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evere Lack of Sugar
“白银,珠玉在报社的活是不是你搅黄的?”
白银的心沉了下去。她的耳朵微微泛起红色,而她的脸则自动摆出了一副冰冷平静的表情。她的大脑以两倍速运转着。然而还是不够快。
我需要时间。寂静每持续一秒,她的罪证就要确凿一分。去争取时间。你不会有事的。争取时间就行。注意节奏。注意呼吸。
“你-你再说一遍?”她想表现得义愤填膺,但她尖着嗓子的叫喊传达出的更像是难以置信。
莓子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夹子。你在说什么啊?”
小独角兽怀疑地眯起眼睛。
每一句话里都藏有潜在的出路——可以去误导她,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也可以抛出合理怀疑。白银只需要找到一条脱身的途径就行。“怎么?如果我连你在问什么都不明白,我也回答不了你啊。”寻找细枝末节。询问具体情况。“我什么时候和《小马学报》扯上关系了?”
“这个……是没有联系。”莓子夹承认,“没有直接联系。但我知道那星期你和松露都在学生会里,我还记得松露当时很担心,因为他觉得贫嘴饶舌做得太过分了。他对每一匹愿意听他讲话的小马都掏了心窝子。我同样记得,大家的秘密开始泄露的时候,所有的小马都变得超级紧张多疑。我很清楚你有多喜欢保守秘密,白银勺勺。”看到白银抬起的眉毛,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你肯定有。毕竟嘛,谁还没有秘密呢。”
“是啊。所有小马都会保守秘密。”白银把蹄子撑在桌上,紧紧抿起嘴巴,“所以说,小马镇这么多小马,你偏偏觉得是我在贫嘴饶舌的文章里做了动作?我可是珠玉冠冠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一股黑漆漆、油汪汪、皱巴巴的熟悉感觉渗进了白银的皮毛下。她的大腿根痒了起来,她的胸口有些发紧。她吸了口气,啜了一小口茶。趁莓子夹还没有反唇相讥,白银发动了进攻。
“你知道吗,夹子,我辛辛苦苦帮你办好了生日派对,结果你就这样感谢我,还蛮奇怪的欸。就,我也不指望你会给我弄一场庆祝游行什么的,但至少,我觉得你也不该把我逼到角落里,用——用谣言污蔑我!”
这一下正中要害。小寿星转过头去,不安地挪动着蹄子。“是,好吧……可能是有一点不合适——”
“应该说很不合适。”
“——我也得向你道个歉什么的,白银。”莓子夹咂了咂舌头,重新抬起目光,“但我一直都觉得这整件事有点不对劲。有的地方我总感觉有些蹊跷,比如说珠玉用照片要挟她们这回事。”
白银勺勺竖起耳朵,眨了眨眼睛。
对喔。在报纸丑闻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小苹花曝光了珠玉的要挟行为。事实上,这是让珠玉丢掉主编职位的最后一根稻草,为此她嚷嚷了好几个星期。白银当时急着要把这整件事深深掩埋,抛诸脑后;她从没有停下来好好想过小马们会怎样解读珠玉的做法。
“所以另外一点在于:如果珠玉冠冠真有飞板璐、甜贝儿和小苹花出丑的照片,那她为什么要等到最后关头才拿出来呢?”
比如说这样的解读。
“我很久之前就认得珠玉了,白银勺勺。她没有耐心。一点都没。如果她真打算这么做,早在那篇关于斯派克(Spike)的差劲文章登出来之后她就该行动了。”莓子夹抱起前腿,一只蹄子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弄得白银的茶碟震颤起来,“但飞板璐说珠玉等到她们准备撂挑子之后才拿这些照片出来说事。而这些照片又是你推荐给鸿羽的,白银。我只是觉得这好像有点太巧了,明白吧?”
白银勺勺回想起了这场对话开始时的情况。“我应该相信你一次。”她蹄子柔软的底面紧紧按在茶杯上。她本来是准备告诉珠玉的。
夹子肯定是在暑假期间推断出了真相,打算珠玉一回来就告诉她。但她决定还是先来问我。立体声音响把歌单循环了一遍,又开始播放第一首歌。透过蹄铁,白银能感觉到魔鞭勇士的主题乐震得地板咚咚作响。因为我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坏。那股黏糊糊、皱巴巴的感觉更强烈了。
“莓子夹,珠玉会做什么不是我能控制的。她都是自己做决定,你也知道。”白银耸了耸肩,“鸿羽不满意他自己拍的照片,所以我帮他挑了几张好的。”
她们静了片刻。慢慢地,莓子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又在做那种事了。”
“什么事?”
“躲躲闪闪。我特地叫你不要这么做的。”这是被抓了个现行。如果夹子先前还觉得白银有可能是无辜的话,那现在她已经彻底明白了。“我不蠢,白银勺勺。车厘子发现你递小纸条的时候你一直都是这么表现的,我看得到。现在你又想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这么说吧,我不是在指责你,好吧?”
骗子。
“是不是你弄得珠玉当不成主编的?两个回答:是,或者不是。”
白银正了正眼镜,突然间对酒吧的墙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哪怕她之前的表现还没有把她彻底暴露,那么她沉默的时间之久也足以替她回答这个问题了。
莓子夹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好的,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故意的吗?就是说,你告诉鸿羽用这些照片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会……会,比方说,发生不好的事?”
事到如今,白银撒谎而不被拆穿的几率和一只火鸡在冥府里活下来的几率不相上下。就连纠纠都能把她看穿。可是,真相……
白银勺勺又缓缓啜了口茶。如果她沏的茶味道没有这么冲就好了。应该多加些糖的。在她成为茶会小马的第一年里,她得知了一个几乎公认的事实:谁也不想喝纯粹的茶。茶里需要放奶,放蜜,或者是放糖。茶本身的味道是苦涩的。真相同样如此。
这一次,她没有糖能用来中和真相的苦涩。白银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墙纸。“如果我说知道会怎么样?”
小独角兽耸了耸她瘦削的肩膀。“我咋会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噢。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告诉珠玉?”
慢慢地,白银扭回目光,直视着莓子的眼睛。“是。”
“噢,行啊。现在你倒是直截了当起来了。”夹子几乎露出了微笑。
摔跤场那边,大家已经注意到派对的主角离席了。小不点、萍琪和蜗蜗从绳子另一边望着她们。小阴天看上去像是想要过来的样子。
莓子夹回头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她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又转向桌子。对话已经超时了。她咬着脸颊。“我有可能会告诉她。我还不知道。”
好吧,所以夹子感觉有些矛盾,又需要尽快结束她们的谈话。彼此彼此啊,小姑娘。现在,是时候讲道理了。她们可以找到一个双赢的解决方案,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之后白银就可以再一次把关于报纸的惨痛经历深深掩埋,抛诸脑后了。
“如果你仔细想想,最后的结果不是还挺好的嘛。”白银把茶碟移开,这样桌子上就没有东西挡在她们之间了。她把蹄子伸过桌布,只差几厘米就能碰到夹子的蹄子关节。“从长远来看,大家都很高兴贫嘴饶舌再也不存在了,对吧?”
“是啊。”莓子夹不得不承认,“是挺高兴的。”
“而且如果不这样,情况还会继续恶化下去,直到事情解决,对不对?”
“对。”
白银试着露出微笑。“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你说呢?如果不这样,珠玉可能会做出一些更残酷、更糟糕的事情。这样除了伤害其他小马,同样也会伤害她自己。可能她还会更受伤一些。”
“大概吧。”
“好的,所以说并没有什么理由去告诉——”
“你和她谈过吗?”一条红色的彩带从房椽上翩翩落下,停在了莓子的双蹄上。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它。“你觉得饶舌会拿你的秘密开刀,那你和珠玉谈过这回事吗?”
白银翻了个白眼,苦涩地笑了起来。“是吧。说的好像那个星期有谁能抓到机会跟她说话似的。”她轻轻哼了一声,“更不用说我了。”
“行吧,但你有尝试过吗,白银勺勺?没错,珠玉可能是忙着当臭屁大王没空搭理你,但也有可能不是这样的。”
关键词是“可能”。当银家的名声岌岌可危的时候,“可能”这个词实在不够保险。就算白银当时时间充裕,并没有……果断行事,“可能”仍旧不够保险。如果她去求了珠玉却功亏一篑,那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好果子吃,因为那就意味着她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了。她选择的是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这样。
白银思考着她的这套逻辑究竟有多少可以告诉莓子夹,然而她却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听着。珠玉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超大号臭屁喇叭,但她依旧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可是应该实话实说的,白银。”
莓子重新戴上了摔跤面具。她系着带子,一只绿眼睛回望向白银。“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珠玉让我不停地打饶舌那些傻不拉叽的文章,我蹄子都起水泡了,但你知道吗?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你的名字。鸿羽在那到处乱拍东西,照那副架势他肯定至少拍到过一张你的、你妈妈的,或者是其他什么小马的照片。珠玉可以拿这些东西来做文章。但她没有。”
白银拨弄着她的红色花边网眼布垫。她颤抖着吸了口气。“所以……唔,意思是说你的‘有可能’变成了‘一定’吗?”
