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作战室与表层之下——第一部分

第 19 章
4 年前
作战室与表层之下——第一部分
The War Room & What Lay Beneath—Part I
 
“你认真的?”珠玉冠冠把蹄子搭在尖板条栅栏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一整个星期都是独自呆在这里?”
正在给月季花浇水的白银抬头望了一眼。“差不多吧。星期天是我生日,所以母亲和父亲都在,而且父亲今天下午会回来。不过,没错,这周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在家。还有坚钉。”
“是吧,但是他是你的管家,这不一样。管家是听的,不是你听管家的。”不知怎的,白银感觉珠玉口中的管家和她的管家不是一回事。“再说了,你的管家太低调了,你跟独自在家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会给你做晚餐,会给地板打蜡。”她把下巴支在栅栏边缘上,伤感地叹息一声,“你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这么多天里想做啥就做啥。”
“噢?”白银停顿了一下,摘走了一片干枯的月季花瓣。她把它丢进嘴里,耳朵好奇地歪了起来。“比如说做什么?”
“什——我——你——你认真的?!”珠玉高举起双蹄,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活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就那啥——都行啊,白银勺勺!快啊,你不是个大书呆子吗,那就用你聪明的脑瓜子想想啊。你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想咋样就咋样!你怎么会搞不明白?!”
“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白银说道,尽管她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但房子还是那座房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她回头扫了一眼她家亲切的白色墙壁和在上面攀缘的常春藤。“无论我是不是独自在家,能做的事情都是那些啊。对吧?”
“看在全马类的份上,白银勺勺,你得跳出思维定势啊。有超级多的事情可以做的,就比如……唔……把糖豆当早餐吃!或者你可以过了晚上十二点再上床,或者是想吃糖了就马上出门去买,然后吃柠檬糖一直吃到天亮。说不定你都可以一整天不去上学,一觉睡到中午,或者……或者……噢,我咋知道,这是你家房子,你比我清楚得多。”珠玉气恼地把蹄子砸了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真是的,小银,别告诉我你这个星期啥都没做!”
“我可以告诉你,我可是做了不少事。”白银把辫子甩到肩上,扬起下巴,“周二,我喝茶的时候吃了三个,而不是一个羊角面包,而且我是在画室里吃的。”
“哇。”珠玉冠冠缓缓眨着眼睛,“你吃了整整三个羊角面包欸。简直是无法无天,造反了啊。快去叫卫兵来。”
“唔,我……”真讨厌,她这周还做了什么来着?“我还在周三的时候练了羽管键琴!”
“……意思就是说你老老实实完成了任务,只不过提前了四天。”
白银皱起眉头。“唔,你这么一说……”看到珠玉怜悯地摇了摇头,她皱起鼻子,“玉儿,如果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那唯一的后果就是再也没有谁会放心让我独自呆在家里了。再说,黄铜坚钉还在呢,他又不瞎。”
恰在此刻,阁楼的窗户打开了。一只瘦削的棕色独角兽把脖子探到了房外的清新空气里。
“你好啊,坚钉!”白银勺勺喊道。
珠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蹄子。
银家的管家朝她们两个无比短促地点了点头,但他蓝色的眼睛却一直在凝视着小马镇的天际线。他高高竖起的耳朵一动不动。就算隔了一段距离,白银还是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奇怪表情:冷峻而又阴沉。和今天的好天气一点都不相称。自从昨晚他把白银哄上床之后,他就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他一直在仰望天空。我打赌他是在等邮件呢。”白银勺勺扫了一眼门边的信箱,“昨天没送来。”
无论坚钉在等什么,那肯定是件很重要的东西。白银上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还要追溯到几年前,那段时间下马哈顿(Lower Manehattan)掀起了一小股犯罪潮。不过,这次肯定没有那么严重,不然他早就告诉她了,要么就是从早到晚一刻不离她身边。在家庭财政危机那阵子,白银刷个牙他都要嘘寒问暖。
“是啊,我们家的邮件也没收到。”珠玉耸了耸肩,“母亲觉得小小呆她妈妈是遇到了一阵侧面来的风,把东西弄丢了。”
“我觉得不是。”白银勺勺说道,“小小呆告诉我她妈妈这周末在云中城探亲。”她捧起一朵蔫了的月季花,盘算着把它救活值不值得。“我猜肯定有个环节出了问题。”
珠玉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不管了,反正也不要紧。你说你爸爸要到今天下午才回家,对吧?”白银点了点头,于是她嘴角一弯,露出顽皮的笑容。“那我们就来做点好玩的。”
在白银听来,这句话的意思约等于“我们去惹麻烦上门吧”。“你说的‘好玩的’指的是什么啊,玉儿?”
“反正比把整个周六耗在琐事上要强多了,这是肯定的。”
白银勺勺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说到哪里编到哪里,对不对?就算她不完全信任她朋友眼里淘气的光,锻炼锻炼、撒腿跑两步也没什么不好的。
“好吧,但是别弄得太离谱了。”
“拜托咯,小银。我什么时候主张过离谱的事情?”珠玉冠冠问道,尽管她两分钟前刚说过要把糖豆当早餐吃。
“我是不得而知了。”白银让那朵蔫巴巴的月季花重新垂下了头。目前还没有枯萎或是发黄的迹象,所以她可以多给它几天时间,看它能不能复原。她甩掉了蹄子上的水,朝大门走去。“我出去一会啊,坚钉。”
黄铜坚钉猛地转过身。“你要去哪,白银勺勺?”
