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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作战室与表层之下——第二部分

第 20 章
4 年前
作战室与表层之下——第二部分
The War Room & What Lay Beneath—Part II
 
空气内外颠倒,白银勺勺的胃里翻江倒海。当她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正在钱宅的地毯上跌跌撞撞。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鼻子能闻到烟雾,不止一个理由让她想要作呕。整个房间都天旋地转。
金辉赶在白银的蹄子瘫软下来之前扶住了她右侧身子。“传送可不轻松了,是吧?”她的笑声微弱又勉强,谁也不会相信。“大家都没事吧?珠玉,你还好吗?”
珠玉摆正了自己的冠冕,点了点头。她的腿摇摇晃晃。
“很好。”金辉掸掉了西服夹克上的灰尘,清了清嗓子,然后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她猛然注意到了四周的环境。静静地,她看着高高拱起的天花板、大张着的窗户和外面泳池反射出的点点光芒;沙发上珠玉冠冠的鞍包、毛刷和写了一半的作业;咖啡桌上的《骅尔街日报》、《蹄声》(Hoof Beats)和《发国婚礼每周入门》(Weekly Wedding Prance Primer)<1>的过刊;还有沿着台阶向上延伸的一排新照片。她又清了清嗓子。“我们去找你的那间安全室。”
珠玉冠冠把尾巴缠在白银勺勺的尾巴上,开始带路。“我们把它设在了作战室底下。来吧。”
房子里没有灯光。白银能够理解,因为大白天的,阳光明媚,并没有开灯的必要。然而,从窗外透进室内的光芒已经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橙色。这个颜色让她想起了年代久远的琥珀和那种难看的日落。她多希望有谁能把灯打开,或者是放点音乐什么的啊。
大家都去哪了?兰道夫不是早就应该来迎接她们了吗?白银盯着在楼梯上蜿蜒蛇行的吊灯阴影,她的尾巴和珠玉的尾巴缠得更紧了。以前她从没有意识到这座房子有多么巨大,多么空旷。“这里好安静啊。”
珠玉耸了耸肩。“可能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可能吧。”她们面前几英尺处,一匹小马的身影泼洒在地板上。白银皱起了眉头。看来并没有。
烂钱身着一件水疗馆的浴袍,蜷着身子坐在凸窗前,背对着她们。她用两只蹄子捧着半杯白兰地,眼睛盯向通往房门的道路。
听到她们接近的声音,她的耳朵竖了起来。“臭臭?”馊烂转过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噢,珠玉冠冠。我没听到你回来了。还是和白银勺勺一起回来的。”她回头扫了一眼窗户,似乎都没怎么注意到白银的存在。“你应该回家去的,亲爱的。外面很危险。”
“是的,阿姨。”白银勺勺说道,“我们知道。”
“我们是传送过来的。”珠玉拍了拍白银的肩膀,“现在白银家里没有小马在家,所以我把大家都带到这里来了。”她朝窗户走去,望着窗外的小马镇。“爸爸还没回来吗?”
“我派兰道夫去找他了。用不了多久他……就……”钱太太的目光终于越过了珠玉冠冠,望向走廊的另一头:小金正倚在作战室的门口,一脸不在乎地检查着那些奖杯。“……到家了。”
珠玉冠冠向窗户的另一端挪去。
钱太太的嘴角绷紧了。她的声音好像湿掉的硬纸板一样垮了下去。“你在我家里做什么,闪耀?”她把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小金那双正在把玩舞蹈比赛奖杯的蹄子垂了下来。她的左耳朵微微歪了一厘米,也就是说,她几乎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钱太太身上。她的嘴角微微向上一弯,喉咙里传出一阵冷冷的轻笑。“当然是在跳驼丁汉曳步舞(the Trottingham Shuffle)啊,不然你以为呢?”她把奖杯放下,转过身,准备再讥讽她一句。“事实上我————!”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你的是怎么了?!”
从耳朵边到鼻子尖,烂钱的脸涨成了猩红色。她撮起嘴唇,用浴袍紧紧裹住肩膀,然后转过身子,重新看向珠玉冠冠。
珠玉看着窗外的路。她一动不动,连耳朵都没有颤一下。白银站在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凸窗的窗台上。
钱太太一直盯着白银,一言不发。终于,白银受不了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阿姨?”
“白银勺勺,为什么你家里没有小马?”她轻声问道,一只蹄子不经意地玩弄着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你父母肯定没有把你独自抛下吧?”
“没有,阿姨。”
白银不知道钱太太有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她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在对她说话。白银现在也极其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尤其不愿跟钱太太谈——但当成年小马问她问题的时候,她必须得作出回答。
“他们……把黄铜坚钉留下来照看我。他是我们的管家。母亲和父亲这周在中心城有公事要办。”
钟敲了四下。如果一切正常,父亲现在应该已经在上火车了。
“这样啊。”钱太太瞄着白银勺勺,脸上的表情捉摸不透——真诚的同情,或者只是肚子有些胀气,一切皆有可能。“我相信他们没事。银家那几个老家伙喜欢疑神疑鬼,他们肯定在哪建了一个比我们这还大一倍的掩体。自己的子孙后代,他们当然要时刻守着咯。”她转而凝视着窗外的道路,“正常小马可不会一走了之,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金辉闪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走近了几步。“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馊烂?”