“我真心觉得珠玉冠冠有权利知道她丢了主编位子的真正原因,白银。如果说有谁应该去告诉她真相,那就是你了。”莓子夹把鬃毛塞到面具底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但要是你不说,我就去说。”
珠玉冠冠回小马镇的那一天,镇上来了一列搬家车队。根据白银的统计,这是今年夏天搬到小马镇的第五个家庭,也是第四个带小孩的家庭(除非她先前看到的那架秋千是给什么古里古怪的大马用的)。好在,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安排五场欢迎派对。在那场生日派对大获成功之后,萍琪派对白银最初两周的工作学习成果好像已经很满意了。
“但萍琪说了,做派对小马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所以这次工作学习什么时候结束其实没有关系。”白银勺勺重新检查了一遍她的蹄铁,确定上面没有泥土之后才踏上了钱家游艇的甲板,向珠玉冠冠走去。这艘船正在甜闪湖的中央起伏,它的高度足以让乘客们把周遭景色尽收眼底。
在前面几步的地方,珠玉望着路灯点亮正在逐渐变暗的湖岸。闷热的七月夜晚让她的鬃毛炸了开来,变得跟蒲公英似的。“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又该做什么呢?”
“应该还是跟往常一样办茶会吧。或许有时可以给萍琪帮帮忙?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尴尬,因为小马镇没有那么喜欢高档的派对。”白银聆听着甲板上的声声闲聊。一小群有钱小马矗立在她周围,一边推杯换盏,一边称赞着夜色、天气和对方的穿着。“……我是说,一般而言是这样的。”
诚然,要描述这次活动,“派对”这个词并不是非常恰当。算上她们两个,在场统共只有七匹小马。没有什么庆祝活动,只不过是小马镇为数不多几匹家境不错的小马在一起小聚一场。
“你还是可以继续开生日派对啊。”珠玉说道,“你已经办了一场不错的了,是给……”她若有所思地甩了一下尾巴,“等一下,你说这场派对是给谁办的来着?”
白银没有说过。“莓子夹。我选了摔跤做主题。”她的声音听上去若无其事,但她的内心却并非如此。她快步穿过放任自流号(Laissez Faire)的甲板,观察着那一小群小马。
在船舱外,父亲垂着头,正对着一盘象棋聚精会神。烂钱坐在他对面,轻轻摇晃着她的白兰地酒杯,等待着他出招。两只小雌驹经过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出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存在。这盘棋肯定精彩。
与此同时,母亲正在栏杆边上和瑞瑞交谈。显然,她非常欣赏甜贝儿对音乐的热情,但是也有些不解,因为她很少把自己的这一面展现出来。“……有点沮丧啊,她明明是有这么大的潜力的。”
“唔。我觉得可能她还是有点害羞吧,音调。她不是非常习惯——噢!你们好啊,两位小姐。”瑞瑞小姐跪了下来,欣赏着珠玉蓝色的海员服。她的吊灯式耳环晃动着。“噢,天哪,你穿着这套衣服实在是太可爱了!这样凸显出了你鬃毛上的条纹——还有你的小鞋子!”她的一只蹄子按在她黑色的礼裙上,一副着了迷的样子。
“啥?噢,谢了,瑞瑞。”珠玉回头看向白银,“我猜你是给夹儿弄了一个魔鞭勇士的,对吧?她就,简直是喜欢她喜欢得要发疯了。”
“嗯哼。”白银勺勺把对话导回到了瑞瑞的轨道上。她扑闪着睫毛,甜甜地咯咯笑了几声。“不好意思瑞瑞小姐,但是设计这套衣服的不是您吗?”
瑞瑞朝她甩了个眼色,哪怕白银是在房间另一头也不会错过。“当然啦!所以我才会知道这套衣服有多棒啊,亲爱的。”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小马们都礼貌地轻笑了几声。“顺便,白银勺勺,有一阵粉色的风给我刮来消息,说你办的第一个大派对很受欢迎嘛。恭喜啊。”
对话要往这个方向发展,这可不是白银希望看到的。“谢谢您。”她耸了耸肩,扫了一眼父亲的那局象棋,“应该是还可以吧。”
母亲微笑起来,把一只蹄子搭在白银的肩膀上。这么一来她就没法轻易脱身了。“别太谦虚了,白银勺勺!不仅仅是‘还可以’,应该说大获成功。萍琪连着好几天都不停在说这事呢。”
“相信我,我懂的。”瑞瑞笑道,“一个镇子里有两匹派对小马?我有点怀疑我们能不能挺得住了。”
珠玉竖起耳朵,展开了她脖子上挂着的琥珀望远镜。显然她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有竞争是好事,瑞瑞小姐。有了竞争,大家才会努力,这样才有进步。”
钱先生拉过椅子,在她们一旁坐下,朝女儿微笑着。“换我来也没法比你讲得更清楚了。”他靠在栏杆上,抬起他的船长帽,让风吹过他的鬃毛。他的尾巴一甩,指了指几步开外的那盘棋局。“你的丈夫逆转局面了啊,完美音调。我觉得馊烂开始紧张了呢。”
“我跟你说了不要低估他吧,臭钱。出马意料可是银家的看家本领。我们喜欢放长线钓大鱼。”母亲淡淡的马哈顿口音变得更明显了。她的心情肯定不错。“当时我们要搬家的消息传出去,听听大家都是什么反应。‘可怜的银家。’他们是这么讲的。‘谁听说过小马镇啊?’哈!”她的脸上闪过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接着,她朝东边金橡树图书馆的轮廓点了点头。“现在还有谁没听说过吗?”
“嗯哼。新公主的确很能促进房地产的发展,”钱先生思忖着,“但还是得考虑这对经济造成的影响……”
臭钱讲起了经济理论,而珠玉的望远镜则在跟随路上一架颜色鲜亮的马车。一盏盏小灯在它的边缘闪烁着,黄铜做的轮辐熠熠生辉。“快看,小银。”她把望远镜递给白银,自己也没有挪开目光,“看上去不像是搬家的小马。”
的确,没有一丝迹象能表明这架马车属于一个要搬来小马镇的家庭。除非他们是表演马戏为生的。它大到可以用来长住,足够装下一整座大宅子需要的日用品。如果白银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还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你觉得是马戏团吗?可能他们是往中心城去的。”
“那他们就走错方向了。”珠玉的蹄子沿着马车走过的路线一路指去:它从无尽之森里出来,径直穿过小马镇,途径了镇上所有的地标性建筑和大型社区。“我已经看了那架马车得有,差不多十五分钟了。他们应该走一条岔路的,这样能把时间缩短一半。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迷路了,但他们表现得不像是迷路的样子。”
白银勺勺把望远镜还给了珠玉。她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尖。“所以说,不管这是些什么小马,他们想让大家看见他们。”
“没错。他们在打广告呢。”
“但是是什么广告呢?隔得这么远,我看不清车子边上写的是什么。”
珠玉拍了拍钱先生的大腿根。“爸爸,你觉得呢?”
旅行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准备过夜。钱先生暂时放下了政治变革中的市场弹性,朝湖岸眯起眼睛。“唔。这么看吧,只有一架马车,所以不可能是马戏团的……没有停在广场上,不是巡回表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是推销员。”
瑞瑞轻轻挥着她的袖珍扇子,朝湖那边望去。“不可能吧,那个位置太糟糕了!离所有的购物区都有好长一段距离呢。谁还找得到他们啊?”
“金黄丰收家和香甜苹果园都在附近,对不对?要卖农具的话,这里应该还是个不错的选择。”母亲说道。她歪起脑袋,看着那闪烁的灯光。“尽管对于农民来说的确有点……太张扬了。”
“可不是吗,完美太太。”钱先生微笑着,但他脸上的线条却绷得紧紧的。他比他的声音表现得要更加严肃。无论那驾马车是什么来历,他都不喜欢它背后代表的东西。“眼力不错,珠玉。”
珠玉冠冠正了正她海员裙的翻领,咧嘴笑了。“谢谢。”
白银勺勺忍住没有打哈欠。她没戴表,但她感觉已经快到上床时间了。“玉儿,你是明天开始和要求高高一起干活,对吧?为什么不去问问情况呢?这马车里的小马肯定得有许可证什么的。”
“是啊,应该吧。”珠玉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把白银忍住的那个哈欠给打了出来,“我只在市政厅呆到差不多中午,所以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看看,行不?”
“明天?”
珠玉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还是一年以后吗。怎么了?明天有什么不行吗?”
