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An Utmost Pleasure
一缕缕柔和的蒸汽从茶杯里冉冉升起,在白银的下巴下方缭绕,然后飘散在了整座空荡荡的校舍里。西番莲茶一般是在夏季销售,但白银勺勺觉得,在这冰天雪地里喝一点属于温暖季节的东西能让气氛更加活跃一些。
她扫了一眼屋顶边缘那些还在往下滴水的冰锥残根。——至少可以说,不久之前还是冰天雪地。他们是昨天早上把冰锥挂上去的,而且夜里早些时候还下了雪,然而到了今天中午,所有的冰雪都神秘地消失不见了。不是融化——因为天气依旧很冷——而是凭空消失。这些冰锥残根的底端都是锯齿状的:有谁把它们掰断了。天气管理队显然是决定把它们收回去,可是为什么呢?而且为什么要这么匆匆忙忙的?
她试过询问云宝黛茜,但她和她的乌龟今天早上非常匆忙(后者相对没有那么匆忙),没法停下来和她聊天。
幸好,西番莲在任何天气下都能发挥功效。它本身就略带一点甜味,可以不放糖;它香气扑鼻,连蝎尾狮都会被它迷住;它还具有缓解紧张情绪的天然功效。用在“欢迎来到小马镇”主题的下午茶上正合适。
因此,当那只新来的小雌驹盯着茶杯,就好像它会把她的眼睛抓瞎时,白银勺勺不免有些怀疑这小姑娘是瞧不起她。
“如果你不喜欢这茶,我可以给你找些其他东西喝。你喜欢热可可吗?”白银没有带热可可来,但方糖甜点屋离得并不远。蛋糕先生的乳脂软糖热可可堪称天下无双,而且那家店坐落在镇中心,非常适合让初来乍到的菜鸟和镇里的大家互相认识认识。再说了,萍琪派这位小马镇形象大使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建议。
这个新来的小孩僵硬地坐在椅子里,她圆睁的蓝眼睛透过鬃毛向外望去。不过,她没有颤抖,而且她口齿清晰,说话的时候不会结巴。“不是,茶挺棒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茶你基本碰都没碰一下。好吧,这么说不公平。不是所有小马都想用喝茶的方式来放松减压。各有所好,不必强求。她不是在针对你。
“唔,只是……”这只小雌驹把鬃毛从面前拨开。在最后一刻,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畏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把两只蹄子都摆到了大腿上。她紧紧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了头。“很抱歉,但是我没有收到通知,不知道我们是在茶会这种场合见面。我没有准备合适的着装,希望——噢!”她赶忙把头上的那顶毛球帽子摘了下来。“希望你能原谅。”
“这不是正式的茶餐。连茶会都算不上,把它想成是两个新交的朋友在一起喝茶放松就行了。”白银勺勺抿了口茶,露出微笑——因为她沏的这杯茶的确是精品——然后示意那个新来的小孩自己尝一尝。“别紧张,这里没有谁会去扣你的分。又不是在那种学校里头。”
“噢。我也没有觉得会是这样,但是……”那只小雌驹从桌子对面望着她,双耳竖起,肩膀绷紧。不是恐惧,而是警惕。
“这样吧,我们重新开始。”白银伸出蹄子,“能与你结识是我的荣幸,小姐你叫……?”
她们握了握蹄子。“托拉萝拉。我很荣幸能来到这里,与你结识。”这话不是真心的,而且她的演技也不怎么样。尽管如此,这个菜鸟握蹄时用的劲道很足,握得也很稳。比起背了个半生不熟的开场白,这会是一块有用得多的敲门砖,尤其是在这个镇子里。
“很高兴见到你,托拉萝拉。我谨代表小马镇学生会欢迎你来到小马镇学校,这是我的无上荣幸。我名叫标准银匙。”她顿了片刻,又说道:“是小马镇白银家族的一员。”
“是啊,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你是谁。花园里的那座舞厅就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你原来跟奇奇薄荷和亮光明明一伙。”托拉萝拉摸着下巴,思索着,“还——有,我记得去年你的朋友弄得高高傲气在卫生间里哭鼻子了?”
白银勺勺用蹄子捂住嘴巴,咳了一声。“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那天晚上我们走得有点早。”现在正是改变话题的绝佳时机。“顺便问一下,亮光和奇奇薄荷过得怎么样啊?”
