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捉马从未改变

第 28 章
4 年前
捉马从未改变
Tag Never Changes
 
有谁咬住了白银的尾巴,使劲一扯。“快跑!”
白银几乎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她耳边充斥着尖叫声。校园中央,学生会秘书兼X计划项目副经理标准银匙小姐站在草地里,僵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提出问题,但她却找不到办法来形容这从天而降的疯狂景象。
蹄声隆隆,草地也震颤起来。许多只嗡嗡扇动的小小翅膀卷起了一阵阵沙龙卷,狂风中裹挟着无数沙砾。
各式各样的尖叫声划破了空气。同学们的声音逐渐增大,增大,最终混合成了同一声喧闹嘈杂的呼喊,其中有愤怒,有悲伤,也有恐惧。一道道色彩在她四面八方横冲直撞。
白银勺勺惊恐而又迷惑地退后一步。她的尾巴又被扯了一下,让她回过了神。“嗷!”
飞板璐把白银的尾巴呸了出来。“‘快跑’这两个字你是哪里不懂?!”她的脑袋撞在了白银的大腿根上,“快啊,别杵着了!”
“我——嗷,别这样!”白银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迈开了步子,以免飞板璐又要打她,“等一下,发生了什——噫!”
有什么白白的东西——是棉花吗?——从她面前嗖地飞过,离她的鼻子只有咫尺之遥。
行,好。过会再问问题。现在先跑。她把嘴里的一根白羽毛呸了出来,然后开始飞奔,紧随着飞板璐的蹄步。
棉花糖云重重落在了她们身后。她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蹄子在草皮上和泥土里碾出了印子。“噢,你们可别想跑!”
小天马嘎嘎大笑着扬起前腿,扇动翅膀,展开了追逐。一束束蓝色鬃毛像丝带一样在她脑后飘飞,里面缠着树叶、树枝和小块云朵。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草渍。她的目光穿透了整个校园,犹如电光石火。蝎尾狮一般的饥渴、邪恶与狂野在她眼中舞动。当她看见白银勺勺眼里的惊恐时,这只小雌驹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牙齿。
一道橙色的模糊影子从白银的视线中掠过。它将一团泥土朝棉花的脸上踢去,接着又朝左边来了个急转弯。飞板璐猛地放慢速度,与白银肩并肩前进。“别回头看啊,快走!”她的尾巴抽在了身边这匹灰色小马的大腿根上,“走,走,走!”
“可是——”白银跃到一旁,避开了从她面前横冲而过的小阴天。他扭过脑袋,与她对上了目光:他的眼里也有着同样的疯狂。“可是我们往哪里走啊?”
她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阴天堪堪躲过了龙卷闪电的俯冲轰炸,却被皮皮扑倒在地。两只小雄驹在泥巴地里翻来滚去,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他们胡乱挥舞的四肢纠缠在了一起。
龙卷闪电冲回空中。她猛地向上飞去,和棉花糖云碰头。两只小雌驹对视一笑,然后开始分头行动。
飞板璐又往身后扔了一团泥。“太棒了,现在她俩都冲我们来了。快,跟上。”她顿了一下,嗅着空气,然后迅速展开翅膀。乘着一阵侧面刮来的风,飞板璐掠过了草地。“嘿,注意左边!”
白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莓子夹和小小呆正在一旁飞奔。夹子停了下来,耳朵颤了颤,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她无疑是在权衡利弊:这匹陆马慢吞吞的,但是她有个敏捷的天马保镖。值不值得冒险去抓她?她往小不点的耳朵里悄悄说了些什么。
小小呆点着头,用魔法把湿漉漉的草皮和烂泥捏成了一个球。
白银喘了一大口气。她加快了步伐。“飞板璐!”
“我看见她们了。”她落到了地上,却还在嗡嗡扇着翅膀,没有改变速度。一团团烟尘在她身后扬起。
那团泥巴在她们蹄边炸开,淤泥和污水像雨点一样打在了白银的尾巴上。她尖叫起来。
“别发愁。”飞板璐喊道,“这玩意只是为了让你分心,不算数的,接着跑就是了!”
她们转向右边,朝秋千奔去。白银平平折起耳朵,低头躲闪,在座位和绳子当中穿梭。
她们上方传来金属的当啷声。龙卷闪电正顺着秋千顶上的那根杆子一路小跑。她就在她们正上方,每迈出的一步都与她的两只猎物完全一致。她肌肉紧绷,准备一等她们走进操场的开阔地带就扑上去。
白银躲在了一架秋千下,和飞板璐背靠着背。“她把我们困死了。”
“可不是嘛!”棉花糖云撞上了她们头顶的那架秋千。她伸蹄去抓飞板璐的尾巴。
白银勺勺下意识地前腿着地,后腿一蹬。两只蹄子都踢在了秋千的正中央。
羽毛四散,棉花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白银踉跄后退,瘫坐在草地里。一道灰紫相间的身影直冲云霄,随即俯冲下来。
飞板璐把白银向后一推。“快去基地!”龙卷闪电的蹄子即将触地的时候,她缩了起来,滚到一旁。随即,她又正过身子,背后的翅膀拼命地嗡嗡扇动,试图激起气流。“我就跟在你后头!”
一只白色的蹄子踩住了飞板璐的尾巴。“谁又在后头呢?”
飞板璐扭过脑袋。“哎呀,该死。”
棉花糖云拍了拍她的肩膀之间。“!”
“不准回捉!”龙卷闪电攀入空中,棉花紧随其后。她窝起蹄子,放在嘴边,发出了一声响彻校园,从校舍到沙坑都能听见的呼喊。“小璐是鬼!”
混乱的景象凝滞了。一双双耳朵、一只只脑袋都朝秋千转去。马群向四面八方散开。起初非常缓慢,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张。
“大家快跑!我重复一遍:飞板璐是鬼!”