“我有你说话吗,闪耀?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理解,但这世界可不是围着你转的。”钱太太拧着浴袍。她动了动耳朵,向窗户挪得更近了。它发出了一阵嗒嗒响声。“我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呢。”
钱家宽阔茂密的前院草坪上掠过一道阴影。比小马、狮鹫或者是无尽之森里的大部分生物都要大。白银好奇这会不会是一条龙,但现在不是迁徙期,小马镇上空是没有飞龙经过的。
可能是什么天然产生的暴风云。窗玻璃又开始嗒嗒作响。除了云朵之外,没有什么东西会有这么大的影子。白银伏下身子。只可能是一片云。
影子靠得更近了。窗户顺着缓慢而规律的节奏颤抖着。烂钱盯着她们头顶摇晃的灯光。“珠玉冠冠,带大家下去。你知道怎么做。”
“可爸爸还没到家呢!”珠玉挤在凸窗的拐角处,她的背紧靠着嗒嗒作响的玻璃,“我想等到——”
“你想,我想,想谁不会想啊。在楼下等着。”看到珠玉张开嘴巴,钱太太眯起了眼睛,“不。要。和我争论。”
“知道了,母亲。来吧,白银。”珠玉拍了拍白银的腿,然后带着她走进了昏暗的作战室。金辉闪耀在那里等着她们。
“是在这底下吗?”小金朝天窗上拉过的一条条冠军奖带眨着眼睛。微弱、蜡黄的光线从层层丝缎当中漏进了房间里。整墙整墙的奖状、奖品和奖杯在她们的皮毛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亮点。
“是啊。在桌子底下。”珠玉最后看了一眼凸窗,然后把肩膀紧紧靠在金属桌子上,却没能把它推动。
“我来吧,小公主。”金辉闪耀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她又甩了一下身子,然后开始使劲推。桌子吱呀尖叫着,好像在抗议一样:它挪动了。
珠玉冠冠紧跟在她身后,把地毯卷了起来,露出地板中央一块奇怪的圆形装饰。
那是一整块被石化了的木头,颜色和四周的硬木地板略有不同,却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房间里光线黯淡,谁也发现不了它的边缘亮着微弱的绿色魔法。蹄子踩在上面感觉很暖和。
珠玉脱下了一只右蹄铁,交给了站在身后观看的母亲。“帮我拿着一下。”她把赤裸的蹄子摆在了圆圈中央,跪了下来,然后悄声说了些什么。有一刹那,她的眼睛闪过一道海绿色的光。
她向后退去,看着密室门发出愈发强烈的光芒。“真是的,这玩意也太麻烦了。”
活板门咔-嚓一声向下打开了。白银勺勺小心翼翼地走下铺了地毯的楼梯,走进了她们蹄下这间灯光明亮的房间。她望着门后那迷宫一般的铁齿、铁条、铁锁和符文。这玩意的厚度能超出她身子的宽度。“有点让我想起了奇奇薄荷的妈妈的银行保险库。”
“我打赌是同样的设计。”小金轻轻推了一下女儿,让她走下楼梯。
珠玉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到了房间里。她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转动着她直直竖起的耳朵。
作战室外响起了紧促的喃喃低语和刺耳的嘶嘶耳语。白银听见她们头顶传来蹄步声。过了片刻,兰道夫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了她们上方。
低语声越来越响,最后彻底脱离了“低语”这个范畴。有谁开口了,这个声音短促而又严厉,就好像燧石与石块相撞一样。“什么时候?”
毋庸置疑,这显然就是臭钱先生的声音。然而,这粗硬的低吼声却和他极不相称。
“几分钟之前。显然是传送进来的。”烂钱说道,“我跟女仆说了要把酒柜锁起来。”
“很好。”
白银勺勺感觉到珠玉的尾巴又缠住了她的尾巴。紧紧缠住。白银怪不了她。“快吧,玉儿。我们赶紧安顿下来。”
珠玉点了点头。“好。”
钱家的安全室足够容纳三个家庭的小马。它看上去更像是地下休息室和家具店展示厅的奇怪混合体。
几张带床帘的床沿后墙排列着,一个大号床头柜和一个旅行箱将它们分成了两排。一个个直抵天花板的储藏柜靠在墙边,里面装着足够支撑几周,甚至几个月的物资。白银回头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迷你厨房,她想知道这些储藏柜里有没有什么质量不错的茶料。
“有谁之前下到过这里吗?”白银绕过一个还挂着价格标签的书架。她的鼻子闻到新鲜清漆的气味,颤了一下。
珠玉耸了耸肩,抬眼望向那些过于明亮的华丽灯笼。它们几乎没有投下什么影子,也没有散发出一丁点热量。她们蹄下的地毯又松又弹。它仍旧带着一股出售它的那家商店里的味道。“我有过,那是在我们把桌子移到入口那里之前。”她指了指台球桌旁的那台超威小马弹球机,“我有时候喜欢到这下面来玩,因为这样的话就不会有谁抱怨声音太大了。”
她们看到金辉闪耀正栖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仔细看着她在化妆镜里的倒影。她朝她们微笑着,就好像她们是去海里游了泳,刚刚上岸一样。“你们这里布置得不错嘛。”
“是啊。”珠玉冠冠扑通一下坐到了一张躺椅上。单单这张躺椅就比一些小马客厅里的全套家具加在一起还值钱。“是还挺不错的,应该吧。我更喜欢我们的客厅,那里味道没这么奇怪。”
“没有谁比你要求更高了,对不对?我打赌哪怕整个小马国都成了一片火海你都不会知道,因为你肯定在忙着烤纸杯蛋糕,玩云战呢。”小金大笑起来,“更妙的是,这下你就可以玩上一整局大寡头了,因为大家都被困在这底下,脱不开身。”她斜过身子,靠在沙发的扶蹄上,自顾自地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喜欢玩大寡头的,对吧珠玉?”
“嗯哼。”珠玉朝着台球桌下的一沓棋盘点了点头,“但是谁都不愿意再跟我一起玩了,因为我可是百战百胜。”她开玩笑地瞪了白银勺勺一眼。
白银甩着尾巴,得意一笑。“又或者是因为你想一连玩上五个小时。你才不是百战百胜呢,你只是把大家都给熬出局而已。”
“一个道理。”小金说道,“有些时候,笑到最后的那匹小马就是最能坚持的那匹小马,因为只有她最想取胜。光光是有水平,有运气,有钱都不够。小马们——尤其是陆马们——需要把全身心都投入进去,不然她们就永远取得不了什么成绩。”
金辉闪耀向后一靠,一条前腿搭在沙发的扶蹄上,垂了下来。当她在化妆镜里看见臭钱的时候,她那苹果坞式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嘿呀,钱钱(Ritchie)。”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生意如何呀?”
烂钱甩着尾巴,从丈夫的肩膀后面对她怒目而视。
“很不错,一如既往。”钱先生的领带歪歪斜斜的,就好像他先前一直在拨弄它一样。“我们在拓展业务范围。正在考虑和明明公司(Brightly Company)建立伙伴关系。”他向她走近,靠在了台球桌上。“你呢?”
白银勺勺坐到了珠玉冠冠的那张躺椅上,尽管珠玉似乎没有注意到。
“挺好的。”小金耸了耸肩,“三个客户有在全国范围搞广告宣传,四个客户签了不错的电影合同,还有一个在演《我,堂骥诃德》之后百马汇最火爆的剧。噢,我还买了一套新房。”
钱先生勉强朝她挤出一丝微笑。“你有进过那房子吗?”
