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可爱标记狂热与青春暗锈

第 4 章
4 年前
可爱标记狂热与青春暗锈
Cutie Mark Mania & The Tarnish of Youth
 
白银勺勺又往鞍包里面看了一眼,检查着她的存货。十五个装着花瓣的纸袋子挤在一起,都按照花的颜色和效用贴上了标签,分好了类。如果每一种花瓣都有单独的袋子装就更好了,但蔷薇说她没有这么多空袋子,所以每个袋子里都装了三种。
“真是的,小银。”闻到浓烈的香气,珠玉冠冠的鼻子皱了起来,“你这是咋的,把整个摊子都买下来了?”
“当然没有。西番莲我就没买,因为储藏柜里已经有不少了。”她皱起眉头,想着家里有没有足够的罐子来装四十五种花瓣,“但要是我少买一些它们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混在一起了。呃啊,我到时还得用蹄子给它们一片片分类。”白银迅速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还好她不介意自己的鞍包带着一股花店的气味。其实,闻起来还是挺香的。她歪起耳朵,思索着。说不定把它们混在一起也不是那么糟糕。
她放缓步伐,停了下来。“这就好像,我已经有了这么多种现成的搭配。就比如茉莉花、茴芹,再混上月季花,应该吧。”她咧起嘴巴,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或者是生姜和木槿混向日葵!”
“嗯哼。”珠玉让到一边,但动作不够快,白银还是抓住了她的肩膀,紧紧搂住了她。粉色小雌驹翻了个白眼,叹息一声。
“噢!或者薰衣草配雏菊配蒲公英!康乃馨配丁香配忍冬!风铃草配石头花配秋海棠!”她合上包,神魂颠倒地走进了市场,活像是母亲的歌剧里面那些痴情的纯真少女,“噢珠玉,可能性简直是无穷无尽啊!就好像,那什么,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数不过来的那种!”
珠玉挣脱了白银的怀抱,重新抹顺了鬃毛。“确定你不想回去把草药店也给买空吗?”
听到这话,还在神魂颠倒的白银勺勺忽然顿住了。她的蹄子还按在胸口上。“既然你这么提了……”
“我开玩笑的。”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再买些薄荷吧。毕竟,我家里是有一些,但万一用完了怎么办?”白银往豆蔻(Cardamom)的摊位瞧了一眼,“如果纠纠来喝茶,她肯定想要喝薄荷茶,万一我没有那就很没礼貌了。”
开玩笑的,白银勺勺。”珠玉冠冠抓住白银的脑袋,用力一扭,让它朝向前方的道路。夏日炎炎,她粉色的面庞也带上了一丝火红。“听着,我们还有完没完了?我的天竺葵老早就吃完了,现在我想赶快去方糖甜点屋(Sugarcube Corner),最好今天就能到,而不是等到明年。”
她说的有道理。她们是在正午出门的,现在估计已经快三点钟了。或许还是快点完事比较好。“就再去最后一家店,行不行?”
珠玉哼了一声,跟在白银身后几步的地方。白银一路小跑,蹦蹦跳跳,但她的蹄子却拖在地上。她的步伐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慢了下来。耷拉着的耳朵贴在蔫巴巴、汗淋淋的鬃毛上。她一整天都没有笑过。
是啊,还是快点结束为妙。白银扫视着市场,想找到那架马车。她知道就在方糖甜点屋不远处,而且应该还在营业,所以肯定就在这附近……看到了!白银勺勺加快了蹄步。早到早完事。
珠玉冠冠眯起眼睛,好像她出现了幻觉一样。“苹果?”她朝那匹戴着牛仔帽的母马,还有那一排排红纹苹果与金黄的锈斑苹果<1>皱起眉毛。有一个苹果桶后面露出了一个熟悉的俗气蝴蝶结。“我以为你是想买沏茶用的东西呢。而且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苹果了?你还说过苹果味道很奇怪的。”
“绿色的苹果味道很奇怪。所以我想要红色的。”况且,红色的看上去也更漂亮。白银用两条后腿立了起来,打量着那些苹果。果皮全都是闪闪发亮——值得挑选。
“哎呀,嘿,你们两个!”小苹花的姐姐(苹果……杰克(Applejack),是吧?)数完了轻风先生(Mr. Breezy)找的钱,低头对着她们笑了,“你爸爸最近还好吧,珠玉冠冠?”
“还行。”玉儿没精打采地靠在摊位上。这场对话还没开始就被她终结了。
白银的一只耳朵抖了抖。她家和苹果家不是朋友吗?连好脸色都不愿意装,未免有点没礼貌了。也可能是她们两家关系太近,所以这样也不会有事。
苹果杰克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所以说,你们俩有什么需要的吗?是找小苹花吗?”
小苹花的脑袋从一个车轮后头探了出来。她好奇地朝她们眨着眼睛。那个又大又丑的蝴蝶结紧紧压在木头辐条上。
“现在不是。”白银勺勺说,“我是来办正事的。”她对着自己在红纹苹果上那个又圆又红的倒影嗅了嗅,“您的这些皮怎么卖?”
苹果杰克迷茫地瞅着自己身上的皮毛。“呃。”
“我是说您这些苹果上面的皮。您有卖吗?或者您能给我削一些吗?”白银的前蹄满怀期待地敲着苹果桶,“我要用它们沏茶!”
珠玉耸起肩膀。“哼。还以为我们会去茶店里买茶呢,可是啊,就——不,我们两个就是得跑遍整个小马国。现在还没进到无尽之森里我都觉得惊讶……”她怒视着蹄边的那个影子,蓝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在那另一个派对上玩得还开心吧,苹花?”
小苹花迅速躲回到轮子后面。
“噢,茶店我已经去过了。”白银勺勺捧起一个苹果,低头对着她的朋友微笑起来,“睡衣派对之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茶爱(Tealove)小姐新开的店——你知不知道她要在小马镇开店了,跟中心城的那家一样?——父亲每样茶都给我买了一点。他还给我买了几个泡茶器,还有一整套驲本(Neighpon)<2>来的茶具!你知道他们那边还有自己独特的喝茶规矩吗?甚至都有仪式的。”
“不,白银勺勺。”珠玉冠冠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而且除了驲本之外,别的地方也有茶:驼丁汉、津马布韦(Zebrabwe)<3>,还有……好多好多地方。”她靠在马车上,蹄子捧着脸颊,“这么多种类,实在是很难全部记清,而且这还没算那些草药茶。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做草药茶,比如水果和花都行……我已经提到过花了,对吧,玉儿?”
“也就说了差不多五十次吧。”
“茶爱说过几个月,等到安排好了时间之后她就可以开始指导我。她对茶会特别了解——了解的比我多多了——而且她马超好,一直都彬彬有礼的。我见过的小马里只有她这么了解下午茶礼仪里跟尾巴相关的规矩。”白银捂住脸,像一只容易兴奋的睡鼠一样尖叫着,“有好多东西要学啊!”