空荡荡的秋千随风摇摆,吟唱着一首尖厉而又孤独的歌谣。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飞板璐?”她的疑问在空中回荡。“唔,现在做什么?”
沾满泥巴的小天马甩掉了几根松动的橙色羽毛。她挺直了背,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对圆滚滚的紫罗兰色眼睛死死盯着白银。飞板璐笑了。“就像我说的那样,白银勺勺……”
白银小心地后退一步。
飞板璐也前进一步。
白银又往后退了三步。
飞板璐如法炮制。“快去基地。”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缓慢。危险。虎视眈眈。“我就跟在你后头。”
啊哦。
白银拔腿就跑。“好,去基地。”她的眼睛来回望着一只只幼驹与一个个地标。“基地,基地,基地……基地到底是在哪个鬼地方?!”
被茶勺和寒暄占据的一辈子仿佛在她眼前闪过。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一切都开始得太快了。
她那张环环相扣,由一个个圈子、一个个派系和一条条协定构成的精密关系网;那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仇敌、盟友以及中立的看客;支撑起学生自治会的几大柱石——
没了。全没了。
法律与秩序被践踏得粉碎。只需一声战吼,白银勺勺苦心孤诣在一位位同学和一个个社交圈子间建立起的宝贵平衡便像纸牌屋一般轰然倒塌。
朋友追猎朋友。学生会委员用草皮炸弹袭击同僚。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背叛的气息。
在白银的右边,纠纠正紧跟着小小呆的黄尾巴飞奔。莓子夹不见了踪影:她们肯定是在混乱中走散了。
小不点绕过跷跷板,突然调转了方向。然而还不够快。
纠纠的眼镜已经歪掉了。这个傻呵呵的小呆子咬紧牙关,咧嘴露出凶恶的笑容,随即猛扑过去。她的双蹄正中小独角兽的后脑勺。“-到了!”
小不点被撞得失去了平衡。她尖叫一声,跌倒在地。她还没能从草地里抬起头来,纠纠就已经扬长而去。
“纠纠!”白银踉踉跄跄地跟着她。既然她捉住了小小呆,那现在她肯定就不是鬼了。这就意味着她是安全的……差不多吧。“嘿,纠纠!”
在那双沾满泥巴的镜片后面,纠纠委员的眼睛眯了起来,但她没有扭头。
白银勺勺冒险往沙坑的方向扫了一眼。飞板璐正在那里与博伊森莓、萝卜嘎吱和泡泡糖刷对峙。僵局很快就会被打破。要么他们都能顺利逃脱,接着飞板璐就会再次开始追捕白银,要么新任的鬼就会从这三匹小马当中产生。
她撒开蹄子跑了起来。不管对方值不值得信任,白银总归是需要盟友的。“纠纠!”
纠纠瞅着白银的大腿根,往右边跨了一步——这样做杜绝了突然被捉的风险,而且也不会干扰到正常对话。“有话快嗦,白银。”她蹄子一蹬,一块灰土朝小霸王的脸飞去,把他挡在了三码之外。“我很忙的。”
“我想知道基地在哪。”白银勺勺低头躲过小霸的反击,“还有,除了飞板璐,还有谁是鬼?”
“小苹花、轰隆,还有小小呆。”
纠纠跃过栅栏,加快速度,接近了她的目标:灌木丛旁边的一张野餐桌。一棵开着花的山茱萸在桌子上投下了阴影。操场上一片混乱,而这棵树却平静地立在这里,显得有些诡异。它低垂的枝桠在微风当中轻轻摇晃着。
这个地方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纠纠的鬃毛和尾巴与树叶仿佛浑然一体。然而,从她奔跑的姿势来看,前方并不安全。
白银昂起了头。
山茱萸上那道由树叶组成的红帘正在晃动,飘扬,好像斗牛士的斗篷。光凭微风是不可能有这么大动静的。白银顺着树叶望向树枝,看到轰隆正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时机。
在野餐桌下,一根短短的棕色尾巴颤了颤。是松露拖拖。轰隆把他困在了这里。听见逐渐靠近的蹄步声,小天马竖起耳朵,扭过了头。
纠纠猝然停了下来,跳进了附近一丛灌木里,白银跟在她的尾巴后面。她尽量小声地推开了树叶,给新来的这位伙伴腾出了空间。当然,她也没有选择,因为让白银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会暴露她们的位置。“咋了?我已经跟你讲了哪些小马寺鬼。”
“你还没告诉我基地在哪。”她留意着轰隆:他刚刚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灌木丛上。看样子,他还不知道里面藏的是谁,正在权衡利弊。白银的尾巴若有所思地绕了起来。如果珠玉先前说的那些关于轰隆的东西是事实的话……
计划逐渐成型了。白银勺勺的呼吸变得愈发平稳。至少在此时此刻,她们四周的混乱景象似乎又变得井井有条。“好。你帮我一把,我也帮你一把,你意下如何?”
纠纠怀疑地扫着尾巴。
“我能救他出来。保证。”
“你会为了一点大家都晓得的信息去冒被作的危险?”
“如果真的谁都知道,我干嘛要问你呢。”白银反驳道,“再说了,小松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他因为落单就被抓了。”更何况轰隆的这个策略实在有些下流,捉马不费吹灰之力。“我清楚我在干什么。相信我。”
纠纠抹掉了她的廉价眼镜上的泥巴,朝她扭过头去。“几分棕兹前你还寺飞板璐的搭档。我怎么兹道你寺不寺在骗我,想害我再被她作族?”
“得了吧,纠纠。”白银用双蹄指着自己,“你看我像是喜欢玩捉马大战的样子吗?我像是喜欢捉马的样子吗?我不知道这个游戏是什么原理,我也不关心。我只希望回家的时候身上不要脏兮兮的。”
说起来,飞板璐到底去哪了?白银没能在操场上看见她的身影。或许她已经跑远了。
“要不我们先把他救粗来,蓝后我再告诉你?”纠纠伸出蹄子,“层交?”
