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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形灵

白银准则 (The Silver Standard)

年轻淑女的感恩之书

第 21 章
4 年前
年轻淑女的感恩之书
A Young Lady's Book of Gratitudes
 
一位淑女——尤其是年轻淑女——必须懂得并领会感恩的重要性。的确,在小马们应当具有的美德当中,感恩位居第二,仅次于善良。
是的,淑女应当注重自身的仪态。知晓何时应当开口,何时不该开口;知晓如何摆放餐巾,如何布置银器,以上这些皆是要点。小马们必须明白如何以得体方式安放尾巴、恋爱求偶、礼貌对话、道歉或接受道歉、捍卫名誉,以及参与社交战斗。本律典下文部分将会详细阐述此类内容。
然而,年轻淑女必须谨记:若无感恩之美德,则上述所列皆无效用。
上流社会的小马享有舒适生活。因此,家长、教师与学生都应牢记:倘若丧失警惕,对优秀物质条件的情有独钟与习以为常能够——也必将——招致过度宠溺、特权思想与自我主义。娇生惯养、自以为是的小马自认为无需遵守社交礼仪,进而会迅速遗忘自己能拥有当下的生活是何其幸运,遗忘此等幸福生活并非天经地义。
如此便知,感恩好似缰绳,能将淑女的头固定在合适的高度:既不可垂得太低,亦不可昂得太高。
敬请注意:我们论及的是感恩,而谦逊。
谦逊与感恩可借同一分类法划归一类,却依旧分属两物,截然不同。常马不知奥妙,或许会误以为谦逊与感恩并无区别,但举止得当的淑女应当明白,无论出身地位,任何小马皆能——也应当——做到谦逊。进入谦逊状态无需专门意图,亦无需先见之明。
换言之,谦逊乃是先天赋予。感恩则是后天习得
各位淑女,请回忆感恩在我们的日常互动当中出现之频繁:
“我能来到这里真的很开心。”
“您大驾光临,我们荣幸之至。”
我的小马驹们,感恩是一项举动,而非一种状态。
父亲敲了敲开着的房门,走进了白银的房间里。“你差不多准备好了吗,小灵光?”
“噢!是的,父亲,差不多了。”一阵穿堂风吹皱了打开的书页,那是紫藤女士为官方学院律典(the Official Academy Codex)写的序言。白银勺勺标记了阅读进度,然后把书放回到床上。“走之前能不能再让我做一件事?很重要的。”
“可以,但是不要磨蹭。”父亲看了一眼怀表,“你母亲可不愿迟到。”
“不会迟到的。”白银停顿了片刻,又说道:“谢谢您,父亲。”
“没关系,白银勺勺。”
感恩意味着要去评估,要知晓自己有多么幸福。并非小马国的每一匹小马都能被好运眷顾。如今,标准银匙小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懂得她是一只有福气、有好运的小雌驹,尽管她有时并不这么觉得。
白银的卧室窗户碎了。呼啸的风吹得上面钉着的木板嘎吱作响,花边窗帘也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缕缕阳光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溜进房里,却基本不足以照明。太阳再也叫不醒白银了,她的时间概念扭曲得不成样子。
白银勺勺忍住一声叹息,重新理了理窗帘,以免它被卡在木板之间,或是被钉子划破。只是一扇窗户,你应该开心才对。至少你的墙都还完好无损,屋顶也没被掀开。玻璃反正是可以更换的。
她打开灯,把灯罩摆向鱼缸,好让光线汇聚。“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多加一盏灯啊?现在这样感觉还不够亮,他会看出来这不是太阳光的。”
正在清理单片眼镜的父亲抬头望了一眼。“我觉得现在来说一盏灯就可以了,不过你确定有这个必要吗?”他拿着清洁布的蹄子指了指鱼缸里那片水生植物构成的小小丛林。“我记得搏鱼是生活在水稻田里的,那里可是荫凉得很。再说了,灯是在发光,不是在发热。”
“对,但还是有一点点热量的。万一……万一发生了什么事,这样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白银勺勺第四次查看着鱼缸的温度计。依旧是八十一度<1>,温暖舒适。很好。
她摆正了写着“早日康复”的贺卡,好让斐迪南看见。一只海马玩偶倚在玻璃上,用来充当他孤独时的玩伴。“我们去去就回来,好不好,斐迪南?”
斐迪南的尾鳍垂落在城堡尖塔的上方。小搏鱼躺在靠近水面的吊床上,还在熟睡。他失去光泽的蓝色鳞片反射着灯光,一块没有吃的鱼食从他头顶漂过。如果斐迪南再不赶快把它吃掉,水就要变脏了,这样一来他可能会病得更重。
白银考虑着回家之后要不要换一下水,但这样做的风险在于会让可怜的小搏鱼面临更加巨大的精神压力。况且,要换水,就得让黄铜坚钉帮忙。
骒川(Colt Rain)<2>的乐声从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传出,在走廊里回响。银家的管家就在这房间里休息。母亲、父亲还有稳厩医生(Doctor Stable)都坚持要让黄铜坚钉放两周假,好让他的脑震荡痊愈。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
在连续三十小时没有睡眠的情况下施放自己所掌握的最强力的魔咒,哪怕是最精通魔法的独角兽也支撑不住,而他还一连传送了两次。他的魔力先是被大量释放,再被吸取殆尽,最后又突然回到他的体内——再加上他还在钱家和银家之间往返了一次——这些都对坚钉的身体伤害不轻。
白银柔软的蹄子中心按在温暖的鱼缸上。“我本来应该呆在家里的。”
如果她呆在家里,这件事就可以避免了。有许多事都可以避免。
如果他们呆在家里,白银勺勺和黄铜坚钉就可以提前用木板挡住家里的窗户,就好像萍琪吩咐的那样。如果窗户上盖了木板,卧室窗户就不会碎了,万一它真的碎了,家里也有小马能把斐迪南的加热棒打开。
白银又看了看水温。依旧是八十一度。然而这并不能驱走白银脑海里的那幅画面:她回到家,发现水温只有六十二度<3>。斐迪南——一条完美的绅士小鱼,会耍把戏,随叫随到,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生灵——在冰凉的水里呆了好几个小时。好几个小时。
“小灵光,你可不能一直这么焦虑啊。”父亲用一条前腿搂住白银勺勺的肩膀,领着她走出房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个你改变不了,对不对?”
“对,父亲。”除非她能托关系找小马帮她施一个时间穿越咒。
父亲正了正领子,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抹平了他金色的宽领带。“除了你已经采取的措施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帮到你的小鱼吗?”
“我觉得没有了。小蝶和兽医都告诉我要让水温缓缓升高,不要让他压力太大。这个我做到了。”他们停在了传出骒川的音乐的那扇门外。白银勺勺轻轻打开门,想向黄铜坚钉道别,但他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于是她悄悄说了一声再见。
白银合上门,又说道:“而且尽管斐迪南病了,至少他没有冻死。我们及时发现了他。”
的确,斐迪南还活着。父亲和母亲也还活着。黄铜坚钉或许是受了些伤,但他很快也能康复。整个白银家族里只有银光一线表哥受了重伤——他试图攻击提雷克(Tirek),结果折了一边翅膀,从空中坠落时又摔断了一条腿——但母亲说他三周就能出院了。<4>就白银所知,镇里谁也没有严重受伤。可能破了点皮,吓得不轻,或许还被维修费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大家都还活着,都没有丧命。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我还是挺开心的吧。”白银勺勺说道,“本来有可能更糟糕的。”透过门厅的窗户,白银能看见市政厅旁,曾经的图书馆只余下了一截焦黑又扭曲的木头。本来可能糟糕得多。白银平平折起耳朵,移开目光。
母亲敲着蹄子,嘴唇紧紧抿起,她的耐心快耗尽了。“你们来了啊。看在群星的份上,桂冠,你们两个是去吃了顿早午饭不成?”她亲了亲父亲的脸颊,正了正白银勺勺的珍珠项链。“快来吧,我可不会让大家都在那里嘀咕,说公主居然还得等我们。白银勺勺,你已经把书放进包里了,对不对?”
白银重新检查了一遍摆在门边的鞍包。她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信、笔记与回忆录:记甜筒马拉冰激凌战争:第二卷》(Letters, Notes, & Memoirs Of The Conemara Ice Cream War: Vol. II)<5>插在母亲借的《独角邦民樊笼记》(The Unicornian in Captivity)<6>和《眼罩里的蝴蝶领结》(Bow Tie In Blinders)之间。“对的,母亲,但您真觉得她还想要我借的这本书吗?这是一套书里的中间那本,其他两本……”大概已经被炸飞到水晶帝国了吧。
“俗话说的好:礼轻情意重,亲爱的。”
几乎在室内呆了整整两天之后,万里无云的天空仿佛是冲着白银扑面而来。正在变黄的树叶、比往年更早的降雨和大获丰收的南瓜带来的气息如浪潮般冲去了灰烬与烟雾。鸟儿和小马都在高声欢唱,充满生机的歌声响彻街道,就好像过去一周的灾难从未发生过一样。
白银勺勺的眼睛还没能适应刺眼的阳光,她就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然后坐到了父亲的背上。他们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城堡前进,速度比白银预料之中要快得多。上一次她看见父亲快步行走还是在他追博物馆馆长的时候,而且那次他的速度也只有现在的一半。“就算我们是迟到了,我也能跟得上您啊。我不介意跑一跑,父亲。”
“哎呀,那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他大笑着小跑起来,“我也不介意背一背你。”父亲回头朝母亲使了个眼色。“你觉得你能和我们俩并驾齐驱吗,音调?”
