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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事关救生艇的合理排布与疏散

第 22 章
4 年前
事关救生艇的合理排布与疏散
Concerning the Proper Alignment and Dispersal of Lifeboats
 
数字不会撒谎。只要有恰到好处的话语作为支撑,你可以把数字变成半真半假的陈述;可以拿它牵强附会,作为猜测的依据;也可以有意遗漏信息,让它变得毫无意义。然而,未经处理的数字本身不会撒谎。同样,数字也没能告诉某匹小马她想听到的消息,尽管白银勺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白银在她的报告里采取了非常小心的措辞来暗示珠玉,但实际上,民调结果其实是十三天前就出炉了,大约就在珠玉向学生会宣布参选之前两小时。
白银勺勺小姐对……并不理想的最初结果有些不满,因此她选择拖延一周。这么多时间,用来四处打听打听,校正一下数据肯定绰绰有余。
上周五放学之后,白银赶在小小呆的召唤仪式开始之前重新分析了一下数据。还分析了两遍。
结果比上一次更糟糕了。她一不做二不休,又四处打听了一圈。
现在是周日早晨,白银勺勺在粉色的天空下打着哆嗦。再也没有时间可供支配,能调查的小马也都调查完了。她开始最后一次汇总数据。铅笔在她的嘴里上下晃动,扫过打开的笔记本上写着的一行行字。
父亲曾经和她说过,很多东西放到早上来看会显得更乐观一点。可惜,民调结果并不在这个范畴里。


潜在投票者总数
30
 
马口统计数据
 
20%独角兽
20%天马
60%陆马
70%雌驹
30%雄驹
 
民调结果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真正的民意调查。白银只是悄悄收集了她四周俯拾皆是的各种非正式信息和意见,尽管到头来,无论采用何种调查方式,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白银咬紧牙关。
有十九只幼驹几乎肯定会投给小皮,或者更准确地说,会投珠玉冠冠的反对票。八只幼驹还没拿定主意,仍旧可能倒向任何一方,尽管他们目前和珠玉冠冠正在渐行渐远。有一只雄驹会在下课铃响起的那一瞬间朝游戏厅奔去——前提是他那天真的会来上学——完全置投票于不顾。
也就是说,她们只不过锁定了两票:一票是白银勺勺,一票是珠玉冠冠她自己。
白银皱起眉头,咬着橡皮尖。我本来应该一开始就把民调结果向她坦白的。事实上,调整数据、再三检查,这些反而让情况恶化了。
两星期前,白银至少可以声称这是正常的误差范围,或者论证学校里只是突然生出了一股反对珠玉冠冠的风气。大众舆论的平均变化周期是三到八天不等——和救星侠风潮的持续时间非常吻合——其中包括了从方兴未艾、抵达巅峰再到销声匿迹的整个过程。然而,如果小马镇学校的舆论持续了超过九天时间没有改变,那么这一意见在两个月内都不会改变。
在白银做民调的两周时间里,珠玉的社会信用不断恶化,最终彻底透支。然而,她的形象开始走下坡路的时间点比那还要早上好几个星期。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用“动荡不定”来形容。白银都不记得上一次有同学能和玉儿对视超过十秒是在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八月吧。也可能是七月。七月份的时候同学们是真的会对她们微笑的。
白银翻身趴了下来,把斐迪南的鱼缸拉近了些。“两年之前,小马们为了能被邀请参加珠玉的派对是无所不用其极。现在,为了不成为打击对象,他们对她是避之唯恐不及。说真的,斐迪南,我……”白银迟疑地甩着尾巴,“你能保守秘密吗?”
斐迪南浮到鱼缸顶部,那对鱼眼睁得大大的。这是肯定的回答。
寂静的周日清晨,小蝶小姐的小屋外。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最不可能会有密探的,但离选举日只有一个星期了,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白银勺勺坐直身子,环顾四周,寻找着有没有小马偷听。
松鼠和花栗鼠在橡树上窜上窜下,采集着坚果和莓子。一家子浣熊正在附近一条小溪里洗爪子,水里还有一只公鸭正在扑腾。它嘎嘎叫着,显然是在自娱自乐。一只山羊从一堆干草前抬起脑袋,回瞪着她。好几只小兔子一蹦一跳地穿过围绕着小屋的宽阔草坪,洗着脸,吃着草,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只灰色的小雌驹身上。小兔子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不好,干嘛要担心政治呢?
至少,大多数小兔子都是这样的。
一只闲得无聊的白兔用两条后腿立了起来,嗅了嗅白银的笔记本。它瞪着她,那对小小的黑眼睛里闪着光芒,似乎对这一切产生出了反常的兴趣。
白银勺勺把笔记本拿开,以免它读到上面的内容(或者把本子咬烂)。“快走。”
那兔子对着她跺了跺后爪。白银的话语没能把它赶跑,但如果真要把它撵走未免也太麻烦了一点。
白银趴在鱼缸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她在玻璃外围了两圈的那条围巾。鱼缸里已经装上了加热棒,但她不想再让斐迪南有冻着的危险。再说了,今年围巾挺流行的。
“我再也没法否认了,斐迪南。”她轻声说道,“珠玉冠冠这次要败选了。”
斐迪南的眼睛从围巾后头冒了出来。他担忧地吐了一串泡泡。
那只白兔交叉起前爪,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还用得着你说么”
“不好意思啊,没有谁在跟你讲话。”白银单蹄叉腰,皱起眉头,“还请你劳驾,不要多管闲事。回去啃你的胡萝卜,该干嘛干嘛去。”
那兔子昂起鼻子,跺着后爪。
还好除了小蝶谁也听不懂兔子话。白银的直觉告诉她,这只毛茸茸的小讨厌鬼哪怕逮着一点机会都会把这消息泄露给镇里每一匹小马。要么是这样,要么是索要巨量胡萝卜作为封口费。
“你能不能找点正事做,去告诉小蝶斐迪南到了?”白银勺勺端详着兔子脸上恼怒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拜托了。”
礼貌还是一如既往地管用。白兔子一跃而起,朝鸡窝蹦去。
现在,白银就有足够的空间静心思考了。她把注意力转回到那些无情的数据当中。一匹可爱标记和说服力相关的小马或许能颠倒黑白,让民调结果看上去不那么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如果她们的位置调换一下,珠玉肯定做得到。
“至少我把演讲稿重写了一遍。”凡事总有好的一面,就连乌云也不是完全漆黑一片。“如果她先读了演讲稿并且反应积极的话,就有一定概率不会对民调结果太失望了。”
斐迪南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吹出了一串充满怀疑的泡泡。
“嘿,几率再低也总是有几率嘛。上流社会的小马和小鱼可不能悲观哦,斐迪南。”
小搏鱼还没回答,小蝶便出现了。她站在鸡窝顶上,拿着一篮鸡蛋,一只蹄子挡在面前,以免阳光直刺眼睛。她轻轻跃入空中,滑翔着飞过草坪,落在了他们身边。
她放下篮子,朝鱼缸挥了挥蹄子。“哎呀,你好呀,斐迪南!你今天看上去可真帅气,是不是呢?”小蝶朝坐在鸡蛋篮子里的白兔露出微笑,然后拔掉了鬃毛里的几根鸡羽毛。“早上好,白银勺勺。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来的——噢,天哪。我没有迟到吧?”她转身看向鸡窝,“我没想到喂鸡收蛋会花这么长时间,但伊丽莎喙(Elizabeak)和蛋温娜(Eggwina)小小打了一架,所以我肯定是忘记时间了。真的好对不起,白银勺勺!”
“不用道歉,小蝶小姐,您没有迟到。是我和斐迪南早到了半个小时。”鉴于分析民调结果花的工夫比白银预料中要少,现在可能都还没到时间呢。白银从鞍包里抽出一片覆盆子叶,递给那兔子。它动作麻利,值得表扬。
“哎呀,看到了吧,天使兔(Angel)?我和你说了白银是匹很善良的小马驹吧。”小蝶拍了拍兔子——他的大名显然是叫天使兔——的耳朵,与此同时他三两口就把叶子吞下了肚,“这时候我们该说什么呀?”
天使兔的粉鼻子抽动了一下,他把一只爪子搭在白银的腿上。这个动作有着无数种可能的含义,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感谢、道歉,以及含蓄的“能多给我几片叶子不?”
“没关系。”白银对他说道——一个非常实用的回答,能完美应对以上各种可能性——接着他们四个便进到了屋里。
考虑到小蝶的职业选择与她在这上面倾注的热情,白银第一次走进她家的时候以为这里会是一股谷仓,或者动物园,或者二流宠物店的气味。事实并非如此。她来过这里八次,而每一次的气味都不尽相同。
今天,白银的鼻子闻到的是湿漉漉的狗毛、柠檬草、鸟食、臭鼬、装着海龟的水、新鲜的干草和燕麦、山羊奶、毛茛和木屑。不过,所有这些气味底下还潜藏着另一股熟悉的暗流。柠檬草的气味弄得她一时有些糊涂,但闻了第二下之后,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您沏了茶!”白银把鱼缸放到咖啡桌上,又嗅了一嗅。“是忍冬配柠檬,对不对?”
“没错,我是沏了茶。噢,不过恐怕我们还得等一会,茶还没好。”小蝶把鬃毛拂到脑后,拍着翅膀悬停在鱼缸上方。“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斐迪南?”白银不知道斐迪南回答了些什么,不过小蝶笑了起来。接着,她开始工作。
白银跳上沙发,把背靠在了一堆雅致的装饰枕头上。
喵吼!”
准确来说,是一堆装饰枕头和一只格外生气的猫咪。白银赶紧闪开,以免沙发底部那堆乱糟糟缠在一起、正朝她怒目而视的橘毛、牙齿和爪子对她发动袭击。“呃,不好意思。”
那只猫嘶嘶叫了一声,然后趾高气昂地走开了。
小蝶没有从鱼缸前抬起头,却啧了一声。“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鼓气胡子(Grundlewhiskers)。客气一点。”她把鼻子探进鱼缸边缘。斐迪南转了一下身子,见状她点了点头。“很好。请问我能看看你的鳃吗?谢谢你呀。”
当小蝶在给她的小鱼检查身体的时候,白银正抚摸着笔记本的边缘,望向窗外。粉色和紫色正在从天空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淡蓝色。尽管有着无尽之森的枝叶遮挡,不时闪现的阳光仍旧灼热而刺眼。
只要白银眯起眼睛,她就能看见一只独角兽高高的影子从森林旁转过身,往回小马镇的方向出发。黄铜坚钉自然不会放任白银和斐迪南一马一鱼来到离无尽之森这么近的地方,尤其是在塞拉斯蒂娅还没有升起太阳的时候。如果不是爷爷今早要到,他可能会在这里一直等到白银出来。毕竟总得有小马去帮爷爷拿行李,而母亲和父亲自己的行李都顾不过来呢。
白银希望坚钉还能有足够时间做顿早饭,这样能帮她节省差不多二十分钟时间。
墙上,小蝶的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五。好,如果我是在大约三点钟和暮光公主见面,那还没有太紧张。小蝶给斐迪南检查身体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我们来看看,算上路上的时间……最坏情况,我也能在九点钟到家。这也意味着她至少有三个半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吃早饭,和如簧银舌爷爷聊聊天。还很充裕。
假设一切顺利,白银勺勺就能在三点到达暮光的城堡,正好准时。(约会登记簿上写的是四点钟,但对于年轻淑女而言,早到意味着准时到,准时到意味着迟到,真正迟到则是罪不可恕。)
整个周日从早到晚都被各种活动、计划和会面给填满了,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很好。如果无事可做,年轻淑女的思绪就会信马由缰,来到危险领域。为了细枝末节的事惊恐万分,为了无关痛痒的事忧心忡忡。紧张不安,胡思乱想。
白银把下巴支在一个抱枕上,看着小动物们吃早餐。她一言未发,但在这平和的表象下,她脑海深处的无数忧虑——无论合理还是荒谬——正在朝她窃窃私语。
她又看了眼钟。七点二十六。
或许在我和暮光公主见面之前,我应该记点东西下来。做笔记能展现她的思考能力和组织技巧,还能提前帮白银整理好她乱糟糟的思绪。再说了,有一份备用计划总不会有错。上一次在暮光家里的时候,她被惊得目瞪口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白银叼起了笔,翻到笔记本的一张空白页。这场会面至关重要。不能分心,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琐事上。和暮光呆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必须利用到极致。她提的每一个问题都必须精确到位,有着实际意义。
我来写张清单。白银微笑起来。完美啊。她可以把过去几周在她脑海里激荡的所有疑问与看法都记在纸上,然后按照重要程度排序,或者是去掉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白银勺勺在沙发弯曲处蜷起身子,草草列出了自己的问题。她的笔飞速划过纸面,没有片刻停顿。她没有管字写得对不对,排版整不整齐,措辞礼不礼貌。没有管她写的东西是至关重要还是无足挂齿。没有复核,没有改写,没有编辑。脑子里想到什么,纸上写的就是什么,仅此而已。毕竟,她还有很多时间,够她拟写一份最终稿的,更何况除了她(或许还有公主)谁也不会看到这份文件。
当她再也想不出东西可写的时候,白银盖上了笔盖。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朝着一块块墨渍和一条条潦草的要点眯起眼睛。
她的眉毛抬了起来。她又浏览了一遍清单。
白银勺勺的肩膀耷拉下来。……噢。她用一只蹄子捂住嘴。噢,天哪。
以防万一,白银的目光第三次扫过这张纸。


一:做了坏事你该怎么弥补?