他询问——不对,质问——的语气是如此尖锐,以至于白银迈出去的蹄子停在了半空中。“我只是去镇上而已。你懂的,去广场啊,逛街啊什么的?”她来回扫视着花园大门和正在不耐烦地踏着蹄子的珠玉,“黄铜坚钉,今天可是周六,记得吗?我已经把作业都做完了。”
“是,我记得。”独角兽脖子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起。他靠在窗台上,就好像是打算从三楼一跃而下,跟着她们走一样。“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话说到一半,白银意识到他绝不会接受这个答案。“大约四五点吧,差不多父亲火车到站的时候。”
白银的目光停留在了黄铜坚钉那双几乎要陷进木头里的蹄子上。“有什么我不能去的理由吗,坚钉?”
“怎么会呢?”珠玉冠冠靠在栅栏上,身子晃动着,就快探出花园外了,“你已经把事情全部做完了,而且整个星期都乖得出奇——说真的,除了你谁还会想着要提前练琴啊——所以你现在就该随便出去玩了。”她天真无邪的浅蓝眼睛朝坚钉扑闪着。“你的家长放心让你独自呆着,所以如果他不让你出门,那不就等于得罪了他们么。”
黄铜坚钉甩着他的白尾巴,没有理睬她。“的确,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我说不上来。”他抬眼望向澄澈、平静的天空。连一根脱落的天马羽毛都没有,可是他仍旧皱着眉头。“然而,我强烈建议您今天保持警惕,白银勺勺小姐。”
白银勺勺也朝他皱起眉头。“为什么?”
黄铜坚钉思索了一会应该如何回答,然后对上了她的目光。“日出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他和缓地说道,“祝您在镇里玩的开心,但务必在五点之前回家。我们达成共识了吗,白银小姐?”
“五点前回家。”最好赶在四点半之前,这样更保险。白银朝管家挥着蹄子,走出大门。“我保证。拜拜,坚钉。”
“嗨,听到了没?就连塞拉斯蒂娅公主有时也要休息的嘛。”珠玉用尾巴示意白银到她身边来,接着她们便沿路走去。她露出微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我打赌她是睡过头了。爸爸说她偶尔会这样,尤其是在树叶要落下的时候。”
街对面,甜贝儿从卧席先生的店里走了出来。她挥舞着蹄子,试图给她的父母指引方向——他们一前一后抬着一张双座沙发,倒退着走出了店里。“好,往左边来一点,妈妈……小心,小——心。好。行,现在离——噢,嗨,白银勺勺——离车子还差一点距离,爸爸。可以的!”
“你好,甜贝儿。”白银微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她们的对话,就好像碰到的不过是棉花、小不点,或者纠纠一样,“珠玉,落叶长跑(the Running of the Leaves)还在三个星期以后呢。”
“我说的不是具体日期。我说是差不多在落叶那阵子。”珠玉的目光从小甜移向白银,然后又朝小甜看去。她的脸上微微露出一道冷笑。“为啥要跟她装熟?”
白银歪起脑袋,尽全力摆出一副“我完全搞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的表情。
“噢,别在这装无辜了,我整个星期都看到你在和捅娄子军眉来眼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珠玉冠冠眯起眼睛,“你是暗地里有什么计划没告诉我吗?如果你是想整一出恶作剧,可不能落下我单干啊。”
“不是恶作剧,玉儿。没有什么。真的。”
该死,她本来应该直接走过,不去理会甜贝儿的。她应该朝那一家三口独角兽一起问好,装作这是基本的礼貌行为。白银勺勺知道这场对话迟早会发生,但怎么偏偏就选在了这个时候?
“噢,绝对是出了什么事。是你请她来吃饭的那天晚上,对不对?”
今天,两只小雌驹居然轻而易举便穿过了周六的集市广场。平日里的那些商铺依旧在照常开业,但并没有多少小马聚集,因此空间非常宽裕。不需要奋力挤过马群,但同样也没有了任何掩护。
别无他法,只能实话实说了。“我和甜贝儿达成了停战协定。”
“等一下,啥?为什么你一句话都没说?什么停战协定?”怀疑让珠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平平折起耳朵,也没有提高音量。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想先等一段时间,看看成果如何再告诉你。”白银并没有看到珠玉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也没有听到她尖叫“你背叛了我”,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晚餐后我和甜贝儿谈了谈,我们两个达成了一致。解决了过去的一些矛盾,仅此而已。”
玉儿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事情原委,白银便直奔主题。“珠玉冠冠,我们不能再跟童子军这样明争暗斗了。我知道我以前也说过,但这次我是认真的。我们必须把这事放下,和她们握蹄言和。”她朝珠玉靠近一步,皱起眉头,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只能这样。”
珠玉打了个响鼻。“噢,所以我们就得让她们随便把我们踩在蹄子底下,就得眼巴巴看着她们往终点线跑咯?”她的声音逐渐变大,突破了安全线,“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就应该——”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竞争,她们也就不可能赢;如果我们不去刺激她们跟我们竞争,我们也就不会输。”
这后半句话有没有暗示错在珠玉的意思?白银希望没有,现在这情况已经足够她喝一壶的了。
“听我说,我不是说我们就得去做朋友。我甚至不是说我们就得装作对她们客客气气的。我想表达的只是我们从今往后不要再去招惹对方。”白银耸了耸肩,露出微笑,想安抚珠玉,“反正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好感。为什么要在她们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呢?”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经过金橡树图书馆。窗户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头鹰栖在一个圆球顶端。它把脑袋埋在翅膀下,但当白银凑近去看时,它朝她睁开了一只眼睛。
图书馆里没有亮灯:暮光闪闪公主肯定是出门吃午饭去了。但不对啊,她应该会让她的小龙朋友留下来照看图书馆的,对不对?同样,她也没有挂招牌,说明图书馆什么时候重新开放,只有门边的还书口是打开的。真奇怪。
珠玉的倒影也出现在了窗户上。她站在白银身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白银勺勺。发生了什么?”她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换了个表述。“不对,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了解你,白银。这样畏首畏尾不是你的风格,除非你有实实在在的理由。你有什么是没告诉我的?”