“嗯哼。得了可爱标记就开始发疯,还就是老一套。”苹果杰克抬起帽子,低头看着她,怀念地叹了口气,“我刚得到可爱标记的时候,香甜苹果园(Sweet Apple Acres)里每一样东西我都一定要去掺和两下。只要是跟苹果和种苹果有关的事情都不能少了我,我都要去干。”她轻笑了几声,冲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就感觉是开心得都要羊癫疯了,是吧?”
白银对这样粗俗的措辞并不怎么感冒(而且这和羊又有什么关系?<4>),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感觉……”
她在脑海里搜寻着合适的词。她不仅仅是感到开心或者是激动,不像是坐过山车,或者是得到了一个新的烧水壶那样。同样,这感觉并不新鲜。相反,它似曾相识,似乎一直都存在,似乎就是一直以来的她……但又要胜过往昔。可爱标记磨去了她身上的青春暗锈,显露出底下那匹光芒四射的年轻母马。
“感觉很恰当。”白银勺勺说。
“怎么,难道之前就不恰当吗?”珠玉的尾巴尖颤动着,她的声音带上了一股虚假的甜腻,“不够好吗?”
白银眨了眨眼睛。这样的语气本来应该是用在莓子夹或者纠纠这样的小马身上的。“唔。其实不是。”她肯定是说错话了。“我是说感觉要……更好?”
珠玉冠冠眯起眼睛。
“很……很振奋马心?”
珠玉折起耳朵。
“就是更,呃……”每一个词都让白银在困境里越陷越深,她也想不到有什么礼貌的方式能避而不答。至少想不到什么真正有效的办法。“得到可爱标记是……”
“是最棒的!”有谁喊道。
在她们头顶,棉花糖云在苹果车的遮阳棚上蹦蹦跳跳,翅膀扇得和蜂鸟一样嗡嗡作响。她咯咯笑着,翩翩落地,然后又展开翅膀,炫耀着她白色的大腿根上那朵小小的灰云。“快看啊!”
幸好幸好。“祝贺你啊,棉花。”白银在心底记下要在棉花的可爱大联欢(cuteceañera)上给她送一个超棒的礼物,“这个标记代表什么啊?”
“大暴雨!”棉花糖云扭着身子,想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屁股,却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当时我正在帮我爸爸妈妈把云堆在一起为今天的暴风雨做准备然后我说‘我们应该把这些雨云挪到右边去’但大家都不在旁边做不成于是我自己整理了这些云然后这个标记就出现了!”
棉花成了同龄天马里第一个得到可爱标记的,这并不意外。鸿羽说她也是第一个学会飞的。这个小姑娘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交往对象。或许白银以后能邀请她喝茶。
“噢,哇,棉花!”小苹花从车轮后头冒了出来。她绕着棉花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好像一只在找地方躺下来的狗一样,“这也太厉害了吧!我能碰吗?”尽管棉花糖云根本没同意,小苹花还是用蹄子戳了戳那朵云。轻轻一碰,就好像她怀疑这个新得到的标记会被抹掉一样。
白银勺勺向后退了一步,保护着自己的可爱标记,以免小苹花又想出了什么好主意,打算拿她脏兮兮还缺了口子的蹄子去碰其他小马的屁股。
“是啊。”珠玉耸了耸肩,“应该还可以吧。”
“你们大家都是一下子就要长大了。”苹果杰克摇着脑袋,大笑起来,“可不是,就前两天,我还看着剪剪和蜗蜗跑过这地方,新崭崭的可爱标记就印在屁股上头。胡萝卜尖(Carrot Top)还跟我讲不久前小蜜桃派在夏令营也得到标记了。”
珠玉冠冠竖直了耳朵。
“呵,小苹花,要我说,过会儿你十有八九也要有自己的可爱标记了。”苹果杰克揉着妹妹的鬃毛,弄得蝴蝶结彻底歪掉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毛,小苹花咧嘴笑了起来。
棉花开玩笑地用尾巴拍了拍白银的肩膀。“白银勺勺先有了可爱标记,所以现在大家就都想要了。”
“嗯哼,城里来的小马就是这样的。”苹果杰克说,“啥玩意都得赶时髦嘛。”
白银还没来得及回答,珠玉冠冠就挤到了她们当中。“我们到底还要不要买东西了,还是说我们打算就站在这里聊屁股上的图案?现在这外面得有一百万度高温了,你们可能还没注意到吧?我都快晒伤了!”
粉毛小雌驹又骤然转向棉花。“还有,如果你现在成了超大牌的天气管理员,那你怎么就不能弄得天气凉快一点啊?”
“噢,对了。”棉花一挥翅膀,飞到空中,“苹果杰克,组曲(Medley)叫我来,问你能不能帮忙把几根树枝拉下来什么的,省得暴风雨把东西吹得到处都是。她说这次规模不小。”
“跟她讲我这边干完就去。”苹果杰克身子前倾,俯在桶上。“恐怕这里没有苹果皮可以卖给你,白银,不过要买优质苹果我还是有的。”
“为什么你不自己削皮呢?”小苹花开口说道,尽管并没有小马在对她讲话,“这样也更新鲜。再说,这是你的茶,所以应该是你来削皮。”
“唔。”苹花说的也有道理,尽管削苹果皮这种事情更像是黄铜坚钉应该干的才对。
珠玉冠冠敲了敲蹄子。
“那就先买两个苹果吧。”白银把苹果揽进包里,掏出五个币,没让苹果杰克找钱。“好,我们去方糖——”她转过身,发现她的朋友正步履维艰地朝反方向前进,“甜点屋?嘿,玉儿?”
“我现在不想去方糖甜点屋了。还是回你家去吧。”
“可是没两步路就到了啊。”她们都能透过窗户看到纸杯蛋糕和糖棒形状的楼梯栏杆了。在柜台前面,剪剪和蜗蜗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前挤,大概是又想把全部糖果尽收眼底,又想在第一时间下单吧。真是两个呆子。“你确定吗?”