三:生你的气的小马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不生你的气?
五:如果有小马一直在生你的气会怎么样?
八:万一有小马一直生气怎么办


白银勺勺的耳朵耷拉下来。我说我有一个友谊问题。其实我错了。


十三:我能和纠纠和松露做朋友的同时也和珠玉做朋友吗?
十六:我该怎么帮她竞选她都不听我的
二十:为什么她不听我的是她要我帮忙但她不听我的我还怎么帮她
二十三:我该怎么什么时候告诉她她 可能 大概 也许 有可能 就要输掉选举了?


我是有三十个友谊问题。
白银的目光停留在了页底,她盯着倒数第二个问题。一个短短的句子挤在角落,一直延伸到了纸边。它上头没有序号。她给它划了两道下划线,还把它圈了出来,就好像这样格外强调一下就能让她灵机一动,恍然大悟一样。(然而并没有。)
白银勺勺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问题——其实它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也不记得自己主动去想过这件事。但她肯定是想到了的,不然这个句子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谁都不喜欢珠玉冠冠


“但这不应该啊。”白银小声说道,“整个学校里没有谁能比玉儿更有权势。”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说的是“有权势”。不是“受欢迎”。不是“受喜爱”。不是“受青睐”。而是有权势。如今的珠玉没有感染力,没有魅力,谁都不羡慕她,尽管许多事迹都能证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并非如此。她能激起畏惧,但这并不是同一回事。
的确,珠玉冠冠有权有势,但她没有可靠的同盟和朋友,这就意味着支撑她的权势的是畏惧,也仅仅是畏惧。一条腿撑不起一张桌子。白银勺勺回想起了高高傲气那锋利无比的咯咯笑声和独裁者式的露齿笑容。白银和靠畏惧统治校园的小雌驹打过交道。她也知道她们最后都落得了何种下场。这是宿命。
畏惧是有保质期的。当过期的那天来临时,小马镇学校的权力架构将会发生改变。巨大的改变。巨大到能让一匹小马彻底名声扫地,几学期甚至几年都不得翻身。珠玉的社会信用可能会停留在红线以下,直到毕业,乃至更久之后,除非她的行为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白银能说同学们现在痛恨珠玉,就像紫藤学院的小雌驹们暗中憎恶高高傲气那样吗?她不这么认为。然而,她依旧没有真正的盟友。玉儿跟有那么几匹小马——主要是新来的菜鸟,还没和她有过多少来往——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但这些关系非常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破裂。
除了成年小马之外,她唯一的一个盟友是……白银望了一眼窗户,和自己的倒影面面相觑。她内心呻吟了一声。
这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选举了。事实上,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早已超过了选举本身。白银只是没有——或者说不愿——看到这个事实。
飓风冠冠把社交之海搅得天翻地覆,吹得无数船只东倒西歪。从前,珠玉能领着她们的航船飞速穿过惊涛骇浪。现在,这艘船只却被抛弃在了海面上——没有海员,没有风帆,没有救生衣,而飓风肆虐之下,船壳已经破损。如今,海水正在涌入船舱。
白银的目光停留在了斐迪南的鱼缸底端。那里摆着一艘玩具豪华游轮。
冠冠船长和白银大副还在紧紧攥着舵轮,而船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白银把视线移到了沉船一侧画着的小小救生艇上。她甩了甩尾巴。
除非……
“大功告成!”小蝶的欢呼声把白银拉回到了现实当中。“你做得真棒,斐迪南。”她咧嘴笑了起来,翅膀尖在鱼缸上方挥动着。“来击个鳍?”
斐迪南开心地吐着泡泡,用他扇子一样的尾巴碰了碰小蝶的羽毛。
白银凑近了些,想看得清楚一点。“他有感觉好点吗,小蝶小姐?”她把蹄子支在咖啡桌上,把鼻子探进了鱼缸里。“我意思是说,我知道他看上去好多了,但是……”
“噢,是啊,他已经彻底康复了。事实上,我觉得他的鳞片比这次着凉之前还要更闪亮一点呢。”小雌驹还在拼命攥着鱼缸边缘。小蝶低下头,朝她露出和蔼的微笑。“他说他喜欢鱼缸里新定的温度,还有完美太太新放进去的那些水生植物。”她的耳朵抖了抖,“噢,他还想谢谢你给他送了那张早日康复的贺卡。”
“他真是这么说的?”白银抬眼看了一下小蝶,然后又望着她的小鱼。“你真是这么说的?”
斐迪南把脑袋探出水面,碰了碰白银勺勺的鼻子尖。真是一条再完美不过的绅士小鱼。
过了一会,笑容终究还是回到了白银的脸上。别的不说,至少她在对待自己的宠物兼最好的非小马朋友的时候还是没做错的。“不用谢我,斐迪南。你感觉好些了我真的很开心。”
“你做得很棒,把他照顾得很好,白银勺勺。”小蝶小姐抚着下巴,歪起了头。她修长的粉色鬃毛落在咖啡桌上,盘了起来。“不过……”
白银的笑容黯淡了一些。“不过?”
“噢!”小蝶的翅膀折了起来,紧张地轻轻拍了两下。她立即向后退去,脸上露出了她最最小心的“我向你保证我没生气所以请你千万也别生气”式笑容。“噢——,不,不,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我在想……唔……”
小蝶鼓起勇气迅速看了白银一眼,确保她没有见怪。“是这样,你一天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我觉得小斐迪南有时会觉得有点孤单。你有没有想过给他找几位小伙伴呀?”
白银惊讶地眨了眨眼。“您是说在他的鱼缸里多养几条鱼吗?我记得您说过搏鱼不能和其他鱼做邻居的啊,因为它们会打架受伤。”
“噢天哪,不,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些的,白银勺勺。雄性搏鱼不能和其他雄性搏鱼住在一起,所有长着扇形长尾巴的小鱼和好斗的动物都不可以,但这不代表可爱的小斐迪南就得独自一个住在那栋巨大的豪宅里。噢噢!”小蝶的羽毛热情满满地竖了起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一只最最可爱的小青蛙介绍给你们两个,她可想成为其他小马的宠物啦。或者是一群漂亮的霓虹灯鱼、闪闪发亮的小米诺鱼、一丁点大的幽灵虾,还可以和一只特别讨喜的斑马螺交朋友!”
“一只……螺?”不是白银想要失礼,但她实在不清楚一只像斐迪南这么优雅的小动物该不该和田螺小虾之类的东西勾肩搭背(虽说这些物种都没有肩膀)。它们连鱼都不是。
“没错,水生螺可是完美的宠物。它们安安静静住在鱼缸里,与世无争。有些种类的螺甚至可以帮忙清洁鱼缸里的水呢!”小蝶的耳朵竖了起来,朝厨房转去。“茶好像好了。”
四只松鼠抬着一只装得满满的茶盘朝桌子进发。一只拿着一小罐果酱的小老鼠紧跟在它们身后,尽管它似乎有点力不从心。
小蝶跪了下来,欣然接过小动物们带来的东西,解除了它们的负担。“真贴心呀!非常谢谢你们。”她没有起身,而是抬头望了一眼,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或许你可以问一问你的小伙伴蜗蜗,白银。腹足动物毕竟是他的专长嘛。”
白银和蜗蜗只能算是勉强认得,怎么也说不上是“小伙伴”——这次选举他真的是支持皮皮吗,还是说他又会把票投给崔克茜?——不过这件事似乎的确值得研究研究。白银在笔记本里记了几笔。“我会考虑的。谢谢您的建议,小蝶小姐。”与更多小马建立关系总不会是坏事,而且她从来不觉得剪剪和蜗蜗是那种记仇的小马。
白银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鞍包里。正事可以等会再说,现在可是早茶时间。她一拍蹄子,欣赏着丰盛的食品,与此同时小蝶用她的陶瓷茶具给白银倒了杯茶。茶具和小蝶的眼睛是同样的颜色。
“你要加糖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觉得有蜂蜜就足够甜了。”自从紫藤学院的冬季庆典过后,还没有谁款待过白银勺勺喝茶呢。偶尔这么一次不用去引导话题,不用去协调不同小马对茶和蛋糕的偏好,白银还是挺乐意的。
茶水一入口,白银的尾巴便心满意足地卷了起来。柔和、舒缓、清淡,但也有足够的冲劲,不至于喝着喝着又开始犯困。在大清早,在混乱的选举前夕喝上这样一杯茶实在是再完美不过了。“真的很棒欸。”
“很高兴你能喜欢!”小蝶把鬃毛从面前拨开,坐到了椅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其实啊,我以前从来没有喝过花茶。我一般都是用普通的茶包的……”
茶壶朝茶杯一斜。几滴茶水进到了杯子里,然后便停住了。
茶壶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团白毛。接着某种红色的、长长的、长着鳞片的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像蛇一样。白银皱起眉头。毛不应该和鳞片出现在一起。长着一簇毛、被鳞片覆盖的尾巴不应该出现在茶壶里。
“……但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茶包,白银,我不希望弄得失礼了。最后没有出问题我真的非常开心。”
两条小小的腿在壶嘴的边缘摆动着,它们和那撮毛以及那根长着鳞片的红色尾巴都配不到一块。事实上,这两条腿本身都配不到一块——棕色的那条腿明显是条牛腿,而另一条腿本应是接在什么绿蜥蜴啊龙啊之类的东西身上,而它们不应该和那条尾巴属于同一个身体,同样也不该出现在茶壶里!
白银捧着茶杯的蹄子颤抖起来。黄铜坚钉曾经告诉她,辨别梦境与现实有一个好办法:看钟。因为梦境里钟上的时间都是不正常的。
小蝶的布谷鸟钟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四十。指针和数字都没有问题。
白银回头看了茶壶一眼。“唔……”
一条长着河狸皮毛,蜿蜒蛇行的长长身体——它同样和那对可怕的小短腿以及那条怪异的尾巴八竿子打不着一块——泼进了小蝶的茶杯里。在它身子一侧,一只暗色的蝙蝠翅膀缓缓展开。它的另一侧则有一只长着蓝色羽毛的翅膀正在抽搐。
“唔,小-小蝶……”白银又看了一眼钟,这样她就不用去看那只茶杯了。仍旧是正常的钟。这不是梦。
一只狮爪和一根鹰爪分别抓住了杯子两边。
她的茶杯抖得更厉害了。白银尖着嗓子,细声问道:“小-蝶小-小-小姐?”
“嗯?”小蝶朝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然后又朝自己的茶杯眨了眨眼。她突然咧开嘴巴,咯咯笑了起来,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只小鸡仔一样。“嗨,你好呀!”
茶壶也朝她轻声笑了笑。“哟,你也不——赖嘛,是不是。”那……那玩意把自己的其余部分从茶壶里“倒”了出来,仿佛是在模仿,在嘲弄茶艺本身。这景象令她毛骨悚然。
凭着早晨的无情阳光,白银勺勺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有多么恐怖:细长的山羊胡。可怖的六枝鹿角。扭曲的羚羊角。马嘴里长着一颗弯弯的、足以把小马刺穿的尖牙。那对尖尖的驴耳朵朝她们扭动着。一大一小两只血红的瞳孔飘浮在它病态的黄色眼白里。
这些不同生物的身体部位都不可能会连接在一起。这些身体部位都不应该是这么小、这么诡异、这么……大错特错。
它上半截身子比下半截粗,那扭曲、细长的脊柱不应该能承受得住上半部分的重量,本来应该断成两截,可它却安然无恙。它从茶杯里走了出来,开始漫步。它不应该能走得起来啊。
白银的下嘴唇颤抖着。这玩意不应该能正常运转——它根本就不应该有生命
一条恶心的蛇信从那张马嘴里忽而伸出,忽而缩回。
这副尊容令白银无法忍受,然而她却挪不开目光,只能紧盯着这……这……她甚至找不到词可以用来称呼它。能有什么词可以用来称呼它?