她们碰了碰蹄子。“成交。我先行动。我出去之后你就去救他。”
听见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轰隆急转过身,准备起跳。
白银勺勺走到了野餐桌前。她抬起头,朝他眨着眼睛,目光里兴趣盎然。
轰隆僵住了。他的翅膀尖在风中拂动着。他瞪着正在向他走来的白银,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列迎面驶来的火车一样。“嗨,白银。”
一道红色与米色的旋风冲入桌下。轰隆扭头想要去看,但是白银的脑袋冒了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好,轰隆。”她跳到了桌子上,卷曲的尾巴高高扬起。他们两个的鼻子只有咫尺之遥。“你玩得还开心吧?”
“你也开心,谢谢!”他明显畏缩了一下,“我是说——没错,谢谢。唔。”轰隆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越竖越高,越竖越高,他的眼睛也越睁越大,越睁越大。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团灰尘,而非小马。“唔-唔。”他的翅膀颤了一下、两下。
白银勺勺朝他一笑。“怎么了?”
“好聊得很开心上课再见拜拜!”<1>轰隆猛然间冲上天空,他的速度快到山茱萸上一半的叶子都被刮掉了。
松露拖拖副主席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纠纠守在他身旁,侦察着周遭的环境。“谢谢,秘书小姐。”
“不客气,副主席先生。”白银站在桌子边缘,绷紧了身子,竖起了耳朵。“快,纠纠。下一个鬼可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寺X计划。”纠纠朝场地对面耸立的那栋建筑点了点头,“在瞭望塔里。”
“早该想到的!”白银跳了下来,迅速往场地跑去,“谢啦——祝你们两个好运!”
他们也朝她喊了句话,但白银勺勺已经跑得太远,听不见了。她跳过栅栏,绕了一条远路,躲开了战况最激烈的那片战场。
不远处,一面金色的旗帜在蓝天中飘扬。看到这幅景象,她的心也飘飞起来。
白银勺勺接受的是传统的家教。身为一名高贵的年轻淑女,她懂得跑步太快会违反礼仪,大声喊叫是不妥行为。因此,她对攀登架并没有真正的好感。它能提供一处制高点,方便她监视同学,进行私下讨论,但仅此而已。在操场上花费太多精力会招来污渍、汗水,以及礼仪课上的低分。
不过,既然她父亲是位鉴定师,她自己当然也分辨得出什么叫做“杰作”。X计划在地平线上画出了一道弧线,它迷宫一般的滑梯与隧道在太阳下闪烁,欢迎着小马镇学校的年轻勇士们前来挑战。
白银跃到一张绳网上,开始攀爬。她的目光顺着绳网看向一座座桥、一架架绳梯和一面面攀岩墙,标出了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这是宁静的避风港。这是理性的避风港。这里没有尘土,也没有污泥。这里……空无一马。
没有谁想把她从绳网上挤下来。没有谁想抢先爬到最高处。伴着挣扎、胜利和泥巴轰炸发出的叫喊与呼号从她头顶,从她身后,从她下方,从攀登架的对面传来。
但这里一片死寂。白银咽了口唾沫。
“蜜桃派是鬼!”飞板璐的喊声从高处的瞭望塔传来,回荡在校园里,“重复一遍:蜜桃派是鬼!”
X计划隆隆作响。蹄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幼驹们如同雨点一般从台阶上和滑梯上倾泻而下,就好像攀登架在着火的同时还变成了虱子集散地似的。那些缺乏耐心,不愿从马群中挤过的同学直接跳进了底下的沙坑里。
白银勺勺平平折起耳朵。她死命抱着绳网,肚子承受着它不断的撞击。一道影子在她头顶拂过。她抬眼望去。
在她上面两层,一个橙黄相间的身影牢牢抓着正在剧烈摇晃的绳索秋千,她的尖叫声里满是怒火。她摆动着后蹄,试图钩住一根猴架儿,但这个动作只是让她摇晃得更厉害了。
只有天马和疯子才会冒险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而蜜桃派既不是天马,也不是疯子。还有时间。慢慢地,白银伸蹄去够她上方那根正在震动的绳子。
头顶一座桥——正是那座位于绳网尽头的桥——上的缝隙里出现了一只蓝眼睛。它朝她眨了眨。“嗨呀,白银勺勺!”
白银不出声地说了一个上流小马不该用的词。
小晴天的咯咯笑声仿佛像剃刀一样尖。“蜜桃,看看我发现了谁!”
那个身影从绳索秋千上滑了下来,然后一跳。蹄子落进了沙坑里。蜜桃派左摇右晃,逐渐从晕眩和绳子造成的擦伤中恢复过来。“哇,干得漂亮,晴晴!”
绳网还是摇得很厉害,白银没法迅速往上爬。哪怕是缓缓向上挪动,她都很难保持平衡。白银把湿漉漉的刘海从面前甩开,然后向上一拽。慢就慢吧。
蜜桃派的蹄子突然从网眼里冒了出来。“抓到——!”白银一甩尾巴,没让她够着,气得她拧歪了脸。那只挥来挥去的蹄子不断往里面伸,但蜜桃毕竟是站在地上。要想靠近白银,她非得跳起来不可。“嘿,别乱动,你个臭屁精!”她恶狠狠地瞪了白银勺勺一眼,然后冲向绳网的底端。
绳子终于不再震动了。白银勺勺拼命向上爬去。
在她身后,蜜桃逐渐靠近,绳子也颤抖起来。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但白银起步更早,而且还居高临下,占据了地形优势。
她轻易就能率先爬到桥上。她们都知道这一点。
“她朝你那边来了,晴晴!把她拖住,我马上就到,好吧?”
“好!”
