里有马车的小马还是在什么时候吗?”
白银扭着身子,想在自己身上寻找呆子的症状。尽管她也不知道呆子会有什么明显症状。
“不是,不是,你看上去没问题。我说的是其他方面。你知道你不需要把车厘子老师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答对,是吧?”珠玉恼火地把两条前腿往天花板的方向一伸,“然后你还要在正确答案上添油加醋!我几乎都以为接下来你就要叫老师布置更多作业了。你知道是什么小马才会做这种事吗?”
她抚着辫子,思索着。“研究生?”
“是书呆子,白银。书呆子才会干这种事。”珠玉倾身向前,“我不知道紫藤学院那边是什么样子,但在这里没有谁会觉得书呆子有多酷的。”
白银勺勺撅起嘴巴,前腿交叉在一起。“要我说,考上好大学就很酷啊。”
轻轻地,珠玉冠冠拍了拍朋友的肩膀。“所以才说你是个呆子啊,小银(Silvie)。”她用耳语的腔调大声说,“是这样,我没说你需要去做飞板璐第二还是怎么的。你那些科学课的笔记可是救了我一命呢。别弄得这么明显就好。”她指着身后的圆形窗户,“你得记住你的消费群体到底是谁。他们想买什么,你就卖什么。现在呢,你这是要把其他小马都吓跑了。”
白银碰了碰自己身上这件霍依托蹄(Hoity Toity)的裙子的花边。现在想来,这里大多数小马根本就不穿衣服。或者说,至少不会经常穿。“我穿得也太正式了,是这样吧?”
珠玉点了点头。“这只是在车厘子班上听课,又不是要去参加狂奔节(The Gala)。我们已经足够出色了,光凭自己也完全没问题。多出来的这些东西嘛,对一般小马来说就太过了。我们这么光彩四射,他们都完全没法直视我们。”她叠起前蹄,摇着脑袋,“悲哀啊,真的。”
“是这样,但……”白银勺勺的蹄子挪动着,“我真不想让我衣柜里这么多东西全部浪——”
“还有这个!你现在在做的事情!”
白银眨了眨眼。
“你蹄子上的动作。”粉色的小雌驹挥动着腿,“停下来。”
白银勺勺低下头,看见她的银色小蹄子都快把裙子上的花边按到沙发里头了。慢慢地,她放开了花边,垂下蹄子。
“这样就弄得跟你很害羞似的,你又有什么可害羞的?你是比不上其他小马吗?你是有什么东西好惭愧的吗?”
“当然不是!”
“就是这么个理。那就表现得像样一点。不做出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其他小马哪里会尊敬你呢。”珠玉冠冠甩着尾巴,咧嘴一笑,活脱脱一个小小实干家,“评委最看重的就是自信了。这样你才能赢。”
“要赢下什么?”白银勺勺问。
“什么都要赢。”
“那评委又是谁?”
珠玉咯咯笑着,就好像这是全天下最傻的问题一样。“大家都是!”
“唔。”白银冷静地端详着她的朋友。她抬起一边眉毛,得意地笑了。“啊。”
“咋了?”
“你是那种参加选美比赛的小姑娘,对吧?”现在白银知道她是在哪里见过珠玉的步子了:那是一种经典的盛装舞步<3>。塔夫轻旋(Taffeta Twirl)曾经参加过马哈顿小小姐(Little Miss Manehattan)竞选,有段时间满校园都能看到她练这个。“所以,赢了几次啊?”
“噢,没几次。”她故作谦虚地一挥蹄子,“只赢了十五顶王冠,六十六条绶带,还有七座奖杯。两星期之前地区赛刚刚在喙灵顿(Hoofington)收尾,我得了无上女皇(Grande Empress)。”她打了个响鼻,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同样也得了小马痘。”
白银同情地耸了耸肩。她拿起一个装饰枕头抖了抖,把它抱在怀里。这可是整个房间里最软的东西。“所以,我就只需要做这些就够了?不要跟个呆子一样,克制一下自己,又得表现出自信?”
“还要让大家能看见你。我们得改变一下你处理课间休息的方式。茶是还不错,但——”
白银勺勺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她俯过枕头,直勾勾地盯着朋友的双眼。“午茶时间就在下午,珠玉冠冠。”
珠玉似乎看得出来对方愿不愿意和她讨价还价。她放松了姿态。“是这样,别的女生课间都是不喝茶的。向来都是这个样子。但我们放学的时候还没到晚上对不对?我们可以就在这里喝茶,或者在我家也行。”她戳了戳白银包里鼓出来的茶具,“而且你好好想想,瓷做的东西,不管是啥,能活得过几次课间?你知道我们班上是什么情况,对吧?”