只有一个:大错特错。
白银勺勺的心在嗓子眼里咚咚作响。
她忍受不了。那些关节那些肢体那些蹄子那些角那身毛皮那条脊椎那嘴牙齿那条尾巴那身皮毛那些鳞片那对眼睛那头鬃毛那些没法组合到一起的东西,这破玩意身上的所有一切——这只车祸现场一般的生物——都是错的,错的,错的,大错特错
长着刚毛的脖子上连着一只奇长无比的脑袋,这脑袋上又装着一张马嘴,马嘴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小蝶,这可不是你平常沏的茶!”那条恐怖的龙尾巴抖了一下,把忍冬茶从那撮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蓬松白毛上甩掉了。它咂了咂嘴,说道:“得加点糖。”
为什么我会把坚钉打发回家啊?白银拼命往后靠在沙发上,把四肢紧紧抱在一起。真蠢、真蠢,真是蠢死了,白银你怎么就不动动脑子?现在坚钉回家了,我只能和这个破玩意做伴,逃都没法逃。她张开的下巴颤抖着,里面冒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那只更大的、蛋黄似的眼睛向她转去。“有伴了!”它喊道,“而我还没摆出好脸色呢。”
狮爪抓住了马头的一边,而鹰爪揪住了它的另一边。那只生物把自己的脑袋转过一圈又一圈,就好像它是一只巨型曲柄一样。长满尖牙的马嘴向上弯去,大概这就是它所理解的“微笑”。它棕色的身躯向上伸长,伸长,伸长,直到鹿角的叉头碰到了天花板。
“唔。看上去比你平常那些朋友要小上一号——正适合带出门嘛!”血色的瞳孔聚焦在了吓得目瞪口呆的白银身上。“这位小朋友显然识货,认得出我这只邪龙马有多了不起。没错,我知道很难以置信,但是是真的,小姑娘!你面前站着的,如假包换,正是在下!”烟花和彩纸屑从它的角上纷纷洒落。
那玩意的脊椎一扭,低低鞠了一躬。露着尖牙的嘴咧得更欢了。狮爪抓住了鹿角,把那玩意的脑袋拿了下来,就好像绅士们脱帽致意一样。“我敢肯定,你一定感觉非常荣幸吧。”
脑袋掉了。白银眨着眼。脑。袋。掉。了。她盯着那玩意空空如也的脖子。没有裂口,没有破洞;没有鲜血,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它就这么掉了下来,就好像曲奇罐的盖子一样。
脑袋啪的一下回到了原位,清了清嗓子。“怎么着?”
那玩意居然真的指望她跟它讲话不成?它这是要先嘲讽她,然后再把她吃掉?这种七拼八凑的妖魔鬼怪会对小孩子做出什么来啊?“呃,我……”白银勺勺的膝盖软了,“我……”
她绝望地扭头望向小蝶,想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小屋里出现了这么一个恶毒的怪物。但那匹天马的脸上依旧挂着轻松愉快——尽管略微有点尴尬——的笑容,所以她肯定是看不见那玩意的,因为看到它谁还能笑得出来啊?
噢神圣的太阳啊群星啊大地啊,难道这就是说只有我才能看见这玩意吗?我是不是疯了?我还这么小,我不想去精神病院啊!
小蝶对上了白银的目光。她的笑容顿时沉了下去。“噢……噢,天哪。”她的视线离开了白银勺勺,瞄向那只畸形怪物扭曲的脸——看来她还是能看见它的——然后又回到了白银身上。她用一只蹄子捂住了嘴。“噢-噢天哪。噢不,不,白银勺勺,没关系的。”
撒谎。撞伤了蹄子,这叫“没关系”。碰到了贪吃精灵,这叫“没关系”。满载着孤儿的火车燃烧着冲下中心城山,这叫“没关系”。白银可以用很多种方式来称呼这只拼凑起来的生物,但毫无疑问、不容置辩的是,它无论怎么样都绝对担不起“没关系”这三个字。
一只柔软的翅膀披在了白银背上。“白银勺勺,这位是无序。不用担心,我知道他看上去有一点可怕——”
太轻描淡写了。
“——但他一点都不危险,我保证。”
那张长满尖牙的嘴撅了起来。“唔,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危险可不好说。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完全就没有精气神了,晓得吧!哼。”狮爪向下一伸鹰爪向下一伸它们一起碰到了白银勺勺她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被举到了空中。
它用两只脏兮兮的狮子指爪掐住了白银的蹄子——噢塞拉斯蒂娅啊,为什么它非得碰她?这玩意完全就是大错特错糟糕透顶而且鹿角不应该长在那地方而且它呼的气一股地铁味道而且它还在碰她!——然后摇了一摇。
“唔,白银勺勺,是叫这名字吗?”天可怜见,它现在知道她叫什么了。“我不觉得我们有正式介绍过呢。我名叫无序!我相信你肯定听说过我吧。”
白银用泪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无序,我觉得她不喜欢这个样子。”小蝶说。
说,我可是无序!”它长出了一条孔雀尾巴,然后整理了一下那上面的羽毛,“混沌之灵,混沌之主?不久前改邪归正,谁见谁爱?我专职为毛茸茸的小动物们——”一根老鹰的利爪帮白银合上了嘴巴,“——顺便一说,这也包括你——提供娱乐,还负责扭曲时空。我不擦窗户也不办生日派对。我认为气球动物是对我的冒犯。”
另一阵可怕的嗤笑传遍了整座小屋。这一次它呼出的气是毒笑草(poison joke)的味道。它停住话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白银的脸皱了起来。
那只生物从身子里掏出一份剧本,不停翻着。光芒一闪,一副老花镜出现在了它的马脸上。“咳嗯——这个时候应该轮到来介绍自己了。”
白银的下嘴唇颤抖着。
“呃,你好——啊?”长着羊角和鹿角的马头歪向一边。蛇信撞在尖牙上,啧了一声。“嘿小蝶,这孩子是咋啦?”
“无序,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把她放下来,趁——”
白银勺勺开始嚎啕大哭。
“喔啊!”那只可怕的畸形怪物惊讶地叫了一声,差点把她丢到地上。“嘿,你在干啥呢?得按剧本来啊。”它晃了她一下,“别这样,给我停!小蝶,这小玩意不听我话啊。”
白银的脑袋仰了起来,她哭得更用力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脸上滚下,弄乱了她的皮毛。
小蝶厉声说了些什么,但白银没有听清。
“可这又不是的错!”那只生物皱起眉头,似乎完全拿不准主意,“我什么也没做啊,她一直都是这么灰的!”它畏缩了一下,向后退去,把白银留在了原处。她浮在半空中抽泣着。它那对搭配错乱的爪子在它长着绒毛的消瘦身体上擦了擦。“我没有——这孩子发神经了!我一到这里她就是这个样子。”一根鹰爪戳了戳白银的辫子。“别发神经了,你都吓着小蝶了。”
小蝶的两只前蹄一起跺了下去。“无序!现在就把她给放下来,你看不出来她害怕吗?”
“但——噢,行吧。”狮爪打了个响指,白银勺勺发现自己坐到了小蝶的扶蹄椅上。“你真是个爱哭大宝宝。”
白银一把抱住桌上斐迪南的鱼缸,蜷起身子,对着坐垫啜泣。“我才不是!”
蛇信冒了出来,朝她呸了一声。舌尖上的树莓<1>长出腿来,溜走了。“你真是太!”它跺了一下那只牛蹄,猛地转身看向小蝶。“你也看到了,整件事都是她自己平白无故挑起来的。我什么也没做。我还在努力和她客气呢,但显然某些小姑娘就是不懂礼貌。”它抱起那对混搭的胳膊,一副气冲冲的样子,“明显都是的错。”
“事实不是这样,你是知道的。你不应该不征求她的同意就把她抱起来,她都已经吓得半死了。”小蝶用翅膀搂住了白银。“好啦,好啦,没事的,白银勺勺。他没有什么恶意,我向你保证。无序只是有时候不知道在其他小马身边该怎么表现。”她把一盒纸巾向前推了推。
白银吸了一下鼻子,揩了揩眼睛。她已经不再抽泣了,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她脸上滚落。为什么这个可怕的怪物就是要一直看着她?为什么它不能去打搅别的小马?
“等-等一下……”白银终于意识到小蝶说的其他的话代表着什么。“朋友?”白银重新戴上了眼镜,尽管她还在喘着粗气,“那玩意是你的朋友?”
小蝶畏缩了一下。
那只拼凑起来的恶毒生物做了个鬼脸,把一只爪子放在胸前。它怎么还敢装得自己跟受了委屈一样,它哪来的资格?
哼,行吧。它爱委屈就让它委屈去吧。白银勺勺不在乎。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恐惧的迷雾消散了。无序。她认得这个名字。“他-怎么能是你的朋友?怎么有小马和他交朋友?他——他是个坏蛋!他又丑又可怕又坏我恨死他了!”
年轻淑女不会在室内大喊大叫。年轻淑女不会在长辈面前失去镇定。年轻淑女知道应该何时出击,何时避战。但这些规矩对于破坏和谐的可憎怪物从来都不适用,况且,无序也不守规矩,所以这不算数。
白银用力咽了口唾沫,把斐迪南的鱼缸抱在胸前,保护着他。她可怜的小搏鱼蜷缩在沉船旁边:他肯定是吓坏了。
“你不需要介绍自己,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和提雷克同流合污的家伙。”这只怪物的恶劣行径在她脑海里慢慢水落石出。白银义愤填膺。怒火推动着她抬起头来,狠狠瞪着无序那令马作呕、牙齿不齐、斜向一侧的脸。“你就是那个害马精。”
无序屈伸着爪子,看向别处。几乎像是它还知道什么叫做羞耻一样。几乎。
“你害了好多小马,还-还不只是小马镇的小马——你把大家都害惨了!就是因为你事情才变得这么糟糕。就是因为你母亲和父亲和银光一线表哥才会失去魔法。如果不是你,坚钉就不会受伤了。因为你我的鱼差点都死掉了。你害了斐迪南害了坚钉害了大家但我打赌你一点都不惭愧!你一点都不在乎!”
那邪龙马说了些什么,想为自己辩护,而白银擦了擦眼睛。她一点都不想听,她拒绝再看他哪怕一眼。白银选择瞪着撒在了地板上的鸟食。
“你是有史以来存在过的最最丑陋、最最糟糕的东西。你身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扭曲的坏的的。快走。”白银吸了吸鼻子,又拿了一张纸巾。“小蝶,快赶他走。”
“他已经走了,白银勺勺。”小蝶叹道。的确,那邪龙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隐约一股地铁和毒笑草的气味。小蝶给白银又倒了一杯忍冬茶,但白银已经没有了喝茶的心情。“我觉得他一下子不会回来了。”她悲哀地凝视着茶壶,翅膀紧张地颤了一下,“我觉得你伤了他的感情。”
“很好。”或许现在无序就会知道她是什么感觉了。或许下一次它就会三思而后行,不去伤害小马了。白银不想哭,也不是故意要哭,但她还是再一次哭了起来。“我恨他,小蝶。”
小蝶栖在椅子的扶蹄上,一只翅膀仍旧搂着白银的肩膀。她耐心等待着,体贴地没有去看小雌驹脸上的泪水。“真对不起,白银勺勺。我完全没想到无序会让你这么害怕、这么难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请他以后在我们有约的时候不要来串门。”小蝶温柔地笑了笑,用羽毛抹掉了白银脸上的一颗泪珠,“这样好不好呀?”
最好是把无序送进地府里,让它呆在那里永远不要出来。但白银意识到小蝶已经在尽最大努力了——尽管她交朋友的眼光实在是差到出奇——所以她还是点了点头。
“而且你也知道——不好意思,我明白现在说这个不是很合时宜,但这是有必要的——伤害你亲朋好友的不是无序,白银。而是提雷克。”
“可能吧。”白银用力吸了吸鼻子,“但如果不是他,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无序至少也要负一点点责任。”更何况,提雷克可没有在小马镇里晃来荡去,洗什么泡泡浴,打搅小马喝茶。提雷克被关在了冥府里,再也没法兴风作浪,伤害小马了。“甜贝儿说他本来应该是要帮你们一起抓提雷克的,但接着他又倒戈了。是真的吗?”
“是这样的。”小蝶不假思索地说道,“他也从这件事里学到了宝贵的一课,而且他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道他很抱歉。”
说的好像这就有什么作用一样。如果无序真的有多懊悔的话,那他就应该帮忙把那些损坏的建筑修好,而不是让其他小马收拾他和提雷克留下的烂摊子。“他都背叛了您,您怎么还能和他交朋友啊?”
“因为我知道谁都会犯错误。无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向我们道了歉,于是我们就原谅了他。”
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白银不是特别特别了解小蝶小姐,但她敢肯定,谐律精华的一员绝对不会这么天真、这么愚蠢。她听到的是一个简化过后的、敷衍性质的答案:一个小婴儿用的安慰奶嘴。然而白银勺勺早已不是小婴儿了。
“无论是谁,只要你意识到了自己做了错事,而且还想改过自新,我觉得你就应该得到这个机会。”小蝶端详着坐在扶蹄椅——它有白银两倍那么大——里、毛发直竖、正朝她皱着眉头的小雌驹。她自顾自地轻叹一声——或许是出于失望、出于沮丧、出于悲伤,也可能是三者皆有——然后折起了翅膀,沉默了一小会。“无序以前从来没有过朋友,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朋友。事实上,我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友谊对他——对我们大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直到他背叛了这份友谊。”
她弯下身子,抚摸着一只落在了椅子上的知更鸟。“他依旧在学习友谊之道,白银勺勺。我们大家都是一样。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你不是特别引以为豪的事情?”
白银平平折起耳朵,挪开目光。“或许吧。”
尽管白银一看见那只一半皮毛一半鳞片的生物就想作呕,她还是得承认他大概并非是有意要伤害她的亲朋好友。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只不过是不在乎罢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多么多么抱歉,白银朝他大吼大叫都是天经地义的。他活该。
白银勺勺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朝任何东西、任何生灵像这样大吼大叫。痛苦、愤怒和恐惧为她的吼声提供了充足的燃料,白银甚至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有这么充沛。如果无序没有走,她完全可以对着他一刻不停吼上好几个小时。
白银的目光移向自己的鞍包。珠玉冠冠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吗?还是说她始终都是这么觉得的?
