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之蛇与氧化锆式笑容——第二部分
The Silver Snake & the Zirconia Smile—Part II
“是两勺还是三勺?”白银把小勺子伸进了装着黑麦粒的罐子里,一只眼睛密切注意着身边滚热的水壶。水马上就要开了,还有三秒……两秒……就现在。白银的尾巴卷在了水壶的柄上,赶在声音响起之前就把它举了起来。
一块叛逆的饼干从茶爱的托盘上滚了下来。她赶忙弯下身子,在离地几英寸的地方接住了它。她背上驮着的瓷器茶具没有发出一点响声。“两勺。”茶爱吹开了面前一束散落的鬃毛,露出笑容。“只在月初的时候加三勺。”
对喔,对喔。白银勺勺应该知道这一点的。过去两个月里她的时间安排乱了套,以至于她对这份学徒工作有些生疏了。茶爱小姐还记得白银的名字都算得上是难能可贵——她们近来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尽管如此,镇上只有一匹母马会在茶里加黑麦,更何况还是黑麦混槲寄生。
“蹄铁锃亮小姐的茶是要加两块糖和一点奶油的,对吧?”
茶爱朝她使了个眼色,走出了后厨。“没错!”
茶勺在茶杯里搅动着,直到云雾般的奶油混入了平静而又浑浊的棕绿色茶水当中。一眼望去,你几乎看不出来这杯茶和一杯泥蛙沼泽(Froggy Bottom Bog)里的水之间有什么区别,而且就白银的看法,黑麦和槲寄生本来就不适合混在一起。她以前也提议过要添加其他的草药和花朵来提升茶的口感,但每一次蹄铁锃亮都拒绝了。
嘿,只要她没意见就行。白银勺勺把一套小小的茶具和几份餐巾放到了托盘上,然后走进了茶馆里。
星期天,顾客占据了茶馆里的每一张桌子,无数种茶水散发出无数种芳香:朴素的柠檬红茶、薄荷茶、马黛茶、覆盆子茶、绿茶,它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混入了蜂蜜、花朵和新鲜饼干的柔和香气之中。尽管如此,哪怕白银不睁眼睛,附子草的浓烈气味依旧能引领她走到九号桌旁。
那匹母马独自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小桌前,倚着墙角。储藏柜的阴影洒在了她身上,柜子里装的是正在出售的釉陶器皿。她的毛色与茶馆柔和的蓝白色调非常相似,除了刻意要找她的小马之外,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早上好,蹄铁锃亮小姐。”白银微笑起来,一边朝茶壶点了点头,一边开始倒茶,“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她把茶壶留在了桌上。蹄铁锃亮通常只喝一杯,很少多喝,但谁又说得准呢。
“噢,不用担心,白银勺勺。今天这里生意挺旺的。”她耸了耸肩,微微一笑,“我本来应该是茶馆一开门就来的,这大概就是我起床晚了付出的代价吧。”蒸汽在蹄铁锃亮那对被黑眼圈环绕的紫红色眼睛下方缭绕。闻到茶水的气味,她的鼻尖颤了颤。她喝茶从来都不着急。“况且,为了你的茶,等多久都值得。你沏的这杯茶,别的小马可学不来呢。”
“真的吗?”奇怪啊。黑麦配槲寄生的确不怎么常见,但沏茶的过程却非常简单直接,不比常见的薰衣草配甘菊复杂。白银想不出为什么茶爱——或者是那位茶商,茉莉花叶(Jasmine Leaf)——会沏不了这种茶。蹄铁锃亮自己在自家厨房里兴许都能把它泡出来。“我的做法和其他小马有什么不同吗?”
蹄铁锃亮思索着,她松软的白尾巴在桌腿间甩来甩去。“我知道这茶有点奇怪。槲寄生和黑麦一般是搭配不到一起去的,对不对?”
“对的,女士。”事实上,如果不是蹄铁锃亮,她们的常备货物里根本就不会有黑麦。
“唔,这么说吧……”蹄铁锃亮看了看茶爱在不在附近。她不在,但囿于礼貌,她还是放低了声音。“其他小马能把原料放到同一个杯子里,他们能称出合适的量,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原料就会有相互交谈的欲望。”
白银眨了眨眼睛。“相互交谈?”
蹄铁锃亮小姐抿了口茶,点了点头。“又或者,有时一匹小马能让它们开始交谈,但这样的交谈却进行不下去。要么是黑麦太吵,要么是槲寄生太鲁莽,而奶油无计可施,只能坐在一旁当看客。理论上来说这样是成功了的,但还是感觉不太对。然而,如果是你把它们放到同一个杯子里,白银,那黑麦和槲寄生不仅仅会交谈。它们还会大笑,会微笑,会跳起舞来,而奶油会演奏华尔兹,糖会——”她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这种话听起来挺傻的,是不是?”
“不,蹄铁锃亮小姐。”白银勺勺的微笑背后绽放出了一股亲切熟悉的暖意。天哪,她是怎么忍心这么久不来茶馆的啊?“我觉得您说的话一点也不傻。”白银勺勺扫了一眼茶馆的其余部分。周日的早高峰已经过去,其他的顾客茶爱自己似乎就能应付。她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不好意思,请问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是关于您的茶的?”
这匹母马眨了几下眼睛。她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桌子和她那绿如沼泽的茶。“噢,行啊。”她的脸色变得微微有些苍白,“什么问题?”
“为什么——”白银勺勺顿住了。
过去一年里,蹄铁锃亮每周日都要来喝她的槲寄生配黑麦,没有一天例外。她从来都不像是特别喜欢这种搭配的样子,要么是因为它千篇一律,要么是因为它滋味不佳。鉴于茶里添加了许多奶油和糖,白银猜测后者才是真正原因。而现在,她观察着蹄铁锃亮愈发苍白的面庞,开始思考两件事情。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槲寄生是摆在顶架(the Top Shelf)上的。
去年冬天,茶爱花了一整个月时间给白银勺勺介绍顶架。她说,如果顶架上的原料用错了量,那喝茶的小马是有可能会进医院的——这还不是最坏后果。用量必须非常精确。除了槲寄生之外——白银额外多花了一个月时间训练才获准独自用它沏茶——其中大多数茶料都只在春天销售。顶架上的茶料都有着各自的用途:红三叶草是给想要孩子的小马准备的;欧芹是给不想要孩子的小马准备的;唇萼薄荷是给特别不想要孩子的小马准备的。<1>1>
白银不知道槲寄生有什么作用——蹄铁锃亮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会为怀孕发愁的小马,而且她是全年都喝,不只在春天——但倘若没有充分理由,谁也不会去喝顶架上的东西。
白银意识到的第二件事是这个理由与白银勺勺没有任何关系。她自己就不喜欢小苹花一天到晚掺和她的事情。蹄铁锃亮小姐肯定也是同理。
“为什么不让我给您配一些茶,带回家喝呢?我可以每一份都给您称好分量,这样您只需要泡茶就行了。”白银举起一只蹄子,又澄清道:“是放在小袋子里,不是做成茶包。”说真的,是谁最先想到要把茶碾成毫无滋味的粉尘的?真应该把这位“天才”抓起来丢到地牢里去。
“噢!”蹄铁锃亮小姐的脸色多云转晴,“噢,谢谢你啊,白银勺勺,那太好了。我是说,如果这样不会太麻烦你的话?”
白银勺勺挺起胸膛。“不用谢,女士,也不用担心,没关系的。这种事情我一天到晚都做呢,就好比那次选美比赛季的时候,我沏了一种特别的茶——木槿配生姜,给……”余下的话烂在了她的舌头底下。“呃,不管怎么说,我今天晚上就能给您配好,蹄铁锃亮小姐。我是送到蹄铁店里呢还是送到您家呢?”
“送到我家吧。”蹄铁锃亮说道,“多谢。”
“那就这样咯。不过现在我得回去干活了。拜拜!”白银拿回托盘,往厨房走去。
穿堂风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里刮了进来,吹得桌布沙沙作响。风中传来一个声音。“嘘。勺子。”
白银的耳朵开始转动。她扫视着一张张桌子,却没看见是谁在说话。
“在这下头。”一只紫色的蹄子从十三号桌的桌布底下伸了出来,挥了一挥,示意她过来,“表现得自然点。”
对着一张桌子说话大概算不上什么自然的表现。幸运的是,这个问题用不着她担心。小小呆的妈妈就坐在桌旁,正享用着她的羊角面包与热牛奶。她向她挥了挥蹄子。“你好呀,白银勺勺!”她低下头,朝沙沙作响的桌布露出微笑,“呆儿(Dinkums)在盯梢呢。”
“妈!”桌布嘶声说道,“你别告诉这里其他的小马啊,不然还算哪门子盯梢。真是的,我不是叮嘱过你了嘛。”
小小呆的妈妈撕下一块羊角面包,把它递到了桌子底下,
停顿了片刻。桌布开始沙沙作响,还伴随着模糊的咀嚼声。“所以说,该你开口了。她背后是有什么内幕,勺子?”
白银叹了口气。“一无所获。”
“该死,她比我想的还狡猾啊。我打赌她肯定晓得你要来问她。”小不点抽了口冷气,“这很可能意味着她已经知道是我派你来的,也就是说——”
“放轻松,小小呆,蹄铁锃亮什么也不知道。”至少就白银的观察,她是毫不知情的。“是我没有问。”她朝着十三号桌子底下藏着的那张面孔皱起眉头。小小呆现在肯定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我不会去打探顾客的私事,很没有礼貌的。”
桌布啧了一声。“有些事情可比礼貌不礼貌重要得多,勺子。”
“抱歉,小小呆。这个我不干。”
“随你便。”黄色的尾巴尖抽打在了桌布的花边上,“等到下一次满月的时候别哭啼啼地来找我就行。”
白银的蹄子在茶馆的地毯上不安地挪动着。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正确的做法是给顾客退款,但现在这个样子……“听着,小不点,我知道我本来是答应你要互相帮一把的,但今天我们真的需要更多小马来操场上干活。这几天大家都不怎么来啊。”
“唔,这个我不怪他们。毕竟你成心想让我被狼马(marewolf)<2>2>吃掉,要我说我也不想帮你来着。”桌布嘟囔着,“但我已经跟妈妈说过我答应了,所以大概也没啥办法了吧。但你还是欠我这份情,勺子。”小小呆的脸从塔夫绸和花边底下冒了出来。“噢,对了,竖起耳朵。”她指着白银身后,“有小马在盯着你看呢。”
白银跟随小不点的蹄子望向六号桌。看到紫色的双翼与那张正在朝她微笑的尊贵面庞,她睁大了眼睛。
暮光闪闪公主从椅子上稍稍起身,挥蹄叫她过来。“早上好,白银勺勺。你有空吗?”
“当然有空!”白银以符合礼仪的最快速度匆匆赶了过去。她记起公主殿下不喜欢看见小马向她深鞠躬,于是她低垂下头。“您有什么需要吗,暮光公主?需要加牛奶还是需要加糖?”她扫了一眼那杯被魔法举起的茉莉花茶,“我可以去帮您找茶爱,如果您是有什么不满——”
“噢,不是,这些东西都非常棒,谢谢啊。”暮光收起了她耷拉着的翅膀,两只蹄子摆在桌上,紧紧相扣。公主面带微笑,那对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着友好的光,却没有一丝笑意。“我只是想聊一聊,仅此而已。”
也就是因为说话的是货真价实的王室成员,白银才没有告辞。换成任何一匹别的小马,此时她早已回去干活了。“唔……好吧。聊什么呢?”她努力想要保持乐观。或许友谊公主(the Princess of Friendship)只是想聊一聊父亲的古董,或者是她也想要定制一种谁也没喝过的茶。这个谁说得准呢。
“对不起,白银勺勺!”这句话从暮光嘴里蹦了出来,就好像你套上一件小了整整三号的毛衣时扣子会崩开一样。
白银向后一蹦。她吃了一惊。“您——不-不好意思,您为什么要道歉啊?”