“我每隔几个月会去那看一看,给家政找点事做。”
“唔。这个嘛,挺……”他扭歪了脸,那丝摇摇欲坠的笑意彻底垮了。“不。不,对不起,我撑不住了。”他刻意地缓缓叹息一声,“小金,我很感激你把姑娘们安全带到这里,这话我是真心的,但我真的受不了你呆在这房子里。你快走吧。”
珠玉冠冠猛地挺直身子。“爸爸,她才刚来呢!”除了白银谁也没听见她说话。
化妆镜啪的一声合上了。“我没意见。”金辉闪耀把她的尾巴弯成一道完美的粉色弧线,“本来我就打算出去了。”她甩开墨镜,朝出口走去。
珠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撒开腿,在楼梯口前截住了她。“妈妈,别!外面很危险的,而且你还能去哪里呢?”她往厚实的地毯上跺了跺蹄子,“你不能走。”
钱家夫妇对视一眼,迅速开始行动。烂钱先赶到珠玉身边,她用前腿搂住珠玉的肩膀,领着她离开楼梯口。“学校离这里不远,甜心。那下面有一个避难所。”
珠玉瞪着她。“离这里有四个街区呢。”
小金向天花板扫了一眼,耸了耸肩。“我跑步很快的。”
“说实在的,我还以为你第一反应是去那里呢。”钱先生慢慢眨着眼睛,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多好啊。你不是喜欢跟各种小孩呆在一起嘛,除了你自己的小孩。”
金辉鬃毛底部的毛发根根竖了起来,形成了一道隆起。慢慢地,她转过身。“你知道吗,脏臭,如果不是某匹小马把她关在了中心城的荒郊野外,我可能还能多见见她呢。如果你不是铁了心想要监护权也不至于这样。”她赶在前夫反唇相讥之前举起一只蹄子,“不,没关系。我也不想再在这个俗不可耐、镀了金子的马厩里再呆上一分一秒了。珠玉,我们驱寒节再见。前提是你父亲允许。”
珠玉冠冠用尾巴搂住蹄子,朝楼梯扫了一眼。理论上来说,她无疑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毕竟,忙着吵架的小马可脱不开身。
然而,当白银勺勺看到珠玉脸上凄凉的表情时,她不禁觉得这个选项可能还更加糟糕。
钱先生挑起眉毛。他的喉咙里隐隐传来隆隆的冷笑。“是吧,小金。反正责任总是在我,对不对?你一年最多最多也就来看你小孩一次,这也是我的错咯。噢,对,我的错还不止这个,没错吧?”
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呲出了满嘴的牙齿。“是我逼你搬家搬到小马国另一头的。是我亲自要求所有的出租车啊马车啊火车啊都永远不能把你送进小马镇一步的。噢,自然也是把镇里所有的旅店都买了下来告诉他们不能让你过夜的。你可是对我了解得很呐,亲爱的。”
白银勺勺紧靠着椅背,盯着眼前的景象。
有那么一次或者两次,白银曾经瞥见过母亲和父亲争吵后留下的余烬。在乡村俱乐部里,她曾经看到她不认识的成年小马喝着香槟互相冷嘲热讽,要么是不知道现场还有小孩,要么就是根本不关心。她还见过这些冷嘲热讽摇身一变成了泪汪汪、醉醺醺的大吼大叫。有罕见的那么几次,白银还看到过正在街头吵嚷的小马们突然开始斗殴。
但眼前这幅景象与那些情况都截然不同。一股白银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丑恶感从地毯里汩汩涌出,腐蚀了空气。这房间里的一半小马她都认不出来了。
珠玉冠冠的斗志之火悄然熄灭,连一缕烟尘都没留下。她瘫软地靠着钱太太的肚子,转头面朝着白银的方向,但她的眼神和盯着墙看没什么两样。
这怪异、反常的一切让白银的尾巴尖都炸开了。她扫了一眼安全室里的小厨房,回想起了她几周之前对莓子夹说的话:当小马们心烦、生气或者是害怕的时候,他们嘴里说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真心的。天花板隆隆作响。现在的情况是挺可怕,但也许……
当钱先生和金辉闪耀正在唇枪舌剑的时候,白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储藏柜走去。很快,她的鼻子就指引她找到了茶料。她在茶料一旁摆着的铜水壶下点了火,把几个茶杯摆在了一个大盘子上,然后等着水烧开。白银不是非常清楚现在她能做些什么——她从没独自组织过成年小马的派对,况且用眼前这些东西也开不成真正的茶会——但她还是得尽力一试。
我还算不算派对小马了啊?以前她就阻止过灾难的发生,现在她肯定也能做到。这可是她的专长。白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赶在烧水壶开始呼啸之前把它从炉子上拿了下来——不然,这噪音肯定会火上浇油的。她临时配了一份薄荷茶,把茶料放入茶杯浸泡。如果我稍稍跳出思维定势,那我肯定可以——
有谁清了清嗓子。兰道夫——他是跟钱家夫妇一起下来的,刚刚一直在摘家具上的价格标签,没有出声——正站在白银身边,把一只蹄子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好,兰道夫。唔,你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个更精致一点的茶壶吗?我觉得钱太太不会愿意……”管家似乎并不怎么乐意帮忙。白银皱起眉头。“……喝铜水壶里的东西。”
兰道夫同情地朝她眨着眼睛,却摇了摇头。“白银小姐。”他的声音很轻柔,听上去好像摇摇欲坠的建筑在嘎吱作响,“这不是您能解决的。”
“可是总得有谁做点什么吧!你看看,简直糟糕透了!”
兰道夫叹了口气。“是的。但这个麻烦不需要您来解决。”
白银勺勺朝他眨着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了?”
“有必要的时候。”他直起身子,朝正在接近的钱太太垂下头。珠玉跟在她的身后。
白银摆好了糖罐和勺子,以备不时之需。“兰道夫?你能……”恐惧和泪水郁积在她胸口,但她把它们都压了下去。勇敢的年轻淑女可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哭鼻子。“兰道夫,我知道现在问有点迟了,但你能不能把房子的前门打开?为坚钉到的时候做准备?”
老短腿马好奇地歪起脑袋。
“黄铜坚钉把我们传送到了这里,告诉我们他会在这里跟我们会合。他说……他说我们到了之后他马上就到,但我们在这底下肯定听不到他敲门。如果门没开他就进不来了。”白银指了指头顶的房子,“我觉得,反正一扇前门也挡不住外面的那个东西。”
烂钱太太的影子遮在茶盘上。她好奇地瞄了一眼那个冒着热气的茶壶,但是没有发表意见。“你的管家知道怎么传送别的小马?而且还能传送不止一匹?”