白银把脖子伸出船外,她项链上的珍珠碰到了黄铜栏杆,咔嗒作响。珠玉冠冠明天就要去给市政议员帮忙了,但她似乎还是兴趣不足。不过,一旦她习惯了,她肯定就会更喜欢这份工作的。
“要是你不告诉她,我就去说。”
莓子夹的最后通牒里没有提到日期。她不必今晚就告诉珠玉。毕竟珠玉才刚回来。毕竟她刚刚才在小马镇的上流小马们面前给钱先生露了一蹄。在今天晚上大煞风景可不是得体的行为。不像某一只粉色的独角兽,白银勺勺知道处理这种事情需要用到策略和技巧。
明天。明天,她再告诉她。
“可以的,没有关系,玉儿。谁知道呢,可能这其实是个嘉年华,然后我们就可以去玩游戏了。”
话说回来,明天是珠玉和要求高高一起工作的第一天,白银可不想毁了这么重要的日子。那就后天吧。对,这样更好。
钱先生轻笑了几声,朝她们点了点头。“也有可能是嘉年华上的游戏把你们给玩了。记得,在那种地方要保持警惕。那里到处都是骗子。”
“一想到你们两个可爱的小姑娘要在一群不可靠的小马当中跑来跑去,我就担心啊。那都是些危险角色,你们也知道。”烂钱从甲板上的一小群小马当中横穿而过,好像天鹅劈开水面一样。父亲跟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眼睛看着怀表。他们似乎都没有被棋局的胜负困扰。
瑞瑞不屑一顾地一挥蹄子。“危险?噢,得了吧,钱太太。整个小马国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小马镇了。”
父亲的脸上闪过讥讽的笑容。“是啊,今年只有三次怪物袭击。唔,还得考虑要不要算上偶尔发生的吸星藤(plunder vine)成灾、镜湖(mirror pool)危机,还有暴君统治。”这番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瑞瑞也大度地点了点头,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这两个小姑娘都聪明得很,烂烂(Spoils)。”钱先生说道。他亲切地揉了揉珠玉鬈曲的鬃毛。“她们知道能相信谁,不能相信谁。”
钱太太轻声干笑了一下——听到这轻飘飘的声音,白银往父亲身边挪了挪——她轻轻旋动着酒杯里的白兰地。“当然了,亲爱的。我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已。”
白银勺勺望着一道道水波打碎了湖里的月影。她努力清空脑袋,什么也不去想。
银家的门厅里,老爷钟敲响了十二下。白银勺勺背靠在玻璃罩上,每一声钟鸣都震动了她的脊椎。滴答的响声好像在挠着她的后脑勺。
离她和珠玉冠冠见面还有一个小时。差不多能玩上五个小时,然后才回家。离她用尽拖延的借口还有二十五个小时。她有二十五个小时的时间来思考应该如何启齿。二十五个小时的时间来说出实情而不伤珠玉的心。
希望渺茫啊。
“顺便说一句,玉儿,你这辈子取得过的最大成就之一是我故意搅黄的。我知道你父母都很为你骄傲,我知道你花了几百个小时的心血在里头,但是吧,这只不过是小马镇历史上最成功的几期校报而已嘛。噢,我是有充分理由才把你的工作彻底毁掉的:我是一个偏执狂,以为你打算让我们家名声扫地。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白银并不一定得承认自己蓄意破坏的行径。她可以扭曲真相,弄出一套讲得过去的说辞,但这个选项几乎一样糟糕。嘿,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想暗中帮你一把,因为我觉得你自己的事你处理不好。最后弄得你的校报彻底砸锅了,不过管他呢!既往不咎好不好?
白银让她空白一片的笔记本落到地板上。它掉在了堆积成山的废纸一旁,这些被揉成一团的纸上都写着各式各样的道歉、借口和解释。
“要么是无能,要么是背叛。多棒的选择啊。”白银的尾巴卷了起来,盖在她的可爱标记上,“或者,还有一个选择……”
矢口否认。
到头来,莓子夹还是空口无凭,白银的话比她的更有分量。就算鸿羽承认了是她帮他挑了童子军的照片,也没有谁能证明她真的不怀好意。况且,要让鸿羽的证词变动一下也不会太难:他长得再帅气也改变不了他糟糕的记性。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早上吃了什么。
理论上来说,第三个选项是最有效的。一年以前,她会像每一个头脑正常的紫藤学院校友那样倒打莓子夹一耙。毕竟,夹子肯定也会当机立断,做出同样的选择的。可是……
“我应该相信你一次。”
可是她没有。她给了白银时间,让她自己坦白。这是出于好意。
所有这些都建立在莓子夹说到做到的基础上。或许她已经回心转意了,也有可能她只是想让白银良心不安。只是在虚张声势。或许白银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是啊。”白银咬着铅笔上的橡皮擦。她让脑袋倚在钟上,仰望着结构精巧的吊灯。“她只是在吓唬我呢,仅此而已。”
“谁在吓唬你?”甜贝儿拿着一个紫色的活页夹快步走进了门厅里。这个不速之客甚至没有问一声好。她绕开了那堆废稿,好奇地伸出一只蹄子。“你拿这么多纸做什么?”
白银勺勺一甩尾巴,把她的蹄子抽到了一边,又把那团纸扫到了小甜够不着的地方。“不关你事,光屁股。自己忙自己的去,不要在这里多管闲事!”
小甜远离了纸山,搓着蹄子。她向白银走近了些,一点也没有惭愧或是被冒犯的样子。“这话轮不到你说。你每倒一杯茶,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挖黑料,白银勺勺。”
“这叫做‘找话谈’,有听说过吗?”白银回头望了一眼钟。还有五十五分钟。呃啊,我现在真的不想对付她。“你来这是干什么啊,甜贝儿?”
“我邀请她来的。”母亲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她出现在了门口,带着一个节拍器、一个名牌公文包,还有一副可怖的怒容。她柔顺的橙尾巴拂过黑檀木地板。“你要知道,我是想试一试在这里练声,不去音乐厅。我是想,或许在家庭环境里甜贝儿可能会更自在一些,因为我以为你,标准银匙,是懂得待客之道的。”
白银畏缩了。
甜贝儿身子后摇,眼睛朝着吊灯翻去。她似乎是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笑。
母亲向前走了一步,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说错了吗,小姑娘?”
“但她——我……没有,母亲。”白银勺勺没有反驳的余地。就算来家里做客的小马没有礼貌,这也不代表她就能表现得这么粗暴。她叹息一声,摆出了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实在抱歉,甜贝儿。你来的时候我心情不好,我不是有意要朝你大喊大叫的。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没关系的。”甜贝儿说,尽管她似乎对白银的那座废纸山疑心更重了。
趁着这光屁股还没生出什么荒唐的念头,白银主动出击。“今天下午我要和珠玉一起出去,我在想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可以做。今天是她工作学习项目的第一天。”这番话基本属实。好好计划一下今天如何玩得开心,明天坦白的时候或许就能起到缓冲作用。“我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得做决定了。”
母亲不满的神色舒缓了,但她轻轻颤动的尾巴告诉白银,危险还没有过去。“为什么不等到你见到她的时候再做决定呢?这样就好像冒险一样了。”母亲对冒险从来都不怎么感冒,因此这句话的意思只可能是她觉得白银勺勺应该把时间用在别的地方。“还有,亲爱的,你今天能不能用羽管键琴帮甜贝儿和我伴奏呀?”
“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母亲。”她也没有什么选择。
甜贝儿从纸山前转过头,白银的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噢噢,我都不知道你还会乐器呢,白银勺勺。”
白银耸了耸肩。“我会,但是有一点生疏了。”其实并没有,但谦逊对于年轻淑女而言是一项可贵的品质。再说了,如果她弹错了音,这不就是绝佳的借口嘛。“现在正好可以让我重新熟悉熟悉,是吧。”
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正合我意。好的——去画室吧,两位小姐。我们现在就开始。”
练了一个小时《众后与羊》的主打曲目,抄了两条近道之后,气喘吁吁、身上冒汗的白银勺勺终于来到了市政厅前。
台阶上,珠玉冠冠坐直身体,挥了挥蹄子。“哇,你真的是一路跑过来的吗?肯定是弄到很晚了。”她轻轻笑了几声。还好,她没怎么生气,反倒是被白银逗乐了。“一般而言你做什么都要早到五分钟的。”
白银靠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我母亲……在教……甜贝儿,我——”她最后猛吸了一口气,把鬃毛理回了原样,“我要给她弹伴奏,因为她有音乐的时候唱得更好,但这些流行歌我们只有乐谱。”
两年以前,如果有谁要在家里唱歌剧的半成品远房亲戚,母亲肯定会大为震惊。这么做的小马本来应该是被踢出门外,而不是成为母亲的座上宾。
珠玉同情地嘶了一声。“真恶心。”
“还用你说么。”恶心,但不是不能忍受。小甜唱歌的本领还可以,这点必须承认。
她们穿过市场,往苹果家住的地方走去。在熙熙攘攘的马群当中,白银注意到一匹树莓色皮毛的小马正向她们走来。见状,她迅速走到了珠玉的另一侧。马群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开口,于是白银小跑了起来——不算太快,不至于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但也足以脱身。
珠玉冠冠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过了一小会才追上白银。“嘿!没出什么事吧,白银?”