母亲追了上来,和他肩并着肩。“得了,桂冠,要讲道理呀。你可是个四十七岁身材发福的中心城老汉,背上还满打满算驮着一匹小马呢。”
“你是在说我年纪大了不成?”看到母亲脸上得意的笑容,父亲暗笑一声,“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句,我亲爱的完美音调,比我还要大上三岁?”
“没错。”母亲说道,“但我可是土生土长的马哈顿小马。”她迅速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脑袋一甩,扬起前蹄。“亲爱的,我诚挚邀请你在我身后品尝灰尘。哈!”她甩开了他们,向路前方奔去。
白银勺勺的辫子在空中抽打着,她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母亲的围巾在她面前飘扬,离她的鼻子只有几英寸:他已经拉近了距离。“父亲?”她顶着大风喊道,“您确定这样好么?”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要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到达目的地,这倒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不用担心,小灵光,小跑一阵就到城堡了。可不是么,看看四周。”父亲朝卧席先生的方向点了点头——他移到了他们前方,速度和父亲完全一致,而他身后还拉着一架马车,车上装了一台沉重的书柜。“我们可是陆马,白银勺勺。我们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他们逐渐靠近城堡,与此同时白银注意到并非只有母亲和父亲在利用自己所属部族的独特优势。圆舞曲正在用魔法不停抛接图书馆的书,白银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理由,除了显摆自己能做得到以外。蛋糕夫妇载着他们的双胞胎从山坡上疾驰而下,两只小幼驹欢呼着。白色闪电和棉花糖云正绕着盛绽、雷纹和轰隆在空中翻筋斗,像是一时兴起跳起了芭蕾一样。
白银勺勺伸长脖子,望着聚在水晶树城堡周围的马群。仔细想来,在场的天马里没有一匹——飞板璐除外——是四只蹄子都落在地上的。
身边的小马越来越密,母亲和父亲也逐渐放慢了步伐,开始行走。白银朝小小呆和莓子夹挥了挥蹄子,她们正在马群一旁跟剪剪和蜗蜗用魔法玩你抛我接的游戏。他们一家到得有点晚了,没能占到靠前的位置,但只要站在父亲的肩上,白银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暮光公主。
在马群前方,一株小小的、镶着钻石的钢刺闪烁着光芒。一只红色的蝴蝶结上下摆动着从它一旁经过。白银勺勺眯起眼睛,用后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看个清楚。
珠玉冠冠和小苹花以及其他两个童子军之间只隔了几匹小马。白银看不出来她们是在无视对方,没有注意到对方,或者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更要紧的事情上。
有那么一刹那,飞板璐对上了珠玉的目光。两只小雌驹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扭头望着城堡。
看来停战协定还没有失效。白银微微笑了一下。至少这还是件好事。
马群里一场场单独的交谈逐渐沉寂了下去。当暮光闪闪公主走向讲台,准备发表演讲的时候,小马们的欢呼声响彻了云霄。白银几乎没有听演讲的内容。
只要她伸一伸脖子,白银就能看见珠玉脸上的表情:她在微笑着,却并不怎么关心演讲本身。那些参加品酒会,或者是跟着父母一起出差的幼驹脸上就是这种笑容:能走出家门固然值得高兴,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呢,去别的地方不好吗。
珠玉冠冠从来不是图书馆的常客。她想要什么书就买,或者是让白银替她借书。她对图书馆的重新开业庆典/新楼落成典礼/书籍悼念仪式肯定是毫无兴趣,而这大概就意味着……
白银又扫视了一眼马群。没错。
烂钱和臭钱一起站在几英尺外。钱先生拿着一小摞崭新的百科全书。他们不是来还书的,而是来捐书的。
珠玉冠冠开始有点烦躁不安,就好像她身上哪里发痒似的。如同蜡笔画出,闪闪发亮的彩虹欢欣鼓舞地划过天空,满载着对美好未来的承诺、友谊的魔法和爱的光辉。而就在它出现几秒之前,珠玉扭过了头。
在标志着和谐与友谊的彩虹之下,两只小雌驹对视着。
白银勺勺把蹄子举过父亲的帽子,挥了一挥。
珠玉缓缓朝她眨了眨眼睛。她又转了回去。
暮光闪闪的演讲就快结束了。“……与全新的开始,所以,在此,我敬请大家与我共同庆祝小马镇图书馆(the Ponyville Library)的重新开业!”
马群的鼓蹄声震耳欲聋。白银也拍起蹄子,加入其中。她的笑容没有动摇。
今天是庆祝的一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庆祝的。白银鼓蹄更用力了。她很开心自己能有这个机会,有这个运气来参加这次活动。
同样,能有珠玉冠冠这么一位朋友来保护她也是她的运气。白银提醒自己待会要去感谢她。或许一开始就不要出门会是更好的选择,但白银自认为还算幸运:至少她找到了避难所,尽管在避难所里遇到了一些……不愉快。
她毫发无损地逃离了险境,没有经受体内的魔力被吸取殆尽的痛苦。可不是所有小马都像她这么幸运。
母亲和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们在中心城的遭遇,只是稍微说了两句交通情况。白银勺勺不敢问他们。也没有这个必要。他们现在看上去都挺好的。除了在某些时候。
有时,白银勺勺会看到父亲坐在画室里,盯着壁炉里的火焰。有那么一次——准确来说,是昨天一大早——母亲也来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蹄子。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言不发地互相攥着蹄子,直到早餐时间。那天下午,他们在前院里种了雪滴花,在后院里埋下了疗肺草的种子。白银记忆中父亲这辈子都没种过一样东西,但等那天结束时,在他的魔法滋养下生长出的疗肺草已经能凑出一束花了。
白银的嘴角沉了下去。这样可不行。她又把嘴摆回原位,继续微笑着。她有什么资格不去微笑呢?在她身边,大家都面露笑容,而白银的经历比起他们当中大部分小马经受的考验简直是不值一提。况且,如果白银不笑,那暮光公主怎么会知道她有多感激她拯救了大家呀?
“嘿,白银。那些表格你做完了吗?”珠玉冠冠站在地上,抬头盯着她。
“什么?”白银扫了一眼正在散去的马群。图书馆的顾客们在城堡大门前排起了单列长队,她的父母已经来到了队伍里。轻轻地,她示意父亲把自己放下来。
“噢,我……做完了。基本做完了。”白银的四只蹄子都踩到了地面上,珠玉格外阴沉的脸色也被她尽收眼底。“我按照社交圈子和社会等级排序,把全校同学都统计了一遍,汇总了数据。不过明天才恢复上课,所以我还弄不完——”
珠玉朝她怒目而视。“你说了由你来搞定数据这块,白银勺勺,但如果你觉得你搞不定,那我就去找能够胜任的小马了。”
“我搞定,但我需要更多时间,不然数据会不准确的。至少要等到明天下午。”
“但我们是明天早上开会。我那时就要。”
“我知道,但我现在有的这些信息不……”她这样下去只会越描越黑。白银叹了口气。“我会处理的。”
这样一来就只能合理猜测一下可能的投票结果了。就算不知道目前有谁会竞选学生主席,她总是能通过她所了解的上一月受欢迎程度排名来估计一下的。要不也可以和来参加图书馆重新开业庆典的一些同学叙叙旧。对,这样能行。
“活动结束之后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家吗?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目前的成果。”
珠玉耸了耸肩。“等到你弄完再说。我和我爸妈已经见到公主了,所以我们现在就回家。”
“唔,那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嘛。”白银用眼角的余光看见母亲一只戴着金耳钉的耳朵朝她们转了过来。她似乎不怎么开心。“我记得电影院已经重新开门了,我们可以去看点什么。”
“时间就是金钱,白银。”珠玉转过身,一甩尾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也还有你的表格要完成。以后再说吧。”
“噢,好吧。”白银从鞍包里拿出她借的那本书,准备亲蹄交给暮光公主。这样的话她还书的举动也会显得更有分量、更加真诚。“那,这周晚些时候去可以吗?”当她抬起目光时,珠玉冠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回到马群当中了。
“白银勺勺。”母亲望着她,眼里有些担忧,但脸上却毫无表情。她的举止依旧优雅从容,也正是凭着这副姿态,白银一家才得以从财政危机的风暴中逃离。飓风来临前的征兆,她一眼就能认出。“马上就排到我们了,亲爱的。”她说道,“要挺起身子。”
“明白,母亲。”无论母亲脑海里刚刚想到了什么——要么是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题,要么是需要专门找时间仔细讨论的事项——她在日后肯定是要重新提起的。白银勺勺敢打包票。
排在他们前面的最后一匹小马,虹闪小姐,还了书,然后没有驻足寒暄便飞走了。
父亲鞠了一躬,而母亲则向公主走去,把她借的书交还给她。“下午好,暮光闪闪公主。我希望您不介意这些书晚还了几天。”
“下午好!没关系的,白银桂冠。”暮光公主耸了耸肩,礼貌地轻笑了几声,“那几天里我们也没有还书的地方。”公主用魔法翻过书页,让它们都飘动起来。看到书后的一个个还书印章,她露出微笑。“看来你们挺喜欢这本书的嘛。”她把两本书交给瑞瑞,让她整理分类。不知为何,瑞瑞脸红了。
“的确如此。”父亲说道。他斜瞟了母亲一眼,得意一笑。“这书我们可是爱不释蹄。”
母亲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没理睬他。
我看不出来哪里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几本历史书嘛。白银勺勺看了瑞瑞一眼。她正在给《独角邦民樊笼记》分类,同时还花了不少力气试图板起面孔,不去微笑。有些时候,大马们真的挺奇怪的。她耸了耸肩,把自己借的那本书递了过去。
“冰激凌战争时期的书信集,我都忘了我们把这本书借出去了!”暮光公主把书紧紧抱在胸前,就好像那是一位老友一样。“太感谢你了,白银勺勺。我希望写论文的时候它有帮到你。”
“的确有帮助,公主,谢谢您。”白银瞅着瑞瑞整理出来的那一沓书。在她身后,斯派克帮忙把它们放到了装书的小推车上。尽管来了这么多小马,他们总共只收集到了差不多六十本书。比起原先那大约一万八千本不过是沧海一粟。“我现在只是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把三卷书都借走。”
“哪怕你只拯救了书的一部分,我都已经很开心了。这可是少见的珍品啊。”暮光大略翻了翻书靠前的一节——如果白银没有记错的话,这一部分里有聪明曲奇在战争早期写给一位镇长的几封信件。公主似乎很想当场就把这整本书重读一遍。
在她身后,父亲正在和母亲讨论城堡的建筑结构,他指着高耸的屋顶和房间后边的一张大桌。他们两个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白银勺勺身上,更不可能会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白银清了清嗓子,靠近公主,向她挥蹄示意。“不好意思打扰了,暮光公主?如果现在不方便问的话,我很抱歉……”她扫了一眼不久之前珠玉驻足的那块草坪,“……我只是想知道一下我能不能和您预约一个时间见面?”
