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死亡与作业
Like Death & Homework
学生会司库兼改邪归正的臭屁喇叭珠玉冠冠揩了揩她脑门上淌下的汗。她盯着友谊城堡王座厅那扇敞开的双扇门,不停地挪动着,想找到合适的观察角度。毅力可嘉,但从她坐着的这个位置,能看到走廊里的第二扇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第五扇门根本没有指望。
“好吧,就,所以说……”珠玉咽下了她本来要说的话,坐回到了高背的水晶椅里。
白银勺勺斜过身子,离那张水晶桌远了一些。她给自己扇着风。魔法天然散发出的热量带给她的感觉不像炉火,更像蒸笼。
她身处一座标志着友谊战胜逆境的城堡之中,四周到处都是友谊的象征。在这种环境里,她本应感到精神振奋、信心满满。她本应坚信,她们重新铸就的友谊能战胜一切威胁。
白银瞥向她这把椅子顶部刻着的那三只气球,却碰不到高高飘飞的它们。我打赌成年小马解决友谊问题要简单得多。
萍琪派曾经与蜂熊战斗,曾经把露娜从梦魇之月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曾经单枪匹马阻止了牦牛,解决了外交危机。每天她都会给许多小马带来笑容。然而,所有这些任务加在一起也不如和她们的父母——四匹气愤的上流社会小马对质那么艰难。白银可不羡慕暮光公主现在的处境。
白银勺勺合上了X计划的活页夹——过去一小时里谁也没有看它一眼——然后从椅子里跳了出来。“嘿珠玉,你想去散散步,活动一下蹄子吗?要不我们去拿点东西吃还是怎么的吧。”
而在半路上,如果她们恰好路过图书馆,意外听见了只言片语,那也不应该算她们的错,对吧?所有小马驹都需要锻炼,哪怕是有教养的小姑娘也不例外。
珠玉从云宝黛茜的椅子上滑了下来——到时告诉飞板璐,看她是什么反应!——悄悄走向门边。周围似乎没有危险,但她还是放低了声音。“他们说了要在这里等的。你是在故意违抗长辈的命令吗,白银勺勺?看来我的确是对你产生了恶劣影响嘛。”她靠在门框上,滑了下来,夸张做作地把蹄子往额头上一按。“哦,天真无邪的小银,这辈子就这么堕落了。蒙上了污点!这辈子都洗刷不清!”
“你说了两遍‘这辈子’。”
“那就是两辈子。我就是有这么恶劣,能让你堕落两辈子。”珠玉踏入走廊,聆听着危险的迹象,然后便挥蹄叫白银出来。
“理论上来说,我们可没有违背谁的命令啊。他们叫我们在这里面等着,但谁也没说要等多长时间。两个小时肯定已经够久了,再说,我们很快就能回来。”白银最后检查了一下门外的情况,然后溜了出来,贴着墙边前进。
看来,暮光闪闪公主对这种极简主义风格的喜好没有变,因为走廊依旧像白银上次见到的那样空荡荡的。没有柱子,没有植物,这么一来她们就没了掩体。在这种地方潜行非常容易被发现。水晶上粉色与紫色的倒影和珠玉的毛色高度匹配,而白银的皮毛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到日间的阴影中。尽管如此,这些都无法保证她们能在这么开阔的地方不被发现。她们必须迅速行动。
她们停在了一扇高大的门前,门上装着浑浊的绿石英窗户。从外面看去,它和其他的房间似乎并无不同,但门外那一小沓书和地毯上许许多多明显的蹄印基本等于把“图书馆”三个字写在了门上。只要白银眯起眼睛,她还能看见房间里有几个身影在动。其中两个站着,三个坐着。
珠玉把耳朵贴在门底的缝隙上,摇了摇头。什么也听不见。没有说话声,没有蹄步声,没有椅子拖在地板上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门后什么也没有一样。“我打赌这上面施了静音咒。”她悄声说道。
白银勺勺点了点头。对话过程中,钱太太不可能一次都没有提高音量,而母亲接受过专门的训练,能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大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别说靠在门底偷听了,哪怕她们在多王座厅里都应该能听见动静才对。
“两位小姐?”
两只小雌驹都僵住了。
黄铜坚钉正低头盯着她们,面无表情。他肯定是一直在周围巡逻,一等她们开始胡闹就把她们抓个正着。也许他的第六感能告诉他白银离开了她应该在的位置。也许他在门上装了传感器。
白银扫了一眼他夹克口袋里的纸牌,又看向走廊另一头正在望着他们的斯派克。小龙的爪子里握着一爪牌。
或者,也许他只是在其他房间里玩疯狂八点,没有关门。
“两位小姐有什么需要吗?”坚钉朝斯派克点了点头。斯派克朝他挥了挥爪子。“如果二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协助。”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对视一眼,然后又一齐看向管家。“不用了谢谢。”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等一下。不行,这样没有用。白银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帮忙。我们只是无聊了,想活动活动,走一走。”
珠玉的脑袋从白银的肩膀后冒了出来。“然后我说我饿了,所以小银想找到厨房在哪里。”
“没错,我想给大家沏些茶喝。我觉得这样肯定不错。”
“我们是想先去征求暮光公主的同意再去碰她的东西,但我们也不想打扰他们。”珠玉扑闪着睫毛,“请问你能帮我们去问一问吗?”
干得漂亮。珠玉给了她们一个合适的借口,解释了她们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图书馆门前,同时还能让坚钉把门打开。她们只能听到几秒钟的谈话内容,但这样也足以让她们估计出里面气氛如何,方便她们制订一套策略,而不是光在这提心吊胆。
“噢,没有这个必要。过了斯派克少爷的房间就是厨房。走廊尽头往左拐就到了。很好找的。”黄铜坚钉走到了两只小雌驹和房门之间,面露微笑,“我来护送两位小姐。”
噢,行吧,她们尽力了。白银跟着他快步穿过走廊。“你真好心,坚钉。”
“一点也不费事,白银小姐。万一有小马在我眼皮底下走丢了,那就不好了。”黄铜坚钉点亮了角,打开了厨房门。厨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套茶具和几个装着茶叶的铝罐。暮光对于待客之道还是相当精通啊。
“幸好我及时发现了两位小姐。”他抬起了他白色的眉毛,“如果我晚到一会,您二位可能就会不小心听到其他小马的私下谈话了。不过我相信两位小姐是不会这么不懂事的。”
珠玉摆出了她最最甜美的选美比赛式微笑,就是那种会出现在十寸亮面相片上的笑容。“噢,当然啦!”
可惜,坚钉接受的基础训练已经让他对装可爱这一招彻底免疫了。他缓缓地,刻意地朝她眨了眨眼。“我同样相信,明智的年轻淑女是懂得不要得寸进尺的。”厨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唔,这招不算太有用啊。”珠玉拨弄着鬃毛,皱起眉头,一副不知该作何感受的表情,“我觉得你的管家生我的气了。”在这之前,她大概都不知道坚钉这种身份的小马还有生气的资格。
“或许吧。他首先是个保镖,其次才是管家。”白银眯起眼睛,看着她在深平底锅里的倒影。她仔细观察着她下巴底上那块浅浅的绿色痕迹。淤青几天之前就已经不疼了,但这副样子还是蛮恶心的。“你就偷着乐吧,上周四他发现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你又不在场。”
白银审视着那套紫色的茶具。不算花哨,也不算朴素——它造型优雅,醒目的粉色装饰位置都恰到好处。现在想来,尽管喝茶是她们编造的借口,它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有了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少能好上那么一点。
现在要去多王座厅把她的鞍包拿过来未免有些太尴尬了,所以她只能用暮光的存货。白银闻了闻那些茶叶罐,若有所思地甩着尾巴。质量不错,可惜种类不多。茉莉花、薄荷和传统的红茶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但此时此刻,仅仅“不错”并不能满足白银的需求。同样,她也没法为五匹小马分别自制一种不同的茶,就算她有这个时间和条件(然而她没有)也不行。
分清主次,白银。谁是我们最大的障碍?这个问题简直不需要问。
“玉儿,你能找到香料架子在哪吗?我需要茴香。烂钱还是喜欢茴香的,没错吧?”白银从来没听到过她讥讽茴香茶,她有一次好像还看见钱太太喝的时候露出了笑容。她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她喜欢茴香茶,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顺便也拿些茴芹来。我想把它们配在一起。”
母亲很喜欢茴芹,而且这两种草药在茶水里融合得相当完美,如果再加上一点甜的东西,中和一下就更棒了。至于其他小马,钱先生本来就偏好喝咖啡,而探索未知事物似乎总能让暮光公主兴奋起来。父亲最爱的是驼丁汉式早茶(纯红茶,不加糖,不加奶油)但只要是白银勺勺沏的茶他都乐意享用。所以就茴芹配茴香吧。
珠玉拿了两个罐子下来,嗅了一嗅。“呃,这俩不会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吧?”