小蝶的身子离开了扶蹄,她的一只蹄子依旧搭在椅子上。“白银勺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的,小姐。”
“你确定你是在生无序的气吗?”
正在注视着鞍包的白银猛地抬起目光。她的心微微揪了起来。“我……必须得回答吗?”
“如果你不愿回答,就不用回答。”小蝶又抱了抱她。白银没有反抗。“噢,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情,对不对?”
白银勺勺没有回答,而是数着桌子底下那只正在熟睡的犰狳身上有多少圈鳞片。最后结果是九圈,此外它的肚子上还有一道伤疤。“您怎么知道无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您怎么知道以后某一天他不会又来伤害您?”
小蝶又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至少不确定。”小蝶耸了耸翅膀,“我所能做的只有去相信他。”
“为什么呢?”
“唔,很简单啊。那是因为我们——”
有谁敲了敲门。过了半秒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那只白兔跳了起来,拉开了门闩。
苹果杰克站在小蝶家门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湿透了。她的屁股冒着白气,脸上沾满了早餐的食物碎屑。“小蝶!暮光要我们大家都到城堡去和她见面。我们这是十有八九就要碰上只大怪兽了,还有——噢。”她朝椅子上的白银勺勺眨着眼睛,白银勺勺也瞪着她。“原来你还在招待小马啊。”
怪兽袭击?偏偏还是在今天?“严重吗,苹果杰克小姐?”
苹果杰克用蹄背抹了抹额头,脱下帽子给自己扇风。“没呢,你就用不着担心啥了,白银勺勺。”她朝白银友好地眨了眨眼睛,“别这么愁眉苦脸嘛!我们六个用不着三两下就能把那暴躁家伙给料理咯。”
“那能一下就料理完吗?”白银跟着小蝶和苹果杰克出了门。她朝着小马镇天际线上那几座闪闪发亮的水晶尖塔皱起眉头。“我今天约了要和公主见面。很重要的。”
“我们会尽力的,白银。”在她走前,小蝶最后抱了抱白银,然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噢噢,你的管家还没回来呢。现在镇里有怪兽,我可不想让你独自走回家。”她朝树荫下一只正在打盹的熊挥了挥蹄子。“不好意思,哈利(Harry)?你能帮我们一个小小的忙吗?”
银家的小马们怎么也想象不到,家族中最年轻的一位成员会骑着一只灰熊回家。
黄铜坚钉——他正在往空中马车上搬行李——差点把父亲的包丢在了地上。装着隔音玻璃的马车里,可怜的父亲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幅景象,显得有那么一点抓狂。
白银勺勺把蹄子举过毛茸茸的熊腿,挥了一挥。“大家好啊。”坚钉点亮了角,摆出了作战姿势,见状她又挥了一下蹄子,示意他放松。“我没事,不要紧!斐迪南的体检提前结束了,所以小蝶请哈利帮忙送我回家。”
黄铜坚钉打了个响鼻。母亲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又回去搬行李了。
“唔。这真是……挺叫我们吃惊的。”母亲攥着披肩,警惕地朝那只熊走去。她回头望了一眼父亲——他依旧像是快要突发心脏病的样子——示意他冷静下来。然而收效甚微。“谢谢你,呃……你是叫哈利吧?如果你有机会的话,请你向小蝶转达一下我们一家对她的感激之情。”
哈利的皮毛并没能掩盖他通红的脸。
白银家族的第四位,也是最年长的一位成员在栅栏边抿着咖啡。他观察着早晨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却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稍稍抬起了他雪白的眉毛。如簧银舌爷爷就是这个样子的。
“早上好,白银勺勺。”爷爷浅灰色的眼睛朝孙女蹄里捧着的鱼缸眨了眨,“还有……我记得是叫斐迪南吧?看来你们两个都提早回家了。”他露出微笑,下巴上茂密的胡子也跟着抖动起来。在阳光的照耀和冷灰色皮毛的衬托下,它显得格外明亮。“非常好。”
“是的,我们——”白银勺勺转向哈利。“你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非常感谢。”熊照做了,然后拖着步子沿街走去。白银拍了拍身上的灰,抹顺了鬃毛,接着走向爷爷。
“早上好,爷爷。”她微笑着朝他低低鞠了个躬,“今天我回家的方式不同寻常,我向您道歉。小蝶小姐遇到了紧急情况,只能派他护送我回来。”
如簧银舌也彬彬有礼地朝她点了点头。“她真是体贴。唔,宁早勿晚,是不是这样?”
“是的,爷爷。这边请,母亲和父亲要去中心城了,我及时赶回家来,好给他们送行。”白银勺勺走到空中马车边上,用后腿立了起来。
父亲——他刚刚吓得不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摇下窗户,蹭了蹭白银的脸。“噢,小灵光,你确定你没事吗?”他把脖子伸了出来,想看看女儿身上有没有抓痕或者扭伤的迹象,“我不知道为什么小蝶非得选一只猛兽来护送你。”
“我没事,谢谢您关心。”白银的耳朵不停地抖来抖去。父亲仔细检查着她的鬃毛——他怀疑熊身上的跳蚤可能会溜到她这里来——却只是弄得鼻子发痒。白银费了不少劲才忍住笑。“再见,父亲。我们明天早上再见,对吧?”
“明天早上,毫无疑问。”母亲面露微笑,但她的眉头却微微皱着,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这表情代表的似乎并不是不满,白银勺勺应该也没做错什么。尽管如此,自从女儿到家之后,母亲就一直在紧盯着她,而这并不是那只熊的缘故。
“再见,母亲。”白银勺勺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祝您婚礼上过得愉快。”
“再会了,亲爱的。我会尽力的,不过没法保证哦。”她撅起嘴唇,“我希望上流不要把婚礼拖得太长。”
父亲听到这念头便大笑起来。
“让我们希望它能在六小时之内结束吧,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我发誓,中心城的婚礼场场都是几十年也开不完。”母亲先撩起了裙摆,以免它被车门夹住,然后才坐进马车。她朝爷爷点了点头。“公公<2>,您确定您不想和我们换一换吗?您是在画框的艺术品拍卖上认得奢华的,对吧?”
“想法不错,但我今年参加的中心城婚礼已经够多的了,完美。”这位老练律师理了理了自己的八字胡。眨眼间的工夫,三匹成年小马之间闪过了一道心照不宣的光。“再说,我很乐意在乡下静静呆上一段时间,和家里小马多聊聊。当然,也得和坏脾气叙叙旧咯。”
马车飞入云端。白银勺勺倚在栅栏上,望着母亲把蹄子伸出窗外,挥舞着她的蹄帕,直到它化作蓝天里的一个小小绿点。她用眼角余光看见爷爷正在观赏花园里新种的雪滴花。“您是怎么认识倔驴先生的,爷爷?”
“他是我的一位老客户。”白银勺勺正想问坏脾气怎么可能请得起如簧银舌这样名声在外的辩护律师,他又补充道:“我每年总得做件善事嘛。坏脾气是个好伙计。他在爱情上坚贞不渝,让我想起了白银迅飞这老姑娘,唉,愿她安息。不过我的事就不多说了,白银勺勺。”爷爷摘下一朵雪滴花,向她走近了些。当他再次开口时,他低沉的声音嗡嗡传遍了整个院子,和蔼却又专注。“最近怎么样?”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回答起来也得颇费口舌。白银根本无法详细讲清楚这其中的种种盘根错节。至少,在她仅有的几秒思考时间内想不出来。她不禁好奇在熊出现之前大家都在说些什么,而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想了。
“还挺不错的,爷爷。”
“噢,是这样啊。”爷爷弯下身子,把雪滴花插在了白银勺勺耳后,“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告诉自己,你的眼睛是因为喜极而泣才这么红的?”
白银卷起尾巴,苦笑了一下。“我最近过得是还不错。就是偶尔会有点小插曲嘛。”这句用来活跃气氛的玩笑话让他们都笑了起来。接着,她说道:“今早我看到了……一个不太像样的东西,所以我当时有点不太好受。不过现在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爷爷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那但愿这个状态能维持下去。”
学校里的政治风波和脆弱平衡退居幕后,仿佛变得不那么麻烦,不那么重要。有如簧银舌爷爷在场,所有的一切都会显得顺理成章。规整、平稳、妥当。经历了无序的……种种一切,他的出现让白银深感慰藉。
“您终于来这里陪我们了我真开心——噢!”白银勺勺蹦蹦跳跳地走在通往前门的小径上,“我终于能给您看看我们的新家了!”她甩了甩尾巴,思索着。“我是说,如果这里还算得上新家的话。我们已经在这住了一年了。母亲和父亲不会已经带您参观过了吧?”
“只看了门厅和客房。有你来当我的向导,我可是不胜荣幸,白银勺勺。”爷爷喝完了咖啡,把杯子给了坚钉,然后在孙女的引导下走进房里。“那我们就开始吧?”
就算如簧银舌对于儿子在乡间的简朴小家真的意见很大,他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他观察着这座小小博物馆里的一件件艺术品和传家宝,时不时会插嘴说上两句,比如这个花瓶父亲一直都非常喜欢,或者那幅画是画框姑姑建议挂的。看到门厅里那盏极品水晶吊灯(那是幽影深谷(Shady Hollows)奶奶送的结婚礼物,真可惜今天她因为眼睛有恙不得不呆在宅子里),爷爷微笑起来。他也和白银勺勺一样,对舒适惬意的客厅评价很高。
“你们的画室,”如簧银舌爷爷宣布,“和马哈顿的那间分毫不差。”他的目光驻留在了壁炉上方交叉挂着的两把迅捷剑上。“真是了不起。”
“是啊,我们把老画室里所有的家具都留下来了。”白银勺勺敲了敲扶蹄椅那做工精美的椅子腿,“我意思是说,如果不是巴洛克风格的东西,那就犯不着去修了,对吧?<3>
“哈,这笑话在这房间里讲正合适。”爷爷朝她使了个眼色,“它可是有段历史了。”
祖孙俩跨过门槛,走进白银的房间。如簧银舌把头抬起了一些,仔细听着白银解释她是怎么开始存做学徒工作赚的钱,准备买一张特殊的可折叠茶桌,方便在茶会上招待更多小马。然而,爷爷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现在这张(很不幸只有固定大小的)桌子上,而是凝视着书架上摆着的那排洋娃娃。
如簧银舌爷爷望着姜饼(Gingerbread)身上那件过于繁复的乡村褶裙,眉头微微皱起。“我以为你收藏的玩偶不止这些呢。”
“噢,在豪华公寓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但父亲说我们都得做出舍弃。”白银朝塞在斐迪南的鱼缸左边的茶具陈列柜点了点头。“我决定优先留下更重要的东西。”
“唔。的确。分清轻重缓急,这一点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这个事实你一直都很清楚——比和你同龄的许多小姑娘要清楚得多。”
爷爷轻轻把头摆向那一页页受欢迎程度表、民调结果和日程安排稿。本来应该用于喝茶的茶桌几乎被它们彻底覆盖,根本就放不下茶壶。“你的勤奋我很欣赏。在任何小马身上这都是一样杰出的品质,但对于陆马部族的一位年轻淑女而言尤其如此。”他微微一笑,蓬松的络腮胡子抖了抖,“我非常为你骄傲,我亲爱的孙女。我们都很为你骄傲。”
“非常感谢您,如簧银舌爷爷。”听到爷爷的称赞,白银勺勺露出微笑,但她总觉得他是想借此开始讨论更深层次的话题。“可是……?”
爷爷的眼睛闪着光。“你反应很快嘛。可是,我们最近开始有点担心了。”
关键词:“我们”。白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是和珠玉冠冠有关,对不对?”
“没错。”他跪了下来,近到她都能数清楚他眼底有几层黑眼圈,“我再来问你一遍:你最近怎么样,白银勺勺?”
“很忙。”诚实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不止一种,但这个词是最合适的。“我最近超级,超级忙。我觉得已经有点让我烦恼了。我在帮珠玉竞选学生会主席,但她弄得这事很不轻松。”
“是没法轻松胜选,还是说帮她的忙不轻松?”
“都不轻松。”白银把鞍包放在了地板上,抽出了一本日程本。那里面写满了各种坏消息和负面数据。“同学们以前很喜欢她,但现在对她却冷淡了。玉儿的名声不是很好。”她用蹄子揉着刘海,“事实上是糟透了。我……我不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挽回她的名声。”
爷爷的眉毛抬了起来,听到“这一次”,他眨了眨眼睛。“看来她是屡教不改咯。”
“是啊,爷爷。”尽管白银勺勺自己不会用这个词。没错,珠玉是有些不好的习惯,有些时候表现得缺乏风度,但她不是什么罪犯,也不是一匹坏小马。
不是坏小马,但……
“爷爷?珠……”她的耳朵耷拉了下去,被鬃毛遮住了,“我跟珠玉的关系对我有害,是不是?”