白银咬住下嘴唇,以示反抗。“他可不只是一个管家,黄铜坚钉是我的朋友。”她怒视着钱太太不以为然的面孔,“还是我的保镖。”
“既然这样,”钱太太说道,“他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应该也照顾得了自己。”
白银平平折起耳朵。黄铜坚钉的工作是保护她不受抢劫犯、绑架犯、偷窃犯、罪犯和番茄酱污渍的侵害。他的确超级厉害,但外面等着的那玩意绝对是大大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再说,听上去外面已经平静下来了。”
的确,一段时间之前天花板就已经不再隆隆震动了。这可能得归功于安全室厚实的墙壁,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风暴的中心,还可能意味着紧急情况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钱太太选择了最后一种解释。她朝门的方向一甩脑袋。“这就表示你可以走了,闪耀。”
小金抹平了夹克的领子。“行。那我就走。”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馊烂搭在珠玉肩上的那只蹄子。金辉洁白无瑕的牙齿咬紧了。“可不想碍着你们过家家了。”
珠玉冠冠缓缓眨着眼睛。小金一步步踏上楼梯,她粉紫相间的尾巴消失不见了。慢慢地,空洞的神色从珠玉的脸上消散。她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射出那熟悉的严厉目光。这目光预示着她马上就要做一样蠢事。非常蠢的蠢事。
白银勺勺张口准备反对,但珠玉瞪了她一眼,让她闭了嘴。
珠玉从馊烂的蹄子下面钻了出来,开始飞奔。“妈妈,等一下,我——我陪你去学校!”她穿过房间,蹄子在地毯上不停打滑。大家还没能抓住她,她就已经跑上了台阶。
钱先生跳过一张咖啡桌,匆忙去追女儿。“炫目钻冠,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钱太太依旧呆在小厨房里。她倒在了一把椅子里,蹄子垂落在大腿上。她的目光能在大理石制的厨房台面上凿出洞来。
白银把一杯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过了一会,烂钱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白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悄悄走开,溜回到了台阶上。她谨慎地走进光芒黯淡的作战室,耳朵抖动着。
走廊那头,珠玉冠冠的声音盖过了她父母轻声说出的反驳。“不行!如果外面对妈妈来说足够安全,那对我来说也足够安全!”
“珠玉,别啊。”小金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就好像她在努力拔什么东西出来一样,“我会有事的。”
钱先生尽力想让声音冷静下来,但听上去非常艰难。“你妈妈可是成年小马,亲爱的。这不一样。”
“离这边半英里路都没有,小公主。你了解我的。我五秒钟就能跑过去。”前门突然开了。一阵微风吹进了作战室里,卷起了白银的辫子。小金叹了口气。“我还会留在镇里,等到我们确定没事了之后我就回来找你。要我说现在已经结——”

房子猛地一倾,连地基都颤抖起来。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屋顶上,小块石膏从天花板上脱落,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一条条冠军奖带从天窗上翩翩落下,遮在了奖杯、王冠和白银的脸上。
白银甩开了“92年迷你无上至尊”(Mini-Grande Supreme ’92),迈着颤抖的腿走进了过道里。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刺得她眼睛和喉咙疼。
前门的铰链坏掉了,门板耷拉在一边。几英尺外,金辉、珠玉和钱先生紧紧抱在一起,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正盯着什么东西看。白银勺勺走近了些,往外面望去。
隔着几个街区的地方,滚滚黑烟与余烬盖过屋顶,升入了橙色的天空。木头和纸张燃烧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令马窒息。书籍的残片散落在皮皮家的屋顶上。还有纠纠家的屋顶上。还有蹄铁锃亮小姐家的屋顶上。一本慢慢燃烧的《呼啸蹄声》(Wuthering Hooves)掉到了钱家的迎宾垫上。
远处,一截扭歪的、被烧焦的木头从浓烟后冒了出来。金橡树图书馆高耸在空中的枝叶都消失了。
臭钱咳嗽了一声。“或许……”一张张烧焦的书页飘进了他的房子里,飞得到处都是。他朝它们眨了眨眼睛。“或许只是一个奇怪的巧合罢了。我觉得没事的。”
珠玉朝他怒目而视。“爸爸!”
绝对没事。”金辉闪耀说道。一块镜片从她的墨镜里掉了出来。“图书馆经常会爆炸的。你知道,就是那种小镇历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嘛,自然得很。”
钱先生点着脑袋。“没错。第一片农场呀,第一家商店开业呀,突破了一千居民呀,有了第一个旅游景点啊,第一次有图书馆爆炸呀……”
小金扫掉了鬃毛里的灰烬。“生命大轮回嘛。”
一道耀眼的光芒劈过烟尘,刺向无尽之森外那个长着角的庞然大物。空气开始灼烧,地面开始颤抖。
小金余下的那面镜片映出了蘑菇云的光芒。“不过,呃……再在这里呆一小会也不要紧的。”她狠狠瞪了钱先生一眼——他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然后大步穿过了走廊。
转角处传来玻璃的叮当声。白银勺勺咳嗽一声,坐了起来。她感觉好像听到了蹄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但大家要么是在这里,要么就在楼下啊。
小金竖起耳朵。“厨房里有东西。”
金辉和钱先生合力把珠玉冠冠拉了起来,把她和白银勺勺一起推进了作战室里。转角那边,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摔碎了。
趁着两只小雌驹还来不及去看发生了什么,烂钱抓住了她们的尾巴,把她们拉进了安全室里。她严厉的目光让她们动弹不得。“真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就是不听话。”
在她们头顶,钱先生做好了应对危险的准备。“外面过来的是谁啊?快说!”
“是我们,老爷。”一匹年轻母马粗着嗓子说道。她咳嗽得厉害。
珠玉扫了继母一眼。“听上去好像尘尘踪迹(Dusty Trails)。”
钱太太没有松开珠玉的尾巴,她的眼睛盯着小金快步走下楼梯。“的确。”
外面静了下来。过了一小段时间,钱先生倒退着回到了安全室里。“……不会允许的。他把大家都安全带到了这里,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
“您能这么说,我知道他很领情,老爷。”一匹蓝色鬃毛的母马一瘸一拐地踩在了毛茸茸的地毯上,她紫色的皮毛沾满了烟尘。黄铜坚钉靠在她的肩膀上,已经神志不清了。这个女仆——显然是叫做尘尘踪迹——咳嗽一声,朝白银勺勺点了点头。“他没事。”
白银从发干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不,他有事。”
黄铜坚钉原先富有光泽的皮毛已经变成了干枯土地的暗淡色彩,他的鬃毛变成了蜡黄色,毫无生机地垂落着。听到白银的声音,他的耳朵动了一动。他试图站起来,然而腿一软,又倒在了女仆的肩上。黄铜坚钉那对浑浊无神的眼睛朝她眨着。
“唔,至少他还没死。这就够没事了。”尘尘踪迹用同样浑浊的眼睛扫了黄铜坚钉一眼,缓缓让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
兰道夫朝尘尘耳语了些什么,让她微笑起来。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走到一边和钱先生谈话去了。
白银勺勺在黄铜坚钉身边蜷起身子,蹭了蹭他的耳朵。看来他并没能在火车站找到父亲。“真对不起,坚钉。我不应该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的。”
“别放在心上,白银小姐。”黄铜坚钉拂掉了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沾在白银后半截身子上的石膏,然后检查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他挥了挥自己烧焦的尾巴,朝她笑了笑。“至少这里要好多了。”
珠玉冠冠坐在独角兽的另一侧。她歪着脑袋,盯着他的臀部。“你的可爱标记不见了。”她悄声道。的确,那几朵穿插在两把交叉钥匙之间的鸢尾花消失了。黄铜坚钉的屁股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光。“你的可爱标记也不见了吗,尘尘?”