“你在说什么呢?闻上去明明差别很大的!”白银用尾巴指了指左边的那个标签,“茴香的图片上茎要更长一些,而且茴芹闻上去有一股甘草的味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珠玉帮忙倒了用来沏茶的水,但她要干的活只需要花几分钟时间。她看着白银称出了两种茶料所需的分量。与此同时,厨房陷入了寂静之中。
珠玉冠冠把脸颊贴在了柜台上。她的蹄子描画着石头上自然形成的几何图案。“嘿,所以说……你是不是也在生我的气?”
白银勺勺抬起头。
“我是说,是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了。”玉儿的眼睛依旧盯着柜台。
“噢。”
白银把她的新眼镜往上推了推。眼科医生说眼镜坏了其实是件好事,因为白银本来就已经到了该换眼镜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对于此事的看法就没有这么乐观了。
“我是有那么一点生气吧。”白银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是说啊,顶不住压力出卖朋友的应该是我才对,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做呢。真没礼貌。”
听见白银的笑话,珠玉露出了微笑,但她的耳朵还是耷拉着。
白银朝珠玉那半边柜台走去。“没关系,玉儿。真的。他们发现了这事我的确不高兴,但我觉得我父母和坚钉是自己弄明白的。这不是你的错。”她摸了摸下巴底下的那块淤青,“唔,把我撞到栅栏上是你的错,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说实话,如果不是你承认了,我倒有可能会碰上麻烦。”
谎言就像橡皮筋。拉得越长,拖得越久,回弹的力度也就越大。如果真相是几星期或者几个月后才水落石出,产生的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大概吧。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至少学校那边没出问题,也没有谁打算把我们从学生会扫地出门。”珠玉抬起头,瞟向窗外。“说到这个,我们有伴了。”
皮皮主席正坐在城堡草坪上,和飞板璐一起玩抓子游戏。他似乎没占上风。
珠玉敲了敲窗玻璃,而白银朝他们挥了挥蹄子。
两边的小马都没法透过玻璃听见对方,但小皮还是成功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他拼命地指着他蹄子关节上那只并不存在的表:她们一个小时前就应该到校园里的。
“天晓得他为啥要摆这副苦瓜脸。我们咋会知道他们要花这么长时间啊?”珠玉把蹄子伸过水池,给窗户开了一道缝。“嗨,你们好呀。”
飞板璐嗡嗡飘过她们眼睛的高度,悬停在窗台上方。她观察着暮光的厨房。一道道黄色和红色的颜料溅在了她的鬃毛和蹄子上,就好像她是跟酱料台打了一架似的。“我没看出来她们俩有遇到什么麻烦啊,小皮。”她朝白银皱起眉头,与此同时皮皮正在窗台边缘挣扎,想爬上来。“这是咋回事?你们说你们没法按时来,因为碰到了紧急情况,但看样子你们倒像是在这开茶会,而我们却忙了一整天,弄得满头大汗,身上到处是颜料。”
白银勺勺抽着尾巴,朝滤茶球低下脑袋。她正在组建新的同盟,结交新的朋友,同时也在努力摈弃那些先入为主的看法,而这些都要求她姑且相信飞板璐这么一次。朋友的朋友也应该是朋友才对,但为什么飞板璐偏偏就要一天到晚给她出难题?
“的确是紧急状况。我们在努力控制损失。我们需要——我需要……”白银扭歪了脸,“呃啊,你对茶又有多少了解,飞板璐?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自证清白。反正你也听不懂。”
飞板璐从窗户前退开。“真是的,我不该问的好吧。”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冲了?管他呢,白银不在乎。
……好吧,她的确在乎。
“听着,我们这边现在情况很复杂,好吧?”白银看着烧水壶,尽管她几秒钟前才刚把它放到炉子上,“我们正在尽力而为。”
“尽管我们也做不了什么。”珠玉补了一句。
白银摇了摇头。“你帮我们在最后关头和公主约了个时间见面。要我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图书馆里或许正在上演流血事件,但要是这场舌战发生在珠玉家或者白银家,那它绝对会演变成一场大屠杀。他们需要在中立区域进行和平谈判,但公共场所有被第三方偷听的危险。珠玉给他们找到了最佳解决方案。
“反正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尾巴打结成天抱怨。”白银把窗户推开了一些,这样她就能直接指着飞板璐了,“X计划已经基本完工了,而且涂的颜色也是你想要的。”诚然,珠玉说服她放弃了俗艳的救火车式红色,而是换上了光玉髓那种柔和一点的色彩,不过这不重要。飞板璐要的是红色,最后涂的也是红色。
“我那签没抽到蜜桃派,算我们走运。我真的不想在上面涂佩斯利花纹。”珠玉冠冠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她眯起眼睛,先是看着小皮,然后又看向白银勺勺。白银一脸天真地朝她眨着眼睛。“这是我运气好,对吧?”
小皮的眼睛凸了出来。他迅速移开目光。“呃。当-当然啦!呵,总不会有别的原因吧?呵。”如果这就是他对于“善意谎言”的理解,那这个男孩子在政治上恐怕不会有什么前途了。“对吧,白银勺勺?”
“那是肯定!都是抽签的时候运气好。”她还能怎么说呢?签条粘在了钵底,这种事情很正常的啦。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全十美的。“况且,小晴天得了第二,她选了黄色当强调色,这样大家就都开心咯。顺便,主意不错嘛,珠玉。”
“不要偷偷摸摸改变话题。”珠玉微笑起来,“不过还是谢啦。操场这事我们的确办得挺不错的,对吧?而且我们甚至能看到它完工,哪怕车厘子发现了我们打架的事。”
皮皮的蹄子终于牢牢抓住了窗台。他半个身子爬进了窗户,顺便把几块海绵撞到了水池里。“也不知你在担心个啥劲。整个工程都是你这个司库出的钱,谁还能把你炒了不成。”
“再说了,车厘子她马这么好,她知道你们俩只是犯了个小错。”飞板璐说道,“我打赌你们爸妈肯定也明白的。”
“是吧。所以他们才会像现在这样聊了两小时都没聊出个所以然。”珠玉又闷闷不乐地趴回到了柜台上,尽管她依旧对白银露出了微笑。“说真的,我们能完成这最后一个项目我已经很开心了。”她靠在白银勺勺身上,蹭着她的耳朵,“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小银。我很高兴我们能重新成为朋友,哪怕持续不了多久也是好的。”
白银用自己的尾巴缠住珠玉的尾巴,摇了一下。“珠玉,得了吧。说的好像他们会把我们处决了似的。别在这小题大做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首先,你没有打其他小马的脸;其次,你见过我母亲是个什么样子,对吧?要不是我特别擅长吩咐其他小马该做什么,那我现在可能已经入土为安咯。”她骄傲地抖了抖鬃毛,“当然啦,这的确是我的看家本领。”
皮皮打了个哆嗦。“不开玩笑。我觉得那匹母马是把锈钉子当早餐吃的。”
“还要加上盐腌的龙尾巴当配菜。斯派克得小心点了。”飞板璐往窗户里面挤了挤,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嘿,怎么一股甘草的味道?你们是在做甘草茶吗?”她用蹄子一碰,滤茶球滚到一旁,“等你们弄完了能分我一点喝吗?”