白银勺勺的眼睛瞪得跟茶碟一样大。飞板璐撞进雏菊丛;蜗蜗滑进泥地里;纠纠被跳绳绊倒,这些景象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浮现。她那无辜可怜的茶杯要毁在那些毛毛糙糙的脏蹄子里了!破掉的茶壶!脏掉的糖罐!
白银咬紧牙关,哆嗦了一阵。“那就还是在家喝茶吧。但我还是不想去玩捉马之类的东西,省得弄得身上脏兮兮的。”
珠玉冠冠甩了甩尾巴。“拜托,我说的是‘让大家看见你’,不是‘赶快去大疯特疯’。我们可以去做别的事情,比如跳房子,或者荡秋千。或者我们也可以,你晓得的,就一起闲逛聊天,就像今天这样。”
“我房间里应该还有一根跳绳。”白银勺勺回想着,“而且我还会几首跳绳歌。比如说马车马车(Hackney Hackney)、黑骏马小姐(Miss Beauty Black)<4>、超级梅茜('Mazing Maisie)……”
“这样至少小小呆(The Dink)会给你加印象分。一唱黑骏马小姐她就停不下来。”
通往起居室的门口传来清嗓子的声音。黄铜坚钉走了进来,用余光瞄了一眼沙发上的印子。“如果两位小姐愿意,我在花园里准备了柠檬汽水。”
“太棒了!我说了这么多正好口渴。”两匹小马往门外走去,珠玉碰了碰白银的肩膀。“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让你走上正轨。而且最棒的东西我还没告诉你呢!再过几个星期就到夏天了!”
“我不是很明白。”白银勺勺蹙起眉毛。夏天不用上课。到那时候她还怎么去争取别的小马呀?他们肯定都要忙着学羽管键琴,或者去蓦纳哥(Monacolt)<5>度假,是这样吧?“到了夏天会怎么样?”
珠玉冠冠没有回答,只是咧嘴一笑。
很久很久以前,暑假是为农民家庭设立的。夏天幼驹没空去学校,因为他们得去田里帮忙,为秋收做准备。将近五月底时,白银勺勺发现在小马镇学校,丰收时节对于那些享有特权的小马而言来得要格外早。
白银勺勺学得很快。她把茶具留在了家里,彻底抛掉了那副呆子模样,还给她的学习表现打了个折扣。在操场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明确,每一场稀松平常的谈话都有过精心安排。这些举措把她从不受欢迎的泥潭中拯救了出来,但它们都无法与那扑面而来、令马沉醉的香气相提并论:夏日睡衣派对(Summer Sun Slumber Party)就要到了。
离白银勺勺对鸿羽的课题研究大加称赞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蜜桃派(Peachy Pie)在去学校的路上碰见了白银,坚持要帮忙拿她的书。“你的书这么多,你肯定特别聪明!”她说。
小晴天(Sunny Daze)跟在后头,驮着珠玉的鞍包和午餐盒。“超级聪明。对了,白银勺勺……”
蜜桃的脸从一本词典后头探了出来。“我们在想……”
白银回头望了她们一眼。“怎么了?”
“你知道珠玉现在都邀请了谁吗?”她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还没呢,姑娘们。”白银勺勺露出了体贴的微笑,“准备这些东西是需要花时间的,你们知道吧?”
课堂上的情况也基本一样。
“愿不愿意我帮你给钢笔上墨啊,白银勺勺?”甜贝儿问道,“如果你墨水用完了可就糟了。”
“今天你的眼镜四髦得很!”纠纠喊着。
“你好像有点饿了,白银勺勺。”小苹花说,“来几个我婆婆做的炸苹果饼,管叫你吃饱!”
“噢,白银勺勺!我以前从来都没注意到你的鬃毛有多漂亮耶!”莓子夹惊叹着。她已经把“势利眼”这个评价抛到了九霄云外。“你的辫子真的好优雅好……好看欸!”