珠玉冠冠紧紧抿起嘴唇,加快了步伐。“确定。”
一对蓝色的眼睛越过云战(Battleclouds)<5>棋盘,望向白银。“是谁送的?”珠玉把目光移回到棋盘上,挪动了一颗棋子,“顺便,S-17。”
“没中。”差一点点。离白银的海鸥就差一格。
那个蓝白相间的信封闻上去有蹄甲油和香水的味道。回信地址那一栏画的是一对连在一起的马蹄铁。“看上去像是蹄铁锃亮(Shoeshine)小姐。C-11。”
“你干掉了我的卷云。”珠玉看着拆信刀划过信封的边缘,避开了茶杯形状的封蜡。里面掉出来一张泛着光泽的黑色卡片,上面镶着金边,写着金字。“蹄铁锃亮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么花哨的信纸了?她送给爸爸的信都是无聊的白纸。”
“可能就是从现在开始吧。”信上的字迹行云流水,内容是祝贺白银发现了自己的才能,成长为一名淑女……未来……眼界……为你骄傲,如此等等这些。和其他的信都一模一样。不过买新蹄铁的半价优惠券倒还挺不错的。白银把它和梳妆台上的那一沓贺卡放在了一起,就在纠纠和糖糖(Bon Bon)送的那张旁边。
珠玉一直盯着棋盘。“唔。C-9。”
“没中。”
“你确定没中吗?”珠玉的尾巴尖扫过白银的蹄子。一只粉色耳朵竖了起来,转向左边。她伸长脖子,脑袋绕过棋盘探到了另一头。“我想检查一下。”
白银把她的棋盘往身边拉了拉,皱起眉头。“不行。这样你就能看到我的云和其他东西都在哪里了。我说了没中。”
珠玉把脸颊鼓得跟气球一样。“就知道我应该把我的大寡头(Oligarchy)<6>带来的……”她的眼睛瞄向鱼缸。斐迪南在他新城堡的许多塔楼当中进进出出——这是白银上次去小蝶(Fluttershy)那里买鱼食的时候她送的礼物。蓝色的鳍在茶勺纹章上面挥来挥去。“要知道那还是特别版呢。”
“我知道。”白银说。
“刻字是金的,棋子也是金子做的,马厩是白金的。棋盘用的是进口木头,还有一份防伪证书。全世界只有四十份。”
“我知道。上次我去你家的时候我们还玩了呢,记得吗?”上上次也是这样。上上上次还是这样。
事实上,自从睡衣派对之后,珠玉就不太想干什么别的事情了。她只想玩大寡头,而且每一盘都是她赢。白银本不该花那么多时间去买和茶相关的东西:去方糖甜点屋可以换换节奏,本来是个不错的选择。每天呆在一模一样的地方,没多久就厌烦了。
“大寡头可比云战要强了。玩那个你是真需要,那啥,技术的,知道吧?无意冒犯,云战也挺有意思的是吧,但这全凭运气。凭运气谁都能赢,但随你怎么办咯。如果你就喜欢这个,那也行。”珠玉揉着后颈,叹了口气。她往后靠在白椅子上,朝那一排排贺卡眨着眼睛。“……你确定真没中吗?”
白银勺勺重新检查了一遍云朵五十二号。这个亮蓝色方格空无一物,它周围的蓝色方格同样如此。“确定。”
“唔。看来有些小马运气就是这么好。”她仍旧在盯着梳妆台看。
白银朝着那一排排可爱大联欢贺卡挥了挥蹄子。“你想看吗?班上每个同学都送了一张,除了蜗蜗。”蜗蜗,以及另外一位同学。
珠玉冠冠的身子陷进了垫子里。她的嘴角不断下沉,完美地展现出了她的不悦之情。
“所以……不想?”
“谁想坐在这里看一帮连真正的礼物都不愿买的小马送的硬纸板啊?无聊死了。”
白银把前蹄敲在一起。“我只是想问一句而已。”
“现在你就不想问了。我们能继续玩了吗?”
“刚刚是你在往那边看,我就以为——”
“我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最后都能得到可爱标记的。而且谁会把贺卡邮寄过来啊?”珠玉竖起耳朵,思索着。她坐直了。“他们本该在你可爱大联欢的时候把这些东西送给你的,对吧?”
白银勺勺移开目光,突然间对棋子的涂漆做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说得对……只不过是傻乎乎的破卡片罢了。还是继续游戏吧。S-13。”
珠玉冠冠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仔细想来,你是两星期之前得到的可爱标记……那你不是早就应该办过派对了吗,嗯?”她皱起眉毛,“难道你不办了?”
这块棋盘真的很棒。漆是新上的,但棋子本身好像有点老旧了,有可能是古董?说不定父亲能来鉴定一下。白银勺勺能感觉到珠玉在盯着她。“会办的。”
“噢,很好。我可不想让我的新鞍浪费了。我猜你这派对门槛很高吧。”
白银把尾巴卷起,搭在了大腿根上。“非常高。是在,唔……这周三。在中心城。”
等到最后一刻才说很没有礼貌,但她先前被茶弄得太过激动,以至于把这件事都给忘了,一直都没能找到时间告诉珠玉。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抬起眼睛,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情况比她预想中还要糟糕。珠玉正在微笑。
“哇,我打赌你的派对上都是最棒的小马,比如那些明星啊贵族啊。我之前从没去过中心城。”她顿了一下,“好吧,我去过,但……我太忙了,来不及去和其他小马打交道,知道吧?爸爸和我都很忙的。我们什么时候走?”
“啊,唔。关于这个。”有那么一刻,白银考虑着要不要夺门而出,把还在教声乐课的母亲拽过来再问她一遍。然而母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是想带什么小马跟你一起去?”
“珠玉冠冠,母亲。”
母亲抬起头。“谁?”
“我的朋友珠玉冠冠。我参加的就是她的睡衣派对,还记得吗?粉色的小雌驹,她父亲是那个大商场的老板?”
“唔。那个自命不凡的小姑娘,吵闹得很。”她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早餐上头,“不,亲爱的。这次不行。”
她也可以给父亲打电报问问他,但自从搬离马哈顿之后,父亲短期内可没有再次打破传统的打算。
珠玉冠冠的笑容消失了。她可不是傻瓜。
“玉儿……”快点把这事了了就行。就好像撕掉绷带一样。“我的可爱大联欢没有邀请你,真的好对不起<7>!”