珠玉肯定是注意到了她的耳朵紧张地抖了抖,因为过了一会,她又说道:“我不会生气的。”
依白银的经验来看,这样一句话十有八九代表的是完全相反的含义。当珠玉已经开始紧张烦躁的时候,小心试探也就失去了作用。她只能寄希望于靠逻辑说服她。“上星期我意识到了一件事。甜贝儿、小苹花和飞板璐都是有关系的。就,她们的关系对她们非常有利。她们的姐姐和最新加冕的公主是最好的朋友,但就算抛开这一点,她们的影响力也大得不得了。她们的姐姐加起来也不如你我有钱,但她们……她们比我们更有能量。”
珠玉冠冠不屑地吸了吸鼻子。“这话只有胆小鬼才会说,白银勺勺。胆小鬼一遇到困难就夹着尾巴逃跑——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对不对?”她怒视着图书馆,重新迈开了步伐,以双倍速度向前走去,把白银甩在了后面。“你只是因为她们家里的小马就怕了她们。哼,才不怕,——”
白银开始飞奔,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你现在的做法就跟朝马蜂窝扔石头没什么两样,珠玉!”她冲上前来,跃过一个花坛,然后扭身落在了珠玉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珠玉的耳朵紧紧折在脑后。她一跺蹄子。
泥土深深嵌进了白银的马掌缝隙里。她没有挪窝。“我们目前为止都还算走运。谁都没注意到,谁也没说一句话——至少目前如此——但等到小苹花告诉苹果杰克你一直在找她麻烦,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我敢肯定她已经盯上我们了,玉儿,我可是看到过的。”
“好啊,所以呢?”
“所以,你觉得如果苹果杰克或者史密斯婆婆去找你爸爸告状,会是什么后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肯定是她们的第一反应。”
有那么短短一瞬,珠玉冠冠的脸上像是被惊恐的阴影所笼罩。她的舌头沿着牙齿边缘舔过,像是准备回击的样子,却终究没有出声。珠玉绕过白银,缓缓向前走去。
“其他两个光屁股知道你们的小小协定吗?”
行,她已经取得了零的突破。不错嘛。“我不确定。”白银承认,“那天晚餐之后我其实还没跟甜贝儿交流过,但我注意到飞板璐已经不会一天到晚恶狠狠地瞪我们了。”这或许和停战协定关系不大,而是因为童子军们又有了新项目,但……细节就不用在意了。
“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白银。感觉像是我们一枪不发就缴械投降了。”白银跟了上来,与珠玉肩并肩走着,但珠玉却没有看她,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火车站附近熙熙攘攘的小马。“我可不会让小苹花又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管她苹果杰克是不是什么大英雄啥的。如果她又来招惹我——”
如果她又来招惹我们,我们会还击的。如果真的有这个必要。”白银把一只蹄子搭在珠玉的肩上,“这是停战,不是投降。”
珠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为什么我觉得像是投降呢?”
白银答不上来。“我的意思只是说,我们不需要主动做什么。我们放过她们,她们也会放过我们。就这么简单。”她露出微笑,“我们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对吧?我们可没空去担心苹花的拆迁队又在犯什么蠢。再说了,严格来说停战这个主意也是你最先提出来的。”
“唔。应该吧……”珠玉没有回以微笑,但她也没有阴沉着脸,“如果她们只去管她们那点蠢不拉叽的光屁股蠢事,那应该也没问题吧。应该吧。”
白银勺勺伸出蹄子。“所以说,停战吗?”
慢慢地,珠玉也伸出前腿。她思考了一会,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然后和白银握了握蹄。“停战。就,反正也是无谓损失了,对吧?”
“对。”
火车站那边聚集的小马越来越多了。白银从没见过它如此拥挤,也从没见过它如此平静。没有谁在与马流对抗,试图走向自己的目的地,因为根本没有小马在移动。他们没有在火车站与谁见面,没有叫出租车,也没有走去其他地方。旅客们在长椅上停歇,在杆子旁逗留,准备面对长时间的等待。火车引擎的烟囱并没有在冒烟。
她们好奇地走了过去,想看清楚情况。白银向后伸过脖子,盯着那群越聚越多的旅客。她和珠玉爬到了站台上,紧贴在墙边,以免被其他小马踩到。
“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甜贝儿和我说的一件事。”几英尺之外,一匹身穿佩斯利花纹<1>夹克,头戴条纹软呢帽的公马正在读报纸。白银勺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想出十九种方式来辱骂他的这套装束。“玉儿,我们经常欺负小马吗?”
“欺负小马?”珠玉冠冠歪起脑袋,眨了眨眼睛,“没有啦,我们只是——嘿!”她低头躲闪,没被一个朝她甩来的公文包打中。“看着点!”
那匹惹事的小马甚至没有停下来道歉!真没礼貌。白银勺勺怒目而视,盼望着她满腔的愤慨足以让他记起什么叫做举止得体。“呃啊,这地方今天是怎么了?”