“当然没有。”白银勺勺说道。她舔了舔自己干巴巴的嘴唇。“怎么了?”
“呃,因为你突然就跑到前面去了,就跟你的尾巴着了火似的?还有,你的脖子后面的毛都被汗粘在一起,竖起来了。是不是应该找点水什么的。”
这个主意听上去是不错,但它同样意味着她得回到市场那边。“我不想让小马挤来挤去把我耽搁了。没关系的。”现在正是变更话题的好时机。白银垂下目光,扫了一眼珠玉白色的细条纹马甲。“对了,衣服不错嘛。这是新的吗?”
“噢,你说我的西服背心吗?我一般是跟爸爸去办公室的时候穿这件衣服,但馊烂觉得如果我去工作学习的时候也穿着它能留下好印象。而且的确是这样!”珠玉正了正她的丝制宽领带——和她眼睛的颜色非常搭——然后咧嘴一笑,“不过这件是新的。瑞瑞祝我好运的时候送给我的。”
白银冒险回头一望。拥挤的马群里,那匹树莓色皮毛的小马抬起了头。
车厘子。不过是车厘子老师,正在舔一根冰棒。她露出微笑,朝她们挥了挥蹄子。
放轻松。不要疑神疑鬼的。白银也朝她挥了挥。“有效果吗?”
“没有负面效果。要求高高说他喜欢我的干劲,还说我的管理眼光不错。”珠玉甩了甩鬃毛,得意洋洋地一笑。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谦逊”。“当然,也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话了,不过看到有小马能认识到我的天赋还是很棒的啦。”
白银勺勺严肃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你有问过昨天晚上那架奇怪的马车是怎么回事吗?”
珠玉冠冠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快步向前,仿佛要同血敌、童子军和不公正的作业安排开战。她朝白银的肩膀凑了凑,好像会有谁偷听一样。
“问了,听好是怎么回事:根本没有记录,不管是旅行推销马车、马戏团、嘉年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通通没有。我把这事告诉了要求高高,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所以,我就和他一起去找镇长问情况,对吧?镇长女士也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她们头顶的橡树枝、榆树枝和云杉枝变成了苹果树枝,以及更多的苹果树枝。空气里弥漫着水果和肥料的味道。只要白银伸长脖子,她就能看见远处苹果家的谷仓。果园里空无一马,也没有一点动静。可能是今天的农活早早就干完了吧?
周围没有一匹苹果家的小马,这感觉有一点诡异。白银勺勺呆在珠玉身边,不敢擅自行动。“我还以为在小马镇开店是需要许可证的。”
“的确是这样!那架马车绝对是在卖什么东西。”珠玉的眼里燃烧着义愤,“爸爸说得对——他们,就,铁定是在做什么违法勾当。不管他们是谁。”
“我们不能确定啊,玉儿。他们可能只是路过……”她们走出了香甜苹果园,白银的话说到一半,声音便弱了下去,“……也可能不是。”
小马们排成的一条条长队从低矮的山丘上一直延伸到了山谷里。在那里,一顶挂着闪亮灯串的条纹帐篷和一个售票台等待着他们。一台蒸汽风琴奏着欢快动听的旋律,大概是为了安抚排队的小马,消磨他们的时间。
白银勺勺打量着队伍最后的那匹公马。他身形消瘦、尾巴稀疏,下巴用金属线矫正才能合上。她想知道他都成这样了还应不应该到处走动。许多其他的小马也是同样:他们有的戴着眼罩、有的打着绷带和悬带,有几匹小马蹄子都是肿的。时不时,他们会咳嗽几声,吸吸鼻子。她数了数,至少有六匹小马都身患(但愿不是传染性的)疾病。一匹可怜的母马正在一架破破烂烂的轮椅里挣扎着前进。
“小马镇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不成样子的小马了?”珠玉远远绕开了一匹毛发成片脱落的母马,“他们不应该呆在医院里吗,怎么能,那啥……到处乱跑呢?”
一只白银以前从没见过的小雄驹朝她们笑了笑,他的牙齿参差不齐,大得可怕。他肯定是新搬来镇上的。“噢,可是我们有比医院好得多的东西啊!医院给你打针,要你在床上躺好几个星期,但这补药一下子就能把你给治好。”他脸上可怖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我本来还在预约做牙箍的,但有了这个,我就根本不需要牙箍了。”
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迷惑地对视一眼。
“有一根吸星藤戳到了我的左眼,自打那时候它就出问题了。”一匹戴着眼罩的母马说道。她朝四周那些身患残疾或是疾病的小马点了点头。“我们好多小马都被藤蔓伤到了。她们说是残余的混沌魔法还是什么诸如此类的东西。比如说我,我看到的颜色全都乱掉了,而且一眨眼就会头疼。红心护士(Nurse Redheart)告诉我要在眼睛上敷四星期膏药,但有了这补药,只需要一半时间就好了。”
牙齿和眼睛?这完全是两回事啊,同一种补药怎么可能把它们都治好呢?白银勺勺正了正眼镜,眯起眼睛,顶着明亮的阳光去读帐篷顶上的招牌。
油嘴滑舌兄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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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的喉咙深处传出一阵鄙夷的声响。“这奇迹未免也太便宜了。”她朝便裙巷伸过脖子。这只青年独角兽看上去再健康不过了,连粉刺都没长一个。“你是出什么毛病了?”
“噢,我还不知道呢。可能没什么,但我这周六就要保龄球比赛了,我要保证万无一失。”便裙巷弯下脖子,蓝色的马尾辫垂落在一侧。“你又是怎么了,珠玉冠冠?”
白银来回扫了一眼便裙眯起的眼睛和珠玉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如果小马们都这么相信这种补药,那生硬粗暴的方式肯定是行不通的。“悠着点,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和观众作对的。”她耳语道。
“但他们这是上了当啊!”珠玉反驳道,她的声音已经快脱离“低语”的范畴了。那只牙齿怪异的小雄驹朝她们怒目而视,而珠玉则仰起了鼻子。“哼,我没说错。”
“至少也得先听听这是这么一回事吧。我们几乎一点都不清楚它有什么作用,不清楚是谁——”
白银顿住了。她注意到一匹公马走进了帐篷里,身后拖着两根拐杖。他停了下来,调整了一下他破破烂烂的软呢帽和连身工作服,这让白银明白无误地看到了他浅灰色的皮毛和深灰色的鬃毛。这和银家小马的颜色如出一辙。
的确,灰色的毛发并非银家的专属——这个颜色在小马国的陆马当中很常见——况且如果有亲戚来了镇上,他们肯定会预先通知的。这肯定是个巧合……但内心深处,白银却不是非常确定。
“……是谁在卖它。”她把话说完。
珠玉翻了个白眼,她的蹄子猛地指了指用小字印刷的可治愈疾病列表。“哪怕脑子没长全的小马都能看出这个什么破补药就是瞎扯淡。治干草热(hay fever),行啊,但要治骨折的蹄子,治克莱兹代尔脱毛症(Clydesdale fur blight)?得了吧!”
排着长队的小马们慢慢围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圈。珠玉吸引了大家全部的注意力,这让她很是满意。她开启了表演模式,抬起脑袋,好让声音清楚明白地传出去。“摆明了说:这就是场骗局。你们被蒙在了鼓里!受到了愚弄!被骗子玩弄在股掌之间!”
“什——骗子?”马群里有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委屈”,“我亲爱的兄弟,你听到她管我们叫什么了吗?”
“可不,我听得一清二楚呢,兄弟!这么说话真不客气。”
拥挤的马群里走出了一对独角兽双胞胎——除了可爱标记和左边那匹公马的八字胡之外,两匹小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皮毛浅黄、体型瘦削,好像饥肠辘辘。两兄弟都穿着潇洒的蓝白条纹衣服,和他们红白相间的鬃毛很是相称。
那匹留了八字胡的公马用一面蹄帕擦了擦眼睛,哗啦一声吸了吸鼻子。“而且还是在第一天营业的时候。小孩子真是残忍啊,油嘴(Flim)。”
“噢,别哭了,别哭了。毕竟她们不懂事嘛,滑舌(Flam)。”那个叫油嘴的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朝白银勺勺啧了一声。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白银好容易才忍住没有呲起牙齿。看到两只小雌驹冷冰冰的目光,他露出充满暖意的笑容。“不然她们怎么会毫无证据就对我们恶语相向呢?”