“你上个月约了要和我见面,我却没有来!”装着茉莉花茶的杯子叮的一声落在了茶碟上。暮光公主的双蹄紧紧攥住了桌布。“蜂熊来得太突然了,我以为我们只需要差不多半小时就能把它打败,但接着它又找到了储存的熏鲱鱼<3>3>,一下子变强了三倍,而且我研究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蜂熊的皮是对护盾咒免疫的,结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太阳就已经要下山了。我忙得忘记了时间,但是,唉,这构不成理由。”
白银回瞪着她,一时语塞。公主看上去难过得都快哭了。这根本就没有道理:公主是不会哭鼻子的吧?只有小孩子——或许还有一些情绪特别激动的成年小马——才会做这种事。萍琪派有一次告诉白银,小马们哭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沮丧。他们哭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公主们就好像是小马国的妈妈,她们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她们是不会哭的。
暮光公主垂着头。“你有了一个友谊问题——不对,是友谊紧急情况——结果我却在那里和蜂熊打斗。我本来应该去回访你的,或者是尽力去重新安排一个时间。周四学校选举之前我有整整半小时的空闲呢。如果我当时去找你就好了……”她摇了摇头,“我真的太对不起了,白银勺勺。”
“没关系的,暮光公主。我不生您的气。”这似乎并没有让公主好受多少。白银朝桌子走近了些,盯着暮光的茶杯深处。“童子军告诉您我和珠玉断交了吧,对不对?”
暮光的翅膀动了动。“是阿杰告诉我的。”
也就是说,小苹花的姐姐是在珠玉呆在香甜苹果园的那个周末里得知这件事的。在白银的印象里,苹果杰克从来都不是那种喜欢八卦的小马。但愿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暮光。然而,考虑到她们那个亲密无间的小圈子里还有好几匹小马……
白银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公主,萍琪……萍琪派她知道这事吗?”在这之前她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一点。可怜的萍琪肯定是伤心坏了。不对,还要更糟:她肯定是对她失望透顶。“她告诉我说,派对小马的职责是传播微笑。派对小马应该心存和谐,努力去理解身边的小马。”
有一半时候,白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这一点。她可以突破惯例,跟小霸王或者飞板璐这样的小马和睦相处,尽管她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可最近这段时间,她宁愿跟剪剪与蜗蜗来一场持续十周的打嗝马拉松也不愿再和珠玉一起开一次学生会会议。只要站在她附近,白银的尾巴毛就会炸开。
白银勺勺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蹄铁锃亮小姐。她还在静静抿着她的槲寄生配黑麦茶。“而且年轻淑女也不应该怀恨在心。”紫藤律典从来没有提到这个方面,但它的确有暗示过,淑女应当以优雅的姿态摒弃前嫌。“可我就是怀恨在心,暮光,我……我真的好生她的气,到现在还是这样。小苹花一直跟我说要接受珠玉的道歉,但她的话弄得我更生气了。”
暮光闪闪公主叠起蹄子,歪了歪耳朵。她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并没有特别反感白银的行为。这肯定是个好迹象,对吧?
“而最糟糕的是……”白银放低音量,开始耳语。她们依旧是在公共场合对话,而在这个镇子里,谣言的传播速度堪比小马痘。谁知道小苹花的大嘴巴已经把白银的私事透露给多少小马了啊?“最糟糕的是,要我控制住不要生气,我做不到。”她的蹄子重重踏在地毯上,“我也不想做到。”白银勺勺咬着下嘴唇。“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是一匹坏小马?”
一根根紫色的羽毛搂住了白银的背。相比白色闪电或者小蝶的翅膀,这双翅膀的形状并不一样。暮光的翅膀弯曲的角度刚好能在中间位置形成一个凹陷。它与小马肩膀的形状契合得非常完美,就好像鸡蛋包裹着蛋黄一样。“不,白银勺勺。”暮光闪闪公主说道,“我完全不认为这意味着你是一匹坏小马。你知道吗,生其他小马的气,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这句话的结尾附着一个隐形的“但是”。白银尽力想挺直耳朵,而不是像一只任性的幼驹那样把它们折得平平的。“但您也觉得我应该原谅她。是这样吧?”
暮光悲哀地朝她眨着眼睛。“我觉得,根据我的所见所闻,你们两个一直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白银。这样一段友谊是值得我们为之奋战的。永远值得。”
白银叛逆地一甩尾巴。这段友谊持续了两年时间。占据了她马生的百分之二十之多。而在这百分之二十里,有十个月——至少十个月——她是在与珠玉的季节性飓风搏斗。她奋战了十个月时间,只为让她们小小的友谊之船不至于在滔天巨浪和滚滚雷霆之中倾覆。飓风珠玉(Hurricane Diamond)席卷而来,弄得白银勺勺的皮毛、尾巴与蹄子至今还是一片狼藉。咸咸的海水刺疼了她的眼睛,流连在她的舌尖,败坏了她的胃口。
没错,现在的确是艳阳高照,但这能持续多久呢?或许这依旧只是风暴的中心,而大家都知道,围绕着风暴中心的那一圈风暴壁是最可怕的。就算飓风真的结束了,风暴也是季节性的。早晚会有另一场飓风袭来,将她们的小船再度置于险境。而白银勺勺真的再也不想体验晕船了。
“如果你已经为了友谊奋战过,却输掉了呢?”
公主抿着她的茉莉花茶。她直溜溜的尾巴若有所思地摆动着。“唔,这个就要看了。”她的头向左边歪去,倾角是二十度整,分毫不差,“你是输掉了一场战斗呢,还是输掉了一场战争呢?”
一柄高贵的白银宝剑径直刺入白银勺勺的脑海。那是一匹刚毅坚决、少言寡语的母马。她口中紧紧叼着迅捷剑,与独角兽王国的暴政、雪魔的无尽严冬、地牢深处的绝望与凶猛的木精狼群奋勇战斗。她的儿女们成长起来,面对的则是一群群前仆后继的上流士绅。他们的战场不仅在塞拉斯蒂娅之廷(the Celestial Court)里,更是遍及各处,而他们的武器则是羽毛笔、聪明才智与高超的技巧。银家的小马从来不会莽撞地冲锋陷阵。他们在战斗时谨慎而又明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是在战斗。然而,他们绝不会无谓地战斗。明知无望取胜却还要迎难而上,这样的情况或许会有,但他们的奋斗从不是毫无意义的。
所以说,她还是你最好的朋友,没错吧?哪怕小苹花身在几英里之外,她依旧能把白银惹恼。
白银勺勺一甩辫子,赶走了这段回忆。她重新思考着暮光的问题:你是输掉了一场战斗呢,还是输掉了一场战争呢?“说实话,暮光,我不知道。”而且,白银也看不出珠玉愿不愿意为了她们的友谊奋斗。近来,珠玉已经提不起精神为任何东西奋斗了。
“唔。‘我不知道’。”暮光公主慢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回味着它的余韵。她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慵懒的笑容。“白胡子星璇曾经说过,这是整个小马语(Ponish)里最棒的一句话。”
星璇。白银圣杯叔祖父在谈及魔法与咒术时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个名字,在这方面他是仅次于梅吉·草甸青溪(Mage Meadowbrook)的宗师。白银勺勺对他了解不多,但既然暮光公主和圣杯叔祖都很尊敬他,那他肯定配得上他们的尊敬。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白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你说你不知道一样东西,那不就等于是承认失败吗?不就等于在说你很蠢吗?”
“因为这就是值得激动的事情啊——这样的话你就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了。你就能学到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暮光闪闪的羽毛竖了起来。她展开翅膀,划出了两道弧线。“就我自己而言,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加刺激了,不过……”她又坐了下来,耸了耸肩。“话说回来,有些小马觉得不知道真相才是最开心的。我意思是说,耐马寻味的谜团谁不喜欢呢,对吧?”
白银勺勺抬起眼睛。
暮光正低头看着她,大眼睛里盈满了笑意。无数新的知识在这片紫罗兰色的夜空中闪烁,仿佛触蹄可及。“所以,这大概就是我们的下一个问题了吧。你是一匹喜欢未解之谜的小马,还是一匹喜欢自己去发现新事物的小马呢?”
在过去一周里,白银勺勺清楚意识到了一点:无论她是想跟珠玉绝交还是和好,她都必须一步到位。选举时,她切断了与珠玉的友谊,然而用的却不是干脆利落的解剖刀,而是一把胡乱挥舞的大砍刀。一条条残余的丝线与一块块破烂的布料还纠缠在白银的尾巴里,拖慢了她的步伐。不管怎样,藕断丝连的情况绝对不能再持续下去。
白银坚定地点了点头。“谜团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想去自己寻找真相。”
“佩斯利色!”蜜桃派猛地坐直身子,速度快到她差点从坏了的旋转木马上摔了下来。她把她黄色的蹄子拍在一起,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我们把它涂成佩斯利色吧!”
小晴天倒抽一口凉气,圆睁的双眼里满是惊叹。她握住了她最好朋友的蹄子。“噢——,这个主意太棒了吧,蜜桃蜜(Peachy-P)!噢天哪天哪,这肯定是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滑梯了!”
蜜桃低下头,咯咯傻笑起来。她的脸红了。“哎呀,谢谢啊,晴晴,但是最棒的那些点子全是你想出来的呢!”
“噢,不是的,小桃,你才——”
如果白银现在不打断她们,那她胃里的茶点饼很快就要重见天日了。她把白桦枝解救了出来。“好,首先,佩斯利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花纹。”一种丑陋的花纹。白银身后有一只巨大的板条箱,她朝箱子上搭着的蓝图指了指。“其次,有谁听说过攀登架上头会有佩斯利花纹的?”
“就是这个道理!这样的话我们的滑梯就超级特别了!”蜜桃这话说得,难道满大街都有这种分了三个层级五个区域还附带地下休息室的攀登架吗?看到白银毫不热心的表情,她皱起了鼻子。“哼,你就得了吧。我觉得这是个超棒的主意,而且小晴也同意。”
“就是嘛!”小晴天试图模仿蜜桃皱起鼻子,最后呈现出的效果却是一副要打喷嚏的样子。
“反正X计划也不是由你管。”蜜桃派伸长脖子,望向箱子上方。“你怎么想,珠玉冠冠?”
珠玉把一条腿搭到板条箱的一侧,调整着自己在箱子顶上的坐姿。她仔细看着蓝图,想象着X计划涂着鲜亮的佩斯利花纹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嘛,这个点子非常……独特,蜜桃派。”她看上去像是吞了一桶鼻涕虫下肚。
白银等待着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此时珠玉就应该委婉地回绝蜜桃的请求,或者是自己提出一个不至于傻到离谱的建议。然而她却什么也没说。
“不好意思,能把桦枝给我吗?”松露拖拖从白银那里拿过桦枝,用它敲着板条箱。“大家伙,我们列的名单里已经有十四种颜色可供选择了。”他指了指笔记本里的一页纸,那上面涂满了各种待选的颜色。
蜜桃单蹄叉腰。“所以呢?这又不代表那些颜色就比我的要好。”
“佩斯利不是颜色啊。”白银又说了一遍。
蜜桃派没有理会她。“我提的建议同样有资格上那份名单,因为大家都有发言权。主席和珠玉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两个才是X计划的老大,而不是你,松露拖拖。”
副主席扭头看向白银秘书,白银翻了个白眼。他又看向主席,但主席只是耸了耸肩。
莓子夹举起蹄子。“好啊,这个嘛,我可是艺术指导,按我的意见就应该用黑色和绿色。”她扫了小小呆一眼,“或者是黑色和红色,这样也蛮酷的。再说了,佩斯利花纹又丑又傻。”
“绿色跟呕吐似的,涂得又黑又绿才叫又丑又傻。”蜜桃反唇相讥。
“你的脸才叫又丑又傻!”