珠玉检查着她的冠冕有没有遭到损坏。“我听说马哈顿有一场会议什么的。可能是去那边的小马中途在这里停一下?”
“很少有这么多小马参加同一场会议吧。”而且如果只是正常停一站,他们的脾气未免也太冲了一些。
白银用后腿立起,挺直身子,好继续怒视那匹无礼的小马。他绕过那匹穿着佩斯利西服的公马,又推开了一匹金黄皮毛的母马。那母马低声嘟囔了几句,她怒视着的对象从她的表变成了闹事的公马。白银看不见她的脸,但那头干练的粉色鬃毛里的一抹抹淡紫色,她是不会认错的。
“嘿,玉儿?”白银拍了拍朋友的蹄子,没有挪开目光,“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我好像看到了金辉闪耀。就在售票员旁边,看见了吧?”
“啥?!”珠玉撒开蹄子,跳到了长椅上。已经坐在那上面的小马都朝她怒目相向,但她并不在乎。她跟随白银的视线看去,耳朵颤动得比电报机还快。“天老爷。我觉得你没说错,小银。”
那匹母马正在站台边缘来回倒换着蹄子,把钱包紧紧抱在胸前。方形的绿色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的目光足以凿穿火车车窗。
“你确定吗?”这匹母马看上去和金辉闪耀别无二致,但她紧绷的姿态和频繁颤动的耳朵一点也不像白银在紫藤学院遇见的那匹轻松自信的母马。
“百分百确定。妈妈!”珠玉用后腿立起,尽全力挺直身子,挥舞着前蹄。“嘿,妈妈!快看,是我呀!”
金辉闪耀猛转过身,她的蹄子甚至把木头上的漆都给磨掉了。“珠玉冠冠?”她的目光聚焦在了她们两个身上,接着,整个火车站都被她脸上的优雅微笑点亮了。先前那匹紧张不耐烦的母马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金辉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明亮笑声。“哈,珠玉冠冠!”珠玉正要从长椅上下来,见状她举起一只蹄子,“不,不,别动。我来找你。”
白银的目光跟随着金辉那头做了造型的鬃毛,看着她劈过马群。“她在这里干什么?她没有说过要来看你,对吧?”如果她真说过,那珠玉肯定会把这事挂在嘴边,唠叨个不停的。
“唔,这才叫做惊喜啊对不对?这都不懂。”珠玉的尾巴夸张地甩动着,就好像在舞台上一样,“你不了解我妈妈,小银。她比整个百马汇和苹果坞加在一起还要出彩,还要有范。我打赌她本来是想把排场弄得更大一点再闪亮登场的,但还没做好准备就遇见了我们。”
“可是为什么呢?”白银勺勺问道。“未免太突然了。”
珠玉又挥了挥蹄子,以防金辉忘了她在哪里。“她可能是因为我生日来的。”
“唔。可你的生日是上个月的事了。”
珠玉的尾巴拍在了白银的鼻子上。“别在意细节。我打赌自从《山坡上的女孩》大获成功,她肯定就忙着和各种大明星客户打交道,脱不开身。”
“噢,这些大明星哪里又比得上你呢!”金辉抱着珠玉冠冠的肚子,把她举了起来。她只离地几英寸,金辉就把她放下,转而和她依偎在一起。“哎呀——说真的。珠玉,我敢说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又长了十英寸!”她大笑起来,亲吻着女儿耳朵旁那几缕鬈曲的柔软鬃毛,“怎么,你难道开始吃苹果家用的肥料了吗?”
珠玉冠冠皱起鼻子,呸了一声。“恶心,才没有呢!”
“没有吗?”金辉闪耀向后一退,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唔。那我只能说天生美貌的小姑娘就是长得更快咯。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快过来。”她抬起女儿的下巴,又吻了一下她的鼻尖。“我真想你啊,小公主。”
“是啊。”珠玉把她的笑容埋在了母亲丝绸做的阿斯科特领带里,“我也想你,妈妈。”
白银不愿打扰母女团聚,于是她悄悄走到她们身边。“您好,又见面了,金辉闪耀阿姨。”
“嘿,很高兴见到你啊,白银勺勺!”尽管金辉闪耀坐了这么久火车,她身上还是一股新马车的气味。她拿出一副职业气派,和白银紧紧握了握蹄。“还在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吧?”