珠玉一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胡说八道。”
白银躲在珠玉冠冠身后,指出:“你们也没有证据显示它有疗效啊。”
“史密斯婆婆就觉得好用。”那匹坐轮椅的母马说道,“她今天早上买了四瓶。”
“而且有一匹公马喝了之后就又能走路了!”戴眼罩的那匹公马喊着,“我没坏的那只眼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看到的显然是个把戏。”珠玉的蹄子刨着泥土,她的目光一直紧盯着油嘴和滑舌。“我认得你们两个。那份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你们不只是撒谎,还诈骗。我爸爸说没有什么比诈骗更坏的了。”
两只独角兽对视一眼。滑舌若有所思地绕着他的八字胡。“你说你爸爸吗,小姑娘?我们见过她爸爸吗,油嘴?”
“噢噢,我记得好像是见过!如果我记忆没出错的话,他是镇上那个大商场的现任董事长和CEO……那地方是叫谷仓特卖,对吧?这位对我们的小小产品好像从来都不怎么热心——”
“因为这些东西不管用!”珠玉的反对声甚至没有打断他说话的节奏。
“——所以他看到我们挑战他的市场地位,应该是有点紧张了,这也怪不得他。”油嘴皱起眉头,他的嘴角向下一弯,但他眼睛里的光芒却在一闪一闪,“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啊,他居然自甘堕落,派他的独生女过来替他干脏活。”
珠玉冠冠目瞪口呆,气得说不出话来。
滑舌悲哀地点着头。“小马国的企业就是这副德行。总是在欺凌弱小。”
白银勺勺和珠玉冠冠靠得更紧了。马群的语气起了变化。玉儿先前争取来的好感在她们眼前土崩瓦解,而白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迅速挽回局面。
该死,珠玉。我们不应该激怒他们的。如果她们装成两只惨遭欺骗、天真纯洁的小雌驹,那马群的支持瞬间就会倒向她们。哪怕别的办法都失败了,年轻淑女还有最后一招:眼泪。甚至到了这时候,这个法子理论上也行得通。白银迅速抬起眼睛,瞄了一眼滑舌因为“同情”而皱起的眉头。但这样只会落进他们的圈套: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描绘成傻乎乎的、被利用了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白银把一只蹄子搭在珠玉的肩膀上——她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会把滑舌的胡子扯下来塞进他嘴里——然后简短生硬地谢过了他们的关心。
珠玉反应过来,接着说道:“我们可没有受谁指使,两位先生。”她几乎是把这几个字呸了出来,“我们独立思考的能力好使得很。”
白银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哪怕我们这样的小姑娘也看得出来有谁在逗我们玩。”
“而且我们还看得出来,奇迹是不可能两币一瓶就买得到的。聪明的小马才不会这样做生意呢。”
油嘴抬起他的草帽,露出微笑。“可能对于那些冰冷无情的商业大亨和强盗贵族<1>1>来说是这么回事,小姑娘,但油嘴滑舌兄弟的信念是,要让每一匹小马都买得起我们的东西。”
“利润为轻,小马为重!”滑舌夸口道。马群赞同地嘟囔着。
珠玉一跺蹄子。“但是医院是免费的!”
“同样,真正的药也是免费的。”白银勺勺挺起胸膛,费了大劲才没有哼出声来。
油嘴抓住机会,开始推销。“啊,但是油嘴滑舌兄弟的奇迹愈病补药(The Flim Flam Brothers’ Miracle Curative Tonic)所能做到的,超负荷工作、超负荷运转的医院可是一筹莫展!”
“而且您还能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大家听好了!没错,舒舒服服地呆在自家,无需出门!没有护士!没有医院餐!呵,所有小马都能看出哪个选择更加合理。”滑舌轻笑几声,用魔法把一个绿瓶子举到了白银勺勺面前,“唔,应该说绝大多数小马。你知道么,来点我们的补药,你的视力就能恢复正常了,小姑娘。”
油嘴使了个眼色。“你要想啊,再也不用戴眼镜了。男孩子们就会觉得你长得漂亮了。”
白银畏缩了一下,用一只蹄子护住了她鼻梁上的名牌镜框。那些男孩子应该没有觉得她戴眼镜不好看吧?是啊,他们肯定不是这样想的。……大概吧。她皱起眉头,尾巴扫过她的可爱标记。
“唔。得了吧,大家都知道白银勺勺已经很漂亮了。”珠玉冲白银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细条纹马甲上掸掉了一点灰尘。她的尾巴像响尾蛇一样晃动着,这让她眼里钢铁般的光芒更添了一分穿透力。她咂了咂舌头,高声道:“我理解不了的是,为什么‘诚信为本的推销员’会在这违法经营。”
“违法?”便裙巷看了看她左边那匹戴眼罩的公马,“我不是很想和违法的东西扯上关系欸。”
“我也不想。”其他几匹小马喃喃道。
“我恰好知道,小马镇的法律规定,所有旅行商铺都得经过许可才能开店营业,无一例外。”珠玉冠冠挺起身子,打出了她的王牌,“我还知道你们没有许可。”
帐篷的门帘掀开了。那匹浅灰色的公马——这次他穿了一套不同的装束,还长出了一把乱蓬蓬的络腮胡,但绝对是同一匹小马——悄悄走了出来,若即若离地呆在马群边缘。白银勺勺留意着他。
油嘴扯了扯他的衬衫领子,嘶声道:“噢——,这个小小大亨将了我们一军啊,兄弟。可惜,没那么简单,因为呢——”
“严格来说,我们不在小马镇里。”滑舌接过话头,“如果你和你那慷慨大方的镇长女士愿意来这里仔细看看,你们会发现,我和我诚信为本的兄弟把店开在了——”
“小马镇边界外正好两英寸的地方。”两只独角兽异口同声地说。
那匹浅色公马的脸从滑舌的肩膀后面冒了出来,他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个东西。这一下,白银勺勺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厚实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下巴的扭曲轮廓,她是无论如何都认得出来的。
白银睁大了眼睛。白银药托堂叔?
那匹公马转身朝向她,耳朵抖动着。有那么一刻,他好像想走到她身边,或是朝她说些什么,但他并没有。他扭开目光,退回到了马群里,不见了踪影。
“白银勺勺!”珠玉的声音让白银清醒过来,“嘿,你刚刚去哪神游了?”
“什么?噢,不好意思。”白银环顾四周。油嘴滑舌兄弟已经走了。“我们要走了吗?”
珠玉冠冠夸张地一甩鬃毛,大踏步走开了。“是,但这事还没完。我要去告诉爸爸,告诉要求高高,还要告诉镇长女士。他们当中肯定有谁知道怎么对付这两个卖假货的骗子。”
苹果林的另一侧传来哗啦一声响,好像有东西落在了水塘里。小苹花的笑声在树枝间回荡,她笑得都打起了嗝。与此同时,苹果杰克则在大喊大叫。可能苹花又做了什么蠢事,在挨她骂吧。
白银竖起耳朵。她好像还听到了史密斯婆婆的声音,但她不是非常确定。“听上去苹果家今天放假啊。”
“是啊,的确。”珠玉望着树林对面时而溅起的闪亮水花,她好像在掂量要不要去找苹果家对质。
这也怪不得她。没错,无论珠玉说什么,油嘴滑舌兄弟都能扭转乾坤,可史密斯婆婆也对他们青眼有加,这对玉儿更不利了。不过,做事还是得讲究时间和地点的。
白银勺勺清了清嗓子。“我不会这么做。”
珠玉冠冠的耳朵平平折起。“我也没这打算。只是在想事而已,好吧?”她柔顺的尾巴拍中了一只正在游荡的苍蝇,“管这管那,真是的。”
余下的路程里,两只小雌驹都没再开口。现在是最不适合承认报纸惨剧的时间。白银也不觉得明天会好到哪里去。暂时还没必要给珠玉徒增压力。等到周末再说吧。
她们走进了镇里。又过了几分钟,珠玉打破了寂静。“顺便问一下,刚才是什么东西这么有意思啊?你看上去跟见到了无头怪马似的。”
“噢。”白银说道,“我……好像我在帐篷附近看到了我认识的一匹小马。”
“唔。跟骗子小偷混在一起的小马有什么认识的必要么。”
“是啊。大概没有吧。”
白银勺勺在门厅外徘徊,她盯着白银圣杯叔祖父画像上的笔触。
长长的走廊里,银色、灰色和白色主导了一切,也让圣杯铜绿色的皮毛和青铜色的鬃毛显得比银光一线的翅膀还要扎眼。这两样特征都没有出现在药托身上(他遗传的是他祖母的长相),但如果白银勺勺没有记错的话,他的蓝眼睛是从圣杯那里遗传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如果我们还留着哪怕一本旧相册,这事都要好办多了。严格来说,这些相册是还在,但要拿到它们,白银需要阁楼钥匙。她可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需要它。
白银上一次见到药托的时候是在爷爷的驱寒节派对上,那时他穿着一件毛线马甲,戴着一个格子呢蝴蝶领结。他来到了儿童席这边陪白银勺勺,和她一起唱颂歌,因为在场的小孩子都和她不是一个年纪,她找不到伴。他在公众场合说话细声细气的,但一旦关起门来,他就成了一个活宝。打雪仗和吹泡泡是他的专长。《机密草坪》就是那年他送给白银勺勺的。他可能比她还喜欢那本书。
这么一位杰出的银家子弟怎么就出问题了呢?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走廊尽头的画室里,甜贝儿正在练习D大调音阶。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当母亲正在整理乐谱的时候,白银悄悄回到了房间里。她在羽管键琴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边听小甜唱音阶,一边思考着自己有哪些选项。
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得独自去见他。她必须去找他当面对质。但怎么才做得到呢?不问个清楚,珠玉冠冠肯定不会让白银到处乱跑,但白银还是不愿意回答那些问题。或者,等到她们回去之后她再原路返回去找他,但这样的话她肯定没法赶在规定时间之前到家。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母亲?今天的训练我能稍微早一点走吗?”