白银摇了摇头,没有从炉子前移开目光。“你闻到的是茴芹,不是甘草。而且,不行,这些茶我们全都要用。”她举起烧水壶,示意珠玉把炉子关上。
听到这话,飞板璐的翅膀耷拉了下来,不过十有八九她根本就不会喜欢茴芹。刺柏,或许吧。覆盆子也有可能。银光一线表哥说荨麻对羽毛有好处。说不定她可以找一天试一试。
“如果到时还能剩下一些就给你喝,但不要抱希望。”白银勺勺看了一下钟,“马上就到午茶时间了,而午茶时间不能没有茶。这是违反法律的。”
那匹矮个子的驼丁汉小马点了点头。“她没说错,知道吧。”他若有所思地甩了甩他短短的棕尾巴,“至少,我家那边的小马们都是这么表现的。”
慢慢地,白银把滤茶球泡进了沸腾的水里。烧水壶一旁还摆着另一个装满了茶料的滤茶球。万一这壶茶出了什么问题,那她还可以拿它再沏一壶。
“这场茶会不算特别正规。”白银嘟囔着。她更多地是在自言自语,而非和其他小马说话。“没有黄瓜三明治也没有蛋糕……吃的东西对于七匹小马来说基本是不够的,但也只能这样。最关键的部分都齐了。想象一下,在皇家城堡里,在公主面前公然跳过午茶时间——”
“我觉得母亲可能都不相信暮光真的是位公主。”珠玉冠冠唱起了反调,“她说暮光还是新来乍到,没有资质。天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呢?不管馊烂怎么想,整个小马国的小马都管她叫公主。她没有必要相信暮光是位公主,但如果她决定在暮光自己的城堡里对她粗鲁无礼——还是在午茶时间——那她肯定会发现再也没有小马邀请她去参加狂奔节了。”
飞板璐眨了眨眼睛。“好吧。”白银把茶杯摆成了一个完美的圈,看到这幅景象她咂了咂舌头。“看来你还挺胸有成竹的,但我还是不懂几杯泡了叶子的热水能有什么作用。”一见白银脸上的表情,她赶忙举起两只蹄子,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嘿,无意冒犯啊。”
“不是茶本身的作用。”白银努力想让咬紧的牙关放松。泡了叶子的热水,好嘛!“在轮胎秋千旁边喝点冰茶是一回事,但茶点时间可是有意义的,飞板璐。它意味着当你和其他小马坐到一起的时候,你会给予他们尊重,哪怕你对桌子对面的那匹小马并没有好感。”
当然,这不是说要贬低茶本身。给合适的小马倒一杯合适的茶,或许这茶水就能将灾难稀释成一点小小的麻烦事。茶能抑制梦魇之月造成的恐慌,能让萍琪派放轻声音,还能化解她和甜贝儿之间持续两年之久的嫌隙。
白银勺勺吸着茴芹配茴香茶里冒出的蒸汽,她的肩膀松弛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沏茶,而不是在给攀登架上油漆。”
“噢,这样吗。原来这个勺子是这个意思啊。不错嘛!”飞板璐嗡嗡飘到了窗户的另一边,想更清楚地看到白银的大腿根,“我一直都觉得这只跟那些假正经的茶会有关。原来它还能帮你搞谈判的。”
“我的才能就是茶会。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是啊,我知道,但是,就好比……”飞板璐扭着身子,想在脑海中找到合适的表述,“就好比,茶会能帮你做到其他事情,就比如让小马们和谐相处啊啥的。”
“还有,学生会会议上,你就是这么让大家都能保持一致的。”珠玉冠冠说道。
的确。派对小马能给大家带来欢笑与和谐。而茶会小马能让大家互相之间以礼相待。<1>1>白银勺勺从没有忘记这一点,但偶尔能有小马提醒提醒她还是很有帮助的。同样,她也没有忘记她上一次为争吵中的成年小马沏茶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不代表这一套对我们的父母也能起作用。”她说道。
皮皮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你们俩的妈妈咋会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我经常跟其他几个男生打打闹闹,磕磕碰碰,比你们这严重多了。过来白银,我看看你下巴。”
白银勺勺几乎是把自己的脸从窗户里挤了出去,这样他才能看见。小皮的鼻子尖蹭得她下巴底下有点发痒。“上周比这要糟糕多了。”
“是啊,而且当时也不算有多糟糕。”他用蹄子在自己左眼周围的白色毛皮上画了个圈。“鸿羽把我打成了熊猫眼,比你这还要严重不少。整整快两个星期都没消掉呢!”小皮酷酷地把他的鬃毛往后一抹,“跟你讲啊,我也拼死给他来了那么一下子。把他那门牙给他拍下来了。”
白银勺勺双蹄捂嘴,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踢了鸿羽的脸?”原来他那完美的微笑就是被他弄得缺了一角!
珠玉冠冠朝白银板起面孔,翻了个白眼。
“鸿羽不是这么说的。”飞板璐咧嘴笑道,“我听说是鸿羽打了个喷嚏,摔了一跤,刚好磕到了你的蹄子上。而且小霸王说你们俩当时都是全程没睁眼睛。”
小皮抬起下巴。“这是删减过后的版本,专门用来说给你们这些娇弱的女孩子听的。可不想把你们给吓着了。”他朝白银点了点脑袋,而她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怎么会有小马毁掉了鸿羽那张帅气的脸庞!
珠玉的白眼翻得更高了。“白银,这又没有多大一回事。男孩子从床上摔下来都会撞到脸的,而且再说了,那又不是真正在打架。小小呆告诉我他们俩就像捞到船里的鱼一样四处扑腾,而且小小呆当时可是在场的。”她朝墙壁扭过头去,显然是在憋笑,“然后小皮的姐姐还得过来接他,因为他开始哭鼻子了。”
小皮眨了眨眼睛。“这个嘛。你眼睛被打青了,那这只眼睛自然就会开始流眼泪。很科学的好吧。”他用蹄子捂住嘴,咳了一声,然后缓缓下到了地上。“不管咋说,我得去处理我的主席事务了。明天X计划开张的时候你们还是会来的吧?你们的妈妈也没法阻止你们来学校是不是。”
丰收季假期周一开始,因此那一天不用上课。如果父亲愿意的话,他可以把她锁在全世界最高的高塔的最顶端,整个星期都不准她出来。不过,小皮和飞板璐一直在尽力想让她高兴些,所以白银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是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珠玉冠冠望着厨房门。她一言未发,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表示担忧。
飞板璐继续往窗户里面奋力爬行,窗帘在她的肚子底下扭动,皱起。她撞了撞珠玉的肩膀,轻轻笑了几声——她的嗓音这么粗糙,但这声笑却比白银预想的要更加热情活泼。“得了吧,反抗妈妈这事你已经做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没问题嘛。你们两个可是全小马镇最讨厌的讨厌鬼。不过是好的那种,我是说。大概吧。应该差不多?”
不知怎的,白银勺勺怀疑飞板璐短期内是不可能得到“给其他小马加油鼓劲”的可爱标记了。
“噢,你俩知道我是啥意思。云宝黛茜说不到最后关头不叫结束,现在还没到最后关头呢。”飞板璐戳了戳身子底下扭成了一团的那张窗帘。窗帘上装饰着苹果图案。“还有,为什么暮光的厨房里会有小苹花的窗帘?”
珠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可爱标记上。她凝视着它。“最后一轮表演,一定要惊艳到评委。”她咧嘴一笑,牙齿闪闪发光。“你说的有道理,废物璐。”
小天马把翅膀紧紧收起,缩在肩膀之间。“呃,我们这个朋友关系还没有这么亲密吧,珠玉冠冠。”
“不好意思,谢谢了,飞板璐。”
“没事。”她向后扭着身子,钻出窗外,几根羽毛啪嗒落在了水池里,“我得去追小皮了,那几座桥还没刷完油漆呢。祝你们俩好运!”飞板璐对着窗台一推,迅速落到了地上。
白银勺勺朝她挥着蹄子,直到飞板璐穿过了小马镇的几条干道,不见了踪影。厨房里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个,陪伴她们的只有不可预测的未来。白银抹平了窗帘。的确,上面的图案和苹果家的装饰风格非常相似。也许这是苹果杰克送的乔迁礼物?