爷爷扭头看向一张相框里的照片。那是紫藤学院年度冬季庆典的时候,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在新建的白银舞厅前拍的合照。就是在那场庆典上,珠玉差点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她自己的新贵身份没能帮上她的忙,而白银勺勺同样也没能帮上她的忙。
“珠玉冠冠。”他闭上了眼睛。当他在沉思,在剖析一场新诉讼的具体细节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腐奶(Rotten-Milk)家族的长女过继的女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而我不会记错。”
白银勺勺能明白为什么钱太太要改自己的名字。馊烂腐奶(Spoiled Rotten-Milk)。真恶心。“这个家族是好是坏?”
爷爷咧开嘴巴,露出一排闪闪发亮的白牙。他有可能是在微笑,也有可能是在冷笑。有的时候,这两种表情在爷爷脸上还真无法分辨。“腐奶家财力尚可,历史也足够悠久——理论上来说属于旧富,尽管谁也看不出来。”他向上翘起的嘴角被拉成了一条冷淡的直线,“这一家族身上沾染着铤而走险的恶臭气息;中心城腐家(Canterlot Rottens)并非浪得虚名。近段时间,在我记忆中,我未曾捕捉到过哪怕一句对他们的正面评价,除了职场表现或许尚且值得嘉许之外。至于小马镇钱家,我鲜有耳闻。商业领域,以及新贵之间的私事,与我无关。”
一群小马经过窗外。他们似乎急着要赶去某处,尽管婚礼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开始。爷爷透过窗帘望着他们的轮廓。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他才再次开口。
“我亲爱的白银勺勺,要明白,名声并不是一个全然孤立的元素。名声可以继承。名声可以传染。小马能摆脱恶名——无论他们是否名实相符——但这一过程需要花费极大努力。你的这位伙伴还是个小姑娘;我不能,也不会对孩童的名声盖棺定论。”终于,他又转头看向白银勺勺,“然而,我听说了这位小姑娘的过往经历、家族传承与惯常习性。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不。我不认为你和珠玉冠冠的关系对你有害。更应该说,你们两个的关系有可能是毁灭性的。”
白银勺勺的心里仿佛长出了一个硬疙瘩。毁灭性的。
当珠玉冠冠沉入海底之时——没有如果,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肯定也会把白银一起拽进毁灭的深渊。
“有可能是毁灭性的。”他是这么说的。关键词:有可能。
有可能,她们两个都会沉到深不可测,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地方。全无得救的希望,彻底没有了音讯,直到某一天一支幸运的搜寻队伍发现了船的残骸,把她们生活中的每一条内幕都高价出售,赚得盆满钵满。到那时,一切都太迟了。
除非……
“噢,我很抱歉,亲爱的孩子。我不是想要弄得你难过,但问题的确是你问的。你已经不小了,该知道这些真相了。来吧。”爷爷跪了下来,蹭了蹭白银的脸。他身上有一股斑马浓缩咖啡和须后水的气味。“你愿不愿意帮挑我一件背心,婚礼的时候穿呀?”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咂了咂舌头。比起婚宴,它更适合用在结案陈词这样的场合。“这件太正式了一点,对不对?”
“对于小马镇来说吗?”不是不能穿,但这样的话他就会像是钻石狗出现在了社交新秀舞会上一样格格不入。白银勺勺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点点,没错。”
“就知道。”爷爷跺了跺蹄子,又啧了一声,“我从来都不知道在乡下办事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
“这里的小马都不怎么穿衣服的。”白银勺勺说道。她握住爷爷的蹄子,领着他走向客房。“我觉得如果您扔了——唔,如果您脱掉西服夹克的话会好一些。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挑一件颜色更淡的背心。还有领带。”
这些东拉西扯的话并没有起到多少分散注意力的效果。自从她在小蝶家里列出了要问暮光的那些问题之后,“除非”两个字就一直在白银脑后徘徊不去,弄得她头疼。现在,它简直是在咚咚作响,敲得她头痛欲裂。
你的船要翻了,白银。
白银勺勺仔细看着如簧银舌的提箱上铺着的那几件备用背心。“我觉得我喜欢棕色带条纹的那件。”
灯塔就在那里,但珠玉却视而不见。她马上就要把你的社会地位在礁石上撞个粉碎。而你还要放任她这么做。
“我还觉得那件淡粉色的和您的深色皮毛能有不错的化学反应,而且这是春天的颜色。”
“更何况还是爱情的颜色呢——啊,你奶奶深谷的鬃毛本来也是这个颜色的。选得真棒,白银勺勺!”
你马上就要淹死了。除非……
除非……
除非白银勺勺坐到救生艇里,赶紧弃船。现在就弃船。
她心里的疙瘩变得更加沉重了。“如簧银舌爷爷?”
老公马的目光没有离开床单上铺着的五颜六色的阿斯科特领带。“怎么了,亲爱的?”
“您和您的朋友之间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吗?”白银用鼻子把那条米黄色和金色相间的领带往前推了推。
“我的朋友?这个还真没有,白银勺勺。”看到她选出的领带,爷爷微笑起来,然后把它摆到了背心前,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经深思熟虑就组建同盟,结交朋友,这从来都不是我的习惯。如果我发现与某些小马建立关系并非明智之举,我就会迅速和他们断绝来往。”他轻轻亲了一下白银勺勺的鼻子,“我更关心我的家庭。顺便,答案是不。”
白银勺勺歪起脑袋,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你真正想问的问题是,你应不应该和珠玉冠冠断绝关系。我的答案是不:我不会告诉你答案。”他给背心扣上了纽扣,把领带围到了脖子上,“选择在于你自己,这是你自己的责任。在上流社会里,绅士淑女们都是孤身奋战的,白银勺勺。”
白银勺勺心里阴郁、叛逆的那一部分开始抱怨起来。她帮了爷爷选他婚礼上要穿的衣服,但他却不愿报答她。她对他的要求也没有多高啊,是不是?遇到白银这种情况,一匹小马最为自然、最为合理的反应就是去询问自己的长辈。长辈就是干这个的。
然而,小姑娘们也不应该质疑,反驳长辈,所以她只是低下了头,回答道:“我明白,爷爷。”
“你在紫藤学院花的学费也有五万六千个币了,我希望你已经多少学到了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法吧,嗯?是时候好好运用运用这些技巧了。”爷爷的梳子梳过他凌乱的鬓角,直到那里的毛发都服服帖帖,整整齐齐地鬈了起来。看上去就好像他的颧骨上附着着两道白鼬皮一样。“我相信你已经明白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了?”
“我明白,爷爷。”
“既然如此,那我真诚希望你还记得上一次一位银家子弟择友不慎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那沉重的言下之意隆隆传遍了整座房子。而父亲之所以会购置这间小小的住宅,是因为他们再也负担不起马哈顿的豪华公寓了。
“我记得,爷爷。”
爷爷正在套着鞋罩,而与此同时,白银勺勺望向窗外。
房外,时间机器先生正在街上飞奔。一件绿色西服在他的背上弹来弹去,两只袖子在他身后不停拍打,活像一对尾巴。那件西服比起如簧银舌爷爷的便服都差了不止一点,更别提他的婚礼装束了。作为一名本地的古怪科学家,机器先生的薪水估计也买不起什么更好的衣服。
“建立关系可不能草率,白银勺勺。”
她身后响起了蹄步声。如簧银舌的倒影也出现在了窗户上。祖孙俩一起望着机器先生,直到他消失在了远方。当爷爷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有一些小马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私自利。他们相信我们不过是把其他小马视作工具——用来攀登社会阶梯的垫蹄石,仅此而已。但我们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相。”
“对,我们的目的是要生存下来。”白银勺勺回头望了一眼满载着历史和传承的走廊,“让我们大家都能生存下来。”社交关系像是一根根弦线,它们能延伸到比肉眼可见更远的地方。如果你拨动,或者切断其中一条,产生的余震或许能让几英里外的墙壁摇摇欲坠。
“有点像是一张网,或者说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如果你切断一根线,那整个系统可能都会土崩瓦解。”白银拨弄着辫子,“我们刚来小马镇的时候我就学了生物群系和生态系统。我交的报告得了A。”
珠玉冠冠不愿交报告。她说服车厘子让她做了一个模型,由她解说。白银帮她收集了材料,检查了她做的研究内容。最后,珠玉也得了A。
如簧银舌爷爷罕见地咧嘴笑了起来。他的嘴咧得如此之开,连修补臼齿用的填料都露了出来,闪闪发光。“正是如此,而且每一个区域里的网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不对?”
“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们两个的网并不相同,白银勺勺。我不知道切断珠玉那条线会导致什么,但我觉得……”爷爷久久看着她,目光里不乏敬意,“我觉得你知道。”
“借过一下,黑胶搓碟(Vinyl Scratch)!”
那只独角兽(她戴着耳机,本来就什么都听不见)朝飞驰而过的白银勺勺挥了挥蹄子,让到一旁。
在最后一刻,白银突然记起黑胶小姐是和皮皮的姐姐住在一起。这时候要跑回去和她友好交流两句有点太晚了,于是她在心里记下要在周末之前顺路去一趟皮皮家。一般而言竞选双方应该在选举之前见一次面,以示友好,这是基本的礼仪。但,万一玉儿没这兴趣,换白银勺勺去和他一起喝杯茶也没有问题。驼丁汉的小马们几乎和白银一样重视茶点时间。<4>再说了,身为学生秘书,越早和未来的学生主席握蹄对白银越有好处。
现在没时间担心这个了。白银的蹄子朝一旁滑去,避开了蛋糕先生背上堆积成山的烘焙原料。小山顶上有一个盒子掉了下来,但在最后一秒被接住了。“不好意思,蛋糕先生!”
和爷爷吃早午饭吃到一半,钟敲响了三点。从家去图书馆要走十五分钟(如果没有交通堵塞),但等到白银记起暮光公主的图书馆已经不再位于镇中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城堡在镇子北头,所以这是,那啥,需要再走五分钟?白银低头躲过了一套经过一旁的梯子。八分钟?十分钟?她的心怦怦直跳。还要花好长时间啊。而我马上就要迟到了。白银勺勺折起辫子,飞奔起来。
这样就能弥补损失的时间了。只要穿过市场,从这里到城堡就是一条直线,这么走我还能准——
小马们的后背和尾巴把主干道挡得水泄不通。
白银把头往后一仰,前蹄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噢,搞什么名堂!”
马群聚集在市镇广场的入口处。大家都在喃喃低语,望着什么。几英尺外传来了木头断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刮蹭着泥土,呼哧呼哧地吼叫着。听上去有点像是只熊,前提是这熊拿了整整一加仑酸液漱口。
闻起来也像是这么回事。白银勺勺皱起鼻子,试图在脑海里画出小马镇其他区域的地图。好的,说不定我可以先从莓闪酒吧穿过去,再从市政厅那里绕一下?她按着太阳穴,呻吟了一声。不行,酒吧今天关门。要不——
甜贝儿的脑袋从马群中间冒了出来。“嗨,白银勺勺。你先别走,我想和你聊一下。”她从轻风先生和柠檬心(Lemon Hearts)中间挤过,左拐右绕,好不容易才走到开阔地带。最终,她来到白银身边,却发现她上气不接下气,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她先前打算说的话也就被抛到了脑后。“出了什么问题吗?”
“要迟到了。”白银用后腿立了起来,想望见马群另一头是怎么回事,却只是把圆舞曲的耳朵看得更清楚了些。“你知道从这里怎么抄近路去城堡吗?我和公主约了在四点见面。”
“我不知道你家用的是什么钟,白银勺勺,但现在才三点十五呢。你还有半——”
白银勺勺折起了耳朵。
小甜摸着脖子后面,叹了口气。“穿过精品屋应该还是可以的吧,店门锁了,但我可以放你进去。如果是紧急情况的话,瑞瑞是不会在意的。不过我希望你是要跟韵律公主(Princess Cadance)或者露娜公主见面,因为……”她指了指广场。
一只狂暴的、黑白相间的熊猫脑袋向后仰起,发出一声怒吼。它下巴上滴着的白沫落在了正在向它冲锋的苹果杰克身上。她的蹄子砸中了它的鼻子,于是这生物便鼓起它那对巨大的黄蜂翅膀,升到空中。与此同时,它还试图把在它背后飞来飞去的云宝黛茜拍扁。瑞瑞低头躲过一根模样危险的螫针,和小蝶一起向后倒退。
当它嗡嗡飞上天空时,白银勺勺看清楚了情况。六位谐律精华正在和某种古怪的、一半蜜蜂,一半熊猫的……玩意搏斗。
“……是吧,我觉得暮光现在稍微有点忙。”甜贝儿把话说完。
白银望着暮光公主在空中俯冲而下,角上射出一串魔法。她的耳朵耷拉了下来。“我还是想提早就到。谁也说不准的,万一她很快就把……”她眯起眼睛,盯着那怪兽腹部的浮夸条纹。熊猫身上可没有环形图案。“那是个什么东西,熊猫蜂(pandabee)?还是黄蜂熊(bumblebear)?”
“紫晶星说那是一头蜂熊(bugbear)。”小甜用尾巴拍了拍白银的肩膀,“来吧,我陪你去城堡。反正我也要去还本书。”
“应该也没坏处吧,”白银勺勺说道,“不过不要拖我的后腿。我想在三点半的时候就到。”她抖了抖耳朵,朝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前进的小独角兽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还会陪我去别的地方了?”