尘尘踪迹垂下头,叹了口气。“是的,小姐。”她朝她在地毯上留下的那片蹄子形状的烟尘皱起眉头,“完全消失了。”
粉色的小雌驹盯着他,脑子依旧转不过来。“可是……就……怎么会呢?”
“被夺走了。”黄铜坚钉把角摆向他们头顶那正在颤动的保险库门锁。“还有……”他咬紧牙关,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们身上剩下的魔力。”
白银勺勺用两条前腿搂着管家瘦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色如死灰的鬃毛里。他身上一股烟尘、汗水和硫磺的气味,和炼钢厂很像。
钱先生向长沙发上一倒,躺在了妻子身边。他用一只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盯着天花板。“我们要对付的是个什么鬼玩意啊,烂烂?”
“我们?”小金在房间里踱步,尾巴像节拍器一样甩动着,“我们才不用对付什么东西呢——反正你这辈子也没对付过什么东西——那是你们那新公主要干的活。”
钱先生打了个响鼻,没有理睬她。
“你觉得她能打败他吗?”珠玉冠冠没有在针对任何一匹小马发问,“我意思是说,她的工作不就基本是这个嘛。她总得把工作做好的,对不对啊?”
“我确信她是会取胜的,冠冠小姐。白银小姐,能不能麻烦您往旁边让一下?”黄铜坚钉坐了起来,甩掉了鬃毛里的灰烬。他正了正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的燕尾服的翻领,把尾巴里的瓦砾抖掉了一些。“您确定您真的没事吗?”
白银帮忙擦掉了他脸颊上的烟尘。这么做,最糟糕的后果也不过是她精心护理过的蹄子会被糟蹋掉,但在小马镇,漂亮蹄子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劫的。这又不会要了她的命。“真的,坚钉。”她凝视着他被迷雾笼罩的眼睛,咬住下嘴唇,“我没事。”
“很好。”黄铜坚钉的鼻子尖嗅着白银的蹄子,“您沏了茶。是薄荷茶吧。”
珠玉冠冠甩着尾巴,眯起眼睛,朝白银投来怪异的目光。“你沏了茶?什么时候?”
在房间的另一头,钱家夫妇和金辉闪耀聚在一起,交换着一句句紧张刺耳的低语。长沙发旁有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这一次没有那么大动静。每隔几秒,争吵就会露出它嶙峋的冰山一角。
“……才不会再跟你吵这个,金辉。”
白银把注意力转向房间里更平静的这片区域。“唔。刚刚的事。”
珠玉一甩脑袋,她的钢冠冕耷拉下来。“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然后你倒是只想着喝茶?说真的,你这是出了啥毛病?”她一仰脑袋,让冠冕重新架在了鬃毛上,然而她平平折起的耳朵没法让它保持直立,“这样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白银勺勺。”
“说得对啊,脏臭。回去看你的图表去,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以前你不都是这么做的嘛。”
甚至,这茶多半也不怎么样。白银只能用蹄边找到的东西,而那些干枯的薄荷叶和零零散散的茴香籽并不像是滋味很好的样子。她往里面加了一些生姜和蜂蜜,想平衡一下,但谁知道这样一来是不是弄巧成拙了呢。
“你敢这样和他说话!我从没见过这么忘恩负义的母马。你能呆在这里而不是被困在外面已经是福星高照了。”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白银本来应该先尝一尝茶水怎么样再让钱太太喝的。但愿她没有觉得太失望。白银勺勺把尾巴紧紧绕在身边。“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知道。”
黄铜坚钉的一只耳朵往角落里那场愈发恶毒的争吵歪了歪。他露出微笑,好掩盖自己皱起的眉头。“唔,至少我是愿意喝杯茶的。我呼吸了这么多灼热空气,嗓子都快干坏了。”独角兽缓缓站了起来,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朝一张挂着厚床帘的大床点了点头。“不如把茶拿到那里去喝吧?那个地方好像要更舒服,更……”
“哈!就你们这个表现,房子没我就已经觉得福星高照了。”
“……安静一点。”
珠玉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有心情喝茶的样子。她皱起鼻子,正准备要埋怨。几英尺外,她父亲带着一支笔和一个装着文件的小公文包与书柜擦肩而过,冲进了小厨房里,想冷静冷静。“是啊。喝茶好像是还可以吧。”
尽管白银不愿意,黄铜坚钉还是坚持要让她们先走,他自己来拿茶。珠玉爬到了丝缎羽绒被上,用小枕头在床头给自己搭了一个小窝。白银拉上了床帘,但是留了一点缝隙,好让她把头伸出来,看着坚钉需不需要帮忙。
没有了魔法,他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许多——原先只要二十秒,现在却要两分钟——但他还是拿起了茶盘,没有遇到太大麻烦。在他走到她们身边之前,坚钉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一会钱家的那几匹小马。
“……是不惊讶啊,毕竟名字里就着呢。你的遭遇我感同身受,馊烂,但是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你就这么执意要毁掉我的小孩,就因为你自己生不出来。”小金现在已经懒得小声说话了。
坚钉紧紧拉起床帘。
白银勺勺叹了口气,听着茶水涌入茶杯的声响。她聆听着这熟悉又亲切的声音,直到它盖过了外面传来的话语,盖过了他们头顶的可怖震颤,盖过了她管家费劲的喘息声。这里有茶。茶是好的。
“有一点凉掉了,不过没有关系。”坚钉抿了口茶,微笑起来,“您有些妄自菲薄了,白银小姐。一如既往,非常出色。”
白银自己也尝了尝。味道……唔,还成吧。还是比一般的茶包要强的。“谢谢你,黄铜坚钉。”她又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是啊,就算其他一切都变得糟糕透顶,茶总是好的。
床帘外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难听话。另一个声音愤慨地喊叫起来。
珠玉捧着茶杯,盯着自己的倒影。“我能多加点糖吗?拜托了?”
“真的吗,烂烂,甜心?”隔着床帘,白银几乎都能听到金辉脸上毁灭性的笑容。“既然如此,说不定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把我的女儿变成了一个输家废物?”