现在想来,整间厨房都散发着一股舒适惬意的气息,有点让她想起了苹果杰克小姐。她肯定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把这间房间装修好,尽管她的专长里肯定不包括室内设计。
有五个最好的朋友该多好啊。那样的话哪怕少了一个也不要紧。
“嘿,珠玉?”在这间房间里,白银勺勺的声音显得微弱而又平庸。没有一点回声。“如果我们这一套行不通怎么办?如果……他们说我们再也不能做朋——”
“不会的。”珠玉说道。
“可是——”
珠玉冠冠眯起眼睛。“他们不会的。我可不是哪匹小马养的可怜巴巴的小贵宾犬,我脑袋上和屁股上的这顶冠冕不是靠摇尾乞怜讨来的。”
从气味判断,茶已经沏好了。白银倒了一点出来,直接尝了尝味道,没有往里面添加任何东西。结果很不错。可以说超过了不错的范畴。现在,她得让它保持适合饮用的状态,直到表演时间到来。“这个难说啊,玉儿。我先前听到我父母交谈了。他们用了‘毒害’和‘鼓励’这样的词欸。”
“‘鼓励’是什么意思?”珠玉咂了咂舌头,“这听上去不坏啊。就,它的意思是帮助其他小马,给他们信心,对不对?帮你的忙,这明明是好事嘛。”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到词典里查了一下。上面写的就是‘激发勉励’,所以说……是吧。帮助其他小马,给他们信心。我也不觉得这个词有多糟糕,但他们的口气就是把它当成不好的词来用的。”<2>2>白银坐在格子地板上,尾巴紧紧绕在身边,“我还想继续和你做朋友,玉儿。我们刚刚才和好呢,再说了,其他小马都已经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们都没法再交一个好朋友了。而且我本来也不想拿其他小马来替代你。”
白银重新站了起来,怒视着厨房天花板上挂着的锅碗瓢盆。她往桌子上踢了一蹄,于是悬在上方的这些厨具也都晃动起来。“根本就不公平嘛!我们明明是要和好,结果居然惹上了麻烦?太蠢了吧!”
“我跟你说的是葡萄马语(Horsuguese)<3>3>不成?”珠玉冠冠揪住白银勺勺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了过来。两匹小马互相瞪着对方,鼻子对着鼻子。“这事。不会。发生。我不管母亲说什么,不管我爸说什么,也不管你爸妈你爷爷奶奶说什么。哪怕我亲生妈妈的意见我都不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白银勺勺。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讨论的。”
白银微笑起来,于是珠玉也露出微笑。“要的就是这股劲。如果有必要,我们就从窗户里溜出去,在夜里见面。”玉儿把蹄子拍在一起,“噢噢,我们可以在新月的时候悄悄行动,就好像追星和天愿那样!”
“你知道吧,天愿和追星在歌剧结局死掉了。”在真实历史里也一样。
“老爱唱反调的小马很讨嫌的,小银。”
白银吐出舌头。“谁说得对,大家就说谁在唱反调。况且,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偷偷溜出去的话,他们会在窗户上装铁栅栏的。”
“所以你不被他们发现不就好了吗,真笨。”珠玉从盛着雏菊的花瓶里摘下一片花瓣,把它丢进嘴里,“而且,如果真发生了这种事,我就问萍琪派借一个喷灯。”
“万一母亲和父亲又决定搬家呢?”白银想起了奇奇薄荷——她还住在原来那栋豪华公寓里。白银希望她过得还好。过去我那些最好的朋友大多都是因为搬家才断了来往。
“这个简单:我跟着你走。不——不,不,我有个更棒的点子!”珠玉冠冠的眼睛里冒出了危险的光芒,“我们赶在他们搬家之前就远走高飞!”珠玉一下子把窗户开到最大,仿佛是在戏台上恣意挥洒。苹果图案的窗帘被拂到了一旁。“我来叫出租车,给司机封口费,然后焊死窗户,把你劫出去,就好像噩梦夜重演一样,接着我们就扬长而去!”
“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她伸出一条前腿,搂住白银,紧紧抱着她,“你想想看:马哈顿!吠城!骇曼群岛(the Haymare Islands)!底特驴(Detrot)!”<4>4>
“我喜欢,”白银说道,“但这么一来我们就成逃犯了。卫兵会来追捕我们的。我觉得我们可以改名换姓,伪装一下。”肯定得有假胡须。“最好是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比如驼丁汉或者墨骑哥(Mexicolt)<5>5>——噢!发国!”白银用后腿蹦了起来,“我一直都想去发国的。”
“但我不会说发语欸。”珠玉耸了耸肩,“你可以在路上教我。我们甚至都不需要担心钱的事情,因为我赢了那么多选美比赛,得了好多奖金。”
“多少?”一间像样的公寓肯定不止六十个币。哪怕白银成了逃犯,她这种身份的小马驹也不能住在什么破破烂烂的墙洞里面啊。
“我不知道欸,差不多……五万还是多少?”看到白银脸上的惊愕,珠玉大笑起来,“我自打记事起就在赢各种比赛了,而且妈妈一直都说这些钱都归我。爸爸说这是为上大学准备的,但我都已经这么完美了,哪有必要上大学啊?”
“而且我觉得聪曲大(Smart Cookie U)本来也不会让逃犯入学。”
“就是这个理。到时我们住到发国去,早餐吃曲奇饼,晚餐吃冰激凌,中间的时候就喝茶。”珠玉又从花瓶里抽出一朵雏菊,摘下两片花瓣。她先吃掉了第一片,然后把第二片放在了白银的鼻子上。“这样我们就能名副其实,过上小公主一样的生活,永远当最好的朋友了。这样多好啊。”她靠在柜台上,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是不是。”
“但这样开销很大,最后我们的钱总会花光的。上等的茶叶啊花瓣啊这些东西可不便宜。”白银勺勺想到了她收藏的那几套华美的茶具。逃犯只能轻装上路,所以她只能带一套走。要不就带珠玉送给她的那套玉制茶具吧。“不过也不要紧。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我甚至可以用茶包!”
珠玉冠冠倒抽一口冷气。
“没错!甚至那些高档茶包我都不用,就用那种普普通通的茶叶粉末,装在包装纸里还牵着一条难看的线的那种。我愿意——真的!”
她们紧紧相拥。这个点子疯狂得很。根本无法实现。而且还很危险。但就算行不通,它依旧值得一试。
“他们对我们的其他要求我们已经全部照做了。”珠玉望着窗外,就好像是已经开始描绘逃跑路线了一样,“我们会把苜蓿乖乖吃完,按时上床——一般都会。他们至少也该让我们自己选朋友吧,毕竟我们又选不了家庭成员。”她一甩尾巴。“至少现在还不行。”
“对。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不乐意。那我们就从发国给他们寄贺卡。”不像白银圣杯叔祖父,白银勺勺对于仪式没有什么深入了解。在这方面她甚至不如小小呆,但她依旧清楚,这么重要的一份契约肯定得封印过后才能生效。
白银离开了珠玉的怀抱,然后伸出两只前蹄。“一拍。”
“一拍!”珠玉举起前腿,在高处与她四蹄相击。
“二碰!”换到了低处。
“屁股动动!”肘对肘,屁股撞屁股。
在友谊城堡里等待着与友谊公主见面的两只小雌驹签订了这么一份友谊契约。她们找不到比这更棒的封印方式了。保险起见,她们又把尾巴缠在一起,摇了摇。
珠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除非星辰坠落。”
钟声敲响。午茶时间到了。白银把茶具摆放在了一架推车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茶碟、方糖、蜂蜜和叠成小鸟形状的餐巾都没有问题。“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行动吧。”
厨房外的走廊里不见黄铜坚钉的身影,但他或者斯派克肯定潜伏在这附近。白银勺勺默默决定先不要把她们的脱身计划公之于众。
“‘除非星辰坠落’这种话我可不确定欸,玉儿。”她指了指这座水晶树宫殿的墙壁:这栋建筑还不到一年历史。“按照这个镇子的德行,这种事情说不定,就,下周二就发生了。”
“确实。”珠玉冠冠握住推车的把,蹄子一踢地毯,驾着它驶过走廊,“我们的友谊就好像死亡与交税<6>6>一样,永远不离我们左右?不对,我们还不用交税呢。”
白银思考了一下。“那死亡与作业呢?”无论搬家、财政危机、社交窘境、疾病还是四次全国性危机都没法阻止作业。哪怕白银当场一命呜呼,车厘子依旧能找到办法给她布置一篇历史报告。
“这样也行。”
推车在图书馆门外慢慢停了下来。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都向对方点了点头,然后敲了敲门。
砰的一声,门底的空气被吸了出去,就好像她们是打开了一个没拆封的蜜饯罐子。静音咒被打破了。房间里的小马们听上去都不像是很开心的样子,但他们也没有在大喊大叫,所以……这是好兆头?