小不点呆(Dinky Doo)把自己中午吃的蓝莓玛芬给了白银。小苹花有样学样,把要送给白银的炸苹果饼的数量加了一倍,还额外附上了一个酥皮苹果馅饼。不甘马后的纠纠往白银勺勺的怀里倒了一堆薄荷糖棍。
飞板璐看着这一切,一直在皱着鼻子摇头。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但每隔几秒她都会从绳球<6>前,或者从她那一看就知道是廉价劣质的滑板车上瞪她们几眼。
白银勺勺现在就能看见她在操场边缘鬼鬼祟祟,就好像只要她瞪得够用力,白银的尾巴就会变成发霉的干草一样。每次她荡秋千荡到最高处都能看见飞板璐那一脸蠢样。“看啊,玉儿(Di)。我们的头号粉丝又回来了。”
坐在长椅上的珠玉冠冠睁开了一只眼睛。“她自找的。”她伸出一只前蹄。蜜桃派一把握住,开始用锉子打磨蹄子的边缘。“要是她故意想要错过全年独一无二的最大派对,那就随她吧。”珠玉突然缩了一下,差点踢到了蜜桃的鼻子。“嗷!看着点,小小呆,你差点把我的鬃毛扯下来了!”
“对不起。”嘴里叼着刷子的小不点呆嘟囔着,“我勾到了一个结。”
“呵,那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勾到什么东西。除非你突然不想收到邀请了。”
“不会的,珠玉冠冠。”小不点摇了摇头,“我是说,我想——我意思是,我以后不会这么用力了。”
秋千正在向后荡。白银勺勺低头看着,辫子在她面前飘扬。“其实——”秋千带她向上飞去。“说到——”又落了下来。“说到这——哎呀呀。”她窝起蹄子,放在嘴边,好让推秋千的小马听到她。“休息五分钟,苹花。我还想说两句话呢。”
小苹花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叹了口气。秋千慢了下来,轻轻摇晃着。白银勺勺一跃而下,往珠玉冠冠设在野餐桌旁的御座走去。蜜桃派在她身前修着蹄子,小不点呆在她身后梳着鬃毛,而小晴天和纠纠则在一旁徘徊,等着机会上去帮忙,这样白银和珠玉就会欠她们的情。甜贝儿给她们买苏打水去了。
看见白银走了过来,莓子夹坐直身子,嘴里叼着一块蹄帕,以免白银又需要擦眼镜。
白银勺勺一挥蹄子。“现在不用。”
看来小马镇的幼驹们突然间就学会了什么叫做礼仪,或者说,见到白银正在努力自我改进,他们突然间认识到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错误。这种念头想想还是很愉快的,但白银勺勺从来都没这么天真。
还有四天时间就要放假了,星期六之前请柬就要送出去。珠玉冠冠的夏日睡衣派对一直都分量不轻,但今年大家更是说什么都不能错过。今年,塞拉斯蒂娅公主殿下将会亲临小马镇,在这里升起太阳。臭钱(Filthy Rich)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订好了一间私密包厢,从那里能把日出的景象一览无余。不算珠玉,包厢里只有七个座位。七个邀请名额。尽管还没有正式确定,大家都知道白银勺勺已经占了一个。所以,只剩下六个了。
同时,白银也充当了珠玉的左右蹄,负责处理日程安排(日出后茶会就是她出的主意)与嘉宾名单。
听见蹄步声接近,珠玉的耳朵颤了一下。她晃了晃肩膀,歪起脑袋,好让小不点梳到鬃根。“怎么了?”
白银勺勺坐到了珠玉身边,低声道:“说到请柬,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确定名单了?早做总比晚做好。这样我们就不会太赶了。”她伸出一只蹄子。有谁把她的笔记本递了过来,放在蹄子上。
“唔?好,行啊。”珠玉挥蹄让小不点退下,然后坐直身子。她扭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先排除飞板璐。”
“噗。还用说吗。”白银从耳朵后摘下笔,翻开本子,把飞板璐的名字划掉了,“我还在想……”她停住嘴,四下张望了一番。
小雌驹们在周围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希望。她们两个都能感觉到小苹花就在她们脖子后面呼气。纠纠在白银耳朵边上喘息,弄得她都没法专心思考了。
珠玉冠冠皱起眉头。“走开啦。”
马群一齐后退两步。
白银挥了挥蹄子。“再多退点。”马群又向后退了五步。“再多点。”这一次退了六步。差不多了。
珠玉和白银挪到了野餐桌的另一头,背对着那群摇尾乞怜的乌合之众。
白银勺勺思索着,笔在她的嘴里上下晃动。“我觉得我们可以让蜜桃派参加。她整个星期都在帮忙拿我的东西,一直都拿得稳稳的,什么都没掉。而且她修你的蹄子也修得不错。”
“是这样。”珠玉冠冠检查着她的蹄子。新涂的蹄油闪着光,往草地上投射出许许多多的小光点。“蜜桃是还可以。也就是说小晴也要跟着来了,她们两个完全是,那什么,形影不离的。”
白银回头望了一眼。小晴天和蜜桃派肩并肩站在那里,尾巴缠到了一块。她们注意到白银正在看着她们,一同倒抽了口气。短促的咯咯傻笑夹杂在她们的耳语当中。“都打了勾。”
珠玉舒展着背,又发出咔嗒一声。她弯下身子去看名单。“把莓子夹也加进来。”
“可是她忘了给你的饮料加冰啊。”白银勺勺指出。她往那只粉色独角兽的方向看去,阳光在她的镜片上闪烁着。她皱起鼻子。“而且我觉得她有点过火了。”
“至少她还肯花这工夫。十分钟过去了,甜贝儿还没拿苏打水回来。顺便,她也出局了。”
白银划掉了她的名字。真是可惜。小甜一开始的时候还是很有潜力的,但她就是坚持不下去。“纠纠的薄荷糖棍也挺不错的。”
“你认真的?”珠玉冠冠的嘴角露出不悦的神色,“纠纠?真的?”