暮光公主正在用鼻子给历史书翻页,她的耳朵颤了一下。“当然没问题。我只需要先让斯派克看看我的日程安排。”她小声嘟囔着一个个日期与活动的名字,“峰会在下周五,那时候不行……唔。你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我有一个友谊问题。”
书啪的一声合上了。“斯派克,方不方便把我的日程本拿过来?”公主展开了她优雅的翅膀,弯下身子,仔细观察着白银勺勺。白银拨弄着辫子,有些坐立不安。无数后续问题从暮光的眼里闪过,不过谢天谢地,她一个都没说出口。“听上去很严重的样子。”
白银望了一眼正朝她们走来的小龙。她放低声音。“是啊,我觉得可能是很严重。”
暮光公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会专门为你腾出一天时间。下下个星期天可以吗,还是说你希望更早一点?”她用羽毛笔敲着下巴,“我倒是希望能早一些,但你要上课,我下周要去开个峰会,所以恐怕是没办法了。”
“一整天吗?”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尤其是对于一位公主而言。公主们肯定都有许许多多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啊。白银也不知道玉儿会不会愿意耽误整整一天的竞选准备工作。“您真觉得有必要吗?”
“为了友谊问题?我想不出有什么比友谊问题更有这个必要了,白银勺勺。”
白银勺勺透过学校那扇彩色玻璃窗向里望去。玻璃另一侧映出了两个身影:其中一匹小马软乎乎、圆滚滚的,另一匹小马则长着一头鬈曲的、没有梳理的鬃毛。好极了。
“怎么样?”在几英尺外那棵山茱萸的阴影下,珠玉冠冠坐直身子,甩着尾巴。她兴味索然地看着自己的彩色玻璃像。“他们在里面吗?”
白银靠得更近了些。她注意到教室后头还有一匹更高的小马伏在桌子上。如果要白银猜的话,她是在改论文。“在,而且更妙的是,他们和车厘子老师在一起。”
她依旧希望自己当时能说服珠玉等到明天。最好是在下周三的学生会正式会议上宣布参选,这样一来珠玉既能展现自己对这个职位的重视,也能让权力交接更加顺利。但话说回来,既然学生会三分之二的成员和车厘子老师都已经到场,今天这次也能算是正经开会了。
现在去找学生会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好处:这样白银就能明确展现出自己的洞察力。“我和你说了他们会在这吧。”那些地位低下、书呆子气更重的幼驹们通常都会躲在室内,而不是在体育场上跌跌撞撞,或者在社交场上四处摸索。
远处,剪剪和蜗蜗大叫了起来,因为他们把攀登架给压垮了。失望的呻吟声传遍了操场。
这是这周第二个坏掉的操场设施了,还没算上熔化了的滑梯和被烧焦的棒球场。“毕竟现在这个情况,课间在室外也玩不了什么了。我们的时间应该还很充裕,我打赌他们会一直呆在那里,直到——嘿!”
珠玉用肩膀把白银勺勺从窗前推开,打算眼见为实。“至少这个你是弄对了。好不容易啊。”
怎么,小马镇还没完全从提雷克的肆虐当中恢复过来,她就指望白银去挨家挨户调研民意不成?如此欠考虑的举动绝对会把她们的竞选声势扼杀在摇篮之中。“我告诉你了受欢迎程度表格在开学之前是做不完的,珠玉。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拜托。呆在家里四天时间为了一条蠢鱼哭哭啼啼,忙着向公主献殷勤,你管这叫‘尽了最大努力’?”珠玉拱起一条眉毛,“你本来应该独自把这事搞定,不用我蹄把蹄教你。真正的朋友会——”
“行!行,我明白,图表那事我很抱歉。我们能不能先进行下一步计划再说?”
“事后道歉,谁看都嫌,白银勺勺。”珠玉冠冠走到另一扇窗户前,停了下来,“准备好了就给我发信号。”
“好。”白银勺勺迅速检查了一遍鬃梢有没有分叉,蹄子有没有磨损,然后绕到建筑另一边,走向门口。
门前的台阶上有几个新来的小孩在玩牌——如果白银没记错的话,是博伊森莓的朋友。这就意味着今天消息的传播速度很可能比预料之中要更快。泡泡糖刷(Bubblegum Brush)——一只鬃毛长得离谱,以至于只能用基因异常或者是接鬃失败来解释的小雌驹——朝她挥了挥蹄子。“嗨,白银勺勺。我们到时还是会帮我姐姐开茶会的,对吧?”
“当然了。”白银一边朝泡泡糖的朋友——一只梳着辫子的小雌驹,白银一时间忘了她的名字——点了点头,一边伸蹄去推门。她格外注意没有踩到她们的牌。“还请你们原谅,我要去见里面的小马。”
在教室中央,松露拖拖和纠纠一边享用着一块烤过的西红柿三明治,一边开怀大笑。他们把各自的课桌(还借用了轰隆桌子的一角)拼到了一起,组成了一张大桌,桌上还摆着不少曲奇饼、鲜花和纸杯蛋糕。这些东西看上去都非常美味。
正在改作文的车厘子老师抬了一下头。“哎呀,你好呀,白银。”看到白银出现她似乎并不惊讶。
“白银扫扫!快过来!”纠纠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嘴里塞满了嚼了一半的三明治。她把蹄子高举过头顶,似乎生怕白银看不见一样,尽管整间教室里只有他们坐在桌前。“嗨呀!”
白银很有礼貌地无视了飞过她鼻子一旁的那块西红柿,朝他们两个点了点头。“你好,纠纠主席。”她露出笑容,然后坐在了那只胖墩墩的小雄驹身边。“拖拖副主席。”
“呵,这副主席也当不久了。纠纠的任期马上结束,我们得开个派对庆祝不是。我发了请柬,但我觉得那天邮政乱套的时候我的信也被弄丢了。”松露拖拖从他的冷藏箱里抽出了一小碟黄瓜三明治,“我把这些也带过来了,这样如果你来了就不会没东西吃。”
在派对上宣布珠玉冠冠参加竞选兴许会是更加合适的选择。她可以邀请更多同学——并且提前和他们搞好关系——然后除旧迎新,一气呵成。没错,把计划这样改一改就好多了。白银扫了一眼窗外闪闪发亮的那顶冠冕。尽管目前这个计划也没什么问题。
白银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没在学校里当面邀请她。那样不就方便多了嘛。“派对,是吧?什么时候开啊?”