门开了。珠玉笔直地望着前方,紧靠在白银勺勺身上。
白银露出了她最为认真严肃的笑容。“死亡与作业。”她悄声说道。
暮光闪闪公主,友谊与“给你机会改过自新”的化身,同时也是她们的王牌与首要防线,朝她们微笑着——这副笑容疲惫却又真挚。她似乎很高兴能看到她们是现在这样的状态。眼前终于出现了两张笑脸,她显然如释重负。“你们好啊,姑娘们。我们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鞠了一躬。“下午好,公主。”她们欢快地齐声道。
白银伏着身子,睁开一只眼睛,打量着房间里的情况。两张沙发上分别坐着她们的父母。双方面对着面,各自占据了咖啡桌的一侧。钱先生看上去又累,又伤心,又沮丧。钱太太依旧冷若冰霜、一脸鄙夷,和平时一样。母亲戴着她在社交战场上戴的面具:这副平静的表情或许意味着有额外的甜点吃,或许意味着厄运将至,一切皆有可能。
父亲捕捉到了白银勺勺遮遮掩掩的目光,朝她露出了微笑。这副笑容令她浑身都打了个冷战。他的笑是去看牙医时的笑,是去打疫苗时的笑。这笑容仿佛在说我这是为了你好。哪怕这么做会让你受伤。她不禁回想起,圣杯叔祖父当时也是为了白银药托好。
通常,暮光公主都会坚持要求其他小马不必向她鞠躬的。从她耷拉着的羽毛来判断,她已经累到不想管这事了。她用魔法接过了盛着茶的推车,把它推到桌前。“闻上去很香啊。白银勺勺,这茶是你沏的吗?”
白银倒了第一杯茶,递给了她。“是的,公主。我用了您的厨房,珠玉冠冠也有帮忙。”她朝珠玉点了点头,而珠玉则眨了眨眼睛,坐直了。“我创新了一下,把茴芹和茴香混在了一起,因为我们没有时间给每一匹小马都专门沏一种茶。希望这不要紧吧?”
天角兽眼睛一亮。“噢噢,我还从来没喝过茴香茶呢。”她吸着杯子里冒出的蒸汽,耷拉着的羽毛竖了起来,重新变得整齐、服帖。
烂钱低下脑袋,她尖酸的目光瞪得两只小雌驹动弹不得。“唔。我们不是吩咐了你们两个,在王座厅里等着吗?”她的话里满是批评的意味:为什么你们不按要求来?你们一凑到一块就不听话了。她抿紧嘴唇。“大多数小马都会牢牢抓住来城堡参观的机会,更别提是坐在王座上了。暮光非常好客,甚至还允许你们进王座厅。”
珠玉来回倒换着蹄子,踩着地毯上的流苏。她正在盘算要不要回应。“我知道,母亲——”她冒险迅速扫了白银一眼,“呃,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才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
“没错。在其他小马家里做客,却没有给东道主一点回礼,这是不礼貌的。”白银给第二个杯子也斟满了茶。她往里面加了一块方糖,搅拌着,而她的目光却纹丝未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改变。“而且午茶时间就在下午两点,阿姨。还是一块糖,对吧?”
钱太太的尾巴恼怒地抽打在垫子上,但她望着茶杯的眼神里却透露出了兴趣。“是的,没错。”
白银勺勺笑得更灿烂了。“太棒了!”她量好了母亲的那杯茶所需的蜂蜜,也没有忘记要把调味品放在父亲够得着的地方:他喜欢自己搅自己的茶。
珠玉主动把第三杯茶递给了她的父亲。“我们希望能有效利用时间,”她说道,“但操场上的活差不多已经全部干完了,车厘子老师又没有给我们布置周末作业。干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多没有意义啊,对吧?时间就是金钱。”
“提醒一句啊,暮光,她们这是在试着巴结我们呢。”钱先生朝女儿得意一笑,不过这笑容里并无恶意。“你要知道,你的禁足期还没过,零花钱的额度也没恢复。”
“爸爸,如果你觉得白银勺勺沏茶只是为了讨好你的话,那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小银。我是说,假设我们是在一艘飞艇上,哪怕这飞艇在茶点时间着了火,撞到了山上,她还是会到处去找烧水壶。”
听到这话,母亲笑了起来。“她绝对会用飞艇上现成的火来烧水。”看来用茴芹沏茶的确是个好主意嘛。她喝了一大口茶,低头朝白银勺勺笑了笑。“茶非常棒,心肝小宝贝。”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钱先生和母亲一起笑了起来,父亲露出了微笑,钱太太也不再吹胡子瞪眼了。房间里的气氛不会一直这样轻松下去,但缓解紧张的氛围是控制事态的关键。
白银满意地给自己和珠玉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了咖啡桌尽头的一张坐垫上。大家都寒暄起来,开着无关痛痒的玩笑,尽管每过几分钟白银都会感到钱太太斜过目光,花一两秒时间瞟她一眼,然后才回到对话之中。
最终,他们抱怨完了天气,评论完了近期的事件,于是这场对话的内容转向了他们聚集于此的真正原因。
暮光闪闪重拾信心,注视着房间里的小马们,翅膀竖立在身体两侧。她不无揶揄地扫了白银一眼。“你知道吗,白银勺勺,我当时和你说友谊值得我们为之奋战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你会把‘奋战’这两个字这么当真。”她指着珠玉和白银身后交织在一起的尾巴,“不过看样子,这个做法还是管用的嘛。尽管没有立即生效。”
公主正坐在一把舒适的读书椅里,椅子的两侧分别是一盏阅读灯和一张茶几。三者之间的间距堪称完美。不知怎的,这把椅子似乎比走廊另一头那张真正的水晶宝座更适合充当她的王座。她拍了拍茶几中央摆着的两小沓纸:她们的友谊报告。
根据小苹花的说法,暮光公主——当时她还是个没长翅膀的图书管理员——曾经会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写信,告诉她她那周学到了什么关于友谊的知识。珠玉冠冠觉得她们也可以效仿她的做法,只不过这次收信的是友谊公主自己。更棒的是,这两封信送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小马向她提出过要让她们的父母见一面来解决争端。甚至,此时珠玉还没有因为良心不安而说出真相。有了这两封信,暮光绝对是从最开始就站在了她们这一边。
珠玉冠冠朝那整整一堆打印出的信件眨着眼睛。相比之下,一旁那五张钉起来的纸看上去简直不足挂齿。“嚯,小银,你这是写了本书不成?”
“我是想写得详尽一点!”白银耳语道,“暮光喜欢读书,所以我就想……”
“你在里面都讲了些啥?”珠玉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放低声音。“你不会把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告诉她了吧?”
白银翻了个白眼。“是吧,我把我们对其他小马做过的每一件糟糕事都泄露给了公主,弄得我们跟大魔头一样。玉儿,得了吧。你还不了解我吗。”她正了正眼镜,吸了吸鼻子,“我告诉了她我们都学到了什么,还讲了一点我们是做了什么才走到今天的,但我没有出卖我们。”爷爷有一个很高端的法律术语可以用来描述这种做法。自……自相鱼肉?自取其咎?<7>7>
珠玉加大了音量,问道:“您<8>8>读了我们的信吧?我们在信上花了很多心血的。”
气氛变了。四位家长互相交换着目光,他们看上去都不怎么热心。
“我们读过了。”父亲说。
“读得非常仔细。”钱太太补充道。
白银的耳朵慢慢耷拉了下去,被她的鬃毛盖过了。在钱太太老鹰似的凝视下,她扭开目光,想起了她去年做的生态系统专题作业。老鹰是会吃蛇的,对吧?