小晴天和蜜桃派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冷气,一脸震惊。
趁着小晴还没有开始哭鼻子,做出什么会让大家后悔的事情,皮皮插了进来。“保持秩序,大家!得了吧,这里没有小马长了蠢脸。不过颜色的事情我们好像是有点陷入僵局了。松露说得对,我们不能每种颜色都用。”他扫了珠玉一眼,希望得到她的支持。他们需要一匹小马来一锤定音。
珠玉冠冠扫视着目光警惕的学生会、正在耍性子生闷气的蜜桃,以及其余十多匹提了意见的小马——他们都满怀希望,确信自己喜欢的颜色会出现在X计划上。“理论上来说,佩斯利花纹本身就已经带了很多颜色了。要不我们把我们征求到的所有颜色都用上,共同来组成这个花纹怎么样?”她勉强笑了笑。
白银哼了一声,指着颜色单。“包括荧光色花格图案吗?”她意味深长地瞪了甜贝儿一眼。
品味差到令马发指的甜贝儿高高昂起鼻子。“明明挺好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挺好看出有多丑的。当然,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而是叹息了一声,随即把对话导向了更有实际意义的领域。“听我说,攀登架现在还没建好呢,没建好也就涂不了颜色。不如我们先把这事搁置起来——”
“你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你想让它永远保持无聊的灰色!”飞板璐在马群中喊道。
总比救火车那种红色要好。噫。“——先去做我们今天应该做的事情。”
白银又迅速数了一遍在场有多少小马。学生会和童子军齐心协力,到了午餐时分,八匹小马已经找来了超过一半的同学。考虑到这是星期天下午,这个结果也不坏了。不算很好,但也不坏。
好在,倒刺莓是最先到场的小马之一,而且她是独自来的。这意味着她很积极主动,而积极主动又意味着她是真的希望能在今天取得一些进展。白银朝这只扎着辫子、一言不发的小雌驹点了点头——她和萝卜嘎吱正坐在坏了的旋转木马边上。他们需要尽可能多的陆马来帮忙出力。
白银皱起眉头,朝松露斜过身子。“有看到剪剪跟蜗蜗吗?”
副主席摇了摇头。
“可恶。”蜗蜗的大脑构造约等于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但说到用魔法举重,班上还没有几个同学赶得上他。辅以小小呆的精湛技巧,以及甜贝儿与莓子夹的帮助,他们几个今天或许就能把半个操场搭好。可惜他并没有来。“这大概就意味着秋千和绳球我们只能先跳过了。”他们或许能把这两个设施中的一个安装好,但两个一起,那肯定不行。
终于,终于,珠玉算是主动了一次。她抬高音量。“副主席先生,请问能把桦枝给我吗?”松露伸出蹄子,小甜点亮了角,树枝就这么传到了板条箱上。珠玉冠冠把桦枝插在耳朵后面,朝操场点着头。“今天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清理其余那些坏掉的旧东西。我们昨天已经搞定了一部分,但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留,不然会干扰到建筑工作。大家觉得如何呀?”
同学们纷纷点头。这一点谁也无法反驳,况且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经做完了。车厘子老师、麦金塔大哥和苹果杰克已经清理掉了弯曲的绳球柱和扭歪的秋千,这样今天他们就可以安装新的设备。就算大家只完成了清理工作,其他的什么也没做,至少他们也能得到一块干净的场地。
珠玉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落在草地上,微微一趔趄。她迈开步子,绕着那箱即将成为X计划的零件走了一圈又一圈。“好,所以我们的计划还是跟昨天下午一样。大家都要组队——尤其是负责清理工作的小马——除了松露,他负责安全监督。当然,车厘子老师也会监督大家的安全。”校园另一头,老师正在往栅栏板边上堆放物资。珠玉朝她挥了挥蹄子。“大家都还记得自己选了哪一队吗?”
同学们再一次纷纷点头。大多数小马已经和自己的搭档坐在一起了——大家的分组情况和平时做课程作业的时候别无二致:小小呆和夹子、小晴和蜜桃、可爱标记童子军、小阴天和皮皮、倒刺莓和萝卜嘎吱。棉花糖云通常的那位搭档这周末跑去参加书呆子展会去了,事后想来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尽管在今天,白银并没有从中得到太多好处。
珠玉朝白银眨着眼睛——松露走到一旁,跟车厘子老师复核计划去了,留下白银独自坐在了草地里。她浏览着队伍列表,眉头微微皱起。她的两只耳朵先后分别动了一下。“噢,对喔,今天棉花糖云和她妈妈一起去忙雪云的事了。”
小苹花、甜贝儿和飞板璐竖起耳朵,热切地交换着目光。她们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肯定是又想出了什么不着边际的阴谋诡计。三只小雌驹动作一致地扭过头去,用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珠玉,显然是意有所指。
值得表扬的是,珠玉无视了她们。“今天有谁愿意跟白银搭档,去搭栅栏吗?就,某些有三个成员的小组可以匀一匹小马过来?”她没有看向童子军,也没有说出她们的名字,但整个操场工程里只有一个小组有三匹小马。
“是啊,毕竟我们都知道乖宝宝白银勺勺没法独自搭栅栏。”莓子夹窃笑道,“她太娇弱了,晓得吧。”
小小呆和她一起轻笑了几声,但她也朝白银露出了同情的微笑。这副表情仿佛在说:真拿这些家长没办法,对吧?
白银勺勺忍住没有呻吟出声。那起事件早已过去,对此她无计可施。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只能高昂起头,不失尊严地直面社交场上的余波。话虽如此,她还是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让黄铜坚钉,而不是父亲陪她上学。父亲这是一片好心。真的是这样。但看在太阳的份上,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去跟车厘子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讲什么“娇弱的体质”、“抬举重物的危险”,还有碎片刺伤引发感染的统计数据啊?
白银清了清嗓子。“其实,我独自去做这个也没有问题。”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并不适合承担体力工作,但除了安全监督之外,这就是列表里最轻松的任务了。况且,她又不是玻璃和胶合板制成的易碎品。她不会有事的。“只不过是栅栏罢了。”
“噢,好吧,那样也行。”珠玉说道,“我是说,如果你确定的话……”
“我确定。大家都已经找好队伍了。我不想弄乱其他小马的安排。”白银警惕地望了一眼正在悄声策划阴谋的童子军,又举起了蹄子。“我可以现在就开始吗?就,立即开始?”
“行啊。行,去吧,白银勺勺。”珠玉望着白银把东西收进了鞍包里,她的尾巴尖在空中挥动着。随即,她的目光慢慢转向身后那只正在说悄悄话的小雌驹。她从嘴角挤出声音,耳语道:“不行。她不愿意啊,小苹花。”
飞板璐又朝她低声说了些什么。甜贝儿也补了两句。
“因为我就是知道,好吧?”珠玉冠冠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所以小晴天和蜜桃派要去负责绳球那块,对吧?好。还有倒刺莓,你来移这个旋转木马,跟……”
白银穿过草地,留意着蹄下散落的金属片和木头块。会议逐渐消失在了背景里。车厘子老师向她挥了挥蹄子,白银勺勺也朝老师挥了挥。与此同时,她审视着她和棉花昨天的劳动成果——五根插在地里的木头柱子。多亏了棉花糖云的飞行能力和纠纠的数学测量,每根柱子之间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她们甚至赶在同学们晚上回家之前给这些柱子都刷了油漆。
“这就意味着我只需要把栅栏板装上去就行了。”白银朝那小小几堆木板点了点头,用尾巴把一盒钉子朝身边推了推。她叼起锤子,敲了几下木头,适应着这种感觉。“简单。傍晚的时候我就能完工了!”
“我相信你是能做到的,白银勺勺,但要记得,慢慢来。我可不想看到有小马干活太着急,结果受了伤。”车厘子老师皱起眉头,四下张望着,“你的搭档呢?我以为你们大家都是分了小组的。”
白银把第一块木板放在了大腿上,心里估算着应该把它装在哪里。最合理的做法是先装底下那块板子,这样等到装顶上那块的时候,她就可以利用底下的板子保持平衡了。“我可以独自来装栅栏,车厘子老师。”听到这个消息,老师似乎并不怎么兴奋,于是白银尽力摆出了她专门用来抚慰成年小马的笑容。“这可是列表里最简单的任务,我不会有事的。”
毕竟,小苹花一天到晚都在农场里干些这样的活。如果连她都做得到,这又能有多困难呢?
严格说来,白银勺勺没有说错。只要量好了木头的尺寸,钉钉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木板脱离了她蹄子的掌控,打中了白银的鼻子。“嗷!”
白银揉着鼻子,向后退了一步,开始重新估算。她怒视着那截阴险的木板:它居然敢在她钉得无比完美的钉子上摇来晃去,公然嘲讽她。的确,在板子上钉钉子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把它托起,保持水平,与此同时还要用锤子砸钉子,这样一项挑战却比她原先估计得要稍微困难了那么一点。
木板的另一头抬了起来,保持住了稳定。珠玉冠冠正用两只前蹄托着它,脸上挂着警惕的微笑。“嘿,呃……需要我搭把蹄吗?”
白银调整了一下咬锤柄的姿势。礼貌的小姑娘可不会在嘴里塞了东西的时候讲话。
“车厘子老师不太希望你独自干活,其他小马又都很忙,所以……”珠玉向后摇过身子,“是吧。”
白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挪开目光,重新凝视着面前要钉的木板。她把锤子稳稳按在钉子上,眨了眨眼睛,表示她知道了。她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而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不过是形势所迫。仅此而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第二根钉子钉完了。咚-咚-咚咚-咚-咚。第三根钉子。这份活是越做越简单。而且还越做越快。咚咚咚-叮-咚-咚-咚咚-咚-咚。锤子震得白银的臼齿咯咯作响。其他那些陆马能这样干上一整天,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啊?
好的。第一块板子钉完了。白银退后一步,检查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还试着晃了晃板子。没有松动。她顺着余下的一根根栅栏柱望去。“两块弄完了,还有八块。”她的舌头沿着她洁白光滑的牙齿边缘舔过。“呃啊,等到这事弄完我的牙齿都要变得跟小苹花那样了。”
“噢,拜托。这只是往栅栏上头钉八块木板,又不是建一整座谷仓。只干一天活你的下巴就会变成木匠那样吗。”珠玉冠冠笑到一半,戛然而止。她谦卑地垂下头,拿出了她那副甜腻的氧化锆式笑容。“不过还是干得很不错的!”
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珠玉跟着她来到了堆在一起的木板旁。“不,真的,是很不错!刚开始干就来了个开门红。我知道干体力活不是你的风格,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非常感激你最近的努力付出。”看到白银板起的面孔,她的笑容消隐了。“我刚刚不是想要嘲笑你。我可以帮你搭剩下这些栅栏,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让纠纠跟我换一下。每一项任务都需要两匹小马,但具体是谁车厘子老师不会介意的。”
白银的耳朵抖了抖。其实,这样行得通。而且是各种意义上都行得通。
如果白银真的愿意的话,她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珠玉这个问题,理论上,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往学生会里散播一点谣言,说操场这个点子是珠玉从白银这里抄袭来的。要知道,纠纠这匹小马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狡猾。只要白银找到合适的措辞,再稍微调整一下事情发生的顺序,那她肯定就会相信。松露拖拖或许不会相信白银,但纠纠的话他绝不会怀疑。
这种级别的丑闻会彻底摧毁珠玉目前为止树立起的友好形象,而且要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她可是有着一长串欺负其他小马的前科。这么一来,他们的操场还是会按计划竣工,而且白银勺勺也就能彻底摆脱麻烦了。这样多简单啊。
友谊值得我们为之奋战。永远值得。暮光的声音在白银的耳中回响。你是输掉了一场战斗呢,还是输掉了一场战争呢?