白银咬紧牙关。二对一,这根本就不公平,尤其是理论上来说小晴根本就不是鬼。她肯定可以冒险跳下去,但就算她能四蹄着地——实际上她做不到——这样做也只会让蜜桃更快抓住她。
好的。最坏情况,如果我成了鬼,那我抓到其他小马的几率……白银环顾四周,评估了一下自己和其他小马身处的位置,比较了一下她和同学们的平均速度。……跟风仙子在暴雪里活下来的几率差不多。
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选项:继续向上。她抬头望了小晴一眼。小晴正紧盯着她,蹄子颤动着,脸上挂着急切的笑容。
白银爬到了木头桥上,甩了甩身子,然后使劲朝绳网桥踢了一蹄,让它开始四处乱撞。蜜桃派发出一声尖叫。
小晴天朝她冲来。
白银勺勺平静地转过身,冷眼面对着她。她没有逃跑。
有那么一小会,那只黄色小雌驹停住了。她晃晃身子,然后扑向白银,紧紧搂住了她。“我抓到她了,蜜桃!”
在小晴的前腿弯里,白银放松了下来。她搂得也没那么紧了。“所以,在她上来之前,我们应该还有一点时间。”
“没错。”小晴贴着白银的耳朵微笑起来,“我们就坐在这里,乖乖等她。”
白银也朝她露出假笑。“真棒,我知道有个好方法可以消磨时间。说来也怪,我认得你都有——那什么,得有两年半了吧?可是我们相处的时间真的不够久。”她昂起头,悄声道:“小晴,你想听一个秘密吗?”
绳网不停地颠簸,晃动。白银勺勺把目光瞄准了她上方的那只小雌驹,没有去看下面的那只。
“什么秘密?”小晴天的眼睛来回望着她的好姐妹和她的俘虏。她紧紧眯起眼睛,面庞皱了起来。“……你没有啥子秘密。你只是想逗我玩。”
很好。让她继续说,不要停。
白银在脑海里匆匆翻过X计划的活页夹,在一个月以来与她朝夕相伴的那些蓝图、草图、笔记和注释当中搜寻着。她的目光越过小晴的面庞与她眯起的眼睛,飘向那由隧道、滑梯和桥梁构成的网络。
或许白银跑得不如焦油坑里的蜗牛快,或许她不知道捉马大战究竟是怎样运作的,但早在X计划动工之前,她就已经等于是住进这个攀登架了。这里几乎没有小马比她更了解它。
白银勺勺的嘴角微微向上一弯。她耸了耸肩。“行。”
X计划里只有一张绳网。它一直从二层延伸到地面,而这张绳网现在就位于她们下方。这就意味着她们是站在东南桥上,与那处蜿蜒曲折的滑梯隔得不远。白银的目光顺着滑梯攀上一根柱子,然后又看向左边。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蜜桃派她……”白银又耸了耸肩,“但既然你不感兴趣,那就随你便了。不重要。”
所以,通向瞭望塔的隧道有一个秘密入口,就在……她的目光落在了嵌在墙里的一个绳子握把上。它离小晴天只有大约半英尺距离。就在那里。
白银等待着。
一秒钟。
绳网被蜜桃压得嘎吱作响。
两秒钟。
“……你有什么秘密?”白银勺勺没有立即回答,于是小晴的低语声变得愈发尖厉刺耳,就好像一只被踩在水底的橡皮鸭子。“快啊,说啊!”
白银的尾巴轻轻拂过桥面。“可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我改主意了。”
“唔,好吧,不过……”白银扫了一眼桥梁边缘那根晃来荡去的绳子,“我不能说得太大声,不然秘密就要泄露出去了。要不要我贴着你耳朵边悄悄告诉你啊?”
小晴得意一笑——她的脸真的不适合摆这种表情,不过好歹她尽了力——然后搂得更紧了。“想得美。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你跑了呢,狡猾勺勺(Sneaky Spoon)。”
还是吐信勺勺更好。“你没有必要放开我。”她的心怦怦直跳。绳网已经不再晃动了,她看见蜜桃橙色的鬃毛从桥上的缝隙里闪过。“只要你把头低下来一点,我就可以凑到你耳朵边了。”
小晴的脖子弯了下来。
“再近一点。”
当那只黄色耳朵来到了足够说悄悄话的距离时,白银也伸长脖子,迎了上去。她的鼻子擦过小晴那头白色鬃毛的末梢。“蜜桃派马上就会背叛你。等到她爬到桥上的时候,她不会捉我,而是会捉你。”
小晴松开了她。“你撒谎。她永远不会——”
“这可是捉马大战,小晴。你觉得那一套在这时候还适用吗?”白银体贴地把蹄子搭在了小晴的蹄子关节上,“你想想:最好捉的不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这样你甚至都——”
蜜桃派从桥边冲了上来,朝她们撞去。
“——根本预料不到!”白银勺勺一下子从小晴的怀抱里溜了出来。
逃跑速度太快。
转向速度太慢。
蜜桃的蹄子撞到了小晴的鼻子。
她俩还没来得及转身,白银的尾巴尖就已经消失在了隧道里。
白银勺————!”怒火令整个X计划都开始震颤。
白银向上狂奔。
隧道里那排橡皮小握把从她蹄边飞过,化作一道荧光的模糊影子。尽管她很想幸灾乐祸一番,现在并没有这个时间。一等小晴冷静下来,她就会试图追上白银,让她血债血偿。
她向上狂奔。
她充血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向上狂奔。
她粗重的喘息声在隧道里回荡。
另一匹小马的蹄步声隆隆响起,直击她内心深处。
她向上狂奔。
向上。
再向上。
白银的脑袋撞在了天花板上:面前是一条死路。她来到了隧道的尽头,可是门在哪里?她的蹄子摸索着光滑的墙壁,想找到裂隙,想找到门把,想找到黑暗中的一线光明。
什么也没有。
“你这把戏太卑鄙太卑鄙了,白银!”隧道壁让小晴有气无力的尖嗓叫喊带上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回响。“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门到底在哪?!