她早该料到的。山巅上的塞拉斯蒂娅啊<9>9>,怪不得他们在里面一连呆了两个小时。白银把蹄子按进了地毯里,试图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她的信都是专门写给暮光看的,态度非常坦诚,毕竟公主没有权力禁她们的足。
更糟糕的是,谁也没有真的去要求暮光把这些信保密。这样一来,如果她们的父母要求看信,她就没有理由拒绝了。又或者,因为给公主寄信和组织双方家长见面都是珠玉出的主意,暮光就以为信是写给他们在会面的时候读的。
我本来应该交叉参照一下信的内容的。光是实话实说,不去采取保险措施,最后就是这种下场。我本来应该要求把这些信保密的。我本来应该做得更保险一些的。
珠玉插了进来。“噢,很好!那你们就该知道我们过去两年里学到了很多关于友谊的知识。尤其是关于我们之间的友谊。”她撞了撞白银的肩膀,不出声地给她鼓气,“我们的友谊不是突然破裂的,但要让它恢复如初更是没有那么简单。友谊让我们成为了更加优秀的小马,我们也打算一直这样坚持下去。”还好,看来她们当中还算有一匹小马做了准备。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珠玉冠冠。”的确,暮光看上去非常满意。很好。
白银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的父母。如果暮光信任我们的友谊,那他们总不能还说它不好吧?这就好像跟露娜争论满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一样。她垂下目光,望着咖啡桌。但话说回来,月亮也不跟它妈妈住在一起,不会用脑袋去撞其他月亮。
父亲完全没有对珠玉冠冠笑哪怕一下,甚至连礼节性的微笑都没有。说实话,白银勺勺对此并不惊讶。她得个小感冒,父亲都会至少请三个医生来。看到那块淤青的时候他被吓得一蹦三丈高。
“桂冠先生?完美太太?”珠玉冠冠朝母亲和父亲走去。她尊敬地垂着头。“我有些话想说。”
“什么?”他看着珠玉,仿佛她不过是一只在院子里到处乱嗅的流浪狗。
随即,钱家夫妇的目光也汇聚到了父亲的身上。他们尾巴颤动,眉头紧蹙。尤其是钱先生,他身体紧绷,当真是随时准备扑上前去。
珠玉冠冠完全没有理睬家长们的反应。“您生我的气,我能理解。如果有谁打了我的家庭成员,我也会生气的。我同样知道,道歉并不能把我犯下的错误一笔勾销,但我还是想再次为了上周发生的事情道歉。尤其是用脑袋顶了白银勺勺,把她撞到了栅栏上这件事。”
“等一下——你还把她撞到了栅栏上?”父亲猛地朝白银勺勺扭过头。“她把你撞到了栅栏上?”
“父亲,拜托。”白银靠向桌子,畏缩了一下,试图控制住脸上泛起的红晕。为什么他每次都要这么做啊?“我现在没事了。而且就算在刚出事的时候也没有多疼来着。”
“这完全不是重点,小灵光!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发生的。”
钱太太啧了一声,然后对着钱先生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钱先生把一只蹄子搭在妻子的蹄子关节上,摇了摇头。
“您说得对,白银桂冠先生,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发生。这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永远不会。”她朝白银勺勺点了点头。“我保证。”她伸出一只蹄子,想要与他握蹄言和。
母亲先是望着父亲,又看了看那只伸出的小蹄子,接着她的目光回到了父亲身上。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看向身后。
父亲清了清嗓子,正了正他的单片眼镜。
“你能这么说,这是好事,珠玉冠冠小姐。我们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她迅速扫了白银勺勺一眼。“你们两个都一样。”母亲露出微笑,握了握珠玉的蹄子。“我们接受你的道歉,亲爱的。”她的笑容微微绷紧了。“对不对啊,桂冠?”
父亲点了点头。他也握了握珠玉的蹄子,尽管表现得没有那么热情。
“谢啦!”珠玉面露喜色,“呃——我是说,谢谢您,先生。”
暮光一拍蹄子,叹了口气。“就是这样,看到了吧?我说过的,明晰的沟通是解决冲突的第一步,也是治愈创伤的第五步。我觉得目前为止我们表现得都很不错。”地毯上躺着至少七根她的羽毛,她的眼睛底下围绕着一道道黑眼圈。她究竟是想说服她们的家长,还是想说服她自己,白银看不出来。
臭钱先生按着鼻梁,久久呻吟一声。“我还是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珠玉,亲爱的,你不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吗。我们可是教过你的。”
父亲一抽尾巴,小声嘟囔了些什么。
就算钱先生注意到了父亲的行为,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你不能对其他小马动粗啊。我不管你是有多伤心多难过,我不管对方是不是先说了什么,还是没有说什么。”
或许是白银勺勺的想象在作祟,但说到后半句话时,他的眼睛似乎瞟向了他的妻子。
“我也不管是谁最先惹的事。珠玉,你不能对其他小马——或者对任何生灵——动粗,除非你是别无选择了。”他靠在沙发上,挺直了背,“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你当时远远算不上别无选择。”
先前一直三缄其口的钱太太终于插了进来。“然而,你却选择在泥巴地里跟她打打闹闹,就好像两个吠城西部的小巷流氓一样。你的家教都去哪里了!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但肯定不是从我们这里。”
“我明白,母亲。”珠玉叹了口气。
“你这种表现,简直好像我们是住在狮鹫岩的一家小酒馆里一样。”馊烂抬起了她的尖鼻子,“我敢打赌,你是从那个酒保家的小恶棍那里学来的。”
听到她这样攻击莓子夹,珠玉的后颈毛竖了起来,但她还没有忘记应该何时出击,何时避战。一次解决一位朋友的事。“这的确是很不淑女的行为,母亲。我下次会注意的。”
她阴郁地把两只蹄子都搭在了白银的肩上。“对不起,小银。我们的力量不是用来伤害其他小马的。”这句古老的格言,每一匹陆马还在襁褓中时就能熟记于心。
“我原谅你,玉儿。我也很抱歉。”这套流程她们已经走过一遍了,但面前的这几位观众还需要她们加演一场。“我应该在情况恶化之前就想办法和你好好交流的。况且,我也还蹄了,是不是啊。”
珠玉从侧面抱住了白银。“哈!倒不如说是你想要还蹄没还成。”
父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到这个……”他朝母亲点了点头。
母亲伸蹄从沙发后拿出了一个木头盒子。“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白银勺勺。”
咔嗒一声,盒子打开了。它里面装着的是一件白色服装和一副奇怪的小面罩。这个没有下巴的玩意看上去像是骑士戴的马盔,不过它并非用金属打造,而是有着柳条编成的网。衣服和面罩上都标着白银勺勺的可爱标记花押字。
珠玉冠冠竖起耳朵。
钱太太过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白银忍住没有呻吟出声。她早该料到的。
“鉴于你似乎无法只用言语解决争端,”父亲说道,“因此,是时候让你学习击剑了。这样也能消耗消耗你那过剩的精力。”
“噢噢。”珠玉俯身看着盒子内部,欣赏着击剑服上闪闪发亮的银色绲边和面罩独特的开脸设计。她坐直身子,看向她的父亲。
烂钱皱起眉头。“不行,珠玉。”
珠玉甩着尾巴,嘟囔着。“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给女儿选择的体育运动还真奇怪,白银桂冠,”馊烂接着说道,“毕竟先前你不是还在大谈特谈你家小姑娘白银勺勺有多娇弱多无辜吗。我以为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训斥打架这种行为,而你却在这里火上浇油。”
趁着大家还没来得及互相冒犯,暮光闪闪赶来救场。“其实,钱太太,击剑这项运动和打架根本不是一回事。戴了面罩,穿了防护服,小小的花剑完全伤不到你,况且它更多考验的是步法,还有策略。”她朝着这套击剑装备咧嘴笑了起来,眼看就要开上一场关于击剑运动的历史价值的讲座,“我哥哥把它叫做现实版尖刺象棋。”
父亲点了点头。“而且这项运动是有严格管理的。击剑时必然要有小马在一旁监管,负责安全——因为的确会有意外发生——而且经验丰富的教练也会确保一切都按规则来。”
白银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或许她可以跟父母重新谈谈条件。“我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父亲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万物皆有规则,小灵光,包括交战也是有规则的。我们必须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对不对?”这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嘛。
“明白,父亲。”
击剑练习早晚都会来到,这次打架事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已。白银勺勺让自己不断抖动的尾巴平静下来,努力想展现出自己的感激之情。既然母亲和父亲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击剑用的装备交给白银,这肯定意味着他们愿意让她把这份友谊继续下去。至少,这一点还是值得高兴的。
况且,学习家族传统是一项荣誉。要开心啊。所以,这位最年轻的银家成员露出了微笑。
“谢谢您给我这次学习的机会,父亲。我相信这肯定是个不错的锻炼方式。”
网球明明比击剑更适合锻炼。打网球的时候谁也不会拿尖东西戳我的脸。
母亲微笑起来。“你能这样想,我们很高兴。要记得,理想中的决斗不涉及动用武力,但如果到了一定的地步……”她没有理会另一张沙发上的小马们向她投来的批判目光,但她橙色的尾巴尖开始甩动,“唔。自卫技能总是有用的。”
“就好比,如果幻形灵又开始进攻中心城了,你就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珠玉还在嫉妒地盯着白银的面罩,“或者是无尽之森又发了疯,放出来一大堆木精狼什么的时候。爸爸,如果我小心一点的话能不能——”
“不行。”钱家夫妇又重申了一遍。
尽管他们刚刚握过了蹄子,道过了歉,白银勺勺还是感觉气氛过于紧张了。房间里的小马们都没有告诉过她们她们能不能继续做朋友,而看样子,他们也没这个打算。
她们今天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或许她们已经完成了既定目标。比起她们刚进房间的时候,在场的小马们多少也算露出了些许笑容。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原先即将沸腾的情绪如今只是在汩汩冒泡。
但或许并非如此。
白银把说话音量调到了最低。她久久抿了口茶,这样就不会有谁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了。“你怎么想,玉儿?我们脱离危险了吗?”