母亲仍旧面对着乐谱,没有转身。“注意节奏,甜贝儿小姐!我们练的不是挽歌。还有白银勺勺,你可不应该等到最后一刻才来问这种问题。年轻淑女计划好了要做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守时。”
“这个,其实不是计划好的事情,母亲。我刚刚才想起来。”除了解释之外,白银也弹起了音阶,对上了小甜的调式和节奏。“我,唔……昨天好像看到了镇上来了一匹银家的小马。我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呆多久,我想去打声招呼。”
“你是说来了镇上吗?”母亲挑出了今天课上要用的乐谱,把它们放到了女儿和甜贝儿的谱架上。她用鼻子碰了碰节拍器,让它响了起来。她的耳朵跟随着它的节奏颤动着。“奇怪。只有银光一线会不打招呼就来造访,但我记得闪电天马还在彩虹瀑布(Rainbow Falls)呢。你看到的是谁呀?”
练习的调式变成了D小调,配上白银故作轻松的腔调显得一点也不和谐。“噢,只是白银药托堂叔而已。”
片刻停顿。慢慢地,母亲转身看着她,微笑起来。她的语气好像是在纠正语法错误一样。“亲爱的,别傻了。你没有什么白银药托堂叔。”
“……是喔。抱歉,是我弄错了。”
“没关系的,白银勺勺。谁都会犯错。”母亲若有所思地咂了咂舌头,考虑着她要布置的音乐任务,“不过,我觉得今天稍稍早一点结束也没有关系——当然,如果甜贝儿小姐不介意的话?”
甜贝儿咧起嘴,朝她们两个笑了。“不介意,阿姨!我完全没有意见。”
“那好吧。我们二十分钟后就结束。在那之后……”她的一只绿眼睛又瞥了一下白银勺勺,“不管你想做什么,想去见谁,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母亲一拍蹄子,示意此事到此为止。“那好吧!我们继续从星歌的《月之退隐》(Lunar Abdication)开始。”
珠玉冠冠向后靠在了看台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位泳者爬上了通向跳水板的梯子。“……所以要求高高说最好继续盯着他们,尽管他们理论上来说没有犯事。”
今年的小马镇年度游泳大赛(the Annual Ponyville Swim Meet)吸引了比往年多出一倍的观众。消息称,这部分要归功于史密斯婆婆的意外参赛——她六十年不参加水上运动的历史就此终结——更别提还有为奇迹愈病补药大肆宣传的水上表演了。
白银用蹄子托着脑袋,看着油嘴在一个小货摊(理论上来说,它的尺寸达不到“店铺”的标准,因此只属于贩卖,不属于销售,适用的法规也就不同)后面和围观群众激情互动。暂时还没看见那匹浅灰色的公马。可能他最后还是没来,也有可能是去镇上了。
珠玉拍了拍白银的肩膀。“早点来看他们在干什么勾当,好主意啊,白银勺勺。”
“谢谢。”
尽管白银早早就去了油嘴滑舌的帐篷,她却发现里面空无一马。接着她把后台区域也彻底搜查了一遍,却还是没有什么收获:一个没有标记、装满了道具服的大箱子,还有一个挂坠盒,里面是一只漂亮独角兽的照片,这就是她找到的全部线索。
珠玉的目光跟随着快步走过看台外的小苹花。“昨天晚上爸爸回家的时候我跟他讲了这个补药的事,但他说有些时候我们只需要让小马们自己去做决定,自己去试错。”她提高声音,这样周围的小马也能听见她说话了,“比如说,这个补药就是个天大的骗局,简直不能再明显了,但可能有些小马只有吃了亏才能懂事吧。”
这个诱饵未免太过明显了。白银翻了个白眼,因为她看见小苹花停了下来,朝她们怒目而视。然后她还是跟条鱼一样上了钩。
“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珠玉冠冠!”小苹花用后腿立了起来,紧紧抓着看台的边缘,“奇迹补药好用得很,我自己亲眼看到了的。看到过三次!”
珠玉坐在看台第六排,她不需要站起来就已经有了高度优势。她懒洋洋地昂起头,得意一笑。“哈。不如说你是被耍了三次,小傻瓜。那破烂玩意连个专利都没有。我打赌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原理,对不对啊?”
苹花犹豫了。“这个,不是特别——”
“就知道。”珠玉向后一伸蹄子,要跟白银碰蹄。
白银勺勺照做了,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一匹穿着条纹衬衫的浅灰色小马正在C排和D排当中穿行。白银坐起身来,想看得更清楚些,此时他绷紧身子,小步挪开了。
“那,好呀,你等着瞧!阿杰说它有用,那别的什么都不打紧了,马上你就能眼见为实。史密斯婆婆和我等会就能大获全胜,拿下这个游泳比赛的奖杯!”她不等珠玉回复就转过身,找婆婆去了。
看台上响起了好奇的低语声。她们和小苹花的口角之争吸引来了不少幼驹,其中就有某一只小独角兽。白银装作没有看见她。
珠玉伸了个懒腰,好像猫咪一样弓起了背。她回过头,说道:“唔,我尽力了。如果某些小马是铁了心想上当,那谁也阻止不了。成功可没有捷径可走,你只能靠努力和技巧。”她甩了甩鬃毛,轻叹一声。“不过我嘛,大部分靠的是技巧啦。”这番话不是针对任何小马说的,就好像她在自言自语一样。
轰隆斜瞄了棉花糖云一眼。后者耸了耸肩。
莓子夹蜷在龙卷闪电身旁,粉色的尾巴尖好像在抽打着空气。她的表情冷到几乎能把白银勺勺冻伤。“是么?你说的是什么技巧来着?做一个又蠢又自以为是的万事通的技巧吗?”
与此同时,白银做出判断:这可能是追踪那匹神秘公马的最佳时机。她轻声说了一句“请原谅”,然后悄悄走下了台阶。莓子的声音跟随着她,她下定决心不去回头看。
“顺便一说,珠玉冠冠,你要晓得,往往是自以为不会受骗的小马最后上了当。”这听上去根本不像是夹子通常的讥讽。她的声音里没有嘲笑,没有气恼,只有愤怒。
静了片刻,能听到的只有哗啦的水声和观众的鼓蹄。珠玉再次开口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白银加快了步伐,躲到了看台后面。灰尘和万年没有清理的口香糖散发出交织在一起的霉味和甜味,让她皱起了鼻子。逃跑真的是她最好的选择吗?在没有看管的情况下,以莓子夹现在的状态,天知道她能闹出什么麻烦事来。她不像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伤疤的小马,但如果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那就说不准了。
然而,她也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能让局势缓和下来。或许最好还是远离危险区域吧……不是说慎重是勇气的关键嘛,还是什么的。唔。
另一匹小马的蹄子沙沙踩在草地上。这解决了她的难题。
那匹浅灰色的公马和白银勺勺对视着。尽管他还戴了一副厚眼镜,但从近处一看,他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了。这就是白银药托。
慢慢地,他放下了他挂在脖子上的那一托盘补药。照他那副不停动弹、坐立不安的模样,简直好像他才是小孩,白银反倒是他成年的堂姨。“呃。嗨-嗨呀,白银勺勺。”
“你好。”白银勺勺想不到什么东西可说,于是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噢,唔……其实我不需要戴眼镜的。”药托的声音颤抖着,根本不像是货真价实的银家成员。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微。很可怜。很无助。
他把眼镜塞到了上衣口袋里,露出了那对从白银圣杯那里遗传来的清澈蓝眸。他朝白银眨了眨眼睛。“这个只是……”药托迅速眨着眼睛,检查着墙上的一块芥末污渍,“……工作用的。”
“噢。好吧。你的伪装也是工作用的,还是说你在躲着谁?”他在干这份活之前又是做了什么“工作”来着?想到这些可能性,白银勺勺睁大了眼睛。“你是在躲黑帮吗?你是进了黑帮吗?你……你是伤了别的小马吗?”
“啥?!不,我——当然没有!”白银药托皱起眉头,“怎么这么说?他们现在就是这样讲我的吗?”