“付出天大的代价!”
那扇傻乎乎的门总不会不翼而飞了吧!
黑暗之中,小晴亮黄色的皮毛正在迅速靠近。
白银尖叫一声,蜷起身子,靠在冰冷无情的隧道壁上。
所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在黑暗中被捉个正着,就好像一条被困在坑里的蛇。她闭上眼睛,倚着死胡同的尽头。我这辈子混得应该还不错吧。当上了学生秘书,用上了几只好茶壶,建立了一些有利可图的马际关系……尽管这些关系碰上捉马大战便彻底失去了意义。
隆隆的蹄步声越靠越近。小晴的蓝眼睛在黯淡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所以吧,”白银自顾自地叹息一声,“就这样咯。”如今她无计可施,只能高昂起头,等待着湮没的来临。要保持尊严,毕竟她可是位举止得当的——
“喔啊!”白银一个倒栽葱,跌进了墙的另一侧。她重重落在了一个宽敞的圆形平台上。白银把尾巴从面前甩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眨了眨眼睛。在她模糊的视野里,锥形的屋顶和蓬松的云朵慢慢恢复了清晰。这是瞭望塔的内部。
小晴天破门而入。
白银把尾巴从活板门前扯开,慌忙后退。啪的一声,她的四只蹄子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木头地板上。“到基地了!”
“嚯,你可花了够长时间的。”栖在塔楼墙上的飞板璐朝她点了点头,挥了挥蹄子。
珠玉冠冠懒懒地躺在她下方,清理着冠冕里那几根沾着泥巴的小草。“是啊,但她还是第三个到基地的。跟你说了她能进前五。”她把前腿向上一伸,摆了个抓东西的姿势。随即,一袋硬糖球落进了她的蹄子里。她的每只蹄子上都沾了泥,没法去拿吃的,所以她便缩起嘴唇,用牙齿叼住了一块糖。
白银勺勺咳嗽起来。她把一束束汗淋淋的、缠结在一起的鬃毛划拉到肩膀后,接着又甩掉了屁股上沾着的沙子。她每踏一步腿都在哆嗦。
珠玉滚动着嘴里的硬糖球,看着她慢慢走近。
白银勺勺瘫倒在地。一堆彩虹似的糖球在她鼻子底下闪闪发光。
“嗨,小银。”珠玉用蹄子把闪光的糖球朝她推了推,“吃糖吗?”
白银把嘴里的泥巴呸了出来。“我。恨。这。个。游。戏。”
过了一会,白银还是拿了一个糖。令她无比恼怒的是,糖的味道无可挑剔。
小晴天踏着重步从隧道里走了出来。这位惨遭轻侮的捉马玩家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可怖的暴怒占据了她不停起伏的胸膛。“我饶不了你,白银勺勺!”她穿过瞭望塔,小小的蹄子朝天空挥舞着,“你给我等着——下次,我和蜜桃要捉得你后悔你怎么会被捉这么多次!到时我们要赏你大堆大堆的灰土块,够你……唔……”
“开一个卖泥巴球的店?”飞板璐提议,“吐虫子吐一整个月?”
“对!对,没错!你最好——”小晴沿着通向瞭望塔外的漫长滑梯向下望去,然后又看向白银,“嘿,能帮我一把不?”
白银勺勺翻了个白眼。“行吧。”她没有起身便把小晴踹下了滑梯。
“你下次给我小心了白银勺勺!我下次一定能成功报仇——!噫————!”
“……那好吧。”白银打起精神,扭头怒视着珠玉冠冠。“你给我一个解释。”她的蹄子朝外面那片混乱景象一指,“你管叫做剪彩仪式?”
珠玉朝底下那群沾满泥巴的幼驹眨了眨眼睛——他们都被一蹄踢过了沙坑。“其实,我觉得他们是管这叫回旋踢。腿法不错,小苹花!而且严格来说,这不是剪彩仪式。”
飞板璐嗡嗡扇着翅膀,穿过塔楼,坐到了白银身边。“对啊,剪彩在上星期呢,还记得吗?暮光过来当了观众,棉花她妈妈把旗子插在了塔顶。我不知道怎么会有小马忘记,因为就在那一天珠玉感谢了我和甜贝儿和小苹花帮她解决了她的可爱标记问题,我们感觉特别棒,以至于都……”她喜不自胜,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珠玉和白银会意地对视一眼。这已经是这周第九次了。
白银还没来得及闪到一旁,飞板璐就把她的屁股凑到了她面前,炫耀着那面三色的盾牌。说真的,别说所有的小马,就连小马镇里每一条狗的七大姑八大姨现在都已经见过这个标志了。她往上一蹦,短短的尾巴拍在了白银的头皮上。“然后我们-我们终于得到了我们的——”
白银把她推开。“我知道。当时我也在场,好吧。”
要不是某位年轻淑女懂得什么叫做端庄得体,而且还因为跑过了整个校园而筋疲力尽,这位年轻淑女肯定会明确指出,把屁股拱到其他小马面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塞拉斯蒂娅的炎炎盛夏啊,我当初得到可爱标记的时候没有这么讨嫌吧?如果真是这样,白银可就欠许多小马一个道歉咯。
珠玉把身子探出了塔楼墙外,朝着她带来的这片混乱咧嘴笑了。“把这想成是剪彩仪式的续集就行。或者是X计划暖场派对。”
她指了指饱经战火摧残的操场的另一头。那里,纠纠正在旋转木马上抵御一小群男生的攻击。松露躲在她身子底下,负责用泥巴球、灰土块和草皮炸弹提供炮火支援。平时他表现得有多乖,现在他身边的弹药堆得就有多高。
有一匹不确定是不是甜贝儿的小马迅速经过窗边,在身后扬起一片片尘土。她朝他们挥了挥蹄子。
珠玉也朝她挥了挥。“我意思是说,要给新操场暖场,最好的办法不就是,那啥,在上头玩吗?”<2>
“而且我们已经有不知道多久没有来过一场全校规模的捉马大战了!”飞板璐把一颗牙齿(是乳牙吧?)呸了出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珠玉思考了一下。“呃……两年,还是两年半?上次就是松露受伤缝了针,然后给老师打了全班同学的小报告那次。之后车厘子就把这游戏给禁了。”
“对喔,因为那时候谁都没有……”飞板璐的眼神又变得迷离了。她的脸松弛下来,嘴里发出了又一声痴迷的叹息。“……可爱标记……”
也就是说上一场捉马大战发生在白银来到小马镇之前,不过她听过许多故事。大部分是松露拖拖亲口讲述的恐怖故事。
“等一下,你刚刚是说‘车厘子把它禁了’?”白银勺勺紧紧揪着自己的珍珠项链,“我们在玩一个非法的游戏?!”