两只小雌驹走向旋转木马精品屋。甜贝儿把蹄子伸进鬃毛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她耸了耸肩——动作若无其事得有点过了——然后打开了门。“噢——,不为什么。我和你说了,我想去还本书。”
白银抬起一条眉毛。她不是那什么,两秒钟之前刚说想和我聊天的吗?“那你的书在哪里?”
“噗,就在房里嘛,显然的啦。就是这本!”甜贝儿从桌上抓起一本卷了角的《长秆王疾疾》(Zippy Long: Stalk King)<5>,把它胜利地举了起来。“看到了没?”
“这本书又不是图书馆的。上面没贴标签。”
“我们打算把它捐了。”
白银扫了一眼内封。“上面写着瑞瑞的名字呢。”看样子,这笔迹得有超过十年的历史了。
“呃。”小甜眨了眨眼睛,“这还是一件收藏品。所以我们才打算把它捐掉?”
如果白银没有记错的话,后门是在仓库里的某个地方。她在瑞瑞设计的新款冬衣——看来腿套又开始流行了——里穿梭,低头避开了清仓甩卖货架。“甜贝儿,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直说。我还在赶路呢。”一堆没有染色的布料挡在了仓库门前,白银把它们推到一旁,“还有,你撒谎水平真差。”
“我才没撒谎呢!这叫做‘循序渐进引出话题’,懂吧。”倒不如说是躲躲闪闪避开话题,不过她高兴就好。“不管咋说,白银勺勺,我们觉得……唔,其实,是我觉得我得警告你那么一下。”
她周围那圈没有脑袋的马体模型突然散发出了不祥的气息。在它们的阴影笼罩下,白银绷紧了身体。“警告我什么?”
小甜彻底卸下了“去图书馆”的伪装,把书丢在了地板上。“昨天皮皮请我、小苹花和飞板璐做他的竞选助理。”
“噢。”这件事或许有着很多种含义。其中没有多少是积极信号。“他之前的竞选助理是谁?”
“我觉得他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们。”甜贝儿领着她走过迷宫一般的仓库,循着一串杂乱无章的腰带、线轴和邦妮帽左右穿梭。她们速度不慢,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后门前。“为什么要问?”
白银耸了耸肩。“只是好奇。”
小皮甚至都没有找竞选助理,直到选举前一个周末才开始临阵磨枪?看来他的规划和管理水平是好不了了。马虎粗糙、效率低下,而且这还意味着他要么是喜欢拖延,要么是目光短浅,也有可能两者皆是。根本不是主席应该有的品质。白银勺勺叹了口气。然而这并不重要,因为小马镇学校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
最多最多,白银和珠玉可以利用这一点临时制造一些传言,向他发动进攻,尽管这么做并不明智。如果是六个月前,这一套或许还能帮到她们,但如今……
白银咬紧牙关,扫了甜贝儿一眼。这还没有算上新出现的这几个未知数。珠玉冠冠已经是浑身上下都绷紧了弦,一见到童子军,她很可能就会失去控制,招致灾难。说不定,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威力巨大的反制措施。哪怕暂时还没有,设计一套反攻方案也并非难事。
不过,至少现在白银可以提前钉几块木板,堆几个沙袋了。“谢谢你告诉我,甜贝儿。”
她们走到了剪得过短的草坪上。交叉着的晾衣绳遍布其上,好像一张大网。在她们头顶,染了一半的短上衣往草地里滴着水,其中有一些还半挂在染料桶里。瑞瑞离开得肯定很匆忙。
正如小甜所说的那样,友谊城堡(the Castle of Friendship)就坐落在一个街区外。白银不用五分钟就能赶过去,一点问题都没有。“也要谢谢你带我抄了近路。我欠你这份情。”
“没问题,白银勺勺。”一滴橙色的染料落在了小甜的肩膀上。她扫了那里一眼,局促不安地挪着蹄子,晃着膝盖。“嘿,你们两个,就……关系还好吧?你和珠玉?”
“我们的关系当然好了。”白银不假思索地答道,然而小甜怀疑地皱起了眉头。据此判断,这个回答并不怎么有说服力。“这个嘛,我意思是说我们的关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我见过暮光公主之后。”白银的嘴角一颤,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她肯定能让她们和好如初,毕竟友谊公主解决不了友谊问题就好像塞拉斯蒂娅不能升起太阳一样。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她在这种事情上很有心得。”甜贝儿表示赞同。“祝你好运,白银勺勺。辩论的时候见。”
“到时等我们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可别哭得太大声哦。”
小甜得意一笑。“我们尽量。”
小马国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与友谊城堡相提并论。的确,水晶帝国的水晶城堡(Crystal Castle)有着一座座优美大气的尖塔;中心城城堡的圆润结构中散发着古老的能量,但它们依旧无法和友谊城堡放在一起比较。暮光的城堡不断扭曲分岔,化出了一道道短促的弧线和一根根锐利的玻璃枝条,就好像一棵树木。这栋建筑并非马工建造,而是自然生长而成。它的结构预示着它将来一定会开花结果。
站在城堡高耸的门前,白银勺勺肩膀之间的毛发竖了起来。突然间,她在这栋建筑的轮廓中看见的尽是“不可预测”四个大字。对白银来说,这个词的含义和“混乱”有些过于接近了。一周以来,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并不清楚一旦走进城堡会发生什么。
她扫了一眼暗色的墙上自己层层折起的倒影,又有了新的发现。“我这副模样好难看啊!”白银擦掉了蹄底沾上的染料和湿漉漉的小草,理顺了被风吹散的刘海,掸掉了皮毛上的灰尘。“好一点了,可是……”
她又看了看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她微微发红的眼睛底下长出了眼袋;凹陷的颧骨让她看上去惨兮兮的,她拿这些都毫无办法。她是多久之前成的这副样子?为什么谁都没有告诉她?
“我不能这样去见王室成员啊。”但离约定好的时间这么近,她也没法回家。万一公主来找她了怎么办?“如果说我——”
门微微开了一道缝,一只瞳孔狭长的绿眼睛朝她眨了眨。“我就知道我听到外面来了小马。”那只紫色的小龙——是叫斯派克,对吧?——用肩膀推着,一直把门开到了最大。他的一只爪子里拿着一卷闪闪发亮的胶带,另一只爪子里抓着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一串黄色的丝带螺旋缠在他的左腿上,还绕住了他的尾巴根。“你没有听说蜂熊的事情吗,白银勺勺?”
远方,那只怪兽发出一声吼叫。马蹄正在踢蹬;独角正在闪光;派对大炮正在轰鸣。斯派克竖起拇指,朝那片骚乱一指,然后咬了一大口蓝宝石。闪着光的蓝色碎屑从他的下巴上洒了下来,叮当作响。“不至于注意不到吧。”
“是啊,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白银搓着身上一小团不听话的毛发,想让它服帖下来。
“所以……你知道暮光现在没空,对吧?”
“当然。”
斯派克挠着他脑袋顶上的脊刺。“那,呃……为什么你还要来?”
白银勺勺把头歪向一边,朝他眨着眼睛。“她有和你说取消了我们两个的见面吗?”
“理论上没有,但——”
“那我和她四点钟见面的约定依旧有效,是不是这样,小龙先生(Mr. The Dragon)?”
“但暮光都不在这啊!她可能要过好几个小时才回来呢。”斯派克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是想找一匹小马佐证他的说法,尽管他除了空荡荡的门厅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等一会。”白银对他说,“等到公主把蜂熊打败之后,她可能就会想起我了。这样一来,要找到我也就非常方便。”她抬起脑袋,点了点头,给这件事拍了板。
诚然,转身回家这个方案要比留在这里好得多。按照逻辑,如果公主要来找她,她的第一选择肯定会是白银家。而且,回家的话她就不会侵犯公主的个马空间了。无论她们有没有约好时间见面,在其他小马——更别提还是王室成员——的家里鬼鬼祟祟可是与端庄得体的原则背道而驰。
关于现在这种情况,行为准则里做出过专门的论述: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倘若会面无法在主方处举行,客方应感谢主方所付出的时间精力,并寻机调整日程安排。在尽过一切努力之后,年轻淑女应当不失风度地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幸。
行为准则里还表示在紧急情况下,年轻淑女完全可以抛开礼仪行事。现在这就是紧急情况。
“斯派克,我不能重新安排时间,我必须今天和暮光公主见面!玉儿明天就回来了,到时有这么多选举的事情要忙,我根本不会有一点空闲。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白银的尾巴卷了起来,绕过大腿根,“……而且,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我只想在这里安静等她,仅此而已。拜托你了?”
斯派克一边考虑,一边嘎吱嚼着蓝宝石。“呃——……应该也没什么问题。进来吧。”他向后退去,招呼她进门,“问题在于,我四点钟的时候就得锁门出去。如果到时暮光还没回来,你就只能走了。”
“我明白。”白银扫了一眼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的门,“你也是要去参加婚礼吗?你一般没有这么……闪闪发亮的。”
在城堡里的柔和光照下,斯派克身上抛了光的鳞片闪烁着,就好像暴发户的珠宝抽屉一样。他背后的脊刺根根竖起,被擦得一尘不染,还呈现出了浮雕的效果。斯派克用爪子敲着肚子上的鳞片。“你觉得我给鳞片抛光是不是弄得有点过火了?”
“我不知道,但我还挺喜欢的。你就好像一条水晶小龙一样。”不管怎么说,他这副样子去参加婚礼可是比现在的白银体面多了。这周以来第三次,白银勺勺不由庆幸自己没有收到婚礼的请柬。
他们沿着紫红色的地毯穿过走廊,白银欣赏着美观的墙帷和高高拱起的天花板。海绿色的窗户、水晶做的柱子,这座城堡让白银想起了水晶帝国的那家宾馆,尽管前者是照着金橡树图书馆的骨架拉伸而成的。因此,这栋建筑无论是和宾馆还是和图书馆都相去甚远。
同样,它也不太像是一座宫殿。哪怕白银勺勺是走在地毯上,她的蹄步声都能在空无一物的走廊里回荡。城堡和宫殿本应是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城堡的围墙里本应有几十,乃至数百匹小马工作,生活——不然为什么要建这么多房间呢?然而,被回音占据的友谊城堡却显得空洞、拘谨,仿佛还在闲置之中。就像是一栋还挂着价格标签的房子。它看上去还没有做好迎接贵客,承办典礼的准备。
白银感到她肩膀之间的毛发又竖了起来。“你们还没有把家具搬到这里来吗?感觉有点太……太……”
“太空了?”斯派克耸了耸肩,“是啊。城堡里本来就没有自带什么家具。我们把卧室什么的都布置得舒舒服服差不多了,但城堡里其他地方还没有动过呢。说到这个……”他们在一扇双扇门前停了下来。他四处张望着,可能是发现了这里没有长椅也没有沙发。“我不太清楚该让你呆在哪里。要么就在多王座厅里吧,反正我就呆在那。”他敲着下巴,思索着,“至少,我觉得这是个王座厅。又或者更像是一间办公室?我得问问暮光怎么给这地方取名字。”
看到面前这扇高大的门,白银勺勺抬起眉毛,后退了一小步。她以前从没到过任何一间王座厅里。“你确定没有关系吗?”
斯派克的细舌头舔掉了他鼻子上的一点蓝宝石屑。“没必要拘谨,反正你也已经是不请自来了。”
“噢。对不起。”天哪,她的确是不请自来了,是不是?不仅如此,如果暮光公主走进她的王座厅里,却发现白银早就在等她了,她可能会因为迟到而觉得内疚,这样她们的对话从一开始就会变得很尴尬。“我可以在外面等,如果——”
“我开玩笑呢,白银勺勺。开玩笑的。暮暮肯定不会在意的。”斯派克轻笑了几声,拍了拍她的背,“真是的,每一次你过来,你都一副要把自己的尾巴吃掉的样子。别紧张,暮光哪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她还会把你关到地牢里去,就因为你用错了叉子或者踩着泥巴进了城堡?”
他朝地毯点了点头。“不过说真的,要踩着泥巴进城堡。我刚刚才清理了一遍,天鹅绒清理起来可是特别麻烦。”
“你还要清理城堡吗?”白银知道这条小龙相当于暮光闪闪的大(小?)总管、秘书和邮递员,但她从不知道斯派克还负责清理打扫。听上去有点像是黄铜坚钉走的那条路子,尽管斯派克不怎么做保镖工作,而是要记很多笔记。“所以,就好比,你是她的管家吗?”