纠纠遥远的身影映在白银的眼镜上,一闪而过。这样是很简单。但,她不会这么做。只有懒惰的胆小鬼才会只想着简单省事。况且,白银勺勺可不打算弄得自己良心不安。珠玉罪不至此。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帮忙也行,珠玉。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崩坏牙齿的话。”现在想来,大部分需要下巴使劲的活计珠玉都是避开不干的。“选美比赛季很快就要开始了吧?”
“是啊,但是这个不用担心。妈妈几年之前就给我的微笑上了保险。”珠玉冠冠拉出了另一块木板,一只眼睛盯着那个装着X计划的零件的板条箱。“反正比赛季也要等到驱寒节之后才开始。”她皱起眉头,“妈妈还是说她过节的时候会来。到那时我们肯定就已经完工了。”她用蹄子踢翻了一块木板。“来,这次你托着,我来钉钉子。”
白银没有意见。她把钉子盒移到珠玉身边,用蹄子固定住了木板。“到那时我们应该就干完了。或许吧。”她耸了耸肩,“这个要看。”
锤子有节奏地咚咚响了起来。珠玉抬起目光,瞄了白银一眼,然后又望向钉子。她的眼神里有着无声的疑问:要看什么?
白银的脑海里闪过十多种圆滑的回答。她可以用更加含蓄、更加体贴的方式传达出自己的看法,以免闹出什么争端。她可以建议去找专业的建筑工,或者和声细语地提议重新安排一下日程。
可是珠玉脸上还挂着那道微笑。
那道没有一丝魅力的微笑挂在她的嘴角,纠缠在锤柄上,正如它纠缠着全体同学,求着他们网开一面,给她一张免狱金牌。不要过回合,不要去拿那两百个币。或许十局大寡头里珠玉能赢上九局,不过真要玩这一套,白银还是可以奉陪的。
不过,白银一直以来都更喜欢云战。“要看你这出戏什么时候演完了。”
正中云朵五号。锤子慢慢停住了。“你在说什么啊,白银勺勺?”
这么蠢的一个问题连讥讽的回答都不配得到。毕竟,她们两个都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白银漠然盯着珠玉。除此之外,她还抬起了一边眉毛。
寂静啃穿了珠玉的氧化锆式笑容,就好像贪吃精灵一样。“我没有耍什么花招啊,白银,这不是演戏。”
“噢?那这是什么?”白银不以为然地说道,“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没有在撒谎,你撒谎的水平可比这高多了。”在她的毛皮下,一阵刺痛传遍了全身。你哪个方面不比现在这样强多了。白银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她的尾巴向上卷起,仿佛一轮光滑的银色新月。“不,说真的——我很好奇啊,玉儿。这都是怎么回事?还请你不吝赐教。”她的嘴角微微一弯,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这什么都不是啊。”珠玉朝着栅栏缩起身子。她的锤子迅速地敲在钉子上,先是第一根,然后是第二根。钉到最后一根钉子的时候,她转过目光,和白银对视着。“这就是我。”最后一根钉子被她马马虎虎地敲了进去。“一个更好的我。”
白银的笑容颤了一下。“是么,玉儿。”
珠玉脖子根上的毛发竖了起来,形成了一道隆起。她缓缓吸了口气,这道隆起也消失了。“如果你不想原谅我,那你也不用原谅我。甚至我的道歉你也不必接受,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这么凶啊。”
“我也没必要相信你这套低级庸俗的表演来着。而且是谁凶了?明明是你在这尾巴打结不停抱怨。”白银自己的尾巴猛地一甩,夸张地挥舞了一圈。
珠玉把锤子呸了出来。它落到了草地上。“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不是演戏!我已经变了,我在努力改过自新。为什么这个你就不能接受?”
“对喔,是我忘了。”白银勺勺一甩脑袋,猝然尖笑了一声,“可爱标记童子军带着她们的友谊魔法大模大样地找到你,鼓励了你一下,过了五秒钟,嚯!你就成了一个又伤心又温柔的小姑娘,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把真正的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了是吧。小马国的头号小甜心,一天到晚咯咯傻笑,满面春风,给大家发糖,从来没有欺负过别的小马,从来也不会生气。”白银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响鼻。“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这镇上已经有一个小蝶了。”
珠玉的眼睛闪电般一眨,她残存的氧化锆式笑容碎了一地。“你不是自以为聪明绝顶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学会如何回答简单的问题?”
“噢。好吧。所以现在你倒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了?”白银用蹄子按着胸口,扑闪着睫毛,佯装震惊,“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终于得到公主殿下的批准,可以自由发言了?”她那得意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啊——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接受空头支票。”
珠玉向后退去,气冲冲地轻轻哼了一声,就好像白银小瞧了她一样。“我不开空头支票。”
“啊哈。不好意思,跟你讲句实话啊,玉儿:小马们不可能走进活动室里再走出来就换了个性格,这可不是选美比赛上穿的衣服。你做不到。如果你傻到连你自己的宣传炒作都会相信,那也怪不了我。”白银勺勺的呼哧笑声低沉而又阴郁,“你一点都没有变,炫目钻冠。你只是在跟大家讲他们想听的东西罢了。”
“嘿,我还能怎么解释?”珠玉的鼻梁皱了起来,她的脸上现出一丝丑陋的狞笑,“谁叫我有个好老师呢,小银。行吧,或许我没有一瞬间就洗心革面了。但不像某些家里有钱的小姑娘,我可不是个沉溺在优越感里无法自拔的势利眼。至少我还在努力改过自新。”
“这方面确实挑不出你毛病。毕竟……”白银呲起牙齿,露出阴暗的微笑,“大家都会努力。赢家却能成功。”
两只耳朵都僵住了。左耳朵颤了一下、两下。珠玉冠冠的面庞上雷霆滚滚。“看着点,白银勺勺。”
“你管不了我,珠玉。我该看着什么我自己说了算,就这样。”白银勺勺绷紧肩膀,高高扬起脖子,朝栅栏边那只正在低吼的小雌驹居高临下地冷笑着。她的蹄子上依旧沾着泥土。真恶心。参加选美比赛的小姑娘就这素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得听一个没用的、亲妈不疼后妈不爱的、只知道往死里拼命的新贵呼来喝去。”白银挑起鼻尖,“你就是比我低贱。”
场地静了下来。
白银抖了抖耳朵。她回头望了一眼。
珠玉的脑袋猛地撞上了白银的下巴。
白银勺勺踉跄后退,舌头隐约尝到了一股铁腥味。她惊愕地眨了眨眼睛。“你——”
珠玉一甩鬃毛,朝她冲来。
白银抬起前腿,向后一跳,但她的后蹄被那堆木板绊了一下。她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肺里的空气全部被挤了出来。
白银勺勺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翻身躲避,以免那双粉色的蹄子砸到她的脸上。“这就是典型的你!”听见草地发出刷刷的响声,她的腿猛地一踢,却被珠玉躲了过去。“每一次一有什么东西出了一点点问题你都要傻不拉叽地大闹一场——喔啊!”她闪到一旁,没被珠玉迅猛的蹄子击中。先行动,再嘲讽。
白银擦掉了嘴角的血。她冒险回头一看。车厘子和松露拖拖正在校舍旁边溜达。隔了这么远,他们能听见她的喊声吗,还是说她得跑去——
“咋了,不敢跟我面对面干上一架吗?”珠玉冠冠的蹄子刨着草地,“你打算夹起尾巴逃跑,跑去跟老师告密,说那个新贵大坏蛋又在欺负你这个娇弱的乖宝宝吗?”她打了个响鼻。“你还有脸说我做事一成不变。”
白银勺勺突然转过身子,朝她冲去。珠玉做好了防备,咧嘴一笑。
她们两个的脑袋哐的一声撞到了一块。两只小雌驹头顶着头,珠玉把四只蹄子都牢牢钉在地里,往前使劲一推。白银的名牌蹄铁向后滑了几英寸,但她没有动摇。灰色的刘海和紫白相间的鬃毛纠缠在了一起。
珠玉急促的喘息给白银的镜片蒙上了雾气。“你不比我高贵,白银勺勺!”她汗水的咸味混进了尘土、青草、木头与钢铁交织而成的泥腥味里。“我才不关心你那些傻乎乎的旧花瓶你那座傻乎乎的旧富学校还有你那些一天到晚摆架子的旧富朋友!”她的两条前腿往地上一跺。“你。不。比。我。高贵。你不比我高贵!”珠玉向前一推。她用了全力。
白银的腿支撑不住,软了下去。她踉跄后退,脑袋撞在了一根栅栏柱上。木头戳着她的后背,她的大脑一片晕眩。
眼前一片模糊。她不能呆在这里。她必须得站起来。她的四条腿纠缠在了一起,而且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镜去哪了?珠玉的蹄步声在她耳边轰隆炸响。她得赶紧行动。可她却动弹不得。白银紧紧闭上眼睛,蜷缩成一团,准备迎接——迎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蹄子没有砸在她的脸上。也没有踢在她的肋间。什么也没有。
白银耳边传来蹄子踩着泥土的嘎吱声。她睁开一只眼睛。
珠玉冠冠耸立在她身旁,尽管白银只能看见一团没有面孔、粉紫相间的模糊影子。她透过牙缝嘶嘶呼着气。“我爸爸说过去你走过的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身处何方。”珠玉的蹄子碾在沙砾和青草上。“知道你现在身处何方吗?在泥巴地里。”蹄子按着白银的胸口。珠玉的脸凑了上来,白银能看清她通红的眼眶了。“你现在就在恶心的小马镇泥巴地里在又脏又破的小马镇里跟农民跟在地里吃草的小马跟-跟一个可以花钱把你买下来的只知道往死里拼命的新贵做伴。”
珠玉哗啦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蹄子,走开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却没有哽咽。尽管离哽咽也只有一步之遥。“你也别给我讲什么紫藤学院的扯淡规矩,什么‘淑女不会打架’。”珠玉冠冠喘了一大口气,“淑女也不会在背后捅朋友刀子。淑女应该坦率真诚。淑女应该知恩图报、友好体贴、表里如一、忠贞不渝。”
慢慢地,白银急促的呼吸恢复了正常。她眨去了眼里的泪水,盯着草地上那团粉色的模糊影子。珠玉说的话听上去很像是出自紫藤女士的律典。
“没错,我读过你那蠢得要死的学生指南。我知道淑女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你一点都不达标。你只不过是礼貌罢了——街上随便哪个社会渣滓都能做到礼貌。你才不是什么淑女,标准银匙。”一颗温暖的水珠从珠玉的下巴上滑下,啪嗒落在了白银的鼻子上。“你是条蛇。你就是条蛇,跟她说的完全——”
嘎吱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玻璃发出叮当的响声。珠玉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所有的怨毒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噢……唔。我……找到你的眼镜了。”
“你弄坏了我的眼镜?!”白银翻过身,用蹄子支起身子,揉着她疼痛的肩膀。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戳着她的腹部。她怒视着草地里的那顶钢制冠冕,把它一蹄踢开。她头疼欲裂,双耳之间剧痛阵阵。“你顶着我撞上了栅栏还不满意,非得接着把我弄瞎是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没看见它在那里,就……我……哎呀,真该死。实在对不起。”珠玉冠冠吸了吸鼻子,“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糟糕啦?给你,你试试。”
白银的眼镜架在了她的鼻梁上。她看清了珠玉又红又肿、沾满泪痕的脸,尽管左镜片上一道巨大的裂纹阻碍了她的视线。不管了,至少现在她不是睁眼瞎了。
白银勺勺检查了一下身体的基本情况。似乎没有哪里骨折,但她的后背、下巴和肋骨都很疼,这意味着以后肯定会有淤青。父亲绝对会歇斯底里的。黄铜坚钉只会更糟。慢慢地,她站了起来,甩掉了皮毛上沾着的草。
“对不起。”珠玉又小声说道。她用双蹄捂住嘴巴,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随着她慢慢意识到过去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白银,你没事吧?我只是——你——噢,不,我真是太对不起了。你没事吧?”