珠玉眨了眨眼。她的耳朵轻轻摇摆着,就好像她能听懂每一个字,但用这个顺序说出来她就是理解不了一样。她轻声笑了起来。“真奇怪啊……有那么一秒钟我还以为你说我不能去呢。”她又笑了几声,同时等待着白银的笑声也加入进来。
阴沉的天空让白银的房间感觉比往常下午四点的时候要亮堂得多。窗户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斐迪南的鱼缸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珠玉的笑声逐渐凝固了。
“我父母说只能让银家的小马参加。其他小马都不行。”
可是,她敢发誓,去年母亲和父亲谈到未来的可爱大联欢的时候明明说了奇奇薄荷可以来。而且几年前金槌定音(Golden Gavel)不是还参加了扑克银桃(Silver Spade)的可爱大联欢吗?可能是她记错了吧。
“真的很抱歉,玉儿。”白银勺勺的耳朵平平折起。
珠玉的下巴颤抖着。“可你说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说的。”
珠玉冠冠的嘴巴抽动了一下,但她没再开口。
白银勺勺不知道珠玉冠冠原来还可以这么安静。绝大多数时候她一匹小马说话的量分摊给她们两匹小马都绰绰有余,包括一些只能出现在悄悄话里的东西。玉儿有办法可以不张嘴巴讲话,声音还清晰响亮,白银也总能听得到她。
白银把尾巴卷得更紧了。现在她什么都听不见。“我就去几天,然后就回来。”她们本来应该去玩大寡头的。“你知道的,剪剪和蜗蜗不久之前也得到了标记。棉花也一样。”
“然后呢?”她的声音尖厉刺骨。言下之意清楚明白:见好就收
但白银已经这么失礼了,她至少也得努力去弥补过错啊。好歹珠玉的声音又恢复正常了。这是好兆头,对吧?“然后我就想,既然他们的标记礼(mark mitzvah)<8>也差不多是在同一个时候,要不——”
砰的一下,木头椅子猝然翻倒在地。“要不怎么样?!”珠玉的蹄子砸在了樱桃木做的桌子上。她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俯过身子。一缕缕螺旋状的鬃毛拖在棋盘边缘。“要不你就把我甩到其他那些一钱不值的可爱标记派对上?你以为我不盯着其他小马的屁股看就会失魂落魄是吧?”她一甩脖子,鬃毛回到了原位,“拜托。”
白银勺勺缩到了棋盘后头。“玉儿,别这样。”
“别怎么样?才是那个滔滔不绝三句话不离茶和可爱标记的。咋了,你还指望我会因为去不了你那傻不拉叽的可爱大联欢就哭鼻子不成?”珠玉嘴角的抽动凝固成了狞笑,“醒醒吧你。”她讥讽的语调有些发颤。
珠玉拽起椅子,咚的一声重重坐了下去。她把标记钉砸进了棋盘里。“S-5。”
“我是想……”白银擦了擦镜片,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只是想帮你建议一下周末还可以干什么。”她试图挤出微笑,“毕竟这边有时也有点无聊,你知道的吧?”
“这镇上不止你一匹小马,白银。你没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九年时间。我不要紧的。”她叠起蹄子,尾巴拍在桌上,“我们到底还玩不玩云战了?”
“玩啊。”白银勺勺盯着木头上的纹理。她抬眼看到了珠玉脸上冷冰冰的怒容,然后又把视线挪回到棋盘上。“唔……你上一步走的哪里?”
“天空五号。”
这一下完全打空了,离最近的云还有五个格子。
白银耸了耸肩,悲哀地笑了一下。“哎呀,真是的。你烧掉了我的积云。看来你运气要回转了啊。”
珠玉的蹄子嗒嗒敲着桌布。时间一秒秒地流逝。“是吗。”
白银慢慢咧开嘴巴,笑得更欢了些。她扑闪着睫毛。“嗯哼。”
风发出了呻吟一般的低沉声响。树枝抽打着窗玻璃。白银很庆幸自己赶在风暴来临之前就把月季花瓣摘了下来。
“呵,那我还挺走运的嘛。”她甚至没有眨眼,“轮到你了。”
确实如此。“唔……云朵十五号。”
“中了。”白银没来得及出声,珠玉就已经推开了椅子,“你击沉了我的战云,白银。你赢了。祝贺。”珠玉把鞍包甩上肩膀,向门口走去,“我得走了。”
白银跟在后头,尾巴拖在地毯上。“这就走吗?”
“是啊,因为我爸想要我,就……做事情。”
“做事情?”
“自从莓子夹毁灭了小马国之后他就一直超级在乎父女关系什么的。”珠玉一边拧门把,一边回头扫了一眼黑乎乎的窗子,“再说了,我也应该赶在下雨之前回家。”
“噢。”白银勺勺说,“好吧。那你是想走回家咯?或者让黄铜坚钉拉车带你过去?”
“不用麻烦。”
“好吧。那就再见了。”
“行啊。”门关上了。
白银瘫靠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拔出标记钉,整理棋子。珠玉的棋子没精打采地从钉子上脱开,要么歪歪斜斜,要么就是上下颠倒。轻轻一碰过后,她的最后一片战云,一片缥缈的层云掉了下来。
坐标上写的是“C-10”。云朵十五号是一片空荡荡的蓝天。
很久以前,白银勺勺就认清了一个事实:所有的办公室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不管是校长的、CEO的,还是一个朝九晚五、做笔头工作的小职员的。现在她又发现,在家办公同样也不例外。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这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她轻轻推开门。“您好?请问这里有谁在吗?”
臭钱先生从堆成山的纸张、笔记本、活页夹与文件后头探出了头,嘴里叼着一支钢笔。在一排排书架、一沓沓资料,还有一个个小小的高尔夫球奖杯的包围下,他与白银记忆中的那匹小马似乎不太一样。
他没有戴领带,可能是这个原因。又或者是因为今天他的鬃毛是自然披散的,还有点凌乱,让他看上去有点像只狮子。大马们有办法能在不同场合表现得判若两马,就好像父亲在如簧银舌爷爷的家里从来都不怎么说话,又或者是莓子夹的妈妈一到派对上就会大吵大闹,浑身怪味。
钱先生的一只耳朵歪了歪。他朝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惊讶。“早上好,白银勺勺。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钱先生。唔,我只是路过,然后在想……”如果她就在家里等着,让珠玉主动出击,这样可能会更礼貌一些。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说不定她只是不知道白银已经回来了。又或者她是生病了。合理的解释有很多,没必要太担心。大胆问就是了。“珠玉冠冠有时间出来玩吗?”
钱先生浓密的眉毛抬了起来。他放下了笔。
可能白银不在的时候珠玉被禁足了。“要是她没时间的话,我能不能去一下楼上,跟她打个招呼?我前不久从中心城回来,我想谢谢她送给我的可爱大联欢礼物。”她碰了碰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珍珠淡蓝色的光泽和白银的皮毛与眼镜是如此相衬,她都无法想象没有它的这么多年她是怎么忍下来的。父亲证实了它是从水马国(Aquastria)进口的,非常稀罕。“这是昨天邮寄给我的。”
“昨天吗,你是说?”钱先生皱起眉头,“呵,我还以为我们几个星期前就送出去了呢……肯定是邮递的时候弄丢了。不管怎么样吧,恐怕珠玉冠冠现在不在,银儿(Sil)。”
“那您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噢,至少还要过几个星期呢。珠玉现在在苹果坞(Applewood),和教练一起为全国赛做准备,顺便去看她妈妈。我以为你知道的。”他抚着下巴,往前倾过身子,一不小心弄倒了一小堆文件。他急忙用双蹄接住,没让它们散落在地毯上。“其实,我还以为她会带你去的。她经常说有你陪在她身边有多棒什么的来着。”
“最近没这么说过吧,我敢打赌。”白银瘫靠在门框上,盯着那雅致的地毯。她抬起目光,看见钱先生从桌子前站了起来,穿过房间走向她。“她在生我的气。”
臭钱纵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开始抖动。“生的气?胡说八道!”