斯派克回头瞪了她一眼,一只爪子按在敞开的门上。
“唔——不是说当管家不好哈!我有些好朋友就是当管家的。”
“我是她的头号助理(Number One Assistant),谢谢你啊。”他的鼻孔里冒出一串黑烟,“还什么管家。认真的吗。”他交叉起胳膊,大步走了进去,冒着硫磺气息的嘴里还在嘟囔着。
“我只是问个问题而已,没有必要这么气冲冲的嘛。清理地毯一般是管家的活,所以——噢。”大门现在彻底打开了。“噢,哇。”
水晶墙壁里散播出一阵阵暖意。臭氧、焚香和泥炭的气味仿佛在空中噼啪作响,叮咬着白银的鼻子。白银圣杯叔祖父的工作室闻上去也是这样:这便是魔法的气息。多王座厅比白银以为的要小上许多,但她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它井然有序而又舒适惬意,让白银想起了她们家的画室和钱先生的书房。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周围围绕着六把大小一致的高椅,它们的尺寸大到可以轻松容纳塞拉斯蒂娅公主。每一把椅子上都有一位谐律精华成员的可爱标记。现在白银勺勺明白斯派克为什么会把它叫做多王座厅了。一盏装饰着许多奇怪水晶的枝形大吊灯挂在他们头顶。这房间散发着谦逊友好的气息,却又不失庄重,和暮光闪闪公主自己别无二致。
听到有什么东西被踩皱了的声音,白银勺勺的耳朵抖了抖。她的目光跟随着地板上盘根错节的黄丝带,越过一把王座,又穿过桌面,看向那乱七八糟的一堆包装纸、丝带和胶带。它们当中围着的是一个模样普普通通的白盒子。“所以说,这个地方是个……多功能多王座厅?”
“差不多是吧。本来你也应该是在这里讨论你的友谊问题的,所以我估摸着你也可以在这里呆着,等暮暮回来。”斯派克撑起身子,坐到了标着瑞瑞的可爱标记的椅子上,包装材料的核心内容就在那里等待着他。他把白盒子抬了起来给白银看,他的爪子咚咚敲着它的顶端。无论这里面装了什么,它的分量都不会轻。“你愿意帮我包装一下坏脾气和玛蒂尔达的礼物吗?”
白银停了一下,端详着那六个外形朴素的座位。坐在其他小马的椅子上让她觉得有点尴尬,所以最后她选择了苹果杰克的座位。在她印象中,苹果杰克一直都是那种会欣然坐在苹果箱子上,从来不在乎谁坐了谁的椅子的小马。
看到斯派克的爪掌底下粘着的小片胶带和纸屑,她缩到了一旁。“谢谢你提议,但如果我帮不帮忙对你来说没什么差别,那我还是坐在这里再看一遍我的——”白银把蹄子往下一伸,却什么也没摸着。“我忘记带鞍包了!”肯定是还在她房间里的茶桌旁边,她在和爷爷聊天的时候把它放在那了。“今天我还能再倒霉一点吗?我的笔记全都在那里面呢。”
“你要笔记做什么?你只需要把问题讲给暮光听——相信我,她记的笔记给你们两匹小马用都绰绰有余——然后她就会帮忙……”斯派克轻轻啧了一声,试图把缠到尾巴上的丝带弄开。他的爪子始终会戳穿丝带,等到他终于把它摆脱的时候,它已经碎成了黄色的彩带屑。装在礼品袋里倒是没问题,但拿来包装礼物可就不行了。“……然后暮光就会帮你解决问题。说不定半途中你还会唱上那么几首歌呀,莫名其妙地到处绕上一圈啊,这就大功告成了。”
“但关键在于:我有好多好多小的友谊问题,它们都是一个大的友谊问题的一部分,但我都不清楚这个大的友谊问题究竟是啥。”白银瘫倒在座位上,她的脸颊贴着温暖的水晶,“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了下来,想整理思路,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接着我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咋的,这些都是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吗?”斯派克皱起眉头,抬起一条胳膊。一条白丝带牢牢粘在他的胳膊肘上。
好吧,看着他这副样子她都要为他难过了。“嘿,让我来吧。先别动。”白银抄起一把剪刀,把丝带按在桌子上,然后一下把它剪断了。“我爷爷来镇上参加婚礼了,但我开始怀疑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是我父母想让他和我谈谈珠玉的事。”
“噢,是因为珠玉冠冠那天在市场上突然开始为难你吗?是什么关于演讲的事情还是?”斯派克放弃了丝带,把精力放在了包裹礼物上。他把爪子伸进补给箱里,掏出了一把尺子,开始量盒子的大小。一只绿色眼睛抬了起来,瞄向正在朝他愤慨地皱着眉头的白银。“这是个小镇子,白银勺勺。消息传得很快的。再说了,珠玉的声音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那么大。”
斯派克屈伸着爪子。“方便把剪刀给我吗?谢啦。”他重新检查了一下测量结果,然后剪下了一片包装纸。“蔷薇说珠玉冠冠真把你弄哭了。”
白银怒视着他,抬起脑袋。“首先,这个,纯属子虚乌有。就,我不喜欢她那样对我,可能我是有点不好受,但我没有哭,因为年轻淑女可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哭鼻子。如果你不去到处诽谤我,小龙先生,我会对你感激不尽。我告诉你,诽谤其他小马可是违反法律的——你可别朝我翻白眼!”
斯派克突然对重新测量盒子的尺寸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就是翻白眼了。我看得一清二楚。”白银撅起嘴唇。某些小龙还真有胆子。“蔷薇她得专心去管她的花,别多管闲事,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白银的蹄子紧紧支在桌子上。她的腿颤抖着。“你也不知道,甜贝儿也不知道,母亲、松露、所-所有小马都不知道。他们都以为她生我的气是因为选举,但不是这么回事!”
斯派克没有抬头,而是小心地裹起了盒子朝南的那面,用胶带粘住。尽管包装工作现场一片混乱,盒子本身却干干净净,上头连一条皱痕都还没有。“不是吗?”
白银吸了口气,思考了一下。“好吧……有一点是因为选举。我是她的竞选助理,而玉儿最近有些……焦虑。”等选举结果最终揭晓的时候,可怜的珠玉还能对她的父母说什么呢?没错,她之前遭遇失败之后总是能重整旗鼓,但小马的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她现在压力很大。”
“这个我说不准啊,白银勺勺。”斯派克翻转着盒子,检查着自己目前为止的工作成果。满意之后,他轻轻把它翻了个面,开始把朝北那面的包装纸边缘压平。“暮光基本上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都焦虑得很,但我搞砸了什么事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朝我大喊大叫,也不会侮辱我。”
他的脸上闪过一道自豪的笑容。“当然啦,等你哪天能像我一样把助理工作做得这么好,其他小马想抱怨也难呐。”斯派克耸了耸肩。慢慢地,他脸上的笑容被皱起的眉头取代了。“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把事情搞砸的时候,那可不是一般地砸。是真的砸。就,比如我,呃……”他拨弄着自己的尾巴尖,扭开了目光,“我稍——微有那么一些差点就把上周的小马国峰会(the Equestria Summit)给搞砸了。”
“你是怎么搞砸一整场峰会的?”
“因为我忘了买耳塞。”斯派克叹了口气,按着额头,“说来就话长了。”他重新开始干活,包装纸又沙沙响了起来。“重点在于,我差点就把一场规模巨大的活动给毁了,城堡差点就被淹了,暮暮的名声也差点受损,但她还是没有朝我大喊大叫。她几乎都没有提高音量,而且我搞砸了什么事情之后她从来不会弄得我心里过意不去。至少,不会故意这样做。”
“这不是一回事,斯派克。暮光是位公主,是匹成年小马。她本来就应该要有耐心。再说了,你这听上去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是吧,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我跟你说了,两个事情没法相提并论的。”白银打了个响鼻,“除非曾经搅黄了一个对她来说非常棒的机会——一个暮光急需的机会。除非你做了这事还从来没向她承认,然后你又放任她毫无理由地毁掉了另一段友谊因为忙着自保什么都顾不上做就因为你是个超级无敌胆小鬼!”白银逼到了斯派克面前,她甚至能在他闪亮的鳞片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怎么说?你有做过这种事情吗?”
寂静笼罩了王座厅。
白银怒视着他,等着他开口。
“唔。”斯派克摆弄着自己的尾巴,清了清嗓子,“没,这种事情我没做过。”他的目光飞向别处,鳞片下的肌肉绷紧了。
这场对话已经来到了他们两个都不愿触及的领域。
白银退回到她的椅子上。“对不起,斯派克。我不该朝你大喊大叫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不用,没关系,白银勺勺。这事是我先提起来的,而且你当时已经是很不好受的样子了。”斯派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了他的尖牙,“要不我就继续包我的礼物,我们忘了这事怎么样?”
“好的。”
白银勺勺叠起蹄子,背靠在苹果杰克的椅子上,聆听着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桌子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魔法嗡鸣。她靠着椅背蜷起身子,把下巴搭在扶蹄上。她的目光抬了起来,循着吊灯上的木纹望去。
又一次地,她不禁注意到这盏吊灯和树根出奇地相像。这种自然有机的外观如果是放在一家田园旅馆的前厅里,或者是某家风格古怪的俱乐部里,会比放在这里要合适不少。她竖着耳朵,眯起眼睛,看向悬在她头顶的一根粗树根。
等一下。那是……?
一串橙色的水晶挪动了一下。光芒洒在了木头上,于是她便看见了:那上头刻着一只沙漏的图案。雕工很粗糙,无论用的是角还是蹄子,这匹小马一定都没什么经验,或者年纪不大。在它上方,有另一匹小马雕了一对连在一起的马蹄铁上去。在一根更加粗硕的树根上,白银发现了一小簇糖果、一卷卷轴,还有三朵面带微笑的小花。这些全是可爱标记。有好几十个。
“斯派克……”白银眨着眼睛,依旧在搜寻其他的可爱标记,“这吊灯是不是拿图书馆树的树根做的?”
“是啊,”斯派克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冬季大扫除的时候我在地底下看到过它。只有这棵树的树根上画了这么多可爱标记之类的东西。”
“噢。”纸张的沙沙声停顿了一小会,“是啊,我们还在纳闷这是咋回事呢。暮光说这看上去像是一道暗码,但苹果杰克记得她听说过很久以前小马们会在树上做标记什么的。”
“我们在那底下发现了好多可爱标记。我记得过了冬天小不点又带了一群小孩子下去,这样大家就都能留下点痕迹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刻在树上。有些小马是在石头上或者洞壁上画的东西。”
白银勺勺就是这么做的。她的可爱标记同那块石头一起留在了黑暗的地下,离友谊城堡很远、很远。或许那里就是它的归宿。
一串粉色的水晶挪动了一下。出于某种原因,有谁把才艺表演上的图片放到了那里头。“玉儿不是一匹坏小马,斯派克。我知道有时她像是在欺负小马,我知道她名声很差,但她不。”白银紧紧闭起眼睛,瘫在了苹果杰克的椅子里。但我有可能是个坏蛋。“是我搞砸了。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任务,但我却没有做到。”
沙沙的纸声彻底停下了。“你是说选举吗?”
“不。是建立关系。建立对自己有利的关系。”白银用蹄帕擦了擦眼角,坐直身子,看着小龙。
他已经把礼物包装好了。尽管四周一片混乱,礼物本身却好像产品名录上的图片那样完美无缺。包装纸上没有一丝皱纹,丝带上没有一点鼓起,完全没有遇到了困难的迹象。光这么看,谁也不会知道斯派克为了包这个礼物费了多大麻烦。
黄丝带上挂着一张小小的贺卡。白银很想知道斯派克在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你是从中心城来的,对不对?斯派克,你对社会有多少了解?就,我是说,真正的社会?”
听到“真正”的社会,斯派克的鼻子微微皱了起来。“我在正式晚宴上还过得去吧。逗几匹上流小马开心,这个我会,我也知道那些刀子啊点心匙啊该摆在哪里——基本知道——还有一次,霍依托蹄说我挺时髦的,所以我肯定是表现得不坏咯。”
“我不知道你还见过霍依托蹄呢。他这匹小马怎么样啊?”
“呵,他还好吧。应该是品味不错。”斯派克重新考虑了一下丝带的长度,然后把末尾截掉了一段。“不过那些尊卑秩序啊门路啊名声啥的我就不太懂了。”他扭歪了脸,“就我见到的情况来看,我也不想懂这些。感觉是残酷得很。”
白银勺勺没有异议。她只能耸肩。“我不觉得学校里除了我还有谁喜欢珠玉冠冠。这会让她输掉选举,而一输选举她又会更难过,这样大家就会更疏远她,然后……”白银把尾巴绕在身边,盯着桌子,“这会让我的形象受损。”
当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白银不由得注意到她的担忧听上去有多么肤浅。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珍珠项链。“坏名声是会传染的。如果一匹小马会传染,那你就得隔离她。你就得和她断绝来往。”
这已经不是白银第一次怀念马哈顿了。在那里,失去一匹小马,还有上百万匹小马在等待着你。她对紫藤学院的怀念还要更甚。在那里,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永远都不会。
小蝶的声音在白银的耳中回响。“两条鱼不能呆在同一个鱼缸里。”
在紫藤学院,珠玉能使新贵们俯首帖耳,而白银则会和旧富们打成一片,她们两个永远都不会有所往来。假以时日,她们都有可能会在各自的圈子里成为领头羊。倘若她们决定进行合作——据说这种事情的确会在高年级发生——她们或许就会结为同盟。有经验做支撑,有狡诈做养料,她们的同盟将会异常强大。没有情感飓风,也就不会有滔天巨浪。这不是友谊,而是一场联合。
联合破裂的时候不用担心有谁会感情受伤,因为感情从头到尾都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联合一点。
“那为什么你没有呢?”
白银勺勺吓了一跳。她差点忘了房间里还坐着斯派克。“为什么我没有啥?”