“是吧……”白银测试着自己的腿、尾巴、脖子和耳朵。她的眼镜裂了,身上沾了些泥土,还青了几块,但没有什么会危及生命的伤。“是啊,我没事。”她哆嗦了一下,捂住了自己抽痛的头,“差不多吧。”
“好,好。我-我-我是说——我不是说这是好事,但——”珠玉捂着脸的双蹄慢慢拖了下来,“啊——呃,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她的蹄子重重踩在了那盒钉子上,然后把它踢到一旁。它撞上了那堆乱糟糟的木头。“呃啊,太蠢了!太蠢太蠢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她把她颤抖的蹄子从脸上移开。“我去找车厘子老师去,她可以——”
“不要。”白银现在可不想回答一大堆问题。尤其是松露拖拖会跟着车厘子一起来,到时他会产生疑问,然后其他小马……
白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呻吟了一声。“不要,别去。没问题的,珠玉。”
珠玉冠冠忍住了一声抽泣。“怎么会没有问题!”
白银勺勺看了她片刻。“是啊,”她说道,“有问题。”今天早上她吃的肉桂吐司和喝的桑葚茶险些从她胃里喷涌而出,但她强行忍住了。“问题很大。”
“我知道。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好吧。”
白银勺勺摊开身子,躺在草地上,她的辫子蜿蜒着探进了一簇蒲公英里。栅栏基本没有什么进展——她们建好的那一小截还算牢靠,毕竟刚刚可是有一整只幼驹撞在了上头——但“有小马用脑袋撞了我的下巴”似乎是一个休息一会的好借口。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脑袋还是很疼,但至少那种脑子好像要从耳朵里流出来的感觉是没有了。白银甚至不愿去想她的鬃毛刚刚经历了什么。
草坪沙沙响了起来:珠玉坐在了地上。她什么也没说,但每隔几秒钟,她的喉咙里就会传出轻轻的、夹杂着抽噎的嗝声。她要么是在哭,要么是在竭尽全力忍住不哭。
同学们尖细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距离已经远到超出了操场的范围。大概是休息时间到了,大家都已经进了校舍,正在吃零食。又或者他们是想用更有意思的方式度过这个周日,于是都溜走了。白银不知道答案,她也不关心。
一只蟋蟀跳到了白银的大腿根上,缓缓吟唱着一首十一月份冬季将至的哀歌。蒲公英被风吹得弯下了腰。它们探到了她的耳朵里,弄得她痒了起来。白银勺勺睁开眼睛,呆呆望着平淡无奇的蓝色天空。
“珠玉?我也很抱歉。你不比我低贱,我不应该说这句话的。”一束束银鬃在她眼角飘荡。她的辫子肯定是快散开了。把它重新编好太费事了,白银没有这个兴致。“我不觉得我比你高贵。”
“你撒谎。”珠玉冠冠上下颠倒的脸占据了白银的视野,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怒视着她。她的下嘴唇紧紧拧在了一起。“你-你知道吗?我推你撞到了栅栏上我很对不起;我弄坏了你的眼镜我很对不起;我用脑袋顶了你我很对不起,但我说你就是条蛇,这个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因为你还在对我撒谎。”玉儿的耳朵折得如此之平,以至于白银都看不见它们了,“你就是觉得你比我高贵。”
白银翻身趴了下来,缩成了一团。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尾巴,尾巴尖在她的鼻子下方拂动着。“你可别在这妄自揣测我想了什么没想什么,炫目钻冠小姐。我没有在撒谎,不过行吧。随你的便。”
跟一场自然灾害讲道理实在是个愚蠢的做法。但话说回来,她再也没有理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了。事到如今,情况哪里还有进一步恶化的余地?“反正你从来也没有听过我的意见,那现在又为什么要听呢?”白银抬起目光,凝视着珠玉。珠玉背对着她坐在那里,盯着那一整箱X计划的零件。“我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如果你宁愿相信烂钱也不愿相信我,那是你的问题。”
珠玉弯下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草渍裹住了她粉色皮毛下的锐利肩峰。她的刘海掩盖了额头上正在形成的淤青。“母亲没有跟我说过你觉得你比我高贵,白银勺勺。我长了眼睛。我长了耳朵。”
“是吧,如果你能多用用夹在眼睛之间耳朵之间的那个器官就好了。”白银晃了晃脑袋,甩开了她剩下的那截辫子。她用蹄子捋过缠结的鬃毛,试图把它理得稍微得体一点。她踢翻了躺在草地里的冠冕。“还有,把这玩意收回去,省得它又把我给弄疼了。”
珠玉拿着冠冕,翻来覆去,检查着上头的损伤。用来固定冠冕的小梳齿朝不同的方向弯去;钢材上沾了灰土,需要擦拭。如果换成什么劣质一些的金属材料,它刚刚肯定会被撞断的,甚至可能早就断掉了。“我的脑子好使得很,白银。母亲还没出差回来我就已经想明白了。你觉得我不配去参加你那花里胡哨门槛超高的可爱大联欢,这个我自个儿也看得出来。”
白银朝着自己大腿根上的勺子眨着眼睛。她的可爱大联欢?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么多蠢——那不是什么门槛特高,珠玉,那是家庭聚会。我跟你说了那是个家庭聚会。说过两遍了。”
“真的吗?因为就我所知,花花短裤可不是银家的小马。”看到白银勺勺脸上糊涂的表情,珠玉冠冠得意一笑,“是啊,我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蠢。”
“宾客名单又不是我写的。短裤先生和我姑姑是朋友,她邀请他来大概率只是因为她的艺术馆要开张了,需要帮忙。这只跟生意有关。中心城的派对永远都跟生意有关。”白银挪过草地,向珠玉靠近了些,“玉儿,得了吧。你当真觉得一匹成年公马会闲得没事,跑去参加一个小女孩的派对?就,我那些表哥啊亲戚啊一个个年纪大得都足够给我当爹了。我是很想有一匹同龄小马陪我聊聊天的。”
正因如此,也许,当时她应该表现得更加坚决,说什么也要带珠玉冠冠一起去中心城。那时候白银还不想冒风险,毕竟形势刚刚才稳定下来。过去她以为母亲拒绝了她的要求是因为玉儿属于新贵,或者是因为她总的来说是个新交的朋友,要参加这么私密的聚会还不够资格。
但事实或许并不是这样。
如簧银舌爷爷对珠玉继母的家庭显然没有好感。“这一家族身上沾染着铤而走险的恶臭气息;中心城腐家并非浪得虚名。”
白银勺勺、珠玉冠冠、腐奶家族,还有天知道他们身上出过的什么破事——银家的小马们是把这条线索追溯到了多久之前?两个家庭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过节——如果真是这样,爷爷或者父亲肯定早就表过态了——但这个谁说得准呢。又或者珠玉被拒之门外真的只是因为她们俩交往时间太短。到头来,真正的原因大概已经不重要了吧。
“我不是有意要伤你感情的,珠玉冠冠。”
“行啊,就好像你在你那些马哈顿朋友面前也没有站出来为我出头,这也属于意外是吧?”
“呃,我是不是真把脑子撞迷糊了,还是说你,那啥,彻底疯掉了?”白银揉着后脑勺上生疼的那块地方。现在没有那么痛了,但还是很难受。她回头扫了珠玉一眼——她还在对她怒目而视。“说真的,马哈顿傲气家族的那位高高傲气什么时候成我的朋友了,如果你这都看不出来,那你也趁早找副眼镜戴吧。”
“这不代表这就没关系了,白银勺勺!实际上是,就,还要糟糕十倍!”珠玉用一条腿搂着栅栏柱,脑袋往地平线的方向一摆。“如果是我在选美比赛上的那些对头跑来欺负你,我肯定会阻止她们。我肯定会有所表示。我肯定会保护你的。”她踢翻了一堆木板,“至少我会努力这么做。”
而且她的确努力过。白银的耳朵耷拉下来,她想起了在水晶帝国的宾馆里珠玉是怎么向继母抗议的。而且那时候玉儿刚刚输掉了掌旗竞赛,还在火冒三丈。尽管如此,这依旧不是一回事。“但是你在选美比赛上的对头五年以内都不可能会来找你血债血偿的。我也不希望在我自己的派对上遭到突然袭击啊,玉儿。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
如果白银勺勺事先做足准备,又或者如果她提早意识到了高高傲气和花花轿子一直在对她磨刀霍霍,她或许能做到更好。或许,但她很怀疑。当你适应了小马镇,变得软弱一点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现在想来,这场马哈顿之旅从最开始就出了问题。珠玉去中心城的时候步履轻快、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拖着尾巴。“嘿,你们去为冬季庆典买衣服的时候,钱太太跟你说了什么?她是跟你说我邀请你是拿你寻开心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珠玉揉着肩膀。“没有明说,但是……”她的尾巴在蹄子附近拂动着,“我在出门之前听到她和爸爸说了。什么‘玩氧化锆那一套’还是啥的,我不清楚。我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冠冕在她的双蹄间翻了个面。她把一束束螺旋状的鬃毛往后一捋,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母亲会在校董会会议上那样针对你,白银勺勺。我很抱歉。”
“很好!”白银的叫声如此之响,周围的蟋蟀都藏了起来,“你应该抱歉!其-其实,我希望你,就,比‘我很抱歉’大会上一大群非常抱歉的小马加在一起还要抱歉,因为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傻不啦叽去参加这个傻不拉叽的会!”
过去两周里积在白银心底的丑恶情感汩汩涌出,淹没了她的胸膛。这股她无力阻挡的洪流冲过她发紧的喉咙,直奔她的眼窝。她脑袋疼。她浑身都疼。
“烂钱在校董会和学生会和车厘子老师面前刁难我尽管我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什么也做不了而我之所以会回学生会完全是因为你想要竞选主席!”白银勺勺揉着眼睛,轻轻抽噎了一声,“或-或-或许我也犯过错误干过坏事但过-过去三个月我所做的一切——一直以来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珠玉冠冠!我不想参加才艺展示,不想参加选美比赛,不想竞选学生会主席,但为了你我还是取消了跟其他小马约好的事情,早上五点钟起床。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员工,而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帮助我的朋友,结-结果-结果然-然后我……我……你居然说我连发言的资格都没——”
她的情感防线土崩瓦解、分崩离析。白银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恢复原样。她用前腿掩面而泣。
很长一段时间里,珠玉冠冠坐在草坪上,一言未发。她朝白银挪近了几英寸,但仅此而已。当白银终于止住哭泣时,珠玉清了几次嗓子。“你……感觉好些了吗?”
白银大口喘着气。“没有。”
“是啊,我也没有。”珠玉的尾巴在空中甩动着,近到能拂动白银身上的皮毛。“选举的事情我很抱歉,白银。我知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但……”
“噢,行啊。”白银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蹄子,无力地瞪了珠玉一眼。操场另一头,童子军正在给一架新秋千穿绳子。“你本来对童子军恨得牙痒痒,结果过了五秒钟你就跑去给她们几个辩护,之后才想起来要向我道歉。我-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来找我说话。你已经新交了三个最好的朋友。”她用蹄子关节擦了擦眼睛,喉咙深处传出一声轻轻的呜咽。“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白银勺勺,别傻了!我当然需要你。”慢慢地,珠玉凑近了些,她的蹄子悬在白银的肩膀上方。白银没有把它推开,于是她便把它搭在了那里。“我是说,看看操场现在的样子。或许我们还没有把X计划建好,但如果没有你,我们的进度肯定会比现在要落后很多。而如果……如果不是我们发生了争执,我们现在估计已经完工了。”
白银勺勺眯起眼睛。
“我不是说要怪罪你啊!我只是想说,我们很适合在一起合作,白银。向来都是这样,而且我不仅仅是在说工程啊项目啊那些东西。小苹花是挺酷的吧,但我也不能用一直以来跟你交流的方式去跟她讲话。我和她是朋友,但……不一样。她们三个都在另一个频道上,可爱标记童子军互相之间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才是。”珠玉浓密的尾巴缠住了一个被踩扁的钉子盒,把它拿了起来,又放了下去。她收回蹄子,用它拨弄着小草。“或者说,你曾经是。应该吧。”
“应该吧?”白银勺勺站了起来,甩掉了皮毛上的泥土和草,“你这个‘应该吧’是什么鬼意思啊?你觉得过去两年我们都干了些啥,用蹄子画画、拖延时间,没别的啦?”