“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你不能当着她面这么说啊。”
“噢。原来他不是哑巴嘛。”
“当然了,珠玉。”糖匙在白银的蹄子里颤抖,“一块还是两块?”
“五块。”说实在的,这样一来糖都比茶多了,不过随她便吧。珠玉仰起脑袋,把半杯茶都灌了下去,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我先前就应该让她去学校的。”她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我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样子。”
“噢,相信我,脏臭,我知道!我怪罪的可不是珠玉。”
珠玉冠冠缩在枕头阵里。“他们是这个样子。”
“但你没做错啊,玉儿。”白银挪得更近了些,但她并没能跨越垫枕组成的护城河。尽管如此,她还是伸出了一只蹄子。“你想要保证大家都安全,这个地方就安全得很。对吧,坚钉?”
没有回应。黄铜坚钉在床的末端蜷着身子,瘦长的蹄子垂在床尾板上,以免弄脏羽绒被。他已经睡熟了。白银希望外面的吵闹声不会把他弄醒:他昨晚似乎压根就没睡。
“你知道不?”烂钱的笑声空洞而又刺耳,“你说得对。我不是她母亲。毕竟从来没把她送进过急救室。”
片刻寂静。“你——你们两个都不在场,还有臭钱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敢!温蹄华那事只是一场意外,你是知道的!”
珠玉冠冠把自己开裂的那只蹄子挪到肚子旁边,往枕头堆里陷得更深了。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丝绸,喘出的粗气吹在流苏上。她的尾巴像一杆小旗子,在枕头堡垒的侧面挥舞着。她往布料里嘟囔了些什么。
白银的耳朵颤了一下。她在珠玉的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玉儿?你有说什么吗?”
她动了动。蓝色的双眼朝一组冠形的雪纺绸流苏怒目而视。“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想跟童子军握蹄言和。她们做的那些事就全都不算了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这么多次我本来表现很好,但是接着就被她们毁掉了。”
这完全不是白银勺勺预料之中的话题。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珠玉,我不觉得她们是故意的。这种事只是……自然就会发生。她们搞破坏就和那种反常的暴雨或者是多头蛇(hydra)会搞破坏是一个道理。这不是她们在针对你。所以我才不想再跟她们有交集了。尽力去……唔,如果你没法对她们多客气,那也不要态度太恶劣。”白银伸腿去够那只搭在枕头外的粉色蹄子。
白银还没能碰到它,珠玉就把蹄子猛地缩了回去。“你还搞不明白吗?我对她们态度恶劣不恶劣根本就不重要,白银勺勺!她们在写贫嘴饶舌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试过客气对待她们,做一个不偏心的好上司,结果发生了什么?”她抱起一只枕头,使劲摇了一摇。
突然间,那股油汪汪、黑漆漆的感觉又开始在白银肚里兴风作浪。“呃,珠玉,我……”她又给自己倒了些茶,好让自己的蹄子不再颤抖,“我觉得报社那件事有可能不是童子军的错。至少,不完全是。”
珠玉哼了一声,呼出的气弄乱了枕头的流苏。“真的?”她呲牙咧嘴,满脸怒容。“真的?那到底是谁,如果不是她们,那……”她扭歪了脸,愤怒的神色瓦解冰消,“……那为什么我还是一直在输?为什么从来都是我输?”她把脸埋在了枕头堆里,白银听到了一声含混的呜咽。“为什么我就是赢不了,白银勺勺?”
如果白银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告诉珠玉了。珠玉在她的枕头小窝里,白银碰不着她,于是她便靠着一个丝绸垫枕蜷起身子。
“我本来应该是个赢家才对啊,小银。我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哗啦一声吸了一下鼻子,“是我的问题吗?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珠玉。”愧疚的利爪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来,“玉儿,报社那事……它……唔……那不是……”
那股感觉在白银的皮肤下、骨髓里翻腾起伏,烧灼着她的舌头。“这不是童子军的错,但也不完全是你的错。就。唔。”
她的嘴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的意-意思是-是……呃。”
珠玉冠冠的耳朵竖了起来。慢慢地,她把头从枕头堆里抬起,揉了揉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白银勺勺。”她的目光里透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的肩膀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了。“白银,夹子说的那事,说你……你告诉鸿羽要——”
珠玉深吸了口气,直视着白银勺勺的眼睛。“是把我的主编工作搅黄了。对不对?”
白银勺勺点了点头。“真的好对不起,珠玉冠冠。我没有……”
没有怎么?没有想到这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没有想到这会伤到她?什么都没有想?就算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拿它们当借口依旧是牵强得很。
“我是告诉过鸿羽去用那些照片,因为我知道你会拿它们来干什么,但仅此而已。”白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却不觉得自己有在说话,“还有,我感觉贫嘴饶舌那事本来也就快维持不下去了,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童子军她们都太木了,迟早是要被揭穿的。”
就白银知道的情况来看,说不定她们已经被逮了个正着。或许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白银垂下目光,看着枕头。“不管怎么说吧,这依旧有一部分是我的错。我真的、真的很抱歉,玉儿。自从那时我一直都很抱歉。”
“我相信你很抱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
“我相信你不知道。”
珠玉站了起来,甩开了堆在她肩膀上的那几个枕头。她一声不响地跳到天鹅绒羽绒被上,开始绕圈踱步,先是顺时针,然后是逆时针。
珠玉停下步伐,看着她。她的目光里没有怒火。也没有在慢慢积蓄怒火。没有用平静的面具掩盖怒火。没有冰冷的怒火。没有阴沉着脸。没有眯起眼睛,也没有折起耳朵。她的声音里甚至没有分毫不悦。“是因为你喜欢上了鸿羽吗?”
“当时所有的秘密都一个接一个在报纸上刊出来了,我就以为——”
……等一下。
等一下,啥玩意?!
“我——才没有!”白银能感觉到她的整张脸,从耳朵尖到下巴都在发烧。雾气模糊了她的眼镜,有那么一刻,她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你……在说啥?我才没有喜欢上鸿——”
珠玉打了个响鼻。“你把我当成瞎子傻蛋了是不是,白银勺勺。半个噩梦夜的时间里你都在对着他流口水,连理节(Hearts and Hooves)一整天你都在对着他弱不经风的翅膀犯花痴。你对男孩子的品味实在是差劲,白银,不过我管不着。反正不关我事。”
白银蜷缩成了一个小球,身子紧紧贴着羽绒被。珠玉的影子落在了她的肩上。白银的舌头还是动弹不得。
“咋的,你以为你让他轻松愉快坐到主编宝座上,他就会和你牵蹄不成?”看到白银畏缩了一下,珠玉的嘴角一弯,露出阴沉的笑容。她大笑起来。“你以为你们两个就能在方糖甜点屋共享同一杯奶昔了?去学校舞会上他就会向你表白?”