托拉萝拉耸了耸她瘦削的肩膀。“其实我也不晓得。”
白银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望去,她的尾巴若有所思地在她身后卷了起来。
这个新来的小姑娘看上去和白银差不多大,可能要低一个年级。她的冬帽看起来还很新,但是没有名牌标志。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她没有提到家族的名字;她没有吹嘘父母的职务,也没有报出她的家乡是哪个了不起的大城市。她说客套话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机械,而且每当白银勺勺直视她的眼睛她都会僵住。她知道高高傲气倒台了,却不清楚细节。
这位原先住在马哈顿的托拉萝拉小姐是个奖学金生。怪不得白银勺勺没有认出她来。
“是啊。”白银说道,“你应该是不会知道。”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当时不会是在同一个班上吧?”
在她印象里,马颔缰老师的小小班级里的绝大多数同学她都记得,但那些奖学金生仿佛都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整体。大多数时候,她根本就懒得去分辨他们当中谁是谁,更别提去记他们的名字了。
“不是,我的班主任是糖衣老师。”
白银平平折起耳朵。“哎呀呀。”
托拉萝拉笑了起来。“可不是嘛!不过我们以前是见过面:那是在三年级,春天的时候。那天下午下了大雨,放学的时候我却怎么也找不着我的雨衣了。我问了你有没有看见。”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太对劲。托拉萝拉止住了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质感:又恍惚,又单调。“你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又问了一遍。你好像是对我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不以为然地说‘谁允许你跟我说话的’,然后我就明白不会有后文了。”她向后靠在椅子上,耸了耸肩,“不管咋样吧,周围没有别的小马可以问,所以最后我就淋雨走回了家。”
“这的确像是我会干的事情……”白银拨弄着辫子末梢那撮没有扎起的鬃毛。“唔。害得你淋雨回家,我很抱歉。”
“呵,没事。雨就是水罢了,冲澡也用水呢。又不是没遇到过更糟糕的事情。”
“这些事情你真的全都记得?”白银只记得有一天下雨,放学后她留在学校里做完了作业,因为坚钉去蹄克林看望他母亲去了。而且就这些她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她想到的和托拉萝拉说的甚至可能都不是同一天。
托拉萝拉(终于)抿了一口茶。品尝到它的味道时,她的耳朵动了动。看样子这茶还挺适合她的。“是吧,的确。我记东西的本领是挺强的。所以我才能在一段时间以后把它们准确画出来。”
白银扫了一眼托拉的蓝尾巴——从青色到深靛蓝色,里面有四种色调——又瞄向她那头由黄色、粉色和红色组成的鬃毛。这些颜色当中肯定有一些是染的,而只有一个小圈子里才容得下这种离经叛道的色彩搭配。“你是个艺术生(Art Kid)!”
这只小雌驹得意地转过身子,炫耀着她粉色屁股上的那支画笔。“唔,我的奖学金可不是中彩票得来的。”
“母亲以前就是个艺术生,她说竞争残酷得很。”
“有些时候是吧,但是也挺公平的。谁也不会关心你爸妈是什么身份,不会关心你有多少钱。在艺术室里,只有你自己的本事才是最重要的。我喜欢那里。”托拉萝拉在白银送给她的那个果篮里挑挑拣拣。她拿起一个哈密瓜,用蹄子把它翻来转去。她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悲哀的微笑。“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家常便餐,那还是一年级的时候。”哈密瓜重新落进了篮子里。“在她还没有进百马汇的时候。”
这个名字听上去很熟悉。白银回想起了庆典上那只胖乎乎的红色小雌驹。“她是演《山坡上的女孩》的,对吧?”
“是啊。”托拉萝拉悄声道。
“是这样啊。”白银勺勺同情地垂下了头。
水落石出。这一切的原委就摆在白银勺勺面前,比水晶城堡还要澄澈透明。
血腥的权力斗争、马身攻击、精心布置的同盟和收集卡经济学主宰了紫藤学院的社会环境,但这些都是内部事务。三个社交圈子就好比是太阳系仪里的星球:它们都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不像韦恩图那样会有交集。哪怕在旧富势利眼当中发生了一场大革命,奖学金生们最快也要到几个月之后才会有所耳闻——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而就算她们知道了,她们也不会在意。同理,无论新贵还是旧富都不会去关心那些施舍对象互相之间的吵闹争执——除了少数几匹站在顶端的小马。
然而,每隔一段时间——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一个格外狡诈、格外好运、格外天才、格外凶狠的施舍对象都会凭借上述特质达成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阶层跃升。新贵们欣赏这种韧劲和技巧,作为奖赏,她们会给这样的小马在圈子顶层空出一个一等座。(亲近朋友但更要亲近对头,反正就是这么个道理。)
问题在于,这种金奖券仅供一匹小马使用。这个道理,紫藤学院里的每一匹小马都能自然而然地理解,接受,但艺术生除外。在礼堂和艺术室里,她们每一天都能接触到不同的社会阶层。要让她们回过味来可能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阶层跃升的火箭往往也会给它的乘客带来失忆的症状——前一秒还是“我们风雨同舟”,后一秒就变成了“我认得你吗?”——但她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出身。她们永远不会想要回到过去。永远不会。这些前奖学金生会把自己的卑微过往彻底抹杀,而如果她们的某位旧交试图追随她们……
白银勺勺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你是被赶出来了,是吧?”