“当蓝就寺现在啦,小笨蛋!”纠纠笑了起来,把一盒果汁和几份餐巾轻轻一推,向她滑去。
“我……噢。”白银又看了看桌上丰盛的食物,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啊,纠纠开派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她偏爱这种规模不大的聚会。“白银勺勺,真傻。”
“你能来我们都很开心,白银扫扫。”纠纠拍了拍白银的背,“你不在学僧会我们曾的很想你。”
白银咬了一小口黄瓜三明治。莳萝和奶油干酪交融在一起,配上一丝柠檬气息,美味得很。她两口就把剩下的三明治也吞下了肚。松露的厨艺可是一绝,她怎么会忘了呢?白银自己做的黄瓜三明治也不赖,但松露能让食物的滋味跃然舌尖,这是她做不到的。
“是啊,我——哇,小松,三明治真好吃,能不能再来一块?——我也很想你们。”
令白银有些吃惊的是,她意识到这句话是真心的。抛开松露的高超厨艺不谈,白银的同龄小马里只有他和她一样对礼仪和规矩抱有好感,尽管他侧重的方向是遵纪守法,而不是像白银那样力求保持端庄得体。纠纠的词典里就没有“紧张不安”这几个字。她碰上的每一个点子她都喜欢,而且要是她心情好,她的热忱甚至能和萍琪派匹敌。怎么会有小马能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积极乐观,白银不得而知。他们是呆子没错,但白银就是喜欢他们这股呆劲。
纠纠咯咯笑了起来,戳了戳松露的鼻子。“跟你讲了她喜欢呲你的三明自吧。”她朝白银斜过身子,装模作样地“耳语”道:“他以为你不会喜欢呢。”
松露也戳了戳她。“我没说她不会喜欢,我是说她……味觉比较敏感。我是说嘛,你的特殊才能可是开茶会啊,白银。最最了解黄瓜三明治的小马肯定非你莫属。”
“怎么给三明治装盘上桌,这个我懂;怎么做三明治就不是我的专长了。”白银把第三个三明治吃了个干净。接着吃会不会显得没有教养?不管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宴会。她一把抓起第四个三明治。“我考虑了一下你之前说过的话。就是关于学生会的那事。”
松露拖拖的耳朵竖直了。“然后呢?”
“我决定回到学生会,继续当秘书。”她的两位同僚都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在他们的传染下,白银也微笑起来。她把她的那份学生会章程抛到桌上,用以强调自己的决心。“正式回归。”
“太棒了!曾高兴你能回来,白银。”纠纠举起她的那盒果汁,三匹小马一起碰了碰杯,“接下来两个学期肯定会很精彩的,对吧小松?”
松露笑出了酒窝。“噢,那是自然!我本来还以为到时候我只能自个儿开会了,你晓得吧?我是说,纠纠还是会在的,但那时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会成员了。”
“唔,主席小姐肯定需要一员得力干将的,对不对?既然如此,我自然也得重操旧业啦。”
“你能支持我真好。有你在这,我敢说很多事情就能有实质进展了,比如——等一下。”松露和白银在同时意识到他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你说的是‘小姐’吗?”
看来,拖拖副主席终究还是打算去竞选主席位置。真可惜。白银勺勺叹了口气,一挥尾巴,发出了信号。要不还是明年吧,小松。
“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个。”白银的微笑既圆滑,又传达出了一丝歉意。
车厘子老师穿过教室走到他们的桌旁,蹄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她的前腿弯里夹着一本黑色的小账本和她自己的那份学生会章程。“松露拖拖啊,记得要有风度。我知道你已经在学生会里呆了很长时间,但只有一匹小马参加的选举也就不算选举了。”
“而且,”白银补充道,“竞选的小马越多,其他小马的参与度也就会越高。这样一来,同学们就终于能意识到我们原来还一个学生会了。”再不济,他们也会知道学生会主席是谁。“说不定还会有新成员加入呢。”
“的确如此,白银勺勺。在民主选举上能看到新面孔总是好的。”或许这是白银的想象,但她发誓就在那一刻,车厘子的笑容绷紧了。有那么短短一刹那,她的绿眼睛瞄向了门口。“不管这个新面孔是谁。”
松露感觉到了车厘子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他不停扭头,先是看着车厘子,然后看向纠纠,再看向白银,接着又看向车厘子。最后,他慢慢转过身子。他的失望凝成了惊恐。“……别告诉我是……”
一个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房门窗户上。
“不。噢——不。”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银勺勺,就好像她是把他拿了奖的蛋奶馅饼一蹄踩在泥巴里,还往上面吐了口痰一样。
白银清了清嗓子,把双蹄叠在桌上,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好了,各位,我们得……记得要表现得专业一些。”
门把开始转动。
松露蹄里拿着的空果汁盒被捏扁了。“白银勺勺,不要!”
炫目钻冠穿过房间,脸上披挂着那副曾经帮助她躲过留堂,击垮对头,在十年间的每一场选美比赛里都大获全胜的笑容。她一甩自己完美无瑕的鬃毛,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张口结舌、恐惧万分的松露。“我懂的。能有来当你们的学生会主席实在是你们三生有幸,你们都不敢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好。”她一挥蹄子,合上了他的下巴,“都惊喜得说不出话了。”
学生会的另外两名成员花了两秒钟时间试图理解她在说什么,而在此期间,白银和桌子那头的珠玉对上了目光。两只小雌驹互相打量着。
白银叠起的蹄子绷紧了,但她的面部表情没有动摇。
珠玉的选美比赛式笑容起了变化。她的表情更温和了些,白银能在里面看到谢意,看到雄心,看到满满的希望。她能看到珠玉的真诚。她朝白银微微颔首,动作短促到几乎看不出来。这是没有条件、没有圈套的称赞。
她们都意识到,这样做是能够成功的。或许她们的友谊之船正在惊涛骇浪中行驶。或许更大的风波还在前方。但此时此刻,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哪怕她们的关系产生了裂隙,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依旧能组成校园里的超级强权。
“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珠玉冠冠从耳朵后掏出一支钢笔,朝车厘子已经摆好的登记处走去。“我,珠玉冠冠,终于决定宣布参选小马镇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忍住,别激动得鼓起蹄来了啊。”
对在场的小马而言,遵循她的指示毫无难度。
尽管白银并没有指望大家都起立鼓蹄,但她怀疑就连一只雪魔都能比珠玉得到更热情的欢迎。玉儿不加掩饰的自负或许在舞台上能有奇效,但此时不行。此地不行。珠玉与许多小马的关系都岌岌可危,他们可不吃这一套。白银正了正眼镜。我们得花点工夫改变这种情况。
纠纠主席站了起来,伸出一只蹄子。“挺好的,租玉。组你好运。”
“我可不需要运气,不过还是谢啦!”珠玉没和她握蹄,只是随便拍了拍她的蹄子。她的目光扫过白银已经在周末给她看过的登记文件。钢笔一气呵成地签下了她的名字。
就是这样了。白纸黑字,尘埃落定。
白银勺勺拱起蹄子,望着签名的墨迹慢慢变干。慢慢凝固。她盯着那个签名。没有看沾沾自喜的珠玉冠冠,没有看谨慎乐观的车厘子和纠纠,尤其没有看一刻不停地瞪着眼睛的松露拖拖。
好,行。或许本来可以更顺利些。或许本来还可能更加糟糕。但现在都不重要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改变不了。
别无它途,唯有向前。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巨响,几只小雌驹尖叫着喊车厘子老师过去。老师打开门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小晴天已经来到了门前,眼泪哗哗(这有什么好新鲜的?),腿上青了一块。肯定是又有一个操场设施坏掉了。
松露拖拖望着车厘子领着那只抽泣的小雌驹走向急救药箱。他皱起眉头。“唔。不管谁赢谁输,至少我们跟校董会交涉的希望都会更大。”
白银还没来得及让他解释——毕竟之前谁都没有真正提起过校董会——珠玉冠冠便窃笑起来。
纠纠的一只耳朵向后摆了摆。她看上去几乎有些气恼。“有森么好笑的?”
“是吧,‘不管谁赢谁输’。”珠玉漫不经心地靠在了车厘子的桌子后面,检查着自己的蹄甲油,“说的好像还有什么悬念一样。”
松露平平折起耳朵。“等到选举结束再来写你的胜利演讲吧,珠玉冠冠。”
“为什么呢?就,无意冒犯啊,松露,但如果是你跟我竞选,那和我独自参加选举也没什么两样嘛。我是说啊……”珠玉双蹄一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松露:一边是气度不凡、广受欢迎的小公主,一边是爱打小报告、毫无闪光点的小胖墩。她暗笑一声,摆出一副漠然的样子。松露甚至不配得到她的恶意。“……就,了吧。”
“好,行啊,我……你……”松露拖拖的舌头挣扎着,却就是答不上来一个字。这可怜孩子还能说什么呢?