“珠玉,没-没有,不是——不是这个样——”
“噢,对,我明白了!你是想他用那嘴丑不拉叽的大龅牙给你来个激情湿吻呢。”她又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是在这白费力气,说不定我还会被感动到呢。”珠玉跪了下来,与白银目光平齐。她伸出一条前腿搂着白银颤抖的肩膀。“噢,还有,趣味小知识:鸿羽他喜欢男孩子。”
白银勺勺瞪着她。“……真的?”她悄声道。
“没错哦!自从去年他就在喜欢轰隆了。咋了,你这都不知道吗?”珠玉冠冠的嘴咧得更开了,白银甚至能看见她的臼齿里卡着的苜蓿,“哇。看来这就意味着你出卖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却啥都没捞着咯,嗯?露娜啊,你可真是个白痴。”
“珠玉,我当时是害怕了!”情急之下,白银从喉咙里挤出了字来。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我这么做不是因为鸿羽。我……我只是害怕了,就做了蠢事。对不起。珠玉,求求你了。我真的对不起。”
珠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一只耳朵抖了抖。“我相信你。已经不重要了,白银。”她掀开窗帘,跳下床,踩在了地毯上。“没关系。别哭了,不然天鹅绒就要被你弄脏了。”
白银勺勺打了个嗝。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镜片。怪不得它们都糊掉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黄铜坚钉在床尾动了动。他还没醒。
白银折起羽绒被一角,盖在他身上,这样他就不会着凉了。接着,她下了床,回到了安全室里。她的耳朵颤了颤。天花板没有再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喊叫声消失了。怨毒的低语和强忍的抽泣也消失了。万籁俱寂。沉默凝结在了涂着清漆的木头和毛茸茸的地毯上。这让白银想起了下雨后的潮湿空气,那种会让鬃毛炸开,蹄子滴水的天气。
白银悄悄走到了珠玉冠冠身旁。她坐在那里,抬眼盯着楼梯。安全室的门大开着,钱先生和兰道夫都不见了踪影。他们肯定是上楼去看险情有没有结束了。她想知道他们走了有多久。那个女仆,尘尘踪迹,正在角落里打盹,尾巴紧紧裹在大腿根上。
金辉闪耀和烂钱站在壁炉旁,一言不发地僵持着,都在等待对方率先出击。每过几秒,小金就会朝房间里的两只小雌驹瞄一眼,重新考量着自己经过铺垫准备甩出的论据。不知何时,她给自己重新上了眼影。当光芒触及小金的面庞时,白银看见她脸颊上隐隐有着几道污痕。
钱太太身上散发出严厉而平静的气氛。她今天从没表现得这么冷静。不管先前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占据了优势。她深吸了口气,从之前的一个切入口继续说了下去。“告诉你一个简单的事实,闪耀:她的才能用在其他地方比用在舞台上要更加合适、更有收获。”她扫了珠玉一眼,而珠玉并不敢回看她。“如果你执拗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也不是我们两夫妻的错。”
“唔。推销水平不错嘛,馊烂,但谁还不会说两句时髦话呢。空口无凭,拿结果说话——至少我还取得过成就。”小金展开她的化妆镜,叹了口气,“你又有过什么收获,除了给她徒增压力,你拿得出什么玩意?”小金根本没看镜子就把它啪地合上了。“你到底能不能举个例子,证明一下她把才能用在什么地方能取得你所谓的‘收获’?要不然,拿出计划来也行啊?”
钱太太抬起眉毛,无动于衷。“这个嘛,闪耀,可不是所有的小马都像你这么俗气、这么没有安全感,以至于还要拿个喇叭把计划大声报出来的。”她把脑袋扭向白银勺勺,那对蓝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她。她露出微笑。
白银不由自主地朝珠玉冠冠挪了挪。
珠玉瞪着她,就好像白银刚刚吐在了地毯上一样。过了片刻,她也微笑起来。
白银勺勺紧紧揪着鞍包,耳朵平平折起。
白银包上的学生会徽章映在烂钱眼里,闪烁着光芒。“我可以告诉你,闪耀小姐,我们的小珠玉冠冠正在争取下个月当选学生会主席。”
白银眨了眨眼,皱起眉头。“是吗?”她看向珠玉——她已经站了起来,也在朝白银眨着眼睛。“真的吗?”
“呃。没-没错?”珠玉来回扫视着在场的两匹母马和她最好的朋友。她清了清嗓子,高高抬起下巴。“没错。当然是这样啦!”
“当然是这样没错。”烂钱揉了揉她的鬃毛,朝房里另外两匹小马露出甜甜的微笑。“为什么你一副这么惊讶的样子,白银勺勺?我以为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呢,毕竟你可是学生会秘书。”
“就是说嘛,对不对?”珠玉的尾巴狠狠抽在白银的蹄子上,“嗨呀,那啥,以后得多紧跟时事啊,白银勺勺。”
放在以往,白银勺勺敢拿她最稀罕的茶打赌,珠玉十秒钟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小马镇学校还一个主席。然而,经历了过去几个小时之后,白银实在是没法再对任何事情下定论了。
“我跟你讲过的。”珠玉说道,“还记得吗?”