珠玉一挥蹄子,想打消她的顾虑。“主席都玩的游戏怎么会违法呢。”
冠冠司库朝东侧的滑梯指了指。皮皮主席从上面一头冲了下来,成功在半途中捉住了鸿羽。他发出了超级反派一样的嘎嘎笑声。
“再说了,学生会就捉马大战投过票的,纠纠说这就意味着它是学生自治会官方批准的活动。”珠玉咧嘴一笑。一颗颗硬糖球组成的彩虹占据了她的嘴巴,弄得她口水直流。“完全合法。”
“什么投票?什么时候的事?”尽管白银已经累坏了,她还是鼓足了劲,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我从来没投过这个票。”
“是啊,但你肯定会投反对票的,对吧?对嘛。松露也会投反对票,还会把这事告诉车厘子老师,所以我们就动议在你们缺席的情况下进行投票,最后是三对二通过。”纠缠在冠冕里的脏东西已经都被清掉了,尽管钢材本身还是急需擦拭。珠玉朝它皱起眉头,然后耸了耸肩,把它摆回了头顶。“就算你们当中有谁投的是赞成票,最后结果还是赞成居多嘛。”
白银勺勺揪着她的珍珠项链。“你们弄得我成了流氓政治的帮凶!”
飞板璐抬起一条眉毛。“她一直都这个样子?”
“基本是。”珠玉说道。
现在已经木已成舟,于事无补了。而且白银必须承认,同学们似乎的确很认可学生会的决定。“你们至少也可以在开始之前警告我一下吧。”
“我们警告过啊!”飞板璐交叉起前腿,“不然你以为‘一二三不是鬼’是啥子意思?”
“我不知道啊!我来这所学校之前连一般的捉马都没听说过!我现在还是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原理,我只是你们叫我跑我就跑,路上尽量躲开其他小马的攻击。”
珠玉冠冠和飞板璐同时眨了眨眼。她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看向白银。
“呃,没错啊?基本就是这么回事。”飞板璐笑道,“只是捉马而已,哪有那么复杂。这里头就没有正儿八经的规则啥的。”
白银揉着胸口一处生疼的地方。她肯定是在灌木丛里,或者是在通往瞭望塔的追逐过程中刮伤了。“是啊。这就是它复杂的地方。”
捉马大战连规则都没有,那怎么能算得上是游戏呢?这根本没有一点道理啊。
她的一只耳朵若有所思地动了动。向基地跑。不准回捉。
但这么说也不对。
捉马大战的确有规则,但规则没有写在纸上,而是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刻在了每一匹小马的脑子里。这是一个边玩边学的游戏,而如果你学习能力不强,那不好意思,草皮炸弹和做鬼,总有一样适合你。(白银还是不清楚同一时间究竟有多少小马可以做鬼。显然,范围在一到……所有小马之间。)
没有网,无论是球网还是安全网。没有球,没有球拍,没有裁判,没有计分系统,没有队伍。或许有同盟,但这些同盟会在眨眼间破裂,而你只有几毫秒的时间来做出判断。捉马大战仅有的这几条规则往好里说也是笔糊涂账,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这个游戏根本就不成体系,而且到头来,它没有真正的赢家,没有真正的输家,所以它意义何在呢?
“话说,你们怎么判断捉马大战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啊?”
“应该是等到大家都没有在玩的时候吧。”飞板璐嗡嗡飘到了屋顶上。她窝起双蹄,放在嘴边。“快把她干掉,小苹花!你做魔药的时候不是要碾东西吗,快把她碾成碎片,就好像她真的是个莓子一样!”
一束束橙绿色的魔法从X计划的底部弹开。可爱标记童子军三分之二的成员正在分头行动,追猎莓子夹。苹花紧跟在独角兽的侧后方,而甜贝儿则在往右转向,试图在石头墙前把她截住。
苹花扑了上去,而夹子则从她身子底下滚了出来,然后一蹄把她踹进了沙子里。接着,她便沿着滑梯向上跑去,蹄子在滑溜的金属上扒拉着。她的两位追赶者试图跟上,但每当她们碰到滑梯,夹子都会朝她们的蹄子射出魔法火星。
白银勺勺在地板上蜷起身子,看着珠玉吹着口哨,加油喝彩。白银不知道她究竟在支持谁。她盯着她朋友蹄子上的泥巴。小草上粘满了灰土,沾满了泥巴,盖满了沙子,它们共同织成了四只厚实的泥土袜子,把她的整条腿都套了进去。棕色、黑色和绿色占领了她的皮毛、鬃毛和尾巴,她身上只剩下了零零星星几道粉色。只有珠玉的眼睛和她头上那顶闪闪发亮的冠冕还保持着原样。
珠玉每年都要花整整七个月时间练习盛装舞步,怪不得她能率先到达基地。这匹八次赢得过全国选美比赛冠军的小马——珠玉曾经说过,从来没有陆马取得过这样的成绩——身上沾了这么多泥土,已经快看不出小马的样子了。<3>得一等奖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就是捉马大战的代价。
白银想知道珠玉还做了什么才成为了第一名。她是闭着眼睛径直往X计划里头冲呢,还是用目不暇接的背叛、暴力和恐吓达成的目标呢?如果是这样,那等到下周一,还会有谁记得她此时的行径吗?会有小马在意吗?