“一如既往。家常便餐过得如何啊?”白银其实并不在乎,但和成年小马握蹄意味着她也得像成年小马那样寒暄。
珠玉扯着母亲的袖子,试图让她到街上去。“自从你上次来这里,镇上起了好大变化呢,妈妈。”
火车站外,几匹路过的小马停下步伐,注视着这场欢乐的团圆。白银在他们当中注意到了莓子酒、圆舞曲和白色闪电。她们正在交头接耳,脸上没有笑容。圆舞曲倒是试图挤出微笑,而莓酒阿姨看上去几乎有些紧张。
金辉闪耀最后望了一眼火车,然后踏上了小马镇的街道。“我一点也不怀疑。”这句话里流露出的是热情还是讥讽?白银听不出来。
珠玉环顾四周,然后领路朝西边走去,远离了钱家的宅子和那些驻足旁观者。
“不管怎么说吧,白银——还有,叫我小金——家常便餐过得不错,但她可是忙得不可开交。换谁来都一样,有那么多采访啊,拍照啊,排练啊,表演啊,更别提还得顾着学习。你知道,紫藤学院可不会因为《山坡》这剧十二月之前的票都售罄了就允许你不做作业。不过要压垮她可没这么简单,这点困难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这个小姑娘很可能也已经来到了奖学金生的社会顶端。如果这出戏能把现在这个势头维持下去,她很快就能跻身新贵圈子了。作为一个施舍对象,她的表现还算不错,但白银可不羡慕她现在的工作量。“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
金辉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按下墨镜,冲白银勺勺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不过这话不要外传啊,”她耳语道,“她的舞台实力连珠玉的一半都比不上。大多数小马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珠玉就已经能参赛拿奖章了。”
白银斜着眼睛瞄了珠玉冠冠一眼——她咧嘴笑了起来,但没有急着去捍卫自己取得的无数成绩。“我有见过她的奖章,唔……小金。”
以如此随便的方式称呼一匹成年小马——更别提还是当了妈妈的小马——依旧让她感觉怪怪的,就好像她是在和玉儿的姐姐说话还是怎么着。既然她的工作要与小孩打交道,白银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很多家教、保姆或者新入职的老师都喜欢做出随和亲切的样子。但依旧很奇怪啊。
几个街区之外,谷仓特卖宽大的屋顶从纠纠家的房子后面缓缓露了出来。插在草地里的一块块招牌为半年一度的特价活动打响了先声。
珠玉的耳朵颤了一下,她轻轻地把金辉闪耀往另一个方向拉去,尽管她似乎还没有想好目的地。“妈妈,你知道现在有一位公主住在小马镇吗?今年春天暮光闪闪干了一番什么事,然后就变成了天角兽。翅膀啊,冠冕啊,什么都有!我们还和她见了面呢,对吧小银?”
“没错,是在几周之前!”白银点了点头,她很清楚珠玉要向她传达的意图:保持轻松、活泼的氛围。钱先生和与他相关的一切东西都千万不能出现。“她的小龙助理给我们沏了茶,做了玉米片。”
“我听说了。公主会在这里安家还挺奇怪的,不过谁知道王室成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小金扫视着一棵棵树木和一块块屋顶,皱起眉头。“没有高楼,也没有尖塔……她这是住在哪啊?她有自己的庄园吗?”她四下搜寻的目光找到了一块孤零零的谷仓特卖招牌。她不出声地把广告标语念了一遍,摇了摇头。“真恶心,字体也丑死了。他派谁去主管营销了啊?”
白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反问——反正这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于是她朝南指去。“暮光公主就住在市政厅对面,图书馆里。”
“小马国的公主会住在图书馆里?”小金朝着远方那棵橡树的枝叶歪起脑袋,“感觉不像——”

一道由粉色、白色和紫色组成的光波将天空撕作两半。飞鸟猛地失去了方向。树木纷纷砸向一侧,一团团烟尘与碎屑直冲云霄。
白银被震得摔倒在地。她尖叫一声,紧紧蜷起身子。有那么一刻,她脊椎沿线的毛发仿佛烧得炽热,整个世界都在噼啪作响。
几英里之外,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尘埃落定。鸟儿们重新开始歌唱。
白银抖掉了身上的尘土,慢慢爬了起来。她柔软的蹄子中心依旧能感觉到余震的存在。“是什么?”
金辉闪耀紧紧伏在珠玉身上,保护着女儿,没有起身。扭歪的墨镜悬在她的鼻子上。她盯着那道贯穿小马镇的毁坏痕迹,然后又望向天空。“我不清楚。”
一簇簇淡紫色的羽毛沿着那道痕迹翩翩落下。珠玉冠冠从小金身下爬了出来,有几片羽毛被卷进了她的鬃毛里。“看上去好像是暮光闪闪。”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翎羽,“她的羽毛就是这样的,看到了吧?”
上空,一个身影冲破云端,直奔坠落地点而去。
白银勺勺指着天空上正在消退的彩虹条痕。“噢,那是云宝黛茜!我觉得你说得对,玉儿,那应该是暮光公主。”
“我打赌她是在测试什么新的飞行技巧。”珠玉抖掉了她鬃毛里的羽毛,“她学飞的时候都,那啥,撞到成百上千块广告牌了。”
“公主可不应该这么放浪,她这个样子可能会伤到其他小马的。”小金一边把珠玉的鬃毛抹顺,一边检查着损伤情况。“你们两个没事吧?”
“没事。”珠玉甩着尾巴。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她稍微蹦了一蹦。
“不愧是我的小小铁娘子。”小金笑了起来,推了推玉儿的肩膀,就好像无事发生一样,“要吓着你们两个可没那么简单,对吧?”
“远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尘土扬起来了还是很讨厌啊。白银皱起鼻子。今天下午跟父亲见面之前她还得再洗一次澡。
“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小金叹了口气,摇着脑袋。“真是的。小马镇啊。”她重新戴上墨镜,让珠玉领着她沿路前进,“住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无聊,这个我承认。”
的确,镇里的居民们似乎早已习惯了时而发生的坠落事故和差点酿成的灾难。有一两匹小马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想看看是出了什么动静。几匹小马在路中间停了下来,交头接耳,还有一匹母马正在揉耳朵,确保它们没有出问题。不过,没有谁在尖叫,也没有谁在奔逃。根本没有恐慌的迹象。
慢慢地,白银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这地方一天到晚出这么多事,我打赌美容觉都根本睡不——噢!”小金竖起耳朵,她的脸上闪过一道潇洒的微笑。“噢,珠玉,我差点忘记问了!今年的全国赛怎么样啊?”