“噢,对。……对吧。”白银正了正眼镜,“你一直都在计划这个的,自从八——”
珠玉狠狠瞪着她。
“呃。自从五月。”看到珠玉微微点头,白银微笑起来。“没错,五月份。五月份就开始计划了,八月份已经定好方案了。呵,肯定是突然一下没想起来。”
“五月份,是吧?”金辉闪耀朝女儿抬起一条眉毛。如果形势不是这么紧张,她说不定还会笑一笑。“真奇怪,之前谁都没提到过。”
珠玉耸了耸肩。“我们还没来得及多聊就出了这么多事。”
“现在为时尚早,还没什么好说的。”白银帮了一句,“还没有别的小马正式宣布要参选呢。”关键词是正式。一段时间之前就有小马表示对这个职位很感兴趣了,但在那之后她还没听到有谁提起过这事。
“那我就相信你咯。祝你好运,珠玉。”金辉微微一笑。
“谢谢。”
在他们头顶,灯笼闪了一下、两下。兰道夫出现在了楼梯底,宣布危险已经过去。
“可算结束了。”烂钱朝着地毯上的蹄印皱起鼻子,然后朝角落里的尘尘踪迹点了点头。“等她醒的时候,告诉她把这打扫干净。”她把自己的浴袍丢在了管家伸出的蹄子里,然后爬上了楼梯。
珠玉和小金跟在几级台阶下面。走到楼梯顶之后,珠玉挥了挥蹄子。“快跟上,白银。”
白银回头扫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黄铜坚钉。
“别拖到明天了,白银。”
白银叹了口气。“兰道夫,你能把黄铜坚钉叫醒,告诉他外面已经安全了吗?”看到老公马点了点头,她迅速走上楼梯,来到了作战室里。头顶的天窗上布满了裂纹,和蜘蛛网一样。阳光不再受到各色横幅和奖带的阻拦,而是径直射进屋里,刺得白银眼睛疼。
走廊里,馊烂生硬地向金辉道别。“再见。”她的言外之意明显是“再也不见”
金辉对着她的背影打了个响鼻,嘟囔了一句对于上流社会的小马而言不得体的话。
“你知道的……”珠玉等到继母转过拐角才开口。她悄悄走到小金的腿旁。“你可以多呆一会的。这里的旅店没有星级,但是也没有太糟糕啊。”
臭钱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他正检查着房子遭到了多大损坏。显然,有一块屋顶着了火,不过已经熄灭了。
“珠玉,我的小公主。”金辉闪耀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这样行不通。”
“我也没觉得能成。”珠玉叹了口气。
“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继续散散步啊。”
“行。挺好的。”
房外,一道像是蜡笔画出的彩虹横跨过那些饱经摧残的屋顶和正在冒烟的瓦砾。奇怪,白银可没看到下雨的迹象。几匹天马在云朵间翩翩飞舞,可能是他们当中某一位弄出来的吧。有一匹天马径直朝小小呆的家俯冲而下。
有几家餐馆已经重新开始营业。金辉闪耀给她们都买了一份萝狗和一杯树莓柠檬汽水,这样她们就能边走边吃了。这一次散步比之前那次要安静得多。
远方传来火车的鸣笛声。珠玉看着母亲的耳朵竖了起来。“你坐的是去中心城的火车,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打算今天来看我。”
“差不多,但你只说对了一半。”小金把最后一点萝狗咽了下去,“我实话实说,丫头:我的确是打算来看你的,不过不是今天。我要去中心城开一星期会,回来路上我有那么一两天空闲时间。”或许她本来也的确是打算要提前写信通知的。
“噢。”珠玉说道,“那你还会来吗?”
她们身后的瓦砾传来咔嚓一声响。白银转过身,看到黄铜坚钉正在蹒跚前进。他和她们保持了一定距离,以示尊敬。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西服已经被换成了崭新的背心和领带。白银完全弄不明白他是从哪搞到这些东西的。可爱标记已经回到了他的大腿根上,而当他抬起脑袋向她点头时,白银看见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尽管如此,坚钉还是一副急需睡眠的样子……或许得睡上几天几夜才够。
金辉闪耀迟疑地嗯了一声。“会议可能需要推迟了,因为……”她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废墟,“我不清楚这会现在要开多久,尤其主持会议的还是那个发了瘟一样的驹子,斯文盖类(Svengallop)。不过如果我有机会,我还是会在回苹果坞的路上顺便来看看的。”她露出了她那潇洒的微笑。“我保证。”
“好吧。”珠玉也朝她笑了笑,尽管过了一会这笑容就消失了。她来回倒换着蹄子,看着一家牙医诊所侧墙上那个小马大小的凹坑。“不过你以前也保证过的。”
那潇洒的笑容瞬间黯淡了不少。小金低声笑了几下。“谁也骗不过你,是吧?好,那就这样:我保证尽最大努力在回来的路上顺便来看你。如果没有时间,那我就驱寒节来。”
有那么一刻,珠玉的眼睛闪得比她蹄边的碎玻璃还亮。“真的吗?”她抖了抖尾巴,仔细思考着。“不过爸爸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安排。而且你不是要工作吗?”
“你父亲不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他总能忍过去的。我们只需要做到井水不犯河水,这就够了。我都有多久没度过假了,六年时间?早就该歇歇啦。”她把面前的碎玻璃一蹄踢开,“再说,我可不是每个驱寒节都有机会见到一位主席的。别让跟你竞选的小马输得太难看,好不好?”
珠玉冠冠扬起鼻子。“不保证哦。”她和白银勺勺会意地对视一眼,“不管是谁跟我作对,他们肯定会输,因为我绝对会赢。”
“我丝毫不怀疑。”火车站出现在了下一道坡脊上。小金放缓了步伐。“你是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的,对吧?”
这场对话开始转向尴尬的领域了。白银退了几步,给母女俩留出空间。这样一来她还能和黄铜坚钉并肩同行。她放轻步伐,绕过了地上冒出的一截截黑曜石。这肯定是暮光公主留下的痕迹。
“没错,而且我敢打包票我绝对会赢。”珠玉高高抬起头,眯着眼睛,“我绝对会做到完美无缺。”
火车站台熙熙攘攘。马群又回到了不耐烦的忙乱之中,旅客和售票员得扯着嗓子大喊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战斗产生的瓦砾已经被安置到了一旁。松掉的钉子、木板和碎玻璃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来火车已经恢复运行了。白银想知道父亲能不能在今晚回到家里。她希望如此。
金辉闪耀扶着珠玉冠冠走上站台。她拨开了女儿眼前的刘海,久久看着她。“你已经是完美无缺了,听到了没?你又坚强又勇敢又漂亮,又……”她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珠玉,“噢,珠玉冠冠,你太杰出了!你是我夜空里最亮的明星。谁也别想盖过你的光芒,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爱你。”
珠玉把鼻子埋在小金短短的鬃毛里。“我知道。我也爱你,妈妈。”她离开了她的怀抱,点了点头,“我一定会让你为我骄傲的。”
“我已经很为你骄傲了,小公主。”
去中心城的火车六点出发。在等待的半个小时里,金辉给大家都买了个花环,预祝她们旗开得胜,也方便在晚餐前填填肚子。黄铜坚钉只用几口就把花环吃了个干净,而珠玉则选择把自己的花环戴在头上。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直到金辉闪耀上了火车。
珠玉冠冠驻留在站台边缘,目送末尾那节车厢消失在了地平线外。新生成的黑曜石把落日的光芒打在了她的冠冕上,将它染成了亮橙色——仿佛是她的花冠正中亮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白银勺勺。”珠玉的脑袋没有挪动分毫,“你是会支持我竞选学生会主席的,对吧?”
“当然!”白银的声音有点大得过头了,“我自始至终都会支持你的,珠玉。”
“你不会又‘害怕’吧?”
“不会。”白银思索了一下。她打出了自己的王牌:诺言。诺言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违背。“这次我不会害怕的。我向你保证。”
“哼。很好。”两只小雌驹握了握蹄子。珠玉缓缓站了起来。她扭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我们开工吧。”
 
<1> 与“发语”同理,“发国”(Prance)一名来源于法国(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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