一颗泪珠落进了托拉萝拉的茶杯里。“是啊。”
白银把前腿伸过桌子,蹄子轻轻按在了托拉的蹄子上。她弯下脖子,直视着这只同为紫藤学院校友的小雌驹的眼睛。“我很抱歉。你不该遭受这样的惩罚。”
托拉萝拉僵住了。看来,从来没有一匹小马对她说过这句话。她盯着白银,那对巨大的蓝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好像洋娃娃一样。她痛哭起来,皱纹布满了她的脸庞。
“我不是故意要打她的,白银勺勺!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她一整年都在不停欺负我,然后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她故意踩了我的画而且根本就毫无来由所以我特-特别生——”她咽了口唾沫,用白银递给她的蹄帕擦了擦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家常便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伤害她。我跟阿瓦隆尼娅校长说了——我跟-跟-跟所有小马说了我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了我好对不起。”
然而没有用处。动用肢体暴力就意味着开除,没有学生能够例外。正因如此,那些试图把同学赶出紫藤学院的小马往往会把自己的目标逼得走投无路。
白银又倒了一杯西番莲茶,给那只小雌驹留了一点独自静静的时间。让我来跟这个菜鸟见面打招呼的确是个好主意,玉儿。最好是现在就让她好好发泄一番。如果放任不管,让这些情绪再在她心里发酵三个月时间,后果可就不会好看了。
啜泣声终于停住了,于是白银往茶杯里加了一团蜂蜜,搅动起来。“这样说不定也是好事。我觉得你本来就不属于那所学校。”
她还在低头搅茶,但她不用看也知道托拉萝拉正在朝她怒目而视。
赶在这个菜鸟开口之前,白银继续说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听我说,紫藤学院和其他学校不一样。有些类型的小雌驹就是不适合在那里上学。”
“是吧,就比如那些家里穷的小雌驹对吧?就比如那些邋邋遢遢的穷光蛋,或者说施舍对象,你们还有什么别的说法来称呼奖学金生?”托拉在椅子里弓起身子,低垂着头。她吹开了面前一束黄色的鬃毛,小声抱怨着:“……都算不上穷。我们是中上阶层。”
“其实,不是。”白银甩掉了勺子上多余的蜂蜜,把茶杯向前一推,“是因为你在乎她。你太在乎了,所以你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了心里,直到最后你也只是打了家常便餐,而没有用其他方式找她报仇。”
听到这话,托拉萝拉笑了起来。“施舍对象还能去找新贵报仇的?”