要找到能够声称自己憎恶松露拖拖的小马非常困难,然而除了纠纠,更不会有谁在任何事情上优先选他,烹饪比赛(或许)是唯一的例外。
就算大家都在说珠玉冠冠的坏话,至少大家在谈起珠玉冠冠时永远都话可说。在新来的幼驹们的印象中,松露拖拖只是“那个做菜的男孩子(That-One-Colt-Who-Does-Food)”。其他同学把他叫做“告密鬼(The Snitch)”、“毁了捉马大战的扫兴鬼(The-Wet-Blanket-Who-Killed-Battletag)”,甚至比这还要不堪。他已经连续几个学期都是这种名声了,而在此基础上让他彻底名声扫地可谓轻而易举。只需轻轻一戳,他大概率就会跌进低等公民的泥沼。而珠玉冠冠却掏出了一把大锤。
大马们爱说选举的目的在于解决问题。大马们爱说选举不是比谁更受欢迎。大马们同样爱说驱寒节礼物是驱寒老马(Santa Hooves)送的。
松露有四个学期的学生会工作经验,发自内心地重视全校师生的利益,脑子里没有半点不好的想法。这些或许能让他成为近年来最优秀的学生主席,却不能让他赢得选举。至少,他还得有一位竞选助理,帮他处理公关,改善形象。然而这基本没有可能。跟松露拖拖有交情的小马就只有纠纠,还有……
还有我。他本来计划请我来当他的竞选助理的。若非情况如此,白银大概真的会答应他。那样的话,松露或许依然会输给珠玉,但他肯定就有一战之力了。白银勺勺终于抬起了头,转身面对他。
松露拖拖从来没学会过怎么摆扑克脸。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你回来就这一个原因吗?为了帮珠玉冠冠竞选?”他放低声音,厉声低语:“你现在有机会给学校办些实实在在的好事,结果呢,你倒是把给招了进来?”
珠玉冠冠一甩尾巴,朝他怒目而视。
松露也怒视着她,一下也没有眨眼。“她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已经膨胀到没边的自负心理更胀一层楼,你是知道的。”
他用错了词。赶在珠玉欣然接受送上门的弹药,开始嘲讽松露的身材之前,白银匆忙接过话头。“不,松露,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也并不知道。”他打了个响鼻,朝她翻了个白眼,而白银则坐直身子,对着桌边的所有小马说道:“好,那我来问你们另外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珠玉暑假里的那个工作学习专题作业是去哪做的吗?”
两位学生会成员都不得不承认他们不知道,尽管纠纠主席听说过珠玉冲浪时的精彩冒险。
“她去的是市政厅,跟着要求高高学习立法工作。珠玉可是见过货真价实的政府怎么运作的。”白银揭晓答案的时候,不止一根眉毛抬了起来。她露出微笑。“你们不能完全不给她机会就直接认定她当不好这个主席。”
“她嗦的有道理,松露。”纠纠也说道。看到白银的微笑,她也拿出了自己的乐观精神。“我意思寺,你当丝也以为白银当不好秘酥,但最后结果不寺挺好的嘛。”
“是吧。”副主席软乎乎的脸皱了起来,露出冷笑。他的目光来回望着白银和珠玉,前者的笑容愈发黯淡,后者的笑容却是洋洋得意。“最后结果实在是好得呐。”
白银的耳朵耷拉下来。“不是这样的,松露。”
“真的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啊,小银。”珠玉冠冠把蹄子伸过白银勺勺的肩膀,拿了一块黄瓜三明治,她把双肘支在桌上,慢慢咀嚼着。“是什么样子呢?”
“是……”白银把蹄子放到了大腿上,盯着学生会章程的出版信息。“这事很复杂。”
珠玉微笑起来。“听起来是这样的。”
松露颤了颤耳朵,陷入沉思。他又看了看她们两个,然后瞄向白银那双放在大腿上、紧紧握在一起的蹄子。他的目光不像刚刚那么受伤了。“是啊,是有些复杂。白银,或许我刚刚这么说不是特别公平。毕竟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请过你帮我……”他试图向她挪近一些,但珠玉的鬃毛落在了他们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呃。算了。”
“就,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惊讶。”珠玉耸了耸肩膀,从桌旁走开,“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又当过朋友呢,对吧。你们是同事还是什么别的关系——说得好听点,叫有来往——但仅此而已。有谁愿意跟一个胖乎乎、爱告密的小废物呆在一起啊,除了其他的废物点心以外?”
白银的耳朵垂得更低了。“珠玉,算了吧。”
“啥‘算了吧’,啊?我说的都是事实。”
纠纠猛地抬起头,朝她怒目而视。“嘿,才不寺仄样呢!你嗦的东西和松露都不搭边!”
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我言尽于此。”她伸出一条前腿,搭在白银的肩上,拍了两下。“但我知道白银勺勺才不是什么废物呢。”啪、啪。“对吧,小银?”啪、啪。
“……对,玉儿。”
“很好。因为我们都知道我是不会和废物混在一起的。”
“是啊,我知道。”
未来的学生会主席满意地点了点头。“快跟上,我们得走了。”她没等白银回答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不好意思,我得撤了。派对不错,纠纠。你这届任期干得很棒,祝贺啊。”白银清了清嗓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没有抬头,又接着说道:“松露拖拖……是这样,你为马真的很好。我喜欢你,你也是我的朋友。”她扫了一眼房门。“但珠玉是我最好的朋友。”
窗户被珠玉敲得嗒嗒作响。“嘿。你想等到明天再走不成?”
“唔。”纠纠吸着她的果汁。她抬起一条鬈曲的红色眉毛。“你确定吗?”
“我说过,这事很复杂。”听到珠玉又敲了一下玻璃,白银畏缩了一下。她赶忙站起身,不然学生会就又要为换窗户的事奔波了。“有一天你肯定会成为优秀的学生主席的,松露拖拖,但这次不行。你应该放弃这次选举。你是匹好小马。我不想看到珠玉把你毁了。”
松露甩了甩他的短尾巴,喝干了盒子里剩下的果汁。“我会考虑的,白银勺勺。”他把最后一块黄瓜三明治抛给她,让她带着吃。他的脸上闪过一道平静的微笑。“不过皮皮的话我就没法保证了。”
白银勺勺想念作战室了。的确,聚光灯会给她增加压力,无数奖杯仿佛把她们围得水泄不通,但那个地方依旧能用历史给她们以安慰。哪怕是在一败涂地之后,作战室仍然能提醒珠玉和白银:如果一匹小马曾经赢得过奖项,那她自然也能再续辉煌。在那里她们可以制订战略;在那里,过去取得的胜利能为将来的成功奠定基础。
钱宅温室(the Rich Conservatory)并没有这样的安慰效果。阳光从四面八方袭来,直射在为数不算太多的花朵、蕨菜、灌木和不愿接受“灌木”这个名字的高傲矮树上。
白银勺勺坐在温室中央的小小大理石桌旁,望着玻璃墙和玻璃屋顶外的世界。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斐迪南那么讨厌他的移动鱼缸了。没有了他的城堡和小小的水下丛林,他无处躲藏。在一株高大榕树的阴影下,白银的背上淌过一颗汗珠。
“你说了谁都不关心学生自治工作的。”珠玉冠冠已经绕着桌子走了第三圈了,“你说了不会有谁跟我竞选的。”她的语气很严厉,却不怎么激烈:这只是一阵强风,而非飓风。
“我是这么说过,我知道,珠玉。”白银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擦着镜片上凝结的水汽。温室里的湿气弄得她辫子里的毛发四散炸开,好像蒲公英一样。她扫了一眼正在珠玉头顶上下晃动的白色绣球花。虽说钱太太可不会在这里面种蒲公英这么普通的东西。“我还说过这只是个估计。是合理猜测。”
白银用眼角余光看见钱太太正在给一株小小的刺柏浇水。她们进温室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她穿着一身园丁装束,一直在修剪枝叶,摘散落的花瓣,帮植物翻土。时不时地,她的耳朵会朝她们转去,但目前为止,除了不可避免的打招呼之外,她还一句话没有说过。最好的表态就是不要表态;白银希望这种状态能持续下去。
“再说了,独自竞选和花钱买奖杯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根本算不上胜利。按照玉儿的标准,只有充满轻蔑意味的参与奖比这还要糟糕。“至少这样就能有一些竞争了。”这还是往轻里说。
珠玉一屁股坐在白银勺勺对面的那张柳条椅里。“唔。好像是这么回事。”她挪近了些,来看白银的笔记。
一张学校社会生态系统的食物网占据了表格的绝大部分空间。这张图按照社会等级、恩怨关系、讨喜程度和竞选动力排列,用不同的颜色做好了标记。它不仅衡量了每一只幼驹在潜在投票者当中的受欢迎程度,还包括有他们中途放弃选举跑去玩绳球之类的东西的可能性。
白银的笔尖敲着皮皮的照片。他处在食物网的中心位置,白银早已用红笔和橙笔把他圈了起来。“小皮参选的可能性一直都很大。他之前就对主席职位表现出过兴趣,而且他可是热情满满。”
钱太太挥舞着修枝剪,从刺柏前抬起头来。“谁?”