“为什么你没有和她断绝来往呢?”斯派克推着椅子站了起来,跳到了桌子上,叠起了日后还能使用的一片片包装纸。“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你也不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珠玉冠冠名声不好的。”
“我不确定欸。”最开始,白银就是依照紫藤学院的标准决定和珠玉建立友谊的。她的心揪得更紧了。不是同盟。是友谊。“可能是我没意识到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白银是真的在依照紫藤学院的标准办事,那她就根本不会在如此凶险的海域里随波逐流,不会在这盘算要不要进救生艇。依照紫藤学院的标准,在第一次飓风过后她就应该把珠玉冠冠抛到海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船没有珠玉冠冠也不会沉没时,她就应该立即单飞。要么是单飞,要么是去找更合适的盟友。
聪明小马肯定会早早就和可爱标记童子军站到一起——短期内是有点讨厌,但长远来看却能有巨大的收益。至少,在发觉攻击谐律精华的家庭成员有多么愚蠢之后,她就应该迈出这一步了。
白银勺勺朝她坐的椅子顶端铭刻的三只苹果皱起眉头。最少最少,和甜贝儿交朋友能让母亲开心。
“我父母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珠玉冠冠。他们从来没有讲过,也没命令我说不能再和她一起玩了——除了可能有那么一次吧——但我能,就,感觉出来,你知道吧?”白银皱起鼻子,在苹果杰克的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子。她的两只蹄子悬在了椅子外。“或者也有可能是他们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烂钱。”
斯派克干笑了一声。“没啥好奇怪的。谁喜欢她啊?”他顿了一下,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了。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多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语气,但最后,斯派克只是耸了耸肩,继续去收集那些包装材料。
“话说回来,我觉得他们是后来才知道钱太太是玉儿的后妈的。也有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父亲一直都特别喜欢杞马忧天。”尽管白银心情不好,她还是得意地笑了笑,“要是他知道了珠玉在噩梦夜带着我偷偷溜出去了,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一卷丝带从斯派克的胳膊里弹了出来,滚到了白银的蹄子边,好像一条金色的小河。白银把它重新卷了起来,然后一甩尾巴,把它拍了回去。丝带卷滑过光溜溜的桌子,就好像气垫球一样。
斯派克迅速行动,赶在它落地之前把它接住了。“你在噩梦夜的时候溜出去了。”他干巴巴地瞪着她,这眼神足以让整个云中城彻底蒸发。“你。一个明知道暮光来不了还要提早半个小时到的小姑娘。”
“嘿,守时不代表我就不懂得玩。我可是特别会玩——超级会玩的好不好!”白银勺勺昂起鼻子,哼了一声,“我可告诉你,是匹认证了的派对小马。萍琪派亲口说的。”
斯派克眨了眨眼睛。
“这是有约束地在玩,仅此而已。”
“行吧。”小龙拿丝带翻了一套花绳出来。他得意地笑了笑。“所以说,我听到的意思是,决定带你偷偷溜出去的是珠玉冠冠。”
“严格来说,用那驾马车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决定,所以说我们两个都是有参与的。”白银抱起蹄子。过了几秒钟,她又说道:“不过是啊,是玉儿先想出来的。她带了一整个盗窃团伙来我家,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事后想来,莓子夹装扮成黑帮成员还是有点道理的,尽管实际效果实在差劲。
“这跟马车有什么关系?”斯派克问道。
对喔,他还不知道细节。“噩梦夜那一月我得了肺炎。当时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但还是下不了床,所以玉儿把我放到了她的糖果车里,把我偷偷带出了家门。”白银勺勺咧嘴笑了,“我们按照她的糖果地图跑了一圈,收获了一大堆战利品。我要到的那一份枕头套都装不下了。”
一束阳光照射着树根吊灯上挂着的一块粉色水晶。白银坐直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她意识到水晶里头是放了照片。照片上,身穿巫师袍,还没有成为公主的暮光闪闪正和苹果杰克与斯派克围着衔苹果游戏用的木桶,后两者分别扮成了稻草马和——
白银眯起眼睛。小龙斯派克是扮成了一条更大的龙吗?真奇怪。
在照片的背景里,露娜公主正在和皮皮玩抛蜘蛛。去年夏天露娜公主才从月亮上回来。这张照片肯定是在同一个噩梦夜里拍的。
“后来我父母那天晚上提前回来了。我们只好以最快、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这样才不会被抓到。”白银勺勺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只粉色水晶,“我们都有可能会碰到大麻烦,但我生了病,下不了床,所以珠玉面临的危险比我要大不止一点点。”
自从她们还在穿纸尿裤的年纪,奇奇薄荷就是白银勺勺最亲密的朋友了。白银非常想念她。可是,哪怕给奇奇十辈子时间,她都不会冒这样的险。她可能会给她带一些糖果回来,或者是选择留下来陪她,以示关心,但她绝不会带着她溜出去。
“以前从来没有小马为我做过这样的事。而且她真的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亮光明明和报春花径会给她送礼物送贺卡,祝她早日康复。万里晴空会在白银回到学校的时候向她道歉,祝她身体健康。不过,如果白银能拿得出贿赂,又或者某匹小马需要她的支持才能在扮装比赛上拿到一等奖,她们当中或许会有谁这样提议一下。或许。
“玉儿完全可以跟夹子和鸿羽一起出门,没有我她也能玩得开心。但她没有这么做。”
如果纠纠和松露拖拖遇到这种情况,他们说不定会留在白银的房间里,和她玩一局桌游。这样或许还是挺不错的。奇奇把自己的糖果分享给她肯定也不会坏。
可噩梦夜的重点并不在于糖果。糖果从来都不是重点。噩梦夜要的是冒险的刺激;是树木的诡影、南瓜的香气和噩梦灯笼的微弱光芒。没有了“险象环生”的惊悚氛围、阴森诡异的道具服装和地平线上升起的满月,噩梦夜也就不是噩梦夜了。充其量算是能多吃糖的普通周五。
珠玉冠冠不想让白银勺勺只过一个能多吃糖的周五夜晚。为了让白银度过一个货真价实的噩梦夜,她冒了生命危险……至少是冒了被狠狠训斥一顿,处以最高幅度禁足的危险。
白银勺勺抖动着耳朵,思索着。“我知道我和珠玉的关系或许对我有坏处,可是……”
可是珠玉冠冠已经有多少次站出来为白银勺勺出头了?而且还是面对莓子夹这样交往更久的朋友,或者油嘴滑舌兄弟这样年纪更大的小马?为了白银,珠玉甚至可以正面反驳自己的继母。就算这些小马没有说错,就算白银不配得到她的支持,珠玉还是会为她辩护。
直到白银勺勺身体力行,证明了某些批评她的小马所言非虚。
“……可我从来没有过像珠玉冠冠这样最好的朋友。从来没有过。”钟敲响了四点。斯派克马上就要锁门了。白银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一匹小马会影响到你的名声就和这匹小马一刀两断,我不觉得这是朋友应该做的事。”
“朋友们也不应该朝对方大吼大叫,态度恶劣吧。”斯派克把剩下的垃圾压成了一个球,向上一抛。他嘴里吐出的火焰把它烧了个干净。“只是这么一说。”
或许有些朋友这么做是有正当理由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对白银而言并不重要。谁做了什么,应该得到怎样的对待,这些都已经没法改变了。她只能去应付现在的局面。
距离白银勺勺意识到谁都不喜欢珠玉冠冠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可她的处境和今天清晨还是毫无区别:坐在一条漏水的船里,眼睁睁看着它驶向礁石。这艘船能躲过沉没的命运,继续航行吗?如果付出努力的话,或许可以。或许。
斯派克和白银勺勺穿过友谊城堡那漫长而孤独的走廊。他们的影子拖在他们身后,粘在他们足下,像是地毯上摇曳的滚滚黑烟。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困难。”白银勺勺叹道。
要不是斯派克在忙着搬结婚礼物,腾不出爪子来,他可能会拍一拍白银的背。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同情却又不置可否地耸一耸肩。
解决方案本来应该很简单、很清晰的才对。就算并非如此,年轻淑女也总能向同辈和长辈寻求建议。而白银的同辈和长辈给出的都是同一个回答。
“我家里的小马想让我建立对我有利的马际关系。我其他的朋友都觉得玉儿是匹坏小马。按照紫藤学院的规矩,新贵和旧富是不会走到一块的。”
“好吧。”斯派克把礼物扛到了肩上,摸索着门把的位置,“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白银的耳朵抖了一下。“什么?”
斯派克的爪子终于摸到了门把。“你已经知道其他小马都希望你怎么做了。”清新的秋日空气扑面而来,把落叶卷进了城堡走廊里。在临近傍晚的阳光下,斯派克的眼睛闪闪发亮。“所以,你想要怎么样,白银勺勺?”
“我——”白银慢慢合上了嘴巴。她在门口停下了步伐,盯住了他。
真是一个古怪的问题呢。
斯派克没有时间站在这里等她回答,而是不出声地沿路走去。他的步伐不算太慢,不至于赶不到他要去的地方;也不算太快,白银还能轻松追上。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告诉了白银,如果她愿意的话还可以跟着他走一走。
白银恍恍惚惚地跟在他尾巴后面。她仔细剖析,审查着这个问题。
斯派克问的不是白银得做什么,也不是她应该做什么。他问的不是她能采取的行动中哪一种最简易可行;哪一种最符合逻辑、道德或者利益。这个问题完全不涉及到安全与智慧,不涉及到机敏与职责,不涉及到远见卓识。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想不想的问题。
上一次有谁问白银这么一个问题还是在好几年前。如今她发现自己在这上头已经生疏了。
路上没有蜂熊的踪影,也没有搏斗的痕迹。马群已经散了,剩下的小马都是要去参加婚礼的。远方某处,一对立体声音响发出的重低音咚咚传过大地,震得白银蹄铁发颤。
慢慢地,她走到斯派克肩旁,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想怎么样并不重要啊。”
斯派克瞄着白银,就好像她是穿了一件舞会礼裙去参加轮滑比赛一样。“唔,这可是的友谊。我觉得你的想法还是很有分量的。这份友谊不是别的小马的,而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这条小龙说的有道理。白银勺勺考虑了一下。“这个嘛……”她慢慢说道,给自己留出了说到一半改变主意的余裕,“我想怎么样我还是挺清楚的……”
“嘿,这不就开了个好头嘛。”斯派克微笑起来,露出了他满嘴的小尖牙,“说来听听!”
“哪怕我和珠玉的关系确实对我有害,我也不想因为这个就不和她做朋友了。就算她名声不好,玉儿还是我的朋友,我也还是玉儿的朋友。”白银的目光扫向空无一马的市镇广场。货摊马车在泥土上留下了一道道凹痕。
白银一眼就看出了她们下课后去买点心吃,顺便回顾行动方案的那架卖花马车在哪。往左几步是蜂蜜嗡嗡的车子,她们会在那里八卦谁的鬃毛看上去傻乎乎的。还有那里,就在麦金塔大哥停苹果车的地方,珠玉曾经被一个只有她俩才懂的笑话逗得捧腹大笑,一直到她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才罢休。珠玉冠冠就是在这个地方把白银勺勺介绍给小马镇的。
在她头顶,白银的演讲稿的残片在榆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挣扎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听上去的确像是——”一个街区外,钟楼上传来四声钟鸣。斯派克猛吸了一口气,匆忙跑了起来。“噢天哪,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好意思白银,我真得走了。听着,等到暮光……”他的眼睛搜寻着天空,想看看暮光公主会不会决定在最后一秒钟从天而降。可惜事与愿违。“唔,等到暮光回来的时候,我会叫她去你家坐坐的,好吧?”斯派克掏出了笔记本和笔,没有放慢步伐,“到时她第一件要做的事肯定就是帮你解决友谊问题。你没开玩笑,白银,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严重得很。”
白银摇了摇头,让他走到了前面。“没关系的,斯派克。其实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
“噢。”有那么一会,斯派克慢了下来,“你确定吗?”
“你赶快去参加婚礼吧,斯派克。替我祝贺祝贺玛蒂尔达和驴先生,好吧?”
“没问题,白银勺勺。”斯派克挥着胳膊,转过一个拐角,“再见咯!”
砰砰的低音变得更加强劲了。差不多一个街区外,有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白银转身准备回家。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有整整一群坐在高台上的小马镇精英被抛上了天。她眨了眨眼睛。那难道是一架……会飞的立体声音响不成?
白银翻了个白眼,往家走去,准备最终敲定竞选材料。小马镇嘛。就这德行。
 
<1> 英语中raspberry一词既可以表示“树莓”,也可以表示“呸声”。
<2> 原文为法语,故用斜体标明。
<3> 这句话对应的原文为I mean, if it's not baroque, don't fix it, right?这句话出自迪士尼动画电影《美女与野兽》,是一个双关:baroque(巴洛克,一种十七世纪风行欧洲的艺术风格)和broke(坏掉了)发音相近;if it ain't broke, don't fix it(如果东西没有坏就不要去修)是一句常见的英文习语。
<4> 驼丁汉(Trottingham)一名很可能来自于英国城市诺丁汉(Nottingham),而下午茶是英式饮食文化的象征之一。
<5> 这个名字来源于瑞典儿童文学作品《长袜子皮皮》(Pippi Longstoc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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