白银的耳朵耷拉下来。她一下都没有笑。
“就因为她没带你一起去不代表她就生你的气。你知不知道这一次她甚至都不愿让跟着去?”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一排珠玉冠冠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她都摆着完美的姿势,“我还以为她会留在家里练习,等到比赛那一周再出发,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因为那个时候我才放假。”
钱先生向后捋着鬃毛,但没有鬃油,它总会弹回原来的位置。徒劳地试了几次之后,他放弃了。“她想要立刻就开始,说没有教练她就不干。上星期三的时候她基本是跳进了出租车里就走,差点把她的幸运鬃箍都给忘了。我从来没见她这么专心过。”
星期三。就在白银的可爱大联欢的时候。她在那硬邦邦的流苏边地毯上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她讨厌我了。”
钱先生打了个响鼻。“珠玉简直是对你着了迷,白银勺勺。她拽着我们在克拉(Karats)的店里逛了三个小时,就是为了挑这些珍珠。”
白银用一只蹄子撩起了项链。分量刚刚好:不算重,但也足够实在,不是轻飘飘的。父亲就是凭这个断定它不是假货。“恕我直言,钱先生,那是在过去,而我们说的是现在。”
在紫藤学院,马际关系瞬息万变,而白银能够察觉这其中的征兆。“上一次我们一起玩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想和我说话。她也不愿让坚钉拉车带她回家,而且我一说……我说什么她都生气。我想要弥补过错的时候——”
“情况反而更糟糕了?”钱先生叹了口气,跪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大马们这么做的时候,要么是他们马上要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么就是他们马上要摆出一副语重心长、教育小孩的样子。通常是两者皆是。
“白银,听我说。”
绝对是两者皆是。
“比赛要来的时候,珠玉冠冠可能会有点……紧张。什么东西她都想要完美无缺,尤其是她自己。问题在于,没有小马是完美无缺的,也没有小马次次都能当赢家。”眨眼间,他的耳朵僵住了,声音也变得阴沉起来,“不像些小马告诉她的那样。”
“但我也认得一些次次都去参加选美比赛的女孩子啊。”白银说,“她们没有一个会表现得这个样子。”塔夫就是截然相反:开开心心,吵吵闹闹,都到了讨嫌的地步。
“不是所有小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白银。紧张的时候差别会尤其大。”钱先生又开始捋鬃毛了。疲倦的神色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而当珠玉紧张的时候,她就会表现得跟生了气一样……甚至更糟糕。但她不是在生你的气,白银勺勺。我向你保证。”
蓝珍珠在白银蹄子中央的凹陷里滚动着。她扫了一眼大腿根上的勺子标记,考虑着要不要穿条裙子。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个想法了。“您真觉得她不讨厌我吗?”
“孩子,要是她真讨厌你,连钻石狗(diamond dog)都会知道的。”臭钱瞄了一眼项链,低声笑了起来,“看在这六百个币的份上,她最好别。”
白银对着那堆石头皱起眉毛。白色石灰岩优雅地排列组合在了一起,为那片肆意蔓延的绿色——也就是钱宅的草坪——提供了一些新意,而且平整的方块还能充当方便的阶梯。站在顶上能看得更清楚些……但这也会弄缺她的蹄甲油,磨坏她的马蹄铁。更何况滚烫的石头很有可能会先把她的蹄子烤熟。
听见蹄步声,白银勺勺停了下来,但她没有扭头去看。声音从路上传来,但却是闲庭漫步,而非出租车司机那种平稳的嗒嗒声。不是他们。
“不管了。”她叹了口气,“大不了等会再去护理一次蹄子。”白银抹去了脖子上的汗水,牙齿咬紧遮阳伞,开始攀爬。就算踮着蹄子尖站起来,她也只能堪堪看见地平线的边缘。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破镇子有个火车站的话<9>,珠玉几个小时之前就能到了。火车站还有阴凉,有长椅,有风扇。马哈顿到处都有阴凉。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群闲逛的镇民,他们叽叽喳喳地闲聊着。白银的耳朵往后垂了下去,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路上这么多小马,马车还怎么过来啊?外头那至少得有十匹小马,这也太过分了。这个镇子真是傻得要死。”白银畏缩了一下,换着蹄子跳来跳去,“而且为什么会这么啊?”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我们下次下雨还要等到下星期?”小小呆站在草坪边缘,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粉色游泳圈。她的鼻子上有个白点,是一小撮防晒霜。鸿羽、松露拖拖和轰隆站在她左边。在右边,小晴天从她的哥哥小阴天身后探出了脑袋。
白银弯下身子,打开了她的花边遮阳伞。她把伞搭在肩膀上旋转着,在石头上洒下了带着丝纹的阴影。“还是偶尔能有一阵微风最好。”
“应该吧。不管咋说,我们大伙正准备去池塘里游泳呢。”小不点露出微笑,“想一起吗?”
白银勺勺摇了摇头。
小晴天皱起眉毛。今天她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白银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呢?”
因为如果没有合适的小马做伴就不值得去。而当白银和珠玉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条件就满足了。再说,珠玉有游泳池。游泳池可比外头的池塘要好多了:没有水藻,也没有鱼粑粑。
小小呆转着脖子上的游泳圈。“你确定吗,勺子?我们要去游泳,还要找湖里的怪兽呢。”
“如果没有湖,那就不能算湖里的怪兽。”鸿羽指出,“这是池塘里的怪兽。”
“关键在于,这是怪兽啊。”
白银的声音变得尖刻起来。“不用了谢谢。”这么多小马在说话,她还怎么听马车的声音啊?“我很忙。”
小不点耸了耸肩。“算了,随你便咯。”
大伙纷纷离开,但小晴却停了下来。“这些石头不会弄疼你的蹄子吗?你怎么不下来?”
“我想看。”
“看什么?”