“没。”珠玉不假思索地答道。
白银点了点头。校园里最硬的道理放在校园外依旧适用:永远不要说对方家庭成员的坏话。攻击幼驹的父母比攻击其他小马还要严重一倍,那么,如果攻击一匹小马的孩子,那就是四倍的侮辱了。哪怕今天大家都握了蹄子,笑着回家,他们暗中还是会有嫌隙。今天的“行”可能下周转眼就会变成“不行”。
家庭的根基扎得太深,皇家敕令是无法撼动的。如果发生了最坏情况,钱家和银家有任何一方执意反对,那样的话哪怕公主也毫无办法。
与此同时,珠玉冠冠望着她们的王牌迅速翻阅着什么——看上去像是一本友谊问题大全。她大脑里的齿轮正在转动,而且看样子,她和白银已经达成了一致的结论:公主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现在我们是五分里面得了三分或者四分。只是合格,不是胜利。戴银牌回家这种事情,我是不干的。”她扫了白银一眼,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呃,差不多这意思吧。”
“我们需要一招制胜。”
珠玉点了点头。
白银勺勺看着正在看着她们的钱太太。“但我又觉得我们不该得寸进尺。”在杯子的遮挡后,她耳语道,“说不定现在这样不是不可以?”
“行啊。到时你搬家之后记得给我写封信,说说自己后不后悔。”
白银移开目光,看向糖罐,但她依旧能感觉到钱太太在怒视着她。不知怎的,她甚至不需要眯起眼睛就能做到这一点。看在全马类的份上,我又没拿你怎么样。
白银坐了起来。“我猜你是有计划的吧?”
珠玉冠冠咧嘴一笑。“当然。”
“……不会是跳窗逃跑吧?”
“现在不是了!”
白银勺勺跺了一下蹄子。
“放轻松,反正这也只是D计划。”珠玉的舌头沿着牙齿边缘舔过,她正在侦察进攻路线。接着,她站了起来,面对着成年小马们。
白银起身得更慢一些。“等一下。我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们最擅长做的事。闭上嘴巴,给我来个拥抱。”珠玉用两条前腿搂住白银的脖子,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道:“跟我行动,听从你的内心,一定要志在必得。”
这话基本什么也没解释清楚。白银犹疑地皱起了眉头。
“听从你的内心。”玉儿重复道,“我相信你。”
正准备反对的白银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我也相信你,珠——你是在哭吗?”
“烘托气氛呢。给我打掩护,我要上了。”珠玉正了正自己的冠冕,让耳朵耷拉下来。她向前走去。
白银紧随在她身后。她也耷拉下耳朵,睁大了眼睛。楚楚可怜的表情与被悲伤压垮的耳朵不会也不能改变家长们的主意,但这套经典把戏依旧能给她们打开机会之门。
暮光闪闪注意到了她椅子边有动静。当她看见两只小雌驹脸上的表情时,她自己的耳朵也往下耷拉了好几厘米。“噢,你们好啊姑娘们。你们需要什么吗?你们没事吧?”
玉儿害羞地在地毯上拖着蹄子。“没,我们只是在想……您读了我们的友谊信件吗?您喜欢我们写的东西吗?”她眼神的楚楚可怜指数突破了阈值,眼里还有货真价实的泪水在闪闪发光。“您是知道我们已经吸取了教训的,对吧?”
母亲和父亲突然感到有必要移开目光。钱先生的脸沉了下来,钱太太明显做好了防备。
暮光公主对此完全没有抵抗力。
“噢,我……”暮光愧疚的眼神来回望着珠玉的父母和那些友谊报告。她的双翼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而当她再次直视珠玉的双眼时,她没有动摇。“是的,珠玉冠冠。我相信你已经——你们两个都已经从这些经历里学到了宝贵的一课。你们做过一些坏事,但你们不是坏小马,我知道你们正在尽全力去纠正自己犯过的错误。这也就是大家对你们的全部要求。”
白银勺勺猛地抬起头。她已经大致猜到暮光会说什么了,但……她说话的方式却让她始料未及。
暮光的语气就好像是在列举山峰的高度,或者是猎鹰的平均速度一样。她说出的不是脑中的猜测,也不是心中的感觉,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中心峰(the Canterhorn)有一万四千英尺高。猎鹰的俯冲速度是两百英里每小时。白银勺勺不是一匹坏小马。
白银眨了眨眼睛。“您怎么知道?”
“我了解事物只有一种途径。”暮光用魔法翻过那些信纸,“那就是研究。”
“噢。”或许实话实说还是有好处的嘛。
珠玉清了清嗓子。“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了?求求了?”
情况不妙:暮光犹豫的时间太长了。“珠玉,如果这事完全由我做主——”
“然而由不得您做主。也就是说您并不能真正帮助我们……”一颗愤怒的泪珠从珠玉的皮毛上滚过。它出现的时机和位置都恰到好处,但并不虚伪。一点也不虚伪。她扭头怒视着她们的家长。“因为你们的回答依旧是不行,对不对?”
缘由与证据像涟漪一样在两张沙发间蔓延,折返、交错。
“别这样,珠玉冠冠。”母亲打起了头阵。在场的小马里也只有她直视着两只小雌驹的眼睛。“要讲道理啊,我们谁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珠玉走到白银勺勺跟前,护住了她。“现在还没有,但你们在往这个方向引导。要哄着我们,让我们逐渐放松警惕。”
现在谁也不敢直视珠玉冠冠的眼睛了。
就算他们的计划并非如此,至少这也是他们的一则选项。不是把她们的友谊干净利落地斩断,而是慢慢将它消解。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终究,她们会在不知不觉间淡忘对方。
珠玉的蹄子跺在了地毯上。“而且你们还谈了两个小时,读了我们的友谊信件,搞了半天,为什么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如果你们本来就打算扭头说不,那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工夫?!”
这句话听上去可就似曾相识了。白银回想起了在校董会的阴影笼罩下汗流浃背的学生会。
“您明明知道我们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说让我们试一试?”