说起来,在这战场上发生的冲突会对教室里的同学关系产生影响吗?游戏过后,大家是把它彻底抛到脑后,就好像拍掉身上的尘土一样,还是说白银勺勺得把她的同盟关系表彻底重写一遍?
白银上一次感到小马镇学校像这样难以预测还是在她刚搬来镇上的第一个星期。她卷起尾巴,绕过蹄子,遮住了她惨遭摧残的名牌马蹄铁。“我真的特别恨这个游戏。”
珠玉冠冠低头扫了她一眼。脏兮兮的鬃毛在微风中无拘无束地飘扬。“为什么?”
白银板起脸,狠狠瞪着她。
“不是啊,说真的,为啥?”珠玉轻轻拉着白银站了起来,让她扭头看向校园。
“我是说,我知道这个游戏又脏又吵,但在捉马大战里你能见到其他时候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游戏里所有小马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有玩的机会,所以谁也不会被落下。”她指了指沙坑,“看哪:纠纠和松露已经快把半个班的小马打垮了,轰隆在那逃命呢。轰隆。被纠纠打得落荒而逃!”
飞板璐上下颠倒的脑袋从屋顶上垂了下来。“对吧?除了这时候,你还能在哪看到这么酷的事情啊?”
“这是个非常棒的减压方式。你可以把它当作超级刺激的泥巴浴。”看到白银一副恶心的表情,珠玉憋住了笑,“行吧,这个例子不好。它是……一次机会。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你能成为一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小马。就好像是没有道具服的噩梦夜一样。”
飞板璐点了点头。“是啊,而且你以前从没玩过捉马,有这个表现很不错了。你连一次都没被捉到!”
“别说没被捉到了,泥巴球和土块炸弹简直都是绕着她走。”珠玉从侧面抱住了白银,朝她使了个眼色,“说的好像小银会让炸弹这样的小玩意弄乱她的皮毛似的。你看上去还是潇洒得很,跟中了一万亿一样。”
白银看了看身上。“我感觉只有五十万。”
“嘿,五十万也够买一艘四星级飞艇的。噢,对了飞板璐,你有看见她在桥上是怎么从小晴和蜜桃的圈套里逃出生天的吗?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没看见,不过听是肯定听见了。”飞板璐偷笑起来,“蜜桃派尖叫了那么久,我都以为她要昏过去了。我打赌这声音能一路传到中心城呢。”
“或者是马哈顿。”珠玉比划了一个用茶杯喝茶的姿势,“我打赌小银的那些老朋友都是这副反应:‘我说啊,听上去我们最最亲爱的白银勺勺可是给某匹小马带来了极度的不幸呢。’”
听到这话,白银微笑了起来,尽管这笑容没能持续。
珠玉冠冠叹了口气。“好吧,我很抱歉学生会没有让你参与投票。我没有想到这事会让你这么烦恼。”
“不是这个。”幕后交易本来就是政治的一部分。抱怨这个就好像是在抱怨田园沙拉里为什么会有青草一样。
“我只是希望我能早点知道游戏马上就要开始,这样我就可以那什么……”白银背靠着墙,她的尾巴在她蹄边颤动,“准备一下还是怎么的。”
飞板璐一个翻身,从屋顶上荡进了瞭望塔里。“这也太蠢了。我跟你说过,白银勺勺,捉马是用不着准备的。它自然而然就这么开始了。”
白银尾巴一甩,打了个响鼻。这不还是一点都没解释清楚嘛。
飞板璐展开翅膀,拍了两下。“你这是有啥子毛病啊?”她上下打量着白银,就好像她能用肉眼看出她这么死板、这么没劲的原因,然后对症下药似的。“你这次根本没碰上什么事。没有受伤,几乎没有弄脏,而且第一次玩就能一次不被抓,直接到基地。所以你就一定要次次比其他小马领先,一点亏都吃不得?游戏就是这样,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白银说道,“但这不代表我就要喜欢这个样子。”
“可是它多好玩啊!你不喜欢好玩的东西吗?”
“这对我来说不好玩,飞板璐!”白银跺了跺蹄子,扭过头去,“这个游戏动静又大声音又吵还弄得我浑身都脏,所有事情全都是一下子同时发生,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头雾水,而且……”
白银勺勺把尾巴拉到身边,吸了吸鼻子。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几十只幼驹正在校园里奔来跑去。他们肮脏不堪、浑身淤青、遍体鳞伤;他们正在尖叫,正在流血,同样也正在尽情享受美好时光。
“……而且只有我会为了这事烦恼。”一月复一月的时间里,白银都牢牢把握着小马镇学校的脉搏,可如今,她连静脉血管都找不到了。“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珠玉扫了滑梯一眼:莓子夹还在奋力向上攀爬。“是啊,但是明天就会恢复常态的。”她思索着,颤了颤耳朵,随即又扭头看向白银。“……你现在说的已经不是捉马大战了,对吧?”
“你说明天就会恢复常态,可是,就……”她摇了摇头,想要找到合适的说法,却一无所获,“我是想说……现在到底什么是常态啊?”