“马车。”白银抬起太阳镜,往黄色小雌驹的方向扫了一眼,“珠玉冠冠今天回家。她已经走了一整个月了。”
“噢。”小晴天走到草坪上,安静了下来。她的尾巴拂过修剪整齐的绿草。知了的叫声在远方的树丛里回荡。“我的朋友也走了。”
白银勺勺低头看去。的的确确,小晴孤身一马。她的肩旁没有亮橙色的鬃毛,没有甜腻的声音接过她没说完的话,也没有小马握着她的蹄子。就好像她眼前的只是半只小马驹一样。
“我可以和你一起等。”小晴轻声说,“如果没关系的话。”
白银看了一眼小阴天。他正忙着和轰隆和小小呆一起开怀大笑。小晴的哥哥甚至都没费心回头看一眼。
“行吧。别太大声就行。”她用牙齿咬住了遮阳伞的柄,声音变得含混起来。白银勺勺从石灰岩上抬起一只前蹄,嘶声吸了口气。她的马蹄铁好像四个小熔炉一样灼烧着。她跳了下来,回到了凉爽的草坪上。“我想听马车的声音。”
“好的。”黄色的小雌驹悄悄来到了遮阳伞的阴影下,盯着茶勺样子的伞柄。她的目光慢慢挪到了白银的大腿根上。“你是在可爱大联欢的时候拿到这把伞的吗?”她小声说,“很漂亮欸。”
“我知道。”
“我在想蜜桃派会不会也得到这样棒的、上面有桃子的东西。”
白银画框(Silver Frames)姑姑为了这把定制花边遮阳伞花的钱都可以让一匹小马在一所四流大学读完一个学期了。“是吧。”白银翻了个白眼,“我等不及要在她那个粗麻布旧鞍包上头看到缝上去的桃子图案了。”
“我也是!”过了二十秒钟,小晴就已经把安静这条规矩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得夸夸她,毕竟这已经是久得出乎预料了。“蜜桃是在夏令营得到可爱标记的,她一直在给我送信送照片什么的,送了好多。”
白银交叉起前腿,坐直了些,这样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地平线。那我为什么要关心呢,给个理由?
“是这样,那里有一棵桃子树树生病了但蜜桃派拔掉了几根杂草洒了些什么东西给它浇了水直到树病好了结了桃子最后大家都吃到了酥皮桃子馅饼!”小晴天气喘吁吁的,但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蜜桃派这么有才华,白银勺勺。”笑容逐渐消失了。她的耳朵蔫了下来。“……我希-希望我也能有才华。”
小晴的下嘴唇颤抖着。她吸了吸鼻子,呜咽了一下。
天气太热了,白银不想忍受这样的胡闹。她缠起尾巴,远离了鼻涕和眼泪能波及的范围,然后瞪着那只小雌驹。“要是你哭鼻子了,我就得把你赶走了。太吵。”
“对-对不起,白银勺勺。”
“别对不起,别哭就是了。”白银勺勺甩着尾巴。远方某处传来了嘲鸫的叫声。“大家都会有自己的才能的。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大惊小怪。”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小晴咬住嘴唇,“万一蜜桃派回来之后变得不一样了,万一她再也不喜欢我了,那怎么办呢?”
“那就想办法,要不就去交新朋友。”白银回头看了一眼。小晴那讨厌的、没点骨气的脸上,一对蓝色的大眼睛正朝她一眨一眨。“呃啊。我又怎么会知道啊?可爱标记又没多大一回事,小晴天,真是的。蜜桃不会因为得到了可爱标记就变成了别的小马,她只不过会看到梨子树<10>就超级兴奋而已。”
“是桃子树。”
“管他呢。”
“你说的可能有道理,白银勺勺。”小晴天擦了擦沾满汗水的鼻子,坐直了些。
我当然有道理了。白银勺勺的耳朵竖了起来。在嘲鸫和知了的叫声当中,她又听见了蹄子的声音。平稳流畅、聚精会神的步伐……还有车轮声。她站了起来。
小晴重新露出微笑。“毕竟,珠玉冠冠就还没有可爱标记,但是你们两个还是超好的朋友,一点没变,对吧?”
出租车黄色的车顶在下午的阳光里发出耀眼的光芒。白银靠着遮阳伞的柄,缩起身子。她的心仿佛蹦到了嗓子眼,那些三句不离茶的交谈和关于云战游戏的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几英尺之外,兰道夫推着一架货运推车走出了大门。“噢,我好像看见了!”小晴天和她发出的声音对白银来说不过是背景,她几乎都没注意到。
伴着车轮压在石子上发出的声响,出租车吱呀着停了下来。咔嗒一声过后,门打开了。
白银勺勺的心沉了下去。
万一钱先生说错了怎么办?万一珠玉一直都在生气怎么办?她的社会地位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吗?她是不是又得从社会阶梯的最底层重新向上爬?珠玉可能想把她送的项链要回来,说不定白银只能回去自己给自己开茶会了,可是只有一匹小马还算什么茶会,况且茶会还是她的特殊才能,那是不是说——
珠玉冠冠的脑袋从门后冒了出来,简直是在闪闪发光。“嗨,白银勺勺!”
“嘿,玉儿。”珠玉上次微笑还是在很久以前,白银都快忘了这是一幅怎样的景象了。她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有那么一刻——长到无聊讨厌,却也短到不可思议的一刻——白银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傻的小马。
珠玉冠冠的肩上披着一条蓝色的丝缎披风,边缘绣着交错的白色玫瑰。出租车的另一侧,钱先生帮兰道夫把一个巨大的白金奖杯搬了下来。它大得足够装下三只小雌驹,再加上一只狗。
白银抬起太阳镜。“看来你毫不留情地赢下了全国赛嘛。”
“说的好像还有什么悬念一样。不过,至少我还是努力没让其他参赛的小马哭得伤心。”
珠玉冠冠头顶的钢制冠冕像利剑一样闪着寒光。它尺寸不大,却非常坚实,让白银想起了世代以来一直在支撑着马哈顿的那些钢梁。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和海蓝宝石点缀着冠冕的顶端,闪闪发光。这的的确确是件上品。
珠玉冠冠靠在了白银的肩膀上,叹息一声。“那些可怜的小家伙啊,根本就没有一点机会。我都那啥,几乎都有点为她们惋惜了,知道不?”她装作抹了抹眼泪,“碰到我这样最棒的小马她们还能有什么办法……”热气一荡,亮片一闪,珠玉身上披着的丝缎飞扬开来,显露出她大腿根上的一顶蓝色冠冕,“尤其是我还在最后一轮拿到了可爱标记?!”
“漂亮!”白银伸出前腿,在高处和低处与她各击了一次蹄。这是马哈顿东城的风格,她认识珠玉的第一个星期就教了她这一套。“和你超级般配!”
“的确啊,可不是吗?”她抖了抖自己喷满了定型剂,依旧硬挺挺的尾巴,“我得到可爱标记是因为我就是赢家;我成为赢家又是因为我就是最棒的。”珠玉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位观众:她往小晴的方向歪了歪脑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是最棒的吗?”
小晴也歪起脑袋。“唔。因为钱?”