“皮皮。他是去年和姐姐一起从驼丁汉搬到这里来的。”白银说道,“就是那个身上长斑点的小个子。”
“就是满嘴口音的那个?那个病怏怏的小不点?”她不屑地吸了吸鼻子,转回脑袋,继续盯着她的刺柏,“我都惊讶他还能参加选举,他都不是本地小马。”
珠玉冠冠嗤之以鼻。“上课的时候他得坐在箱子上,不然车厘子都看不见他。”
白银咬着笔帽,思索着。小皮的身高和他的非本地居民身份并不是她们得担心的东西。“他还很受欢迎,而且不只在男孩子里是这样。”能跨越性别鸿沟的竞选者并不多见,这是他的一大优势。松露拖拖——他肯定有鼓励皮皮去参选——可是押对宝了。
钱太太哼了一声。“比不上珠玉冠冠更受欢迎,我敢肯定。”
白银还没有什么正式的民调结果,但她清楚记得只要珠玉的影子出现在了马行道上,本来汹涌的马潮瞬间就会蒸发殆尽。她都忘掉上一次和她们擦肩而过的幼驹朝她们露出微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幸运的是,馊烂对于小皮的受欢迎程度做出的判断是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不像疑问句,陈述句是不需要回答的,而烂钱在辨别谎言上似乎很有心得。
“你知道噩梦夜还要,那什么,过好几星期才到呢,对吧?”白银勺勺缓缓绕过硬木地板上那一个个用粉笔刻出的符号和标志。小不点的笔迹实在难以辨认,白银甚至看不出来自己蹄下的是魔咒,是召唤仪式,还是教你如何用大黄熬汤的食谱。“难道不是等到那时候才会有更多灵魂什么的吗?”
小小呆朝自己的外套里撒了点白白的粉末。“就是这个理。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最薄的时候就在噩梦夜。到时大家都想要和他们讲话,所有的灵魂都会到处乱跑。这就好像要在夏日庆典(the Summer Sun Celebration)上拦下塞拉斯蒂娅一样。我们是想找那一个鬼魂,不是找六十个。还有,到那时候就太晚了。”
“为什么?”暮色渐浓,落日的光芒透过他们上方破烂的屋顶,洒进房里。白银对着角落里的蜘蛛网皱起鼻子,寻找着可以坐下的地方。
“因为后天就要测验了呀。这都不懂。”小小呆伸蹄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五根蜡烛、三支铅笔、一只悠悠球、一个苹果核,还有一块绣着长了翅膀的玛芬的婴儿毯。小小呆用毯子裹着肩膀,就好像那是一块围巾一样。她瞪着房间里的小马们,想看看有没有谁胆敢开口。“你带了东西来吗,勺子?”
白银点了点头,把她带的东西摆了出来:百里香、苹果籽、各种各样已经泡过的茶叶,以及她的第一只茶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茶杯来,但小小呆坚称大家都得带上一件学前时期用过的、感情很深的东西。“我不是想故意想惹你啊,小小呆,但是……”她指了指那些粉笔符文、蜡烛,还有围绕着房间的那圈镜子,“如果你去,你懂的,复习一下地理测验不是会更简单吗?”
小独角兽朝她眨着眼睛。
“你懂的吧,就是复习啊?拿课本复习?拿笔记复习?”
小小呆不出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好像她的嘴发不出这两个音一样。她转向身边那只正在清洁相机镜头的蓝色小雄驹。“阴子(Shades),你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吗?”
小阴天把一片绿色镜头拧到了相机上。“一个字没懂,小小呆。我觉得她是在说什么斑马语(Zebrican)呢。”他对着地板来了一张照片,作为测试。“真希望我能用这玩意清楚拍到马车太太(Mrs. Hackney)的鬼魂。小皮本来应该帮我找辆车去中心城的,我要去那买一个夜视镜头,但他得忙活选举的事。”
完美。白银甚至不用亲自去摸索突破口。“真可惜,小阴。珠玉也在忙选举,但她一直都有时间陪我。”
“是吧,我敢说这只是因为你在帮她竞选,勺子。”小小呆指出,“不然她还能找谁呢?”
小阴天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哼了一声。“除了你谁还忍得了她啊?”白银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嘿,我不生产新闻,我只负责拍照。大家都知道她想当主席只不过是为了能使唤更多小马。”
白银翻了个白眼。那皮皮想当主席还只是因为他没别的事好做呢,所以你是想说什么?
除非白银记错了——而她的记性可是好得很——皮皮时常会充当小小呆的探秘小队的第四位成员。其他两位成员分别是莓子夹(谢天谢地,她还在忙着帮妈妈修房子,白银不用担心她会跑过来让她的努力付诸东流)和小阴天。在这里,诽谤这一招只会起到反作用。
也无所谓。反正大家十有八九都以为我会造谣中伤呢。
“这又怎么了呢?总得有谁来领头吧,只不过珠玉的才能正好就是指挥其他小马而已。”他们头顶的天空褪去了红色,染上了淡紫色。召唤仪式在黄昏时分开始,白银的时间不多了。“自从幼儿园开始,珠玉参加过的每一次课堂作业每一项都能拿A。她创下了《小马学报》的销量纪录。”
小阴天交叉起前腿。“她给大家找的麻烦也是创下纪录了。面对事实吧,白银勺勺,珠玉就是-是个——”
“一等一的、金标认证的臭屁喇叭,就这么回事。”小小呆一边检查着地板上的符号,一边点亮了蜡烛,把它们排列好。“我也可以用别的话来称呼她,但我们是要召唤一位老师,我可不想……就……被鬼罚我留堂。”
白银瞄着她脑后那根点燃的蜡烛,把辫子别了起来。“小小呆,得了吧,她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你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你和她走得太近了,反而看不出来,勺子。又或者是你还没有摸到她的痛处。很久以前冠冠大概还是挺酷的吧,可现在……”最后一个烛台砸到了地上,把蜡溅在了粉笔笔迹上头。“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算你那朋友走运,夹夹居然没有把她的牙齿给揍下来。”小小呆打了个响鼻,“如果她是对我说那些话,我绝对就会这么给她来一下。”
白银从来没听过小不点呆打响鼻。愤怒的小不点就和种梨子的苹果杰克一样反常。白银勺勺后脖颈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说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管住嘴巴,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这不关她的事。这样只会滋生嫌隙。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想知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打探——”
“她管莓子夹叫社会渣滓。”从小小呆脸上的表情来看,这不过是珠玉当时说的话里最好听的一句。不过是小不点在没有夹子的准许下能透露的信息中最不敏感的一部分。“她告诉夹子说迟早有一天她也会进监狱,就跟她爸爸那样——她这么说是在已经知道夹子的爸爸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这——这一点也酷,白银勺勺。已经不是不酷能形容的了。”
“噢。”白银勺勺轻声道。小小呆的票就不用想了。总票数的四分之一也随之泡了汤。
“有时候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你还要跟一匹那样的小马混在一起,勺子。”
“小小呆,没有那么简单——”
“停,要我说就这么简单。”小小呆把蹄子深深插在口袋里,朝着一闪破了的窗户现出怒容,“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勺子。夹子跟我讲了报社那些事,行,管他呢。我知道你有时候喜欢偷鸡摸狗,而冠冠会……变成她现在这个样子。这不重要。有些事情你是说什么都不能做的。”
被烛光点亮的破旧棚屋陷入了沉寂。屋顶吱呀呻吟着。一块烂了的木板哗啦掉在了地上,让星光涌了进来。
“真棒,我们这是把灵魂都惹恼了。”小小呆站到了圆圈里,深深吸了口气。“听着,别谈这个了,赶紧干正事吧。坏心情对于召唤仪式可没好处。”
小阴天点了点头,高高兴兴地牵起了小不点伸出的蹄子。“爸爸说‘不要在饭桌上聊政治’就是这个道理。大家都会生气,时间就都浪费掉了。”
“大家都握住蹄子。”小小呆紧紧攥着白银的蹄子,“记着,我们好不容易才打破这个恶性循环,不能白费了这个力气。听明白了不?”
“清楚明白。”白银勺勺说道。
白银背靠着温热的玻璃,重新检查着她的日程本。尽管并没有这个必要。除了上课和她的学徒工作,选举基本是把她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都占据了。她朝过去几天的下午一栏里标着的一个个小叉皱起眉头。有些时候,连学徒工作也不能幸免。
茶爱小姐坚持说她能体谅白银,这一次次的爽约丝毫没有冒犯到她。就好像上周珠玉把白银拽去准备选举的时候她也体谅了她一样。五月份那次准备选美比赛同理。珠玉冠冠的每一项大工程都无一例外。到了这份上,白银勺勺不禁好奇她之所以还没丢掉学徒工作是不是因为有谁贿赂了她的导师。
温室的玻璃墙里传出模糊的说话声。白银冒险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烂钱的语气很严厉,哪怕在她摆放那些白绣球花的时候也没有软下来。这大概率是一次预防性的训诫。就白银所知,近来并没有什么事情能给钱太太提供痛斥她们的理由。目前还没有。
不管这是怎么一回事,珠玉看上去并不是很兴奋的样子。她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冠冕,捻着鬃毛。车厘子拖堂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副表现。愈发响亮的只言片语透过玻璃传了出来,那是珠玉伪装成问题的反对意见。“……只剩几星期……”和“……我们必须……”
钱太太转过脑袋,眉头皱起。
珠玉的音量变成了刚刚的一半。
白银做出判断:这是一个停止多管闲事的绝佳时机。她扭回脑袋,看着草坪和她大腿上摆着的日程本。她抽出了她的绿色荧光笔,在这周日与暮光闪闪公主的茶会(其实是一场会面,但会面不喝茶,那和蛮夷还有什么两样?)下面画了一道线。这项日程和演讲策略小时会(Speech Strategy Hour)几乎挨在一起。
时间紧啊。白银咂了咂舌头。真的太紧了。
那一天公主没有太多时间。下午晚些时候夹子那位爱发牢骚的导师要和玛蒂尔达阿姨——一只和蔼可亲的母驴,每周三早上都要来茶馆喝一杯放了大量柠檬的茶——举办婚礼。暮光公主肯定是打算参加的。
除非白银把会面时间提前到大清早,不然,可供交谈的时间就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小时。“我能不能调整一下安排,早一点来?”她大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还是说临近时间突然变卦会显得很没礼貌?”