珠玉冠冠环顾着瞭望塔。她耸了耸肩。
白银垂着头,为自己的表现感到尴尬不已。这也太荒谬了。事情的确发生了改变,但几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再也不用担心会和童子军产生争执;再也不用提防飓风来袭;再也不用提前计划如何控制损失。再也不用搞政治斗争。再也不用为了奖杯、荣耀或者正义奋战。然后呢?
X计划大获成功。学生会议程里的下一个项目是春天的糕点义卖,但那还是至少三个月以后的事情,而且这项活动白银和松露闭着眼睛都能办好。
“这一年的选美比赛季什么时候开始?”
珠玉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她盯着她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正式来说是三月的第一个星期……我记得好像是三号?再过几天就是落叶长跑了,所以我是再过三四个星期就得开始训练。应该吧。我还需要把日程安排一下啥的。”
“有道理。”白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一般而言,选美比赛的规划早就应该确定好了,但这些选举相关的事情可能打乱了正常的节奏。
珠玉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妈妈驱寒节过来的时候要帮我安排一套能用一整年的作息——噢,我有告诉你吗?小苹花说我可以用她家的牛仔比赛围场练习跳跃。这方面我真得下点工夫,因为这一年我要进到更高一级的年龄段了,需要用到跳跃的地方多了很多。苹果杰克会帮我训练,因为冬天本来就没多少农活要干。”
先前几乎没在听她说话的飞板璐猛地转过身子。“苹果杰克晓得选美比赛里头是怎么跳的?”
“她不知道,但她在牛仔竞技跳跃里拿到过头等奖。和盛装舞步不是一回事,但要跳的栅栏都一样高。教练说跳跃就是跳跃,只是起跳前的准备不一样。”
珠玉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她一跃而起,在瞭望塔里踱着步,眼睛依旧望着莓子夹在滑梯上的史诗之旅。“况且,如果我额外请一匹住在附近的小马来训练我,爸爸就不会太紧张了。”她用那只开裂的蹄子刨着地板,“有些时候,一看到我跳他就会表现得怪怪的。”
“噢,这样啊。”白银说道,“挺好的——呃,我说的是额外的训练挺好的。不是说你爸爸表现得怪是好事。”
“没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好吧。”白银挠着后脖颈,“所以,唔。看来能帮你做好准备的小马你都已经找齐了咯。”
“是啊。除非……除非你也想帮忙。”珠玉停下了步伐,“你真的想帮忙吗?”她回头望了一眼,却没怎么直视白银勺勺的眼睛。“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愿意,毕竟……你懂的。”
喘着粗气的莓子夹扑通跌进了瞭望塔里。“毕竟你每次要竞争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变成有史以来全宇宙最大的臭屁喇叭?”
珠玉又坐了下来,盯着自己的蹄子。“是啊,没错。”
小独角兽飞速冲过她身边,用双蹄猛拍了一下房间中央的那根柱子。“到基地了!认栽吧,你们这些傻子!第三个到终点,几乎毫发无——”
“不好意思?”白银勺勺朝她挥了挥,“你是第个到的。”
莓子夹彻底糊涂了。“啥?”她又多眨了几下眼睛。白银没有魔法般消失不见,于是夹子难以置信地叫道:“?!哈哈,是怎么跑这么快的,白银势利眼?你是请了保镖,还是叫了出租?”
白银夸张地一挥尾巴。“天赋。”
珠玉冠冠走了过来,拍了拍白银的肩膀中间。“没错!她完全是独自过来的。第一次玩这个的小马,有这个表现不错了,对吧?”
“是啊,应该吧。”夹子和珠玉总共对视了两秒钟时间。她冲白银勺勺点了点头。“看来你是终于成为小马镇的一分子了,是吧?”
白银也朝她点点头。“估计是的。”
“行,行。”莓子夹咂了咂舌头,刻意没有往珠玉的方向看。“我和小小呆说了我们要去探索探索地下部分,我想赶在她之前找到中心位置在哪。待会见,小璐,白银。”
飞板璐和白银勺勺都朝她挥了挥蹄子。
珠玉也挥了挥蹄子。“拜拜,夹子。”
莓子夹的一只耳朵动了动。“是吧,拜拜。”她捏着鼻子,往后一倒,滑下了滑梯。
珠玉看着小独角兽,直到她落进了底下的沙坑里。“我觉得我明白你说的新的常态是什么意思了,白银。”她的耳朵耷拉下来。
飞板璐坐到了她身边,用翅膀拍了她一下。“是啊,但每一天其实都可以说是新的常态——这是我两位姑姑告诉我的。就好像是冒险一样。”
瞭望塔东面的墙壁被撞得晃了起来。隧道里冲出了一大批蹄子,它们扭动着,试图扒住滑溜的木头地板。白银分辨不出究竟有多少只幼驹挤在一起——至少四只——不过在这一坨蠕动的泥巴当中,她好像看见了小苹花的蝴蝶结和鸿羽那双盘子似的大耳朵。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对视一眼,然后又扭头看向飞板璐。
过了片刻,珠玉脸上的忧郁逐渐消失了。“是啊。这么形容是很有道理。”她露出微笑。
白银没有笑。“是吧……”
那堆堵在一起的小马当中有谁冲了出来,撞到了墙上,正式宣布抵达了基地。这只幼驹从头到尾都覆满了脏东西,嗓子也已经吼哑了,声音根本认不出来。白银看着这匹小马,想通过鬃型、体型,或者是什么标志性的装饰品来分辨这是谁。她一无所获。
“是吧。”白银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从这只神秘幼驹身上抬了起来,越过瞭望塔的墙壁,看向宽阔的操场与校园外的小马镇。“应该是吧。”
 
<1> 这句话对应的原文中没有空格,单词全部连接在一起。作者以此来表现轰隆语速之快。
<2> “操场”对应的原文为playground,这个单词的前半部分play意为“玩耍”。
<3> “泥土”对应的原文为earth,这个单词也能表示“陆地”,是earth pony(陆马)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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