“错了。”珠玉又毫无保留地使出了自己的盛装舞步。她环绕着黄色的小雌驹行进,步子抬得高高的,却又平稳、迅捷。“是因为别的小孩八点钟就停下不练的时候,我要一直练到凌晨十二点。她们的午餐时间对我来说就是致胜时间。要成为赢家,需要的是努力和毅力。”
“而且快看,我们现在能对上了!”白银卷起尾巴,她们的屁股贴在了一起,“两个完美的可爱标记,两只完美的小小马驹。”
“比完美还更胜一筹。我们可是我们。”珠玉咧嘴一笑,满口牙齿都露了出来,“只是长大了些。”
白银点点头。“聪明了些。”
她们蹦了起来,又击了一次蹄。“更棒了些!”
“等一下……”小晴天摆动着耳朵,皱起眉头,“我记得你说过可爱标记不算多大一回事啊。”
“我才没说过!这种话蠢死了。”白银不以为意地地一甩尾巴,“肯定是你记错了。”
小晴眨着眼睛。“可是——”
白银皱起的眉头打断了小晴的胡言乱语。“我记得以前我还是个小光屁股,喜欢胡编乱造,满嘴瞎话。后来我长大了。”她慢慢眨了眨眼,“你不是要去池塘里游泳的吗?”
“噢,是喔……对。”小晴天窘迫地挪动着蹄子,“我哥哥可能正在找我呢。”
小晴的身影渐行渐远。珠玉抬起一条眉毛。“光屁股嘛,就这德行。”她向下看去,指着白银的脖子,“噢,嘿!你还戴着我送你的项链呢!”
“我们一从中心城回来它就送到了。我一直戴着它,没脱下来过。顺便,谢谢你啊。”
兰道夫轻轻走到她们中间,推着珠玉的奖杯,还有那些粉色和紫色的行李箱——它们堆得有小山那么高。珠玉解开绳结,脱下披风,把它丢进了经过一旁的优胜奖杯里。“记得把这玩意挂在个好点的地方,行吧?”
“你在苹果坞有玩什么好玩的吗?”白银勺勺问。她从草坪上拿起遮阳伞,搭在肩膀上。“我是说,除了选美比赛之外。有没有遇到什么明星啊?”
珠玉冠冠摇了摇头。“没时间。妈妈和我的教练带我去买了东西,但那是正事。爸爸过去之后,他有说过去兜风,或者去水疗馆……缓解压力什么的。不过我们就没来得及去做。”她走到遮阳伞的阴影下,钢制的冠冕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摇摆着。珠玉把它往下按了按,让它在鬃毛里插得更深了。“赢家能摘得桂冠靠的可不是偷懒。”
“你不能比赛完了去玩吗?”
“缭乱教练(Coach Razzle)得回家去,爸爸妈妈又……”她揉了揉肩膀,然后又耸了一耸,“我们就是抽不出这个时间。不管了,中心城怎么样啊?我打赌你肯定看到了好多东西,对吧?塞拉斯蒂娅的城堡是不是和照片里面一样精美漂亮啊?你看到她了吗?”
“其实我没去看城堡。”白银勺勺隐约记得在马车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这栋建筑,还有几个皇家卫兵。她只能透过那些植物雕塑去看,但似乎还不错。
“噢。”
“我跟你说过了,玉儿,这不过是家里聚一聚,开个可爱大联欢。参加的全是银家的小马,聊的也都是家里的事。不过画框姑姑把我介绍给了她的朋友花花短裤(Fancy Pants)。他是一匹特别重要的小马。”白银勺勺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短裤先生,但姑姑说他很重要,所以他肯定就是。
“我们只是呆在如簧银舌庄园(Silver Tongue Estate)里,因为我们的家谱图在那。”白银勺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回想起她自己的小小茶勺是如何刻在了父亲的月桂和姑姑的画框底下。终于,她真正成为银家的一分子了。
遮阳伞的花边被夏日微风拂过,摆动了起来。本来这样应该会更凉快的,可事实上风只是让热空气到处乱转。对于她们这种层次的女孩子来说,外面简直热到过分了,还会弄得她们浑身是汗。她们一起往珠玉的家里走去。
“唔。我本来也打算在中心城开可爱大联欢的,知道吧。要请小丑,请杂技演员,还会有——还会有一只大象。”珠玉摊开双蹄,示意着大象的大小,就好像白银记不得了一样,“我全都计划好了。本来会超级无敌棒的!”
两匹小马走进房子。白银勺勺躲进了吊扇带来的凉风里,对着蹄底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叹息了一声。噢,美丽的室内啊,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她停下步伐,看着奖品陈列室。紫罗兰色的墙上盖满了牌匾、海报、文凭,窗户上方还挂着一根金子做的高尔夫球杆。房间里,兰道夫和钱先生正忙着重新排列那些绶带和奖带,好给那个新来乍到,还摆在走廊里的白金制庞然大物腾出空间。
珠玉皱起眉毛,压低了声音。“但是等我告诉爸爸的时候,他却在那里说什么‘不行,我们就要在这里办,因为你还得上学’,这什么那什么的。‘方糖甜点屋没什么不好,你那样会伤萍琪派的感情’,等等等等。”她踢了踢地毯一角的流苏,“根本不公平嘛。”
为什么玉儿对中心城这个无聊的地方这么在乎?城市的确还行,而且塞拉斯蒂娅是住在那里,但它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日思夜想的地方啊。如果说是马哈顿的派对……那就好理解了。“这不好说吧,珠玉。我觉得我会更喜欢小马镇的可爱大联欢呢。”她接触到的小马无一不是对萍琪派的派对大加夸赞。
珠玉冠冠爬上了凸窗旁宽阔的窗台,对着沿街的茅草屋顶和砖头墙面皱起眉头。“真的吗?”
白银点了点头。
“你只是嘴上说说罢了。”珠玉趴了下来,脑袋和蹄子悬垂在窗台边。冠冕向前倾斜着,在她脑袋边缘摇摇欲坠。“为什么有小马明明能办大派对却要去办小的?有什么意义啊?”
“纸杯蛋糕上的糖霜比色拉调味汁要好吃,这是一个。”白银勺勺用鼻子把冠冕推回了原处。
“还有呢?”
“如果在小马镇,我就可以邀请更多小马了。”白银跳到了窗台上,翻身仰躺着,这样就能看见珠玉上下颠倒的、傻乎乎的脸。她推了推眼镜,以免它掉下来。她的辫子拖在地板上。“就比如说我最好的朋友。”
白银的后蹄紧贴着温热的窗玻璃。外面实在是太热了。她们就应该呆在房子里,喝点柠檬汽水,冰茶也行。她可以叫黄铜坚钉带着相册过来,这样她们就可以分享各自旅途中拍的照片了。
但话说回来,去外面或许也没那么糟糕。她们可以到池子里泡一泡,甚至晚上一起游泳。其他那些幼驹还在池塘那边吗?松露的仰泳说不定会是不错的笑料呢……要么她们也可以在小小呆身上来个恶作剧,她不是正要在池塘里找她的怪兽嘛。
又或者,她们可以就这样呆在窗户边,无所事事。或许她们没有一整个暑假可以一起出去玩。但她们还有这个周末剩下的时间。周末就够了。
“是啊。”珠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微笑,“小马镇的可爱大联欢也还不错。”
珠玉冠冠在蛋糕家(the Cakes)的楼梯中间蜷缩着。在这里,她能把世界终结的景象一览无余——可爱大联欢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进行着。她的鼻子尖露在楼梯栏杆外,仿佛她是被关在了自己的派对里。她有很久很久都没说过话,也没挪过窝。
“唔,还不算最糟糕的情况。”白银勺勺撒了个谎。她想要挤出微笑,但白银对于不用言语撒谎这门艺术还有些生疏,所以最终呈现的效果更像是呲牙咧嘴。“应该吧?”