珠玉扭歪了脸,她的表情徘徊在愤怒的边缘。“听着,我跟你说过了,现在我有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感觉很古怪。”她又低声补充道:“而且你做的那些事……”
“怎么,你真的以为小马学报社那事,或者我没邀请你参加我的可爱大联欢就代表我们从来都不是最好的朋友了?认真的吗?你认真的吗,玉儿?”白银弯下脖子,紧紧盯着珠玉冠冠。微风吹散了她剩下的那截辫子,一丝丝淡淡的银鬃在她肩后飘扬。“那我还有那么多次给你打过掩护呢?没错,二十次里有那么一次我没在你背后支持你,结果其他那十九次就突然一下不重要了,是这样吧。”
“当然重要!”珠玉厉声回答,“但这个重要程度是打了折扣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我信誉不佳,你也没好到哪去,仅此而已。你那么多次帮我又是怎么回事呢?你每时每刻都在下意识搞阴谋诡计,我还怎么相信你对我说的话?你一天到晚都只顾着自己安全,哪里还管得了真正的目标啊。我没法——”珠玉打了个响鼻,踏着重步,紧紧围绕着她们刚刚搭好的那一小截栅栏走了一圈又一圈。“我烦透了!你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好像事先打了三十遍草稿,我还得去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烦透了!我在字里行间到处找蛛丝马迹,找得我眼睛都要瞎了。你从来都没给过我直截了当的回答,白银勺勺。”
“呃,你说为什么呢?”白银的蹄子向上一挥,指着她的眼镜。镜片上的裂纹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看看我直截了当回答你会发生什么!我哪知道有哪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会把你惹得你大发脾气——所以我说话之前肯定得三思咯。”她从栅栏边踏开一小步,尾巴在后腿之间甩动着。“如果你偶尔也能在说话之前动动脑子,说不定你根本就不会输掉选举了。”
“嘿,可是你——我——”珠玉愧疚的表情不停抽动,摇摆,最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了愤慨。“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东西跟实话实说没有一点关系,白银勺勺,你明摆着就是在欺负我!我不是白痴,我看得出来有谁是想把其他小马惹毛,而你刚刚就在干这种事。”她的蹄子猛地戳进了栅栏板之间,“你是故意要逼我生气的!”
白银勺勺咂了咂舌头,颤了颤尾巴,望了望那盒钉子。“……可能吧。有一点。”
“为什么?!”珠玉的声音沙哑了,“为什么你要对我做这种事,白银勺勺?你就是想把我毁了还是怎么着是吧?”
白银撅起嘴唇。“不是。”至少不是有意要这么做。
“我最近明明干得不错,白银。我这周明明干得很不错,结果你把我的努力全毁了。我再也没有对其他小马大喊大叫,也没有对他们生气了,哪怕他们做了一些挺傻的事——”
“比如佩斯利滑梯?”
“——而且这样起了作用啊。差不多吧。我-我是说,我觉得是起了作用的。小马们再也不讨厌我了。有些时候我还是感觉不是很好,而且我的零花钱也用光了,但至少没有小马讨厌我了。”她紧靠着栅栏柱,缩起身子,蹄子紧紧揪着尾巴,“但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没有消失。我还是很生气,白银勺勺。”
“暮光公主说有时候生其他小马的气是非常自然的事情。”白银勺勺并不觉得这条建议真的能帮到她们,但现在说这句话似乎再合适不过了。公主讲的东西肯定都是有用处的。
“是啊,但我是一天到晚都很生气。”
“我发现了。”
这场心理辅导的确很有启发性,但对于搭建栅栏却毫无帮助。白银的舌头沿着牙龈和牙齿的交界线舔过。没有铁腥味,也没有松动的牙齿,她还是相当满意的。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鼻青脸肿,但她们至少也得干完一点活,不然她们就少了一个合适的托词。白银勺勺不清楚小马镇学校会不会开除打架的小雌驹,但她不想冒这个风险。就算她们不会被学校扫地出门,被学生会扫地出门还是有可能的。
珠玉把钉子踢到了栅栏底下。几根新的钉子在她蹄子中央滚动着,很快就能派上用场。“应该是轮到你钉钉子了吧。上一块是我钉的。”她捡起一块没有蹄印的木板,把它和第二根栅栏柱对齐。
白银叼锤子叼得牙疼。等到明天早上她的下巴肯定会特别难受。“你有多生气,我想不发现都有点难欸,玉儿。”她对齐钉子,瞄准了它。咚-咚。“收拾你的烂摊子,挽救你的名声,这可不是什么简单事情,知道吧。”咚咚咚-叮-咚-咚。
“我从来没这么要求过你。”珠玉望了一眼进度如何。她挪了一下身体重心,好让锤子把第二根钉子敲进去。板子按得越紧,白银的下巴也就越轻松。“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我不需要别的小马什么事情都牵着我的蹄子走。”
重重一敲过后,第二根钉子也被钉了进去。白银勺勺把锤子放在草地里,一边揉着下巴,一边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一侧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她走到板子另一侧,盯着它的底端,确保它是水平的。“唔,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珠玉?你是需要我还是不需要我?”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助我的朋友,不是要你管这管那。我不需要应声虫,也不需要再来一个妈妈。两个妈妈已经绰绰有余了。”白银把第三根钉子锤了进去,珠玉也把蹄子从锤子能够着的范围内挪开了。她的耳朵耷拉下来,陷进了鬃毛里。她嘟囔道:“有些时候,我真觉得你简直跟馊烂差不多糟糕。”
白银勺勺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锤子在她的嘴里摇摇欲坠。
“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差不多。而且只是有些时候而已。”珠玉的蹄子沿着木板底端一路抚过,“你们两个都是一天到晚端着一副‘一定得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十全十美’的架子。可能你们这些上流小马就是这样吧。”
白银勺勺在钉钉子,没法点头,所以她含混地“嗯哼”了一声。
“就知道。”珠玉叹了口气。钉了三根钉子之后,木板就不需要她的支撑了。她坐回到草地里,看着白银干活。“别担心,她比你糟糕多了。我意思是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胜利白送给我。”她的双蹄钩在栅栏柱的顶端,脸颊紧贴着木头,“我还是不敢相信她会干出这种事。从来没问过我,也没提到过校董会会议,什么都没有说。她说她这是想帮我,但……就好像她对我根本没有一点信心一样。”
如果真是如此,那钱太太恐怕也不怎么信赖珠玉对其他小马的判断。白银钉完了最后一根钉子。终于能放松一下下巴了,她感到如释重负。“所以你的后妈才会这么恨我吗?”
珠玉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她放声大笑。这是她真真正正的笑声。白银日复一日听到的都是忸怩作态的咯咯傻笑,以至于这声音听上去陌生而又古怪。她上次这样大笑还是在什么时候啊?“啥?小银,母亲——”她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母亲不恨你,相信我。我意思是,她非常不喜欢你,但我觉得除了我、我爸爸还有韵律公主之外,她谁都不喜欢。”
“韵律公主?”
珠玉冠冠耸了耸肩。“跟她的工作有关吧,还是什么包办婚姻啥的……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她抬起了头。她的尾巴尖拨弄着锤头,先是把它拿了起来,然后又让它落回到草地上。“白银,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就,正常回答,要么是,要么不是?”
“唔。行啊?”白银勺勺迅速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回答。如果珠玉希望让她实话实说,那最好现在就做好万全准备。“我是说,如果这个问题能正常回答的话。”她的耳朵沮丧地颤了颤。就算这话千真万确,她听上去还是像在躲躲闪闪。“我尽量。你要问什么?”
“小银,看着我。”珠玉四蹄着地。透过栅栏板间的空隙,她和白银勺勺迎面相对。通红的眼圈围绕着明亮的蓝瞳——正是凭着这坚决的眼神,她灭了钱太太的威风,减短了留堂的刑期。“我要明白无误地知道:烂钱对你的看法是对还是错?”
白银勺勺的心怦怦直跳。那团熟悉的漆黑污泥——内疚——又回来了,这一次还带上了一丝迷惑和少许羞耻。它在她皮毛下翻腾,炙烤,化作一摊黏糊糊的混合物,把她的胃和肺粘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欸。她对我是什么看法?”她已经能大致猜到了,但要真正回答这个问题,细节是必不可少的。就算这些细节她不一定想听。
“这个嘛,就跟我说的那样,她不恨你——她真要恨起谁来,那就不止是这样了,我见过的——问题在于她不信任你。母亲说你们家的小马是把小马们当作棋子和傀儡来看待的。她告诉我银家没有朋友,只有同盟,而且他们看的是你对他们有没有利用价值。她说你们都像……像毒蛇一样。”
白银勺勺忍不住愤愤甩了甩尾巴。“你知道吧,小蝶小姐养蛇,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蛇从来都不会主动去咬小马。只有你先踩到了它们,它们才会咬你。我不是主动要找你麻烦,珠玉。我不会主动去找任何小马的麻烦,但我也不想被谁踩到。哪怕不是故意的也不行。”
白银的蹄子拨弄着她散开的鬃毛,把它们分成了一个个部分,方便重新编辫子。“如果你与身边的小马打交道的时候不小心不注意的话,是有可能出问题的,珠玉。可能会出特别,特别大的问题。”她的脸颊和耳朵烧了起来,“我亲眼见过这种事情。”
“所以你觉得我会踩到你是不是?”珠玉冠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她的耳朵却折得平平的,“所以你才会毁掉我在报社的工作是不是?你就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害怕了。你害怕了,只顾着你自己安全了,就因为你不信任我是吧。我就知道你不信任我,你个坏蛋!”
“嘿,我没——好,行。我当时不知道你打算拿报社干什么,而且我已经很久没跟你搭上话了。但我知道你需要更多劲爆故事,我还知道你的后妈清楚银家为什么会搬到小马镇来,所以我……我看到了危险。我慌张了,所以就做了蠢事。”白银勺勺正了正她裂了缝的眼镜,“有点像是你生气的时候也会犯蠢一样。我犯过错。你也犯过错。就是这样吧。”
珠玉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正了正她的冠冕。她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怎么满意。白银怪不了她。
“所以,”白银勺勺说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珠玉冠冠不耐烦地甩动着她的尾巴。“首先,你可以按照我的要求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了我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你想听到的是虚假的短回答还是真实的长回答?我不能两个都给你啊。”然而,她已经说出了回答里长的那部分。追根溯源,这个问题的回答只可能是“对”与“错”。白银勺勺用蹄子玩弄着几束鬃毛。“她说错了。我在跟小马打交道的时候是想着要机灵一些,保险一些,但……不是那种样子,玉儿。我不觉得你是我的棋子。”她皱起鼻子,“我根本就不喜欢下象棋。明明这么无聊!”
“呃啊,我懂的,好不好?母亲就在那说‘你肯定会喜欢的,里面要用到策略要用到数学’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因为这里头一个确切的数字都没有,而且下一盘棋要花上半——辈子时间!”