珠玉冠冠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小金赶在她跌倒之前扶住了她。“小心!”她歪过脑袋,朝着满脸不热心的珠玉皱起眉头,“噢,小公主,我今年去不了真是太对不起了。我本来是要去的——这个我向你保证——但我一直没收到缭缭教练的信,也就不知道具体是在哪里举办。等到我发现是在骃尼阿波利斯(Whinnyapolis)的时候,初赛已经过半了。”
“没……”珠玉扫了白银一眼,向她求援。
白银同情地朝她皱了皱眉头。除此之外,她只能尽量维持气氛不变。
“没关系,妈妈。我知道你尽力了。”珠玉体谅地笑了笑。她的笑容浅浅的,略微有些伤感。这样一丝浅笑背后不可能是虚情假意。“没关系的。”
“你能这么说代表你已经长大了,珠玉,但这件事可不能算是关系。我本来应该去的。”小金折起耳朵,打了个响鼻,“我敢打包票,肯定是邮局的那个糊涂虫送信的时候把它弄丢了。现在估计也没啥办法了吧。”
小金并不是那种喜欢沉湎于过去犯下的错误的小马。她叹了口气,拍了拍珠玉的背。“所以说,今年你是怎么把她们打得满地找牙的?我的女儿是不是已经拿到了第九个全国终极无上至尊(National Ultimate Grand Supreme)啊?”
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她不太清楚小金刚刚说的是选美比赛的头衔还是萍琪做的某一种圣代。
“唔。”珠玉的笑容变得愈发勉强。她的双眼扫向别处,试图找到又一场公主坠落事故。“这个,唔……八个全国终极无上至尊也挺不错的,对吧?”
“八——?噢,珠玉冠冠。”小金撮起嘴唇,哼了一声。“唔,我……”她叹了口气,“我相信你肯定是尽全力了。就算这次只得了无上至尊,明年总还是有机会的。”
“绝对的。”白银勺勺不是很清楚“无上至尊”是什么东西,但听上去很像是第二名的意思。她指了指一个指向白尾树林的路牌。“今天可是秋高气爽,对吧?我们应该去林子里走走。”这样就能远离小马镇和钱先生了。
“主意真棒,白银。我们可以走落叶长跑的路线。”珠玉的步子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妈妈可以给你讲讲她是怎么在比赛里击败莓子酒和苹果杰克的。而且是两次喔!”
然而,金辉闪耀看得出她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墨镜后,那对锐利的紫罗兰色眼睛眯了起来。“珠玉。你得了无上至尊,对不对?”
“其实……”珠玉看着自己的蹄子,“没有。”
“那,你有得到迷你至尊(Mini-Supreme)吗?至高女王(High Queen)呢?”小金的嘴角向下一沉,紧紧抿起的嘴唇弯成了一条弧线。她眉头紧蹙,显得忧心忡忡。“漂亮公主(Pretty Princess)?至少也得拿一个小小姐吧?”
珠玉来回倒换着蹄子,没有回答。
“炫目钻冠,别告诉我你一顶王冠都没拿下?”金辉闪耀慢慢停住步伐,跪了下来,面对着女儿。“看在全马类的份上,出什么事了?你是根本没有练习吗?小公主,我和你了要多练的。”
“我练了!”珠玉尖着嗓子喊道,“每天三小时,每天都练了的!从来没变过。”
“的确是这样的,金辉阿——唔……的确是这样,小金。”白银走上前去,急着想挽回局面,让她们重新开始好好散步,“我整个春天都陪着她呢:每天三个小时,有时候甚至是四小时五小时。”
“不要对我撒谎,珠玉。”小金恶狠狠地瞪了白银勺勺一眼。她觉得她们是在撒谎找借口呢。对她而言这也属于恶劣行径。
“妈妈,我撒谎!”珠玉的两只蹄子一起重重跺在地上,“我没有!”
“那就是你有东西没告诉我,这和撒谎一样糟糕。”小金和女儿迎面相对,鼻子碰着鼻子,“像你这样天才的小马,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努力,保底也能拿一个女王啊。这是怎么回事?”
街上的动静吸引了白银的注意力。一队小马从糖糖的糖果店里鱼贯而出,在街道上前进。他们都紧紧挤在一起,不过白银印象中这些小马并没有太多交情。萍琪派站在屋顶上,目送他们离开。
“我没有拿到王冠是因为……”珠玉冠冠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抬起了头,直视妈妈的眼睛,“因为我没有全国赛的参赛资格。我春天根本就没去参加地区赛。”
阳光在小金的镜片上闪烁,遮住了她的眼睛。“为什么?”
一开始,白银以为糖糖是打算提早打烊。但接着她注意到保龄球馆的灯也熄灭了。黑胶把唱片行的标牌翻到了“闭店”那一面。小马们被赶出了剧院,苹果杰克和瑞瑞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白银勺勺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当务之急上。“我们——意思是说,珠玉冠冠和我——去参加了另一个比赛,打算在小马运动会上为小马镇掌旗。这可是一项殊荣。”
她的耳朵颤了颤:有谁在压着嗓子悄声争吵。白银用眼角余光看见苹果杰克指着她们,与此同时瑞瑞摇了摇头,萍琪则皱起眉毛。
“是啊。”珠玉说道,“这场比赛就在巴尔的马地区赛前一天,我们没法两个地方都去。我们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在马运会上掌旗。”
金辉闪耀甩了甩尾巴,叹息一声。“确实是这样。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说呢,珠玉?你知道我肯定会直接赶去水晶帝国去……看……”话没说完,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
金辉缓缓折起墨镜,把它放进了前口袋里。她的舌头舔过那口洁白无瑕的牙齿。她斟酌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掌旗的比赛你也输掉了,对不对?”