从战术上来说,楼梯顶这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更加适合让她们慢慢养伤,重整旗鼓。可珠玉冠冠却紧紧盯着底下那三只正在跳舞的小雌驹。三个初来乍到、自以为是的小鬼头。她放任伤口化脓溃烂。
“怎么回事?”珠玉从紧咬的牙关中间碾出字来。
白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算是这三个光屁股在珠玉切蛋糕的时候一起得了可爱标记都比现在这样要好。白银的耳朵平平折了起来。她们还真有胆子——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说什么做光屁股是与众不同……甚至是可敬可佩!而这,自然而然,就是在说拥有可爱标记就并非如此。而且这还是在其他小马的可爱大联欢上!大家都能过很多次生日,很多次驱寒节,但可爱大联欢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
白银勺勺决定放纵一下自己:她一点也不淑女地打了个响鼻。这已经不是粗鲁能形容的了。不是下流能形容的了。不是没教养能形容的了。这……这简直是卑鄙恶毒不过,白银其实并不算多诧异。“那个飞板璐一直和我们两个过不去。我打赌她已经等了一整天,就是为了说那些‘可能性无穷无尽’的鬼话。”
“啧。拜托。”珠玉斜瞟了白银一眼,对她现出怒容,“那个废物对计划什么的根本就一窍不通。她们只不过是撞了大运罢了。”她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个在马群里开心地上下跳动的粉色蝴蝶结上,“或者至少其中一个是这样。”
蝴蝶结停在了一张桌子旁边。白银绷直身子就能隐约看见一只白色的小角和一撮紫色的鬃毛。“哼。充满潜力……反正肯定是充满了某样东西的。”白银勺勺的耳朵垂得更低了。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好的房子都需要装大门。没有大门,那些流氓地痞就会开始胡搅蛮缠,忘掉自己本来就是下三滥的命。“她们根本没这权利。”
“是啊。”珠玉冠冠从楼梯栏杆前缩回身子,瘫靠在一节台阶上。一截孤零零的蓝色彩带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她的冠冕上头。“还有什么新进展吗?”
白银站了起来。她正了正眼镜,分析着她们的同学和邻居。他们在本来应该属于珠玉的派对上欢声笑语。看上去,没有一匹小马因为她们的离去而感到担心或者难过,甚至也没有谁在幸灾乐祸。就好像他们全都没注意到一样……而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分钟了。
白银勺勺转过身,面对着珠玉,镜片上反射着光芒。“我们得回楼下去。”
“不。”珠玉把一个落单的气球踢到了楼下。她挥蹄想要赶走那些彩带,可它们却缠在了冠冕当中。“我不想。”
白银尾巴一拂,彩带纷纷滑落。她抬起一边眉毛。“是啊,所以呢?”
珠玉冠冠眼里的怒火足以让楼下那三个冰激凌蛋糕全部融化。然而要让白银熔化可没这么简单。
“这跟原来不一样了,玉儿。我们已经得到了可爱标记,我们已经成熟了。更何况,我们两个就是这小镇里最棒的两个女孩子。我们要维护自己的声誉,要保持自己的形象。我们心里是什么感觉并不重要。”白银咂了咂舌头,一只耳朵抖动了一下。她听见珠玉的名字在马群里传递,而白银并不喜欢他们用的语气。“我们需要控制损失。”
珠玉冠冠坐了起来,久久盯着楼梯底部的那堆彩纸屑。她嘴角的怒容慢慢消失,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平静的直线。她和白银对视着。
白银勺勺把眼镜扶正。“除非你愿意让这些光屁股小鬼决定大家对你是什么看法。”
“嘿,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啊!”萍琪派跃过楼梯栏杆,一只蹄子拿着一个纸杯蛋糕,另一只蹄子拿着一顶派对帽。白银还没来得及抗议,帽带就已经啪的一声打在了她的下巴底下。“你们两个傻姑娘,派对是在底下开的!除非……”
她眯起眼睛,身体前倾,插到了她们两个中间。她的鬃毛一股蛋糕糊的气味……她耳朵上那是糖霜吗?“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开只有你们两个能参加的楼梯派对?”萍琪把一个气球拍向珠玉,“你们知道吧,要是你们想要在楼梯上开派对,早点跟我讲就行了。”
“我们只是休息一下而已。”珠玉用双蹄接过气球,把它拍了回去,“我们刚准备回去呢。对吧,白银?”
白银勺勺咧嘴笑了。“没错。”
 
<1> 红纹苹果是一个古老的苹果品种,被用于制作苹果酒。锈斑苹果为果皮上部分甚至全部被褐色锈斑覆盖的苹果。一般而言这是一种不受欢迎的特征,但也有部分苹果品种以此作为卖点。
<2> 这个名字来源于日本的日语罗马字写法之一Nippon。
<3> 这个名字来源于非洲国家津巴布韦(Zimbabwe)。
<4> 在原文上一段的最后一句里,苹果杰克表达“发疯”时用的说法是plumb crazy,其中plumb一词作为修饰,用来突出crazy的程度。这是一个比较非正式的用法,白银勺勺对此并不熟悉。她以为苹果杰克说的词是与plumb发音相同的plum(李子),因此感到非常迷惑。译者在此试图用“羊癫疯”一词来反映原文中的误会。
<5> 这一游戏在第二季第十六集中出现过,其名字来源于棋盘游戏海战(Battleship),为本文作者原创。下文中S代表sky,也就是天空;C代表cloud,也就是云朵。
<6> 这个名字来源于棋盘游戏地产大亨(Monopoly)。
<7> “真的好对不起”对应的原文中没有空格,单词全部连接在一起。作者以此来表现白银勺勺语速之快。
<8> 这个名字来源于犹太习俗中的成人礼。男孩十三岁时受诫成人,女孩则是十二岁。按照性别,这种仪式分别被称为bar mitzvah和bat mitzvah。
<9> 参见第一章注<1>
<10> 英语中桃(peach)和梨(pear)发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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