她们两个都大笑了几声。这感觉真的很棒。非常棒。白银勺勺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但最后,笑声还是消逝在了寂静之中。她们两个回到了原点:孤零零地坐在场地里,陪伴她们的只有白银的问题:现在我们怎么办?
“白银,听着,我不——”珠玉冠冠紧紧闭起眼睛,咽了口唾沫。她做好准备,又试了一次。“我不想看到你和我变得像我爸爸妈妈那样。”
意思是说她的亲生妈妈咯。“你是说你爸爸妈妈离婚之前那样,还是离婚之后那样?”
“都是。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一天到晚吵架。”珠玉摇了摇头,疲惫地长叹一声。“白银勺勺,如果你真的再也不想当我的朋友了,那我也不强求你。我们就各走各路,我会……应付过去的。但这种不知道是友是敌的情况,所有这些……”她转动着两条前腿,指着她们身边的一切:栅栏、被踩扁的钉子盒、邋邋遢遢的鬃毛、裂了缝的眼镜、灼痛的眼睛与喉咙,还有被紧张压垮的胃。“我们最近的这套做法,根本是行不通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也不想。”白银勺勺揉着她疼痛的下巴,“我不想再对付这种事情了。”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银点了点头。
“白银勺勺,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做朋友。”珠玉冠冠咬着下嘴唇,盯着地面。她用蹄子扭着尾巴。“我是说,如果你想这样的话。你想吗?”
又一个只有“是”“否”两种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没有隐藏信息。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后果这柄无形的利剑高悬在白银头顶。没有一层层衡量好的社会等级,也没有环环相扣的马际关系。又一次地,标准银匙小姐面对着一个与职责、逻辑、狡黠和保险都毫不相干的问题——它只是一个想不想的问题。此时此刻,白银勺勺的想法并非无关紧要。这样的机会对她而言可不多见。这份友谊不是别的小马的,而是我自己的。
这个问题仿佛是一个摆在她腿上的、没有标记的礼品篮。一份她真正想要的礼物。“想。”她说道,“我想。”白银穿过栅栏,走到另一侧的那只小雌驹身边,与她肩并肩站在了一起。“但是有一个条件。”
“好。什么条件?”
白银眯起眼睛。的确,面前的这只幼驹看上去和她过去两年里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她憎恨作弊者和苜蓿,她的茶里总是会放大量的糖和奶油,以至于几乎容不下木槿和肉桂。她看上去很像珠玉,没错,但光用肉眼观察,也有很多石头看上去很像钻石。<4>4>
“我想跟珠玉冠冠做朋友,而不是……”白银用蹄子摆了个示意优柔寡断的姿势,“这周时间里在试图修操场的那匹小马。而且她根本就没下什么工夫。”珠玉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白银勺勺便指向那个装着X计划零件的巨大板条箱。“我认识的那个珠玉不会让其他小马把她随便踩在蹄子底下,就好像她是一张牦牦斯坦进口的地毯似的,她也不会贿赂巴结其他小马以至于把零花钱用光。我认识的那个珠玉冠冠现在这时候肯定已经把X计划进行到一半了,因为这是她的计划,因为她热爱这个计划。”
白银眯起眼睛,越过镜框望着珠玉。“或许我已经不是什么千万富翁了,但钻石和雕花玻璃之间的区别我还是看得出的。我还没穷到这种地步。我认识的那个珠玉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对那些正在为它出工出力的小马也充满信心。”
木头在珠玉的蹄下吱呀作响:她抵着栅栏,前后摇晃着身子。“但谁都不喜欢那个珠玉冠冠啊。”
“我就喜欢。”白银凑近了些。她把蹄子搭在珠玉的肩膀上,露出微笑。“一直如此——哪怕在她变成臭屁喇叭的时候也不例外。通常不例外。”
钢冠冕轻轻落回到了珠玉茂密的鬈曲鬃毛当中。它闪烁着光芒,再也没有挪动。珠玉倚着白银的身子。“是啊……”她的嘴里流淌出一声羞怯的笑,“最近我的确是有点臭屁喇叭那意思了,对吧?”
白银勺勺蹭了蹭她的耳朵。“你完全就是一整个臭屁乐团。”
“你知道不,我们现在和好了,其实还蛮可惜的。我给你起的那些超棒的难听绰号都用不成了。”珠玉咧嘴一笑,使了个眼色,“白银蛇蛇(Silver Snake)和吐信勺勺(Slithering Spoon)之间我拿不定主意。”
“吐信勺勺要好一些。”
珠玉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噢,你刚刚说臭屁乐团是吧?说真的,你跟莓子夹在一起混得太久了。”
“我都不知道臭屁乐团会发出什么声音。”
“别管声音的事情了。”珠玉笑了起来——先是嗤嗤几声轻笑,接着便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臭屁乐团会发出什么味道啊?”
白银勺勺咯咯笑着。她知道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不应该被放屁相关的笑话逗得咯咯傻笑,但这事反正也不会传出去嘛。“我是觉得最好一辈子也别知道。”
一道影子落在了两只小雌驹身上。“喔啊,你们两个这是咋了?”
轰隆冲下云端,龙卷闪电紧跟在她身后。他们的脖子上戴着超威小马主题的挂绳:他们肯定是刚刚从展会上回来。轰隆落在刚刚搭好的栏杆上,展开了自己强有力的翅膀,以保持平衡。他皱起眉头,把脑袋歪向一边,指着白银的眼镜。“你没事吧,白银勺勺?”
“噢!噢,没事,我们没事。”白银试图理顺自己的鬃毛,却没能成功。她面前没有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的模样肯定不敢恭维:半截邋邋遢遢的辫子、脏兮兮皱巴巴的皮毛、沾着泥巴的蹄子、裂开的镜片,她的眼睛估计也是又红又肿。“我们刚刚在搭栅栏,出了一点意外。”她扫了玉儿一眼,想让她作证,“我搭它的时候摔倒了。”
“说的是栅栏啊。”珠玉点了点头,“她摔倒了,我想过去帮忙,结果我也摔倒了。我们都摔倒了。”
“一起摔倒的。”
“我们搭栅栏的时候一起摔倒的。”珠玉冠冠轻笑了几声,耸了耸肩,“都怪我们太笨了。”
龙卷闪电悬停在一根孤零零的栅栏柱上方。“喔啊,你们两个真得小心点了!”她朝轰隆微笑起来,轰隆却还是皱着眉头。“她们这副样子简直跟你去年那次一样狼狈,还记得不?就是剪剪说崔克茜能在赛场上胜过雷纹,然后你们就在沟里打了起来?”
“是啊,”轰隆说道,“你们两个是尥蹶子打了一架还是咋的?”开完这个玩笑,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白银平静地一甩尾巴。她把自己仅存的全部尊严都汇聚到了这个动作里。“淑女可不会打架。”而且她们两个都没有尥蹶子。大家都知道,如果你没动用后腿,那就算不上是真正打了架。
“淑女们通常也不会去搭栅栏的,但白银这一次破例了,因为大家都得来帮忙修建新操场,这事相当重要。她爸爸其实不想让她在工地上干活,但白银坚持要来。”珠玉扫了一眼她们身后那几块木板。三块一摞,一共两摞。也就是说,她们现在只装好了四块板子。“本来是棉花糖云帮她的,但今天她来不了。我看到小银在这里努力想独自搭栅栏,所以我就来给她搭了把蹄。”
龙卷闪电搓着前蹄,惭愧地望了一眼校园里为数不多几只正在努力干活的幼驹。“噢。”
“这周末来学校帮忙的同学不是很多。”白银勺勺耳朵低垂,脸上露出了她最最悲哀的“我已经尽力了”式微笑,“光靠我们自己来建这个栅栏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困难一点欸。”
“是啊,我们整个下午都花在这事上头了。”珠玉补充道,“如果还能有别的小马来帮我们一把就好了,可惜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样子。也行吧。”珠玉用蹄子关节擦了擦她汗淋淋的眉毛,然后坐直身子,微笑起来。“顺便问一下,超威展怎么样啊?”
“挺好的。我们玩得很开心。”龙卷闪电静静地落在了轰隆身边。她望着那堆木板和钉子,不好意思地挪动着翅膀。“真对不起,先前没来。”
珠玉耸了耸肩。“这种事避免不了啦。我是说啊,你可能是,就,几个月前就买好票了,而我却基本是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告诉你们要来干活。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轰隆变得快活了一些。“是啊,超威展是挺酷的。跟你们说啊,杰克·德比(Jack Derby)<5>5>在我的挂绳上签了名呢。”他弯下脖子,要展示给她们看。挂绳上的身份证件垂落在了草地里。轰隆抬起目光,朝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白银正望着他,他们的鼻子只隔了几英寸距离。他笨拙地一拍羽毛,慌忙飞了起来。“嘿,呃,我们是刚回来,所以现在还有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还能来帮帮忙。”
“那太好了!”珠玉检视着栅栏的进度,耳朵颤了颤,“我们这边差不多快完成了一半,还需要收尾,不过这事不算是重中之重啦。”
场地另一头,小晴天作茧自缚,被一根绳球的绳子缠住了。蜜桃派正在徒劳无功地挣扎,试图在抬起柱子的同时解开朋友身上的束缚。白银不需要竖起耳朵就能听见那有气无力的尖声叫喊。
珠玉朝操场的方向点了点头。“你觉得你能帮蜜桃安装好新的绳球柱吗?如果有小马能帮她们把球拿开,她们的活就会轻松不少。”赶在轰隆高高飞起之前,她举起了一只蹄子。“我说的不是你,轰隆。<6>6>你是班上飞得最快的小马,我需要你尽快去鸿羽家,看看他能不能也来帮忙。如果他来不了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个能交给你负责吗?”
轰隆自豪地竖起了羽毛。“你放心。我十分钟就能飞上一个来回。”
“太棒了!到时见。”
白银勺勺等到两匹天马离得足够远,听不见她们说话之后才松了口气。看样子她们今天是不用再去忙栅栏的事了。现在这个时间似乎很适合收工回家,但如果她走了,那就等于告诉其他小马他们也可以回家。“我去卫生间梳洗一下。”白银甩掉了鬃毛里的草屑和树枝,走向校舍后方那个小小的卫生间。“我看上去有多糟糕?”
珠玉跟在她屁股后头。“你想要诚实的回答还是好听的回答?”
“又诚实又好听的回答。”
“就好像你从栅栏上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一样。而且摔了两次。”珠玉把一缕凌乱的鬃毛从白银脸颊旁扫开,“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找车厘子给你看看。或者松露也行,他不是安全员嘛。”
真要这样,他肯定会怪罪自己没有监管到位的。白银勺勺扭歪了脸。“小松会比车厘子还要抓狂。我们不说他们也总归会发现这事的,到时候我再去应付他们。我身上没有骨折也没有流血。死不了。”她的目光跟随着正往小晴和蜜桃那边飞去的龙卷闪电,随即又转向北面。大块头搭的云屋就在那个方向。“你真的觉得轰隆能十分钟就回来吗?”
鸿羽有些时候可能有些忘事,但如果他真像珠玉所言那般喜欢上了轰隆——可惜,事实恐怕的确如此,因为每次轰隆在空中俯冲的时候鸿羽都会呆呆望着他——那他露面的几率便增加到了原先的三倍。不过,轰隆能不能赶到他家还是个问题。珠玉近期对同学们的掌控力大不如前,而就算不管这一点,轰隆对珠玉的评价也向来不高。
“噢,他肯定会准时回来的。这样吧,我和你赌一块燕麦曲奇,他不到十分钟就会回来。”珠玉咧嘴一笑,“他一看你眼镜裂了,一听你急需帮忙,他这飞得就跟羽毛着了火似的。顺便,刚刚配合得不错啊。”
“谢谢,但是这有什么联系吗?总不会是轰隆喜欢我还是……”白银勺勺放慢步伐,停在了卫生间外。回想起来,他当时很快就接受了她的道歉,尽管这男孩子一半时间里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会吧?”