“对不起。”珠玉冠冠低声说道,“我努力了。”
“关于努力我们是怎么说的,珠玉?”
“大家都会努力。”小雌驹碾着蹄下的泥土。她把声音里的颤抖咽了下去,仍旧高昂着头。“赢家却能成功。”
“没错。”金辉闪耀早已收起了墨镜,但这并不重要。除了塞拉斯蒂娅,谁也没法让她的脸上现出一丝表情。“所以,你知道你下次努力之前需要做什么了吗?”
珠玉冠冠眯起眼睛,迅速有力地点了点头。“找出我犯的错误,记住以后不能再错。”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小金微笑起来,“所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嘟囔声越来越响,从悄悄话的音量变成了正常说话的音量。白银勺勺转过身,发现苹果杰克和瑞瑞正把萍琪派慢慢往她们的方向推去。萍琪的四只蹄子都深深陷在地里,犁出了四道沟。
白银勺勺和萍琪派对上了目光。其他两匹母马迅速逃开,就好像这一下一锤定音了似的。萍琪哼了一声,甩了甩身子,然后朝她们走来。
与此同时,珠玉冠冠正眯起眼睛,集中精力思考着,想给出一个答案。最终,她摸了摸后脖颈,承认道:“其实我不是非常清楚。”
小金恼怒地扫了一眼正在朝她们走来的萍琪,但除此以外她并没有对她多加理睬。“要我说吧,珠玉,我觉得你是清楚的。”她伸出一条前腿,搂住珠玉的肩膀,带着女儿一起转身背对那匹粉色小马。“你不觉得可能是和你一心二用,分散了注意力有关吗?”
“可能吧。”珠玉的肩膀微微耷拉了下来,“……是啊。”
一个一蹦一跳、顶着一头蓬松鬃毛的影子落在了她们的肩上。萍琪派清了清嗓子。
“好,看到了吧?我就知道你是清楚的。”金辉轻轻搂住珠玉的脖子,摁了摁她的头皮。“不过啊,个地方我还是想不通。一直以来你都是能分清主次的。况且你对小马运动会从来都不怎么感兴趣啊。”她抬起一条眉毛,“是不是因为你听了别的小马的话?”
萍琪用更大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萍琪,”白银勺勺耳语道,“现在真的合适吗?”她转身面对着金辉闪耀。“是的,阿姨。比赛组织者毒舌女士来了我们班上,跟我们讲了有这回事。”
小金甩开墨镜,重新把它戴上。她嘴巴一扭,露出一道狞笑。“唔。我打赌,不仅仅是毒舌一匹小马。”
珠玉冠冠的脸变得毫无血色。她早早就嗅出了这场对话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去掌旗是我的选择,妈妈。”珠玉的态度依旧很坚定,但她的耳朵却紧贴在脑袋上,“不是爸爸的,不是馊烂的,不是其他小马的,是我的。他们希望我能在两者中间选一个,仅此而已!最后拍板的是。”她的两只前蹄都拉着小金的袖子。“这是我的错,好不好?”
“……好吧。”小金的面孔松弛下来,“没关系,小公主,如果你不想多说,我们也就没必要谈这个。我不是有意想让你不开心的。”她抚着珠玉的肩膀,站了起来,想找机会改变话题。“要不我们去找些东西吃,然——”
-。”萍琪派几乎是凭着这声音直接挤进了她们的对话里。
“噢,看在——到底是了?!”
“说真的,派教授,”白银勺勺低声说道,“现在真的、真的很不合适。”她思考着是不是应该试着贿赂贿赂她。
“没办法的事,忠实的学生。”萍琪根本没有费事去低声说话。她朝她们露出笑容,满口牙齿都亮了出来。“你好呀,金辉闪耀!有段时间没在这附近见到你了,自从你那次跳上出租车说等到冥府天寒地冻的时候你才会再踏足——”
熊熊烈火开始在小金的眼睛里燃烧。
“好吧。敏感话题。当我没说,全——都怪我。”萍琪的笑声愉快得过了头,肯定不是真心实意,“嘿——,我知道你们几个大概是正忙着,你们这么开心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但如果你们不是特别不方便的话,能不能那啥,比方说,拜托你们进到房子里,把所有门都锁上,用木板把窗户钉起来,在里面呆上一段时间?”
白银勺勺、金辉闪耀和珠玉冠冠都皱着眉头,面面相觑。
小金怀疑地甩着尾巴。“‘一段时间’是多久,萍琪派?”
“不-确定!”她的声音欢快得很,就好像是在揭晓谜底一样,“或者说至少等到镇长女士或者暮光解除警报之后。”
白银仔细观察着她原来的导师的笑容,却没能看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需要担心吗?出了什么事?”要不是她了解萍琪派,她大概率会以为这副笑容有点做作了。“萍琪派老师,这次紧急情况是像无尽之森的怪物那种类型的,还是像梦魇之月那种类型的?”
珠玉肯定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来回看着那两匹母马,自顾自地嗯了一声。
“别担心,我们已经派了我们最得力的邪龙马(draconequus)去处理问题。”这句话根本没有回答白银的任何一个疑问。萍琪派使了个眼色。“只是为了确保你们大家都能格外超级安全嘛。想想你们呆在室内都能做什么好玩的事情,比如说下棋啊喝茶啊吹气球啊玩多米诺骨牌啊。就好像睡衣派对一样!还是永远都不会结束的那种。”
金辉闪耀显然对永无止境的睡衣派对不怎么感冒。她打了个响鼻,翻了个白眼。
萍琪派正要开口要说别的东西,但是一看见小晴天和小阴天从甜闪湖回来,她又住了嘴。“噢噢!我得走了。要记住:乖乖呆在安全地,一切都会没事……唔……滴!”她猛转过身,沿街飞奔。“小晴!小阴!等一下,我要和你们说件事!”