“母亲说,没有什么东西比愤怒的奖学金生更危险了。我的意思是,复仇这事不需要你多有钱,也不需要你出类拔萃——最重要的是狡猾和耐心。渴望报仇的小马都是非常投入的,而这份投入的原动力是憎恨。可是你呢?”白银勺勺的蹄子抚过她的珍珠项链。那是珠玉冠冠在可爱大联欢时送给她的礼物。“听你的说法,我不认为你恨家常便餐,我也不认为你想要找她报仇。我认为你是感觉受了委屈,想找回你们之间的友谊。”
白银摊开蹄子,微微耸了耸肩。“所以我才说你不是紫藤学院的料。这不代表你这匹小马好或者不好,这只是一个事实。有些小马天生就不适合去某些地方。”
“啧,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没有被扫地出门。”托拉萝拉仰起头,把她的茶一饮而尽。
白银正准备争辩说灰溜溜地退学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托拉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她顿住了。事情的真相她到底了解多少?她拱起蹄子,耳朵好奇地向前倾了倾。
托拉萝拉翻了个白眼。“噢,别在这里装无辜,白银勺勺。大家都知道你是跑去抢占先机了。这镇子的发展速度在全小马国都算得上数一数二,况且这里还住着一位顶级时装设计师以及一位公主!亮光明明说你们家是知道了内幕,所以才一下子就搬到了小马镇。”
“我就知道那只独角兽管不住嘴巴。”白银脸上的笑容越发欢快,简直都能用“不像样”来形容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或许在以前的学校里,她更多地是在组建同盟而非结交朋友,但她为数不多的那几段友谊依旧没有破裂。愿群星保佑你,亮光。
而且,这么一来她还可以借此机会把话题引向举办这场下午茶的真正原因。白银指了指窗外漂亮的小小校园。如果能有一层新雪覆盖就更漂亮了,不过现在这样也凑合。“既然如此,那你肯定已经知道自己能来到小马镇是有多么幸运了。”
“我没觉得自己有多走运。我爸爸妈妈对于我被开除这件事情不太高兴,而且我所有的朋友都还在家那边。有的还讨厌我。”托拉萝拉跟随着白银勺勺的目光望向窗户。她细细欣赏着那些崭新的操场设施,以及傲立在它们中央的X计划。“必须得说,你们这里的操场的确很不错……不过要是有朋友能和我一起玩就更好了。”
窗外,甜贝儿从栅栏旁经过。她身上裹得比木乃伊还严实,帽子下只有眼睛和红彤彤的鼻子露了出来。她注意到窗户里的白银勺勺和托拉萝拉,于是露出微笑,挥了挥蹄子。
白银也朝她挥了挥。“友谊的好处就在这里:你永远都能交到新朋友。而且你很走运,因为小马镇可是全小马国最友好的地方。我敢说,来到这里的小马必定会在一个星期之内交到至少两个新朋友。”
诚然,白银勺勺几乎花了两个星期才达到这个目标,不过她觉得自己属于例外,而不是普遍情况。
“要不这样吧?我认得一只独角兽,她特别喜欢涂鸦,就好像你特别喜欢画画一样。等会我不是要给你这个菜鸟当个导游,在镇里转一圈嘛,到时顺便也去她家串个门,让你们两个认识认识。”
从茶壶里所剩无几的茶水来看,很快她们就要出发了。白银从鞍包里抽出了全新的改良款路线图。经过改造之后的路线完整覆盖了镇里的所有主要地标,以及十四岁及以下的小马们最常造访的地点,其中包括湖、新操场,以及其他新来的学生的家。
椰子奶油(Coconut Cream)有和其他小马交上朋友吗?白银不觉得有。她用紫色的笔把椰子的家圈了起来。“我猜你已经遇到过萍琪派了?”
托拉萝拉甩了甩尾巴,抖出了一点绿色的彩纸屑。“是啊,说到这个。她,唔……拿出了一门大炮往我脸上轰?我们唱了一首我都不知道歌词的歌,然后我吃了一点蛋糕,我其实不是特别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不管你愿不愿意,萍琪派都已经成了你的新朋友。”
“噢。”托拉扭歪了脸,“这……正常吗?”
“对于小马镇来说?”白银勺勺笑着说道,“是啊,挺正常的。别担心,你会习惯的。”
寒风从窗帘里钻了进来,温度骤然下降。学校上空几英里处传来不祥的隆隆响声。
白银拿围巾裹住脖子,把脑袋探出了窗外。托拉萝拉用后蹄立了起来,越过她的头顶望去。一个接一个地,户外的小马们也都停下了步伐,想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屋顶上方电闪雷鸣,它们的来源是正在上空造访的云中城。蓝色的天空上,一片片反季节的浓密乌云赫然出现,电流在它们的中央噼啪作响。
街道上,有谁喊道:“天气工厂失控了!”
巨无霸一般的阴影笼罩了小马镇。一团又大又白又宽又大的东西正在落向她们。速度非常快。
托拉萝拉咽了口唾沫。“我觉得我们应该把窗户关——”
噗!
一切都变成了白色。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白银勺勺的脑袋从一个雪堆里冒了出来,刚刚还摆在那里的椅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在她身边,托拉萝拉呸了一声,吐掉了满嘴的雪。
白银叹了口气,把她剩下的茶都倒到了窗外。雪泥源源不绝地洒进了一丛灌木里。“这个,你也会习惯的。”
作者记:
献给我五年级时遇到的死对头,科迪(Cody)和亚历克斯(Alex)。
我希望你们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两个恶霸,而是成为了更加优秀的人。
不过,如果你们俩不巧在下楼梯的时候踩到了几块乐高玩具,我也不会特别难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