白银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温室的后门便打开了。“相信我,珠玉,这对你有好处。”钱太太拖着步子走了出来,抿着白银这周早些时候给她的茴香茶。她露出微笑,拍了拍继女的肩膀。“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知道了,母亲。”珠玉等到钱太太回到了温室里才一甩尾巴,示意白银跟上。她快步穿过院子。“计划有变,白银勺勺。我们今天就把演讲的事解决了。我周日要去中心城。”
白银叼起日程本,匆忙跟上珠玉,和她肩并肩一起走着。“噢,你后妈是在忙奢华(Jet Set)和上流(Upper Crust)的婚礼<7>吗?”
“给我看看你的民意调查到现在结果如何,我们——”珠玉冠冠停在了大门口。“你怎么知道这事?”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真棒。这次我怎么了?“我父母认得他们两个,是在……我不知道,上流社会里打交道的时候?他们好像是在同一个社交圈子里还是怎么的。”她们转过拐角,白银耸了耸肩,“他们的请柬是几天前送到的,但母亲和父亲不想又把我单独留在家里——尤其是因为坚钉还没彻底康复——不过我们后来发现我爷爷认得小马镇这次婚礼的新郎,所以他要来这——”
“白银,我问的是个简单问题,我不需要你长篇大论。演讲的大纲你弄完了吗?”
“我今天早上写完了。”她已经重写了四遍,编辑了三遍,还对着黄铜坚钉测试了一遍。此时此刻,这部大纲已经基本能直接当演讲稿拿去用了。按白银的看法,这还是篇很不错的演讲稿。
她们头顶飞过一大团影子,旁边还有几片小一些的影子。白银抬起头。
棉花糖云和龙卷闪电正在空中推着一小朵积云。鸿羽跟在她们身后,把落单的小云块赶回到云团里。他又绕到了云的下方,检查着那里有没有掉队的云絮,与此同时那对好似盘子的大耳朵朝白银的方向转去。他举起一只蹄子。
珠玉跟随白银的目光看去,皱起眉头。
鸿羽放下了蹄子。小雄驹鼓动着翅膀,一下子便冲到了云的另一侧。龙卷闪电也随他而去,她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棉花没有挪窝,而是朝她们怒目而视。
白银勺勺朝他们挥了挥蹄子,露出了她最和善、最真诚的笑容。“嗨,大家好啊。你们在干什么呢?”
鸿羽的耳朵从云朵后头竖了起来。他谨慎地探出脑袋。“噢,呃,嘿,白银。还有……珠玉。”他纤细的腿抵在蓬松的云上,就好像是随时准备把自己弹到平流层去。“我们要把这些搬到龙卷家里。”
“你们是要修房子吗?”没有小马立刻回答,于是白银歪起脑袋,温和地补了一句,鼓励他们开口。“还是用来干别的事?”
“我们在建一座堡垒。”龙卷闪电说道。她掠过云朵的边缘,抹平了它朝西的那一部分,以免它脱落。“就好像在超威小马第三十七刊里一样——我说的不是重启,而是那条衍生故事线,就是跨次元大分裂之后小队成员分别到了不同的平行宇宙里那个——霹雳侠(Zapp)她是去了那个高跟(High Heel)不是反派的宇宙里,她帮了她那伙小马,建了一个堡垒来抵抗淫威小马(Nega Power Ponies)。”
“噢!”白银勺勺说道。她搜肠刮肚,回忆着龙卷在过去和她讲了好几个小时的漫画书知识,最后终于想起了相关内容。“就是那个有……星座雕像的堡垒?”
龙卷闪电的羽毛自豪地竖了起来。“没错!我们马上就能建好墙了,对吧棉花?”
“对。还剩一堵墙。”棉花糖云甩了甩尾巴,继续开始推云,“我们得把这些云弄过去,所以……回见。”
“拜拜。”他们飞速把这片积云推走了,不知情的小马看到他们这么匆忙还会以为是云中城快塌了呢。白银挠着后脖颈,和珠玉走进了购物区里。这场对话着实尴尬,本来是用不着这样的。“嘿,玉儿?”
珠玉的步子踏得更用力了。“咋了?”
“我只是在想,就……”
珠玉冠冠翻了个白眼。
小天马们向更高空飞去,不见了踪影。“或许你应该考虑考虑和轰隆道歉。”
珠玉的喉咙深处传出一道粗鲁而鄙夷的声响。“为什么?”
“你知道的……”白银朝她挪了挪,放低了声音,因为她们正在靠近商铺,“……就是我们发现他害怕打雷之后在他身上搞了个恶作剧?”
“等一下,你意思是说那玩意——你认真的吗?”珠玉在蔷薇铺子里的一排排花朵当中翻找着。野艾菊抚着她的下巴底,花瓣生机勃勃,花叶却已经弯曲枯萎了。“那可是,那啥,一年前的事了,白银勺勺。如果过了这么久他还在耿耿于怀,那是他的问题。这孩子也太开不起玩笑了。而且你说应该道歉是什么意思?”她抬起一只蓝色的眼睛,怒视着白银,“当时你也参加了的。为什么不道歉?”
“我道过歉了。”那是在两周之前,她把书还给暮光公主几小时后。喝着雪顶橙子汽水——这个男孩子说茶的味道跟泥巴似的,要不是某位年轻淑女还有任务在身,她保不准就会反过来要求他道歉了——开诚布公地交谈了一小时之后,轰隆完全接受了白银勺勺的道歉。也只接受了她的道歉。
“如果冠冠想说对不起,那她大可以当着我的面说。”
“他想要——”看到她的朋友伸出蹄子,准备去采一簇花,白银皱起眉头。“玉儿,这些艾菊卖相不好啊。那些怎么样?”她指了指那些更新鲜的百合花和榛子花。今天的榛子花看上去尤其有活力。“轰隆想让我们两个都给他道歉。”
珠玉嗅了嗅榛子花,一甩尾巴,转而把脑袋扭向耧斗菜。“你想这样,我想那样,想谁不会想啊。轰隆成天跟只落汤鸡一样唧唧歪歪,弄得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一样。赶紧把这毛病改了吧。”她买下了耧斗菜和几支艾菊。“我是说嘛,谁还在乎他怎么想啊?”
“说不定应该多在乎在乎。毕竟是你在竞选。”白银被自己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这句话说出来太坚定、太专横,尤其是和珠玉的话冲突太大了。她的目光瞄向泥土里的一块焦痕。“呃,这——”
“停,到底咋了,白银勺勺?”珠玉冠冠靠在货摊坏了的轮子上,把艾菊伸进嘴里。她的牙齿上下一合,花朵与花梗瞬间分了家。“既然你觉得你比我更懂,那就告诉我。我可不想看到你背着我去搅和我的私事。”
“我不是——”
等一下。不,这是个陷阱。一个白银很可能已经触发了的陷阱。继续反抗只会让她越陷越深。更重要的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时间再说题外话了。
白银的眼睛瞄向蔷薇。花贩迅速低下了头,装作在检查她的紫罗兰。两个货摊开外,正在摆树莓的博伊森莓放慢了动作,歪起耳朵,想捕捉到比莓子更加鲜美多汁的劲爆八卦。
时间不利,地点更糟,还别无选择。白银直视着珠玉冠冠的眼睛,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地说道:“玉儿,听我说。如果能把轰隆争取到我们这边可能有好处。他在其他天马里,在喜欢运动的那拨小马里,在大多数男生里很受欢迎。”甚至可能比小皮更受欢迎,但没有确凿数据白银不想轻易开口。“这可是一石三鸟。”
珠玉缓缓嚼着她的耧斗菜。有那么一会,她盯着一个坏了的风向标,一言未发。“你真觉得这事有多要紧?”
“不。”白银勺勺说道,“这不是感觉,是事实。”
除非接下来两周内发生奇迹,棉花糖云的票肯定会投给皮皮。她还没有忘记掌旗竞赛之后珠玉是如何把龙卷闪电粗暴地打发走的,而珠玉最近的表现也完全无法改善她的形象。如果轰隆给她说两句好话,带来的正面效应就能抵消甚至压倒棉花产生的负面影响。
莓子夹和小小呆态度已定,独角兽那边的核心两票是不可能投给珠玉了。只有露娜才知道陆马们会倒向哪一方。她们需要,而且是急需天马的支持。
珠玉背靠着那个坏了的轮子。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风向标。“如果他自从去年秋天都一直这么生我的气,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听我道歉?”