珠玉扭动着肩膀,故作天真地笑了笑,惹得白银恼火不已。“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谁知道呢?世界上神秘的事情可不少哦。”
“你真是个臭屁精。”
“只有臭屁精才认得出别的臭屁精。”珠玉为她打开了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里面的情况。“没有危险,进去赶快收拾收拾。我争取让大家再集合一次。”听见跷跷板发出的哐啷声响,她畏缩了一下,“我觉得我们需要再来一场演讲鼓舞士气。”
无需她多说,白银勺勺已经急不可耐了。她透过底缝望了望隔间内部,再次确认了里面没有小马。随即,她抓起鞍包,走向镜子。眼前的景象并不美观。眼镜上的裂纹自上而下贯穿了整块玻璃,仿佛一道丑陋的闪电。镜片的其余部分也有擦伤。她看不见什么淤青,但下巴上的肿起告诉她淤青迟早是会有的。这方面她没有什么办法,但至少白银可以把她的皮毛和鬃毛梳理整齐。
马梳上的金属丝有条不紊地梳过她的皮毛,令她的肌肉放松下来。这道工序没法去掉草渍,却能抹平灰色皮毛上的皱纹,让它呈现出些许光泽。现在,真正的挑战开始了。她掏出梳子,开始梳理鬃毛。
白银的第三遍梳理进行到一半时,卫生间的门动了动。
白银竖起耳朵,望着镜子。
门依旧只开了一条缝,没有变化。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在门的另一侧耳语。
“我不知道,甜贝儿,感觉不太光彩啊。”飞板璐在室内说话跟在室外说话一样扯着嗓门,她的“悄悄话”根本算不上小声。
白银继续梳起了鬃毛。
“没有什么光彩不光彩,”小甜朝她耳语道,“这叫做策略。”
“如果她在拉粑粑怎么办?去突然袭击正在拉粑粑的小马,这不好吧。”
“别傻了。有钱的小马才不会在公共厕所拉粑粑呢。”
白银勺勺让脖子根上一块打了结的肌肉放松下来。“我能听见你们说话,知道吧。”
静了片刻。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飞板璐的鼻子伸了进来。“你说得对,她在梳鬃毛呢。三……二……”
甜贝儿把门一蹄踢开,就好像是哪本俗气的平装侦探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她大踏步走到了水池边。“白银勺勺,我们得谈谈。”要不是她了解甜贝儿,白银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是来吵架的呢。然而,哪怕是在她的“认真严肃”模式下,甜贝儿的气势也不比一只毛茸茸的麻雀强。
白银把鬃毛甩开——经过正好七十五下梳理之后它已经变得柔顺蓬松——然后开始编辫子。“怎么了?”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露出得意的笑容,“呵,你们今天看上去还挺严肃的嘛?”
“因为我们是很严肃。”飞板璐站到她身后一旁,堵住了一条简便的逃跑路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得够久了,白银勺勺。”白银只是默默回瞪着她,于是这匹小天马便展开翅膀,加强了攻势。“我知道你很生气。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很生气,但你不能一辈子都对珠玉爱搭不理啊。自打你来小马镇开始,你和她就是最好的朋友了。”飞板璐的翅膀嗡嗡鼓动起来,载着她压过了白银的肩膀,这样一来白银无论如何都要看着她的倒影。“我们知道你可能听这话已经听吐了,毕竟小苹花先前和你讲过——”
“——但是你只能忍着,因为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接着在你身边啰嗦。”甜贝儿眯起眼睛,看着白银编完她的辫子,“这话必须得说,不管你愿不愿——你的眼镜怎么了?”
“意外。”争斗之中,白银辫子上那条和她的装扮配套的鬃带不见了。她换上了一个紧急情况下用的鬃夹,然后转身面对着那两只试图质问她的小雌驹。“问题已经解决了。谢谢你们关心,不过我没事。”白银离开水池边,走出门外,三分之二的童子军成员像是警卫一样守在她身边。
太阳光刺得白银眯起眼睛。她把蹄子遮在面前,目光搜寻着操场。一群同学正聚集在那个装着X计划零件的箱子周围。在他们中央,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玉儿肯定是已经开始发表演讲,鼓舞士气了。
甜贝儿跟随在白银左侧,低垂的尾巴甩动着。“你说是就是啊。”她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我已经试过好好跟你讲话了,但看来是行不通。你逼得我别无选择:白银小姐,你欠我的情该还了。”
“什么?我什么时候还欠了你的——”白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甜,很抱歉,但我真的没有时间管你这件事。我还有活要干呢。”她快步穿过操场,脑袋朝秋千的方向点了点,“你也一样。”
飞板璐走在白银的右肩旁,翅膀像那种新式魔法剃须刀一样嗡嗡作响。“我们把休息时间用来陪你了。”
“那随便你们咯。”白银尽力竖直耳朵,沿着马群边缘前进。在她头顶,鸿羽、轰隆和棉花糖云正站在学校屋顶上,听着珠玉演讲。看到白银走来,轰隆朝她挥了挥蹄子,但她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她的凝视落在了那只举过蜗蜗头顶、摆着示意动作的粉色蹄子上。“我想听一听这篇演讲,稍等一会。”
“……记得这片屋顶几周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吗?我还记得。黑板上方有一个洞,大到一整只水牛都能从里面钻进去。洞的边缘都被烧焦了,难看得要死。这个洞是一道魔法光波造成的。”珠玉的蹄子顺着屋顶边缘挥去,估量着那个洞所在的位置,“我看得出这个洞是怎么来的,因为我家的屋顶上曾经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洞,只是小一点。”
白银勺勺的耳朵高高竖了起来。它们转动着,颤抖着,试图捕捉到每一个字。这篇演讲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咳-嗯?”甜贝儿装作咳嗽一声,用来加强语气,“已经过了一会欸。”
白银一挥蹄子,叫她安静。“再等一小会。你一说话有些地方就错过了。”
“我没有真正看到屋顶上的火焰。我连提雷克都没看见,但我们一家都知道他来过了,因为在家里,一连好几天,我们都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感觉到他带来的影响。就,不速之客嘛,我们都懂的,对吧?”听到珠玉开的小玩笑,同学们微笑起来。有几匹小马甚至笑出了声,其中包括站在她身后几英尺处的小苹花。“我看到烧焦了的木头屑掉到了我们家的游戏室里,整个侧厅都是一股子烟雾的味道,一辈子都散不掉。我当时以为我再也玩不成弹球了。”
小霸王吸了口冷气,同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小甜闯进了白银的视线里。“不行,你说了等一会,就只能等一会。这事等不了。我现在就要你还我这个情,你不能在这无视我。还记得蜂熊挡路的时候我帮你抄近道去了暮光的城堡吗?你说了你欠我这份情的。”
该死。她还真欠了这个小棉花糖一个情。“我听着呢。”白银可以一边听她说教,一边听珠玉演讲。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问题在于:到头来,这只不过是冒了一堆烟,烧掉了一点干草罢了。仅此而已。一开始,我觉得这完全没法修好嘛,就,我家房子好像再也没法恢复如初了。而你们知道吗?的确没法恢复如初。屋顶着火了,你不能把它变回没着火时的样子;操场坏掉了,你不能把它变回没坏掉时的样子。但你们还知道吗?这没有关系。我们还可以去找新鲜的干草,去找木材。屋顶确实不是原先那块屋顶了,但它比原先那块还要更棒。当然,也花了不少钱。”
白银的嘴巴张开了。我的确知道这是哪篇演讲。在背景里某处,甜贝儿已经彻底进入了说教模式。她的话白银一个字也没听见。
“就,有钱,这对小马们当然是帮助很大,但钱并不能预先阻止提雷克烧掉我家屋顶。同样,光有钱,这个操场也是建不起来的。它还需要小马们出工出力。需要我们出工出力。需要我们大家出工出力。”珠玉冠冠的微笑穿透了马群。它明亮、炫目,而且比夏日的太阳还要更加温暖。这笑容是专门献给白银的,尽管除了她们俩之外谁也不知道。
我不敢相信。这篇演讲是我写的!这正是白银为了选举日写的那篇演讲稿。就是被珠玉撕成碎片,抛上天空的那篇。她毕竟还是把内容记下来了啊。不仅记了下来,而且还进行了一番改造,让它比往昔更胜一筹。白银勺勺眉开眼笑。
甜贝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陈述她的中心论点。“总归是这样的:我们不是说你就得立即原谅珠玉冠冠,但你应该听她把话说完,我只不过是这个意——”小甜停住了。她皱起眉头。“……等一下。”
看到白银勺勺灿烂的笑容,飞板璐眨了眨眼睛。她扫了珠玉一眼——她也在那一大群精神振奋的幼驹当中咧嘴笑了起来。“你们俩已经和好了,对吧?”
“我们都听对方把话说完了。”白银勺勺说道。她正了正眼镜,把耳朵重新往演讲的方向转去。
“校董会觉得我们没法建一个新操场。或许你们当中也有一些小马是这么觉得的。”珠玉的蹄子重重砸在了X计划的木头箱上,“呵,现在我就要告诉你们,校董会是错的,这些同学也是错的。你们能——不对,我们能把它建好。哪怕你们看不出怎样的投资算是优质投资,我看得出来。”她连底下的注释都记得呢。
这篇演讲不像那个进口茶叶与驲本玉茶壶套装一样,贴着三位数的价格标签。机敏的顾客都明白,价值最高的商品是不会明码标价的。“不过或许我也可以把原谅什么的一并处理了。”白银回头望了一眼。“哦,顺便,你把我欠你的情浪费掉了。干得不错。”
“啥?这个不能算的吧!你——”甜贝儿大声呻吟着,以至于马群里几只幼驹朝她们投来不悦的目光。“这场演讲我可是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准备的好不好,你个大坏蛋!”
“我跟你讲了我已经把这事解决了。”白银勺勺说道,“你不愿意信我,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依旧做了你们想叫我做的事情,只是提前了而已。”
甜贝儿和飞板璐面面相觑。飞板璐耸了耸肩。过了片刻,甜贝儿也耸了耸肩。她笑着摇了摇头。“就这样吧,我认了。看来我们是扯平了。”
“很好。”白银微笑起来,点了点头,挤进了马群里。“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真的很想听一听这篇演讲会如何收尾。”
<1>1> 红三叶草据称能促进女性生育能力;孕期妇女大量摄入欧芹可能会导致流产;唇萼薄荷有着与欧芹类似的效用,并且是一种传统的堕胎药。
<2>2> 这个名字来源于狼人(werewolf),西方传说中拥有变形为狼的能力的人类。他们在平日以正常人类的形象示人,但在月圆之夜则会现出狼身。蹄铁锃亮身上带有附子草的气味,她还定期饮用黑麦与槲寄生配成的茶(其中每月初要加大剂量),而这三种植物都被认为可以用来防备狼人(附子草又被称作wolfsbane,即“狼毒”。注意:此“狼毒”与中文中的狼毒花没有联系)。因此,小不点呆怀疑蹄铁锃亮其实是一匹狼马。
<3>3> “熏鲱鱼”对应的原文为red herring,这个词组在大多数时候取引申义“用来转移注意力,掩人耳目的事物”。作者使用这一双关语意在和同为双关语的蜂熊(其对应的原文bugbear一般指“令人烦恼的事”)相呼应。
<4>4> 参见第二十三章注<10>10>,下文同理。
<5>5> 这个名字来源于美国漫画家杰克·科比(Jack Kirby)。德比是一种赛马比赛。
<6>6> 应当注意,“您”“你”“你们”对应的英语单词均为you,因此原文里珠玉冠冠前两句话的说话对象既可以是龙卷闪电,也可以是轰隆,还可以是两只小天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