白银勺勺向他走近了些,耳朵稍稍耷拉了下来。“不是。我意思是……关于你的事情大家都一个字不说了。根本不提。”她顿住了。如今她该怎么称呼他啊?“你现在名字还叫白银药托吗?”
“当然叫了。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我要用这个名字哪个天杀的也挡不住。”他记起了自己面前的是谁,于是迅速用双蹄捂住了嘴,“还请见谅,我没有管住嘴。在外漂泊久了就会变成这个样子。非常抱歉,我们重新开始吧:下午好,白银勺勺小姐。你气色不错。”
她也行了个屈膝礼。“下午好,白银药托先生。你……看上去像个裁判员。”
听到这话,白银药托笑了起来。“唔,这个我反驳不了你。”终于,他又变回了白银记忆中的那个堂叔。“哎呀,你现在长这么大啦——还有了可爱标记!已经刻在家族树上了吗?”
“是啊,是在我去年可爱大联欢的时候。我的肖像也画好了。这是茶会上用的茶勺,看到了吧?”
“祝贺你啊。我打赌桂冠堂兄肯定很为你骄傲。”白银药托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他的脸上却掠过一丝迷惑,“我要问一句,勺儿(Spooners),你在小马镇这地方做什么?完美音调是在巡演吗,还是……不对,这不可能。她退休了,对吧?”
“嗯哼。她在镇里教声乐课。我现——我是说,我们一家现在住在这里。露娜回归那年的春天,我们不得不搬家,因为……”白银勺勺刨着草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红了,“这个……你知道的。”
药托跪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歪起头,用非常轻柔的声音说:“不,白银勺勺,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父……”继耳朵之后,白银的脸也红了。她要说的话好像堵在了喉咙里。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把这事大声讲出来过。“父亲犯了一个……错误,他信了不该信的小马。我们,就,差不多一半的财产都没有了,在马哈顿也住不下去了。我觉得如果爷爷没有介入的话后果可能会更糟。”
在他们头顶,马群跺着蹄子,为一匹跳水的小马欢呼喝彩。白银药托担忧地抬起目光,一只耳朵歪向他从前的堂侄女。他的内心似乎有些矛盾,但很快他就把这感觉甩到了一边。“怎么介入的?”
白银勺勺摸着肩膀,耸了耸肩。“具体细节我不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甚至都一无所知。但我记得,有一天半夜,如簧银舌爷爷和他的律师大军从他的事务所到我们的公寓里来了。他们一直留在马哈顿,直到冬季大扫除之后才走。”
那段时间她记得很清楚。黄铜坚钉和其他的家仆无时无刻不在操心她的安全,而且对家附近游荡的陌生小马都是满肚子怀疑。不算上她,全家小马经常一连好几天——甚至是好几个星期——不见踪影,而且谁也不给她解释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真的没有听说吗?我以为报纸上肯定到处都是报道呢。”好几个月时间里,白银家里都不订马哈顿邮报(Manehattan Post)和骅尔街日报了。
白银药托摇了摇头。“我是一有机会就要读报纸社交版的,但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然我怎么知道完美音调退休了呢。”他若有所思地抚着他扭曲的下巴,“不过我不惊讶。如簧银舌的影响力可不小。”
白银恍然大悟。我们没上全国性的报纸是因为他。事实上,官方消息很可能根本没出马哈顿。这阻断不了谣言的传播——尤其是在中心城,更别提他们还搬了家——但毕竟还是有效果的。
白银勺勺决定把重心放在积极的事情上。“父亲现在在给中心城的文物博物馆工作,但目前他在帮白银画框姑姑主持她新开的现代艺术展览馆。姑姑都快被他逼疯了,因为她说他根本就欣赏不来真正的现代艺术。”她扮了个鬼脸,“这也怪不得父亲。我不喜欢波骆克的东西,但至少我还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一匹母马乱糟糟的床铺,这有什么含义吗?真的,那只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床,摆到了艺术馆里。”
然而,药托并没有心情谈论波骆克、凌乱的床和它们的艺术价值。“所以说,桂冠在中心城工作。唔。那我打赌他是住在大宅里咯。”他咂了咂舌头,发出一阵毫无笑意的笑声,“丢掉了一半财产,却还是能睡在银家大宅(Silver Manor)里。呵,真有他的。”
的确,白银勺勺也觉得情况有些奇怪。爷爷对父亲肯定是相当不满,但他要帮忙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犹豫过。没有谁提到父亲的名字时会故意压低声音。事实上,他们的语气往往都会变得非常同情。
看台上又传来一阵欢呼。白银药托站了起来,重新戴上了厚眼镜,把那一托盘的补药挂到了脖子上。“听我说,勺儿,我得回去干活了,但我很快就能休息一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等我一下。”他掏出一顶别满了丑陋徽章的棒球帽,把它稳稳安在了脑袋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你的朋友肯定还在等你呢。就是那匹戴着冠冕的粉色小马,对吧?”
“不要紧。我不介意多等一会。”白银勺勺抬起目光,瞄向看台。塞拉斯蒂娅才晓得其他小孩子现在在说她什么话,她也不怎么想知道答案。再说了,她感觉她也编不出来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离席,而且回去之后再要溜号可就难了。
她在看台侧面悄悄徘徊,看着苹果家的游泳大赛表演。她们整齐划一的游泳动作其实还挺了不起的,尤其考虑到在通常情况下苹花的举止之优雅堪比土豆。她怎么就不能什么时候都这么有风度?
远处,在露天游泳场外,她看见药托正在和苹果杰克交谈。围观的马群有些惊慌起来。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而且还不小。不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怜的白银药托肯定是大为震惊,因为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沉重、若有所思。
“又见面了,白银勺勺。”
“你好。”
白银勺勺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在她嘴边呼之欲出。这个问题,以药托现在的心情,他肯定不愿回答。就算是在最佳情况下,与一位银家的长辈讨论这个话题也是极度不合适的。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理论上他甚至已经不是银家的一分子了,所以……
“白银药托?”
“怎么了?”
“你是做了什么才弄得白银圣杯叔祖父这么生你的气?”十年时间里,她从没见过那位年迈的巫师露出过不悦的神色,他总是在轻声笑着。有一次白银勺勺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喜欢的魔药碗,但他也只是一笑而过,说正好有了借口可以去买个新的。“我是说,怎么会有错误这么严——?”
“我没有犯错,白银勺勺。”药托声音里的颤抖完全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速度之快令那些补药瓶子像木琴一样叮当响了起来。“你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他撩起衬衫的领口,露出了脖子上的一条细金箍,“我结了婚。”
白银勺勺朝项链上刻着的油漆刷眨着眼睛。她抬头望向药托,然后目光又回到了项链上。她抬起一条眉毛,皱起眉头。“跟谁结了婚?无序吗?”
啪的一声,衬衫领口回到了原处。“还要更糟。是给我们家刷油漆的那只独角兽。”
“噢。”挂坠盒里的那匹母马。“是因为她是个油漆工,还是因为她是只独角兽?”
“都有。不管怎样他肯定都不会喜欢粉刷一新(Fresh Coat),但如果她没有长角,说不定我们还收得到驱寒节贺卡呢。”白银药托翻了个白眼,咧嘴笑了。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反正吃亏的是他。让他自个儿生气去吧。”
白银勺勺把嘴张开,却又合上了。
她绞尽脑汁,想弄明白圣杯叔祖怎么会以此为由就和儿子断绝了关系,不过这似乎也是那种她长大以后就会懂得的事。然而,尽管她感到有些迷惑,有些失望,事情的这一面还算是简单的。的确,得绞尽脑汁,但她还想得通。
可是怎么会呢?白银药托是第六塞拉斯蒂娅纪元(the Sixth Celestial Era)以来还在世的最伟大的陆马魔法宗师的独子,本来能继承绵延数百年的家族基业,现在却一贫如洗,靠贩卖补药为生,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可是……”她小声说道,“为什么不听圣杯叔祖的话呢?他肯定是为你好的,对吧?”
药托叹了口气,擦了擦帽子下聚集的一圈汗水。“勺儿,长辈懂的东西更多,但这不代表他们就绝对不会出错。他是想为整个家族好,不是为我好。这两者间差别可大了。”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这话好自私啊,白银药托。”
“或许吧。”他说道,“但我是实话实说。如果我知道什么对什么错却还是做了错事,这——哎呀,这不就跟撒谎没什么两样了吗?”