“尽管这样他还是接受了我的道歉嘛,对不对?”给雪顶橙子汽水买单这一行为同样助了她一臂之力。白银微笑起来。“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偏偏拒绝你。最起码,这样一来你也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唔。”珠玉从牙缝里吸了口气,然后把剩下的艾菊梗丢进了嘴里。当她的舌头碰到花叶的时候,她皱起了鼻子。“我会考虑的。”
显然珠玉还是听得进道理的。在这一消息的激励下,白银勺勺继续说了下去:“我最近考虑了一下,我觉得你可以向大家展示出你对学校有多么投入,这样会对竞选有帮助。要不可以列个计划,看看要修理哪些设施。”这个总该简单吧。哪怕在提雷克的大蹄子踏过操场之前,那些东西就已经年久失修了。
白银抬起眉毛,鼓励地咧嘴一笑。“其实,可以把你的竞选活动都围绕‘改进’这两个字展开,这应该是个很有力的提纲?”
一道思绪从珠玉眼里一闪而过。她把剩下的耧斗菜插到耳后,朝白银的包走来。“给我看看你的笔记。关于演讲的那些。”
“行,就在这——”白银还没把文件夹整个抽出来,珠玉就把它一把夺了过去。“……里。”
珠玉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笔直、阴冷的横线。每扫过一行,笼罩她脸庞的乌云都要变得厚实一分。“你这是在拿我寻开心,是吧?”
除非玉儿不知怎么把用来活跃气氛的笑话集给拿去了。“没有啊?”
白银检查了一遍珠玉蹄里的那几张纸。先是谦逊与崭新的开始这两个主题,然后过渡到主要论点“团结一致,同舟共济”,每一个要涉及的方面都按照一二三四标好了重点。她撩起页角,看了看详细描述钱宅着火的屋顶的那一页。不对啊,明明都没问题。
她做好了防备。“什么出了问题,是——”
“每一个地方都有问题!”四页纸和白银六小时的心血被珠玉抛上了天。她用蹄子把演讲开头那一页碾进了地里。“你真叫我无话可说,白银勺勺。我还以为你是在帮我来着。我还以为你是我朋友!”
“我是啊!”在卖莓子的货摊上空,一页破破烂烂的演讲稿翩翩落下,卡在了一棵榆树光秃秃的树枝之间。看见这幅情景,她的心沉了下去。白银用尾巴紧紧裹住身子。“我是啊。”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那为什么你写的这篇演讲稿弄得跟我这么下贱似的?不对,还要更糟——不仅下贱,还低声下气,没点骨头!真正的朋友会拔高我的形象,不是反着来!”
“不是!不是,这是……这是想告诉大家你没有那么高高在上。”珠玉凶狠炽热的目光瞬间融化了白银在过去两周里制订好了的策略。突然一下,她都不确定自己还相不相信自己写的这些东西了。或许她的确是写了一篇糟糕的演讲稿。“是想说你也有缺陷,和大家一样……”
“好啊,这标语可是妙得很。‘快给珠玉冠冠投票:她和你一样是个大坏蛋’。‘投票给珠玉就能有更多缺陷’。‘投给冠冠吧:她糟糕死啦!’要不是我了解你……”珠玉冠冠退后一步,打量着白银,“……我大概会以为你是想给我使绊子呢。”
“珠玉,我没有。”
“我知道。”珠玉冠冠的目光严厉起来,“你做事不会那么明显。”
白银勺勺能用余光看见不少动静。博伊森莓趴在货摊的边沿上,耳朵像电报机的电键一样摆动着,完全没注意到来了一位顾客。不等天黑,她就会把这事告诉班上一半同学。另外一半同学此时此刻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离蜂蜜嗡嗡的小摊不远的地方,正用滑板车拖着另外两位童子军的飞板璐慢了下来。她放开车把,扑着翅膀飘起来了几英寸,试图偷听,直到小苹花把她拽了下来,对着她大发牢骚。这或许是因为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也可能是因为这样会占用她们今天胡闹的时间。甜贝儿同情地朝白银皱了皱眉头,但白银却不能回应她。
数十只眼睛凝视着白银,好像一盏盏刺眼的聚光灯。她挺直肩膀,努力恢复镇定。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她,要捍卫她写的那篇演讲稿。她还能挽救它,初稿还躺在她的书桌里。她可以试着去澄清她计划背后的思路。她可以解释为什么整个校园的小马几乎都对珠玉的极端自负失去了耐心,解释在环境恶劣的市场中拿出谦逊的态度有多么重要。
但一个更大的声音告诉白银她不会这么做。她已经知道一切论据都会被怒吼的飓风吞没,她只有等到风平浪静时才能再次尝试。她还知道她没有这个时间。社会气氛如此,再不行动,一切就都迟了。
她又冒险望了马群一眼。那只长着一口烂牙的小雄驹,萝卜嘎吱(Carrot Crunch)朝小晴天和蜜桃派喃喃说了些什么。小晴垂下了头……那是同情吗?
这件事对她们两个的声誉都没有一丁点好处,尤其是对珠玉而言。别管演讲了。白银勺勺平平折起耳朵。这场大庭广众下的争执必须结束。立即结束。
“我会重写一遍的,珠玉。这次我换个别的角度试试。”
“最好是这样。”珠玉尾巴一抽,示意白银赶紧跟上。她欣然服从了。“算你走运,额外多了一个星期天的时间来收拾你的烂摊子。”
“我知道。”同样,这些额外的时间也可以用来分析民调结果,如果运气好,她还能修复一些遭到破坏的马际关系。
糖糖的甜蜜小屋(Bon Bon's Sugar Shack)坐落在购物区的边缘。那是一栋舒适,尽管有些普通的小房子,在小马镇那么多住着小马的商店当中通常并不显眼。但今天,当白银勺勺转过拐角时,她不由得注意到了它。
糖糖小姐的屋顶上铺满了茁壮、茂密的干草,显得鼓囊囊的。窗户里摆着盛开的花朵,风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米黄色的油漆衬得百叶窗上的蓝色和明亮的粉色格外醒目。在提雷克侵入小马镇一周之前,纠纠帮天琴小姐给百叶窗刷了油漆。这就是那扇百叶窗——油漆甚至丝毫没有剥落。
这条街上,每一栋房子都破了窗户,扭了栅栏,烧了屋顶,断了风向标,然而糖糖的糖果店——就白银眼前所见——仍旧是一副舒适、漂亮、崭新的样子。毫发无损。除了草坪上长了杂草之外,这栋房子没有任何异常。
在前门外,纠纠和松露拖拖正在下跳棋。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经过的时候,纠纠的耳朵抖了一下,但她耸起肩膀,没有看她们一眼。
“而且你不止是一点走运,知道吧。我完全可以不给你第二次机会的。”珠玉轻轻哼了一声,小跑起来,“我能让你帮我竞选已经算是你走运了,说真的。”
松露拖拖从棋盘前抬起头。隔着一条街,白银都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他的目光并不严厉,并不刻薄,却要更加糟糕: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可以不用受这个气的。”仿佛在说“我为你感到同情。”
白银没把这放在心上。松露是个很善良的男孩子,他一片好心,但就是不明白现在这个情况有多么特殊,多么复杂,多么微妙。或许有一天白银会向他解释清楚。
“我知道,玉儿。”像花花轿子或者高高傲气那样的小马会觉得丢下白银勺勺自生自灭是理所应当的事。珠玉不仅没有丢下她不管,还让她当她的竞选助理。尽管发生了这么多,她们依旧保持着那份友谊,而暮光公主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友谊更加重要了。“我很感激。”
珠玉冠冠露出满意的微笑。“好,那我们就抓紧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可不会让你那差劲的演讲稿弄得我赶不上进度。”
或许她们的友谊之船正在惊涛骇浪当中行驶,但这不过是又一场飓风罢了。如何在飓风当中航行,白银勺勺比任何小马都要清楚。所有的飓风终究都会平息。一切伤口都能自行愈合,一切裂隙都能得到修复。
从好的方面来看,至少白银勺勺还有机会挽救自己的友谊。毕竟,举止得当的年轻淑女是懂得感恩有多么重要的。
并非每一匹小马都清楚银家是被何等好运所眷顾。并非每一个小姑娘都能拥有白银勺勺这样的运气。是啊,她的确是非常幸运呢。
“我周一之前会把改好的演讲稿给你,珠玉。”
“这一次你不会还搞砸吧?”
尽管有些时候,白银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走运。
“绝对不会。”白银勺勺露出幸运的年轻淑女应该露出的笑容。她凝视着美丽的地平线,心里庆幸自己是多么地有福气。
 
<1> 华氏81度约等于摄氏27.2度。
<2> 这个名字来源于美国音乐家约翰·柯川(John Coltrane)。
<3> 华氏62度约等于摄氏16.7度。
<4> 银光一线在提雷克事件中的经历见作者的另一部小马同人文作品With Your Shield Or On It
<5> Conemara一名来源于爱尔兰的Connemara地区,该地区出产的矮种马品种能胜任许多不同的马术比赛项目。Conemara的前半部分cone意为“冰激凌筒”。
<6> 这个名字来源于制作于中世纪晚期的壁毯The Unicorn in Captivity(被囚禁的独角兽)。它是The Hunt of the Unicorn(狩猎独角兽)系列壁毯中的一部分。
<7> 奢华和上流于第二季第九集首次出场时已经是夫妻了。出于剧情安排原因,作者决定不更改这个不一致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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