“上星期的时候她还帮你回答了那个关于诗的问题呢。那还是在请柬这事之前。”
“但她可是个超级大呆子啊,白银。塞拉斯蒂娅公主来的时候你真愿意坐在纠纠身边?万一她看到我们了怎么办?”
“确实。而且她的声音总像是感冒了一样……而且她从来都不好好梳鬃毛……”笔尖悬在纠纠的名字上头。然后又挪开了。“但我又不会坐在纠纠身边。我会坐在你身边。”白银皱起眉头,“要不我们让她坐在莓子旁边吧。”
“唔。”珠玉拱起蹄子,“这样,万一有谁临时不来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还需要一个替补,但仅仅是以防万一。她属于不确定的。”
这样的说法更接近“不行”,但白银还是在纠纠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说什么也不能让座位空着。这样会破坏本来已经安排妥当的一夜,更不用说坐席和饮食的布置也会出问题。
“小苹花呢?”
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久久地呻吟着。
“那就是‘不’了?”
“不是,不是,我必须得邀请小苹花。去年我没请她,所以爸爸就说今年一定得请。”模糊的话语从她用蹄子捂住的嘴里传了出来。珠玉搓着脸,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丑陋的事实赶走一样。“‘我们家跟苹果家(the Apples)是朋友。’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如果你连续两次都不邀请她,那就很不礼貌了。”马哈顿所有的社交活动里都有一半小马也是通过类似的方式进来的。白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可以理解。尽管她给我推秋千太用力了。小不点呆呢?”
“噢,小小呆从一开始就在名单里了。”珠玉摇了摇脑袋,让鬃毛散开。她坐到了桌子上。“没有小小呆的睡衣派对算不上派对。”
白银眨了眨眼。“真的吗?但你整星期都在使唤她啊。”
“是啊,没错。我也不想让她太轻松了。有努力才能有收获嘛,对吧?”
“是。最后一个选谁?”除非珠玉又对甜贝儿回心转意了,白银能看到的选项就只剩下了飞板璐。男生受邀的可能性都比飞板璐大。
“棉花糖云(Cotton Cloudy)。”珠玉冠冠说。
“那匹蓝尾巴的白色天马?她都不在我们班上啊。”白银思考了一阵子,“她不是在家里上学的吗?”
“就算这样她还是给我送了一盒纸杯蛋糕。”珠玉浏览着名单。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白银勺勺的工作无可挑剔。她和白银一起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叠起了名单。她懒懒地一挥蹄子,让那些女生都回来。
声声赞美扑面而来,好像蚊群。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
“我们什么时候告诉她们?”白银悄声问。
珠玉冠冠啪的一下打开太阳镜,把它戴了上去。“嘿,还有四天才放假呢。没必要着急,对吧?”
“确实。”
白银勺勺闭上眼睛,窝在野餐桌上,沐浴在同学们的关爱之中。一声声甜言蜜语浸润着她的皮毛,渗到了她的体内。她睁开一只眼睛。又或者那只是小晴给她按摩的感觉罢了。
白银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啊,是的,没错。丰收时节真是美妙。
 
<1> 这个名字来源于法语(French)。
<2> 这个法语名字为作者原创。根据她提供的信息,这部歌剧是关于土地和陆马的。
<3> 盛装舞步是马术比赛的一种。
<4> 这首歌曲的名字来源于英语国家儿童在游戏时唱的童谣Miss Mary Mack与以马为主角的十九世纪小说《黑骏马》(Black Beauty)
<5> 这个名字来源于欧洲小国摩纳哥(Monaco)。
<6> 绳球是一种双人游戏。金属柱上用绳子挂着一个球,双方各站在柱子一边,尝试把球打向特定方向(一人顺时针,一人逆时针)。将绳子完整绕在金属柱上的一方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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