那股傻乎乎、油汪汪的感觉又开始在白银的皮毛下蠕动。她尽力没去理睬它。
“但是,真的就有这么糟糕吗?就好比说,善意的谎言呢?如果小马们不愿相信真相怎么办?”白银勺勺凝视着她从前的堂叔身上带着的货物。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掠过绿色的玻璃。“就好比,这个补药什么的东西并没有油嘴滑舌说的那种功效,但其他小马都信了,你好像也没有什么意见。”
白银药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晶晶的钱币。他盯着它,没有回答。
或许这么说有点太刻薄了。可怜的药托很可能并没有什么商业前景,他只能有什么活赚什么钱。尽管如此,她的论点依然成立。
“就是因为你实话实说了,你才会被扫地出门。真相会伤害你,药托。它会伤害你身边的小马,如果……”白银勺勺缩起身子,回头望了看台一眼。她放轻了声音。“……如果不明真相的时候大家反而更高兴,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白银看不见油嘴的身影,却能清晰地听见他吹嘘他的补药那奇迹般的功效。观众们的喃喃低语汇聚在一起,嗡嗡作响。相机的快门声和小马们的鼓蹄声时有耳闻。滑舌最后又想大肆推销一通,但苹果杰克的反对声打断了他。
白银药托跟随着喧闹声来到了池边。他沉下了脸。“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这种行为就是对的,白银勺勺。”他蓝色的眼睛越过那毫无用处的厚眼镜,怒视着前方,“尤其是当你的谎言伤害了其他小马的时候。你明白吗?”
“应该吧。”尽管白银对这个说法并没有多少好感。她快步走到药托前面,看着聚集在苹果一家周围的小马们。与此同时苹果杰克正在对她的妹妹说话。
“……需要多一点信心才能记起,其实你一直都做得到。”好吧,苹果杰克是匹不错的小马,但原来她还会这么肉麻啊。她抱了抱史密斯婆婆,然后转身看向那对独角兽双胞胎。“可是虚假宣传你们的药水,说它无所不能就大错特错了!”
白银勺勺抬起目光,盯着白银药托。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满脸严肃,但现在似乎不是该问的时候。
油嘴毫不犹豫地接过她的话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但你刚刚说了它能增强信心!”
白银药托的耳朵平平折起。“勺勺堂侄,有件事我必须得去做。替我向桂冠问个好,行不行?”
“行,药托堂叔。”
他们依偎了一下,然后便分道扬镳了。在上楼梯的时候,白银勺勺听到药托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滑舌。她回头扫了他一眼,随即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与此同时,珠玉冠冠也已经吸引来了不少好事者,其中还包括几匹成年小马。他们中有一半都看着这只戴着钢冠冕的小雌驹,另一半则在观察看台下发生的事。白银勺勺悄悄在她身边坐下,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挪过窝似的。
轰隆耸了耸翅膀。“啊。看来你说对了嘛,珠玉,那俩小马的确是骗子。对不起啊,先前没有信你。”
珠玉向她的观众们短促却又大度地点了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是说过这个夏天她全都用来学冲浪、学杂技了。”一个新来的小孩子一蹦一跳地下了看台,想要越过白银勺勺的肩膀看到珠玉。这只小雌驹的可爱标记图案是黑莓,她的辫子扎得长长的,而且她还知道不能把脸凑到白银的脖子跟前,要退后。“我猜啊,她肯定知道学好东西的秘诀,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白银勺勺挪得更近了些,一只蹄子搭在朋友的肩上。“那是自然。玉儿可是赢了几十上百个奖杯呢。我都亲眼见过的。”
“你能不能找个时间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超酷杂技本领啊?”那只长着一口烂牙的小雄驹问。
有那么一瞬间,珠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甩着尾巴,装作是在好好琢磨的样子。“我会尽量安排个时间的。噢,但是明天我在市政厅里有好多重要事情要做——你们也懂的。只能先说声抱歉了。”珠玉站起身,走下楼梯,绕着看台胜利游行了一圈。白银跟在她身后。
小苹花坐在泳池边缘,蹄子泡在凉水里。她扭过脑袋,警惕地看着路过一旁的珠玉。
“以后见咯,小苹花。”珠玉就差把那句“早说了吧”讲出来了。她使了个眼色。“最后没出什么事,我很高兴。”
听到玉儿的声音,白银药托——他已经彻底抛掉了眼镜——从水池对面抬起了头,露出微笑。“这就要回家了吗,白银勺勺?”
白银勺勺朝他挥了挥蹄子。“是啊,珠玉冠冠明天要早起。拜拜,白银药托。我会告诉父亲你过得还好。”
“拜拜,勺儿!等我回家我会尽量给你写信的。”药托掏出一个币,然后跑了起来,追上了霓虹灯光(Neon Lights)。“先生?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
珠玉冠冠好奇地来回望着两匹灰色的小马。她的脑袋上方仿佛突然亮起了一个灯泡。“原来你是跑去找他了啊!下次你要突然消失之前最好打声招呼,知道吧。”
回镇上的时候,她们两个穿过金黄丰收的胡萝卜田,抄了一条近路。没过多久,游泳大赛的喧闹和背景音乐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鸟儿的歌唱和树叶的沙沙声。
“不好意思,但是你那么忙,我不想打扰你。”她们从金黄丰收一旁经过,白银朝她挥了挥蹄子。她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的胡萝卜。
“所以说这个白银药托是你的亲戚,还是……”珠玉没有把话说完,她的声音慢慢变轻了。藏在背后的问题是: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说?
至少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她依旧不想回答,但回答起来并不难。“他原来是我的堂叔。”白银勺勺缩起肩膀,“但现在不是了。”
珠玉慢慢反应了过来,她的脸上浮现出忧惧的神情。“噢。我……以为血亲不至于会这样的。”珠玉冠冠轻快的步伐变慢了,“他这是,那什么,不准参加婚礼了,还是他真的就彻底消失了?”
白银不是很清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她耸了耸肩。“反正很糟糕,玉儿。自从那事之后,我几乎感觉白银药托和死了一样,但是……还要更可怕。至少小马去世的时候还是有葬礼的。我们会把过世的小马的照片或者画像保存起来,而不是丢掉。”
“是啊。一旦这些都丢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珠玉的尾巴拖在身后,里面缠进了不少小草和枯叶,“就好像那匹小马再也不存在了,甚至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的尾巴一甩,紧贴着身子。“你的堂叔怎么了?他犯了什么事吗?”
快到傍晚了。昏昏沉沉的气氛之中,小马镇的主干道仿佛变得如梦似幻。除了云间散布的几匹天马和在长椅上睡觉的轻风先生,主广场上空无一马。早高峰午高峰都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而夜生活要到路灯亮起之后才会开始。
“我的叔祖父非常讨厌药托打算娶的那匹母马。”白银勺勺回头望去,心里好奇药托之后会怎么样,毕竟这么一来他肯定已经丢了工作。实话实说或许能让他的良心得到满足,但填饱肚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希望他不会有事。”
珠玉同情地咂了咂舌头。“是啊,不开玩笑。如果他都开始和那样的小马混到一起去了,那肯定是过得相当糟糕。”想到这里,她的鼻子皱了起来,“我打赌你的堂叔现在该明白了:永远不要和社会渣滓扯上关系。他们只会把你也给拽进泥坑里去,这个我清楚得很。”她短促地点了点头,给这番话作结。
社会渣滓?居然还是在小马镇?白银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她靠近了些。“真的吗?怎么会?”
“唔,这个可能会听上去有点奇怪……”珠玉拨弄着鬃毛,望着一匹天马落在了一团积云上,“……但很久之前,莓子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说,在那之后一段时间我们还是朋友,但她原来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那之后一段时间。白银咽了口唾沫。她的嗓子越来越紧了。“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我们更多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仅此而已。爸爸重新结婚之后过了几个月,馊烂告诉我不要再花这么多时间和莓子夹泡在一起了,因为其他小马会看到你在跟谁做伴。这很重要。”
“噢。我觉得也有道理吧。然-然后——”白银勺勺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停止颤抖,“然后就没了吗?”
珠玉思索了一会,然后又说道:“她还说夹子是属于那种‘社会渣滓’。”她看着一列蚂蚁绕过她的蹄子,奔向一根融化了的冰棒,“你也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母亲这么说不公平。莓子夹可能没有什么钱,她家房子也一直都需要维修,她爸爸在——唔,她爸爸不在这里了——但这些事情都不是夹子的错。这怪不了她。”
前面一个街区的地方,莓闪酒吧的窗后亮着光芒,白银隐约能听到酒吧里的音乐和笑声。圆舞曲(Minuette)的嘎嘎大笑从门里传了出来,在街上回荡。酒吧的欢乐时光<2>2>肯定是开始了。白银不禁注意到,酒吧二楼的灯一盏都没有亮。
珠玉冠冠朝那栋建筑打了个响鼻,走到了街道的另一边。“但她非要当一个嫉妒其他小马的大坏蛋,那除了她还能怪谁呢。”看到白银迷惑的眼神,珠玉厌恶地摇了摇头,“今天早上莓子夹对我撒了一个最最恶毒的谎,想要污蔑你,白银勺勺。”
<1>1> 强盗贵族(robber baron)通常指十九世纪末期的一些美国商业巨头,他们为了发财致富不择手段。
<2>2> 欢乐时光指的是酒吧提供特价酒类饮品的时间,通常是在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