过了片刻,小晴天泪汪汪的呜咽声传进了白银颤动的耳朵里。如果不是萍琪而是换一匹小马,她现在估计已经在嚎啕大哭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市政厅或者什么别的地方?”白银想知道她们到那里需要多久,够不够快,“或者是去学校?”
金辉闪耀的笑声干瘪又短促。“是吧,去镇政府里。谁能想到要袭击那里呢,对不对。我们去苹果家的苹果酒窖里更好。”她耸了耸肩,“前提是真的有必要担心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欸。萍琪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白银。亲爱的。从糖霜漫金山到巨足怪袭击,没有什么是萍琪派不担心的。”尽管小金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腔调,她脖子根上的毛发却竖了起来。她抬起头,环顾着镇上的情况。“再说,那些地方现在估计也已经挤满了。”
珠玉紧紧靠着妈妈的肚子。自从她表示要为掌旗这个选择承担责任之后,她就没有说过一个字。“你的管家不是说今天日出比平常晚吗?”
“……是啊。”白银勺勺说道,“是啊,他是说过。”
就算白银真的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萍琪和她的朋友们也已经搜遍了小马镇,警告了每一匹小马要呆在室内。可怜的黄铜坚钉肯定已经担心坏了。
“玉儿,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回家——”
蓝光一闪,一刹那间她们什么都看不见了。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烟雾和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
当白银勺勺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黄铜坚钉正矗立在她面前。他的角散发着明亮的光芒,他白色的鬃毛在末梢处被烧得焦黑。“您在这啊。白银勺勺小姐,您必须赶紧找到避难所。”紧张的情绪在他的脸上凿下了一道道纹路。“你们几位无一例外。现在就去。”
他转身朝向金辉闪耀,脑子里琢磨着什么。“您是坐火车到的,对吗?”
“中午去中心城的火车。”小金把一只蹄子搭在珠玉的肩膀上,“为什么要问?”
珠玉的耳朵耷拉下来。“去中心城的火车?”
黄铜坚钉走近了些。他放低了声音,白银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她捕捉到了“改变路线”、“紧急停车”,还有什么跟即将到站的火车相关的东西。
坚钉问了小金一个问题,她思索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原来是紧急停车。怪不得火车站里的小马们都又焦虑又不耐烦。如果小金坐的是那列火车,她肯定知道火车要在小马镇停上好几个小时。不然她就会留在原地了。
白银勺勺的肚子里涌出一股寒意。两天时间收不到邮件。日出比平常晚。而现在,火车——至少是中心城的火车——又抛锚了。包括父亲今天回小马镇坐的那列火车。
“黄-黄铜坚钉?”白银瞪着坚钉蓝眼睛下的一道道沟壑,“拜托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独角兽仔细看着她。“白银小姐,您必须鼓起勇气。我需要您保持冷静。我这么说您能做到吗?”直到她点了头,他才继续说了下去:“小马国遭到袭击了。中心城已经……陷入了危险。”
有谁——珠玉或者是小金或者是坚钉甚至也有可能是白银勺勺自己——说了一连串话。但白银只能听见她耳朵里砰砰的心跳。
“啥?可是坚钉,母亲和父亲还在——”
“我知道,白银勺勺小姐。”草地在独角兽苍白的蹄子下颤抖。远方,一道白烟袅袅升入了云端。“这些我们可以之后再担心。现在,您必须找到避难所。”
。不是我们。“你不打算护送我回家吗,坚钉?”
“太远了。我无法确保您——或者我——能跑得这么快。”他抬眼望了一下萦绕在他的角四周的缕缕烟雾,“我也不觉得我能把你们几位都送到镇子另一头。”
突然间,白银后悔了。她们为什么要走这么远?本来没有必要去白尾树林,去湖边或者去一家餐厅也是完全可以的啊。
坚钉仍旧盯着天际线,心里筹划着行动方案。“这样吧,学校底下有一个地方,如果我们——”
“我知道有个地方。”珠玉冠冠的脑袋从金辉闪耀背后探了出来。“我们有……呃……”她抖了抖耳朵,清了清嗓子,“我家地下有一间安全室。比学校更近,也要大得多,有一扇用魔咒加强过的铁门,而且……”
珠玉皱起眉头,把目光从小金身上挪开——她妈妈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虫子下肚。“……而-而且爸爸说这是整个小马镇最安全的地方。”
“我希望他没说错,珠玉冠冠小姐。”黄铜坚钉紧绷着蹄子,深吸了口气,点亮了角。“还请各位站近一些。”
“等一下,坚钉,你也会来的,对吧?”白银勺勺皱起了眉头。管家用魔法把她从他腿上拉开,将她轻轻推向珠玉身边。“对吧?”
他露出微笑,朝火车站点了点头。“我只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确保您的父亲没有提前到达。”
“可——”
“您到了之后我马上就到,白银小姐。”草地又颤抖了一阵,“您保证过要鼓起勇气的,还记得吗?”
远方传来小马的尖叫声。在蓝色光芒吞噬她的视线之前,白银最后看见的便是一双歪扭的角升入空中,压过了市政厅。
 
<1> 佩斯利是一种源自波斯的织物花纹图案,近代以来传入西方国家。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