钱太太抿紧了嘴,厉声低语道:“珠玉冠冠。不要胡闹。”她眯起眼睛,迅速瞟了暮光公主一眼,然后又移回目光。
白银勺勺慢慢眨着眼睛。她思索着,尾巴弯成了一道弧。
这件事本来花不了两个小时的。就算是在父亲固执己见的时候,他也无法忍受超过二十分钟的长时间交涉。母亲和臭钱先生都有着自己的担心,但他们似乎本来就愿意让这份友谊继续下去。有谁拖长了谈判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场会面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招制胜的确是正确的策略。
“好-好啊,为什么我不能闹,母亲?”珠玉用蹄子关节擦了擦眼睛。泪水的阀门开到了最大。“不管我们怎么做怎么说答案都不会变。这不公平——我不接受!”
白银勺勺用双腿搂住了她的朋友。“噢,玉儿。快过来。”
珠玉恰到好处的哭泣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哭泣。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等着瞧。”白银递给她一杯茶,然后又抱了抱她。“不过钱太太说得对。”
“听我说,我明白这段时间对于你们两个来说都很不好受——”暮光闪闪眨了眨眼睛。“等一下。”她瞪着她们,又眨了眨眼睛,“等一下,你说什么?!”
听从你的内心。
“烂钱太太说得完全没错。”白银勺勺重复了一遍。“我们是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淑女不会耍脾气,闹性子。就像暮光说的那样,我们已经尽力去纠正我们犯的错误了,但做了错事,那必然就会产生后果。”白银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淑女会不失尊严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
珠玉对着茶杯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暮光公主,我们非常抱歉,把您卷进了我们的争端里,实在麻烦您了。这段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很难熬,不过还是谢谢您的理解。我知道,您也尽力了。”白银勺勺握了握天角兽的蹄子。
暮光端详着白银勺勺脸上的表情。“完全不麻烦,白银勺勺。”过了片刻,她点了点头。
白银最后抱了抱珠玉,让她鼓起勇气,随后便向沙发走去。崭新的镜片架在她的鼻尖上,闪烁着光芒。她遵循礼仪,垂下了头,朝自己的对头鞠了一躬。白银十分钟前才刚刚接触到击剑,但在决斗这方面,她已经有了好几年的经验。
“各位心目中的最佳选择,我们会一概接受。即便它不合我们的意;即便我们无法理解。”白银勺勺悲哀地朝她的父母笑了笑。“我不理解为什么药托再也不能来过驱寒节了,但我知道这是因为圣杯叔祖做出了最佳抉择。我同样明白,您二位做出的选择肯定也是最能为我好的。”
父亲的嘴角沉了下来。他擦了擦单片眼镜,皱起眉头,垂眼盯着他的袖扣。
这招是不是有点卑鄙?或许。这招是不是有些多余?大概吧。母亲已经决定支持她们,而父亲似乎也愿意让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但她们需要把事情彻底解决,不留后患。如果这招能成,那就万无一失了。
白银朝钱家夫妇眨着眼睛,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就好像珠玉的父母也只是在为她着想一样。”她握住了珠玉的蹄子。“我们的父母是不会伤害我们的,除非他们别无选择。”
珠玉冠冠把脸埋在了白银的肩里。柔软的灰色皮毛当中露出一道颤抖着的微笑。“应该吧。”
父亲跪了下来,平视着她们。“的确。我们绝对不会这么做。”他朝她们露出微笑,“我们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珠玉冠冠。我们同样会欣然接受你的友谊。”
珠玉的脑袋猛地从白银肩上抬了起来。她还在吸着鼻子,却已经笑逐颜开。“真的吗?!”
母亲大笑起来。她递给珠玉一面蹄帕。“真的。当然,还要看你父母的意见咯。”
“噢,我完全没有意见。”钱先生往沙发上一靠,扭头看着妻子。“你怎么想?”
钱太太犹豫地甩了甩尾巴。完美。
“您明明知道我们做不到,为什么还要说让我们试一试?”因为她要给自己留后路。她要装作自己不偏不倚。烂钱是个头等坏蛋,但她不是白痴。整个小马国里没有一匹上流社会的小马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银家最年幼的成员。或许馊烂可以在校董会里用假惺惺的“恭维话”蒙混过关,但现在,如果她要冷嘲热讽,笑里藏刀,她身边的小马全都看得出来。她完全动不了白银一根毫毛。除非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魔头。
她们已经回应了一切合情合理的质疑。珠玉亲自防微杜渐,排除了友谊悄然瓦解的风险。四票对一票,房间里的气氛显然更偏向于让她们继续做朋友,而且两只小雌驹的表现也无可指摘。
要想不丢面子地离开这个房间,烂钱只有表示同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白银不能推她一把。她帮珠玉摆正了冠冕,把她鬈曲的白色刘海拨到一旁。“不管发生什么,玉儿,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我们总能找到其他小马当最好的朋友——就比如,我在学生会里还有松露拖拖和纠纠这两个朋友呢。”白银天真无邪地朝钱太太眨着眼睛,“而你也有可爱标记童子军。”以及她们会带来的种种一切。
小孩子交朋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没法反对。苹果杰克的最好朋友就在房间里,而且苹果家的老客户就坐在钱太太身边。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傻子才会去贬损小苹花。
烂钱把双蹄向上一挥。“噢,看在老天份上——这里谁也没有说过你们不能做朋友了。我们只是想确保你们两个懂得现在的情况有多严肃,但你们也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啊。”
“我们吗?”珠玉冠冠用蹄帕擦了擦眼角,“我们很小题大做吗?”
母亲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这声音听上去很像是强忍住的笑声。
钱太太一甩尾巴,没再理会她们。“唔,你们当然能继续做朋友了。从来没说过你们不能。哼。这两个小孩子。”她看上去似乎是想把白银一蹄踹下阳台,但到头来,她的想法并不重要。毕竟馊烂依旧是一匹上流社会的小马,而社会可是有规则的。淑女需要保持自己的形象。
烂钱咂了咂舌头,俯身伸出一只蹄子。
白银勺勺确认了一下这蹄子不是来打她的,然后便露出微笑,握住了它。
“我接受你的友谊,白银勺勺小姐。”钱太太的蹄子握得奇紧无比。她也露出微笑,接着又耳语道:“但你要是再伤到我的女儿,我就毁了你。”
也行吧。“谢谢您,钱太太。很抱歉我们小题大做了,看来礼仪这方面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
白银勺勺在桌旁坐了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在心底记下,要把厨房里那个装着备用茶料的滤茶球送给钱太太。她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珠玉把尾巴甩到一旁,坐了下来,与她碰了碰杯。“敬我们?”
白银勺勺咧嘴笑了。“敬我们。”
在桌子底下,她们碰了碰蹄。
<1>1> 参见第十五章注<8>8>。
<2>2> “鼓励”对应的原文为enabling。这个词的基本含义为“使某事成为可能”,但也能用来特指默许、纵容乃至鼓励负面行为的做法。同样,“鼓励”一词在字面上不带贬义,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也会被用在描述负面行为的短语中,如“鼓励犯罪”。由于enabling和“鼓励”在含义与用法上并不完全一致,译者不得不对相关段落中的原文内容进行少许修改,还望读者谅解。
<3>3> 这个名字来源于葡萄牙语(Portuguese)。
<4>4> 后两个地名分别来源于澳大利亚岛屿海曼岛(Hayman Island)与美国城市底特律(Detroit)。
<5>5> 这个名字来源于墨西哥(Mexico)。
<6>6> 美国博学家本杰明·富兰克林曾把死亡与交税称作世间唯二恒定不变的事物,这句话时常被后人引用。
<7>7> 白银勺勺的两个猜测对应的原文分别为self-inclination(无实际含义)与self-immolation(自焚),而她实际想到的词是self-incrimination,即“自证其罪”。这三个词拼写复杂而又相似,因此白银勺勺会记混。
<8>8> 原文里珠玉冠冠的提问对象既可以是暮光闪闪,也可以是在场所有的成年小马。参见第二十六章注<6>6>。
<9>9> “山巅上的塞拉斯蒂娅啊”对应的原文为Celestia on the mount,这一表述来源于Sermon on the Mount(登山宝训),《圣经》中基督耶稣在山上向信徒发表的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