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勺勺与金继<1>1>城堡
Silver Spoon & The Kintsugi Castle
剑从空中猛地划过,只差几英寸就能命中白银勺勺的臀部。她后撤几步,跃到一侧,眼睛瞄准了矗立在她面前的这匹公马。她自己的剑——说起来,花剑真的算剑吗?——在她牙齿间摇摇欲坠。这根好像弹簧一样的玩意放到她这个外行的嘴里几乎起不到一点作用。至少这一次她没把它掉在地上。
那匹公马围绕着她缓缓行进,他呼出的一团团气息从面罩的网眼里钻了出来。他死死盯着她:无法捉摸、面无表情、不屈不挠。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全身上下的衣着没有一处不是漆黑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洒了进来,把他的影子映在了格子地板上。当白银再一次从他剑下躲过时,她的肩膀也沐浴在了阳光下。
一个明亮的绿点——那是花剑的橡皮尖头——朝她直刺而来。白银勺勺向后退去,努力不去看它,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蹄子上。不要去看他现在的位置。那匹公马又一次朝她发动了进攻,动作流畅而又轻松自如。他在击剑场上堪称如鱼得水。要去看他下一步的位置。
白银试图模仿他的步法,却学了个不伦不类。她在格子地板上跌跌撞撞,蹄子嗒嗒作响。她的牙齿咬进了花剑柔软的剑柄里。别无他法,必须得速战速决。就算他没逮到她——而且这纯属白银运气好——他要把她拖垮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
总得有个突破口吧。
那匹黑衣公马调整了一下重心,脖子往低处画出了一道弧线,准备出击。他的后蹄稳稳立在地上。左腿向上弯曲,正在举起。就在那里。
她看着剑影袭来,然后猛地把脖子向上一挥。两把钢剑撞在了一起。
黑衣公马顿住了。他向后退去,那双灰色的耳朵高高竖起,饶有兴趣地颤动着。过了片刻,他垂下头,收起了剑。“挡得不错,小灵光。”
白银勺勺甩了甩脑袋,让辫子落了下来。她卸下面罩。“谢谢您,父亲。我们是休息一会呢,还是说我们已经练完了?”她在健身房里四下搜寻,想看看时间。过了一会,她才记起这里没有钟。在她第五次因为只顾着看时间却没有注意步法而遭到训斥之后,父亲把它拿到外面的露台上去了。
“唔。我觉得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父亲朝坚钉点了点头,管家用魔法把两把花剑都收了起来。“我们可以明天再继续。今天早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黄铜坚钉,我的便携书桌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就绪了,先生。”黄铜坚钉朝白银勺勺鞠了一躬。“白银小姐,楼下有贵客在等您。”
啪的一声响,白银击剑服上的纽扣一下子全都解开了。这声音听着真叫她舒服。她晃动着肩膀,享受着冰凉的空气与她皮毛亲密接触的感觉。“楼下吗?可我不是不准进地下——”她朝健身房的舷窗眨了眨眼睛。从这扇窗户里,她能把楼梯与楼梯上的一根根栏杆尽收眼底。“噢,对喔。”
击剑练习已经持续两周了。白银已经习惯了刺到面前的利刃和系在她耳后的面罩,但不知怎的,一说到她家房子实际上有两层楼,她的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
白银勺勺打开门,顺着走廊望去。一卷靛蓝和金黄相间的地毯从一扇扇门前铺过,然后又滚下了楼梯。盏盏壁灯在墙上闪烁着光芒,点亮了雅致的木头镶板。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曾经有一次偶然听到母亲向瑞瑞描述楼上的装潢,她当时用的是“极简主义”和“简约”这样的词——这样说比“空虚”和“孤寂”要好听许多。从楼下装修豪华的主走廊来到楼上这条空荡荡的走廊简直就像是从丛林来到了沙漠一样。
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说,这样的装潢非常合理。二楼仅有的几间房间分别是健身房、父亲的办公室、一间小小的书房,还有母亲专门装修过的、音响效果很好的练声室。这是一个用来工作,学习,训练的空间。在此之前,白银勺勺根本没有上楼的理由:她要干的活都能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解决。
她本以为两年以来她已经对这栋房子了如指掌,却突然发现它还有这么一个全新的未知区域可供探索,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她本来应该觉得,贵族家庭的击剑传统带给她的这次探索机会是她马生中的一座里程碑。而事实的确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白银勺勺仔细看着自己在健身房的舷窗上的倒影。她的肩膀已经比窗台高出不少了。——然而,在她踏入二楼前,她并没有预料到楼上的空间会感觉如此狭小。
就白银看来,从“年轻小姐”转变为“年轻淑女”,再从“年轻淑女”转变为简简单单的“淑女”,这一自然过程有一个明显的副作用:东西会不停地改变大小。几年以来,随着她越长越高,她也习惯了裙子、鞋子和鞍包的尺码变得越来越大;随着她逐渐成长,她也习惯了书本逐渐变得厚实,日程逐渐变得紧凑,工作逐渐变得繁重。的确,她已经习惯了,但这个现象依然使她非常着迷。
感觉就好像书架和衣柜会随着季节扩张或者收缩一样,不过当然,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一条裙子今天是什么样,明天、下周,甚至五年之后依旧还是什么样。但比起去年的白银勺勺,今年的白银勺勺肩膀、腿还有肚子都变得不一样了。这只不同于往日——却也没有那么不同——的小雌驹也需要不同于往日的裙子。
而且这一切还没有考虑到她在品味上产生的变化。去年的白银勺勺一想到格子呢就会作呕,然而在童子军的可爱大联欢后,甜贝儿送给她的那条紫色花格围巾却成为了白银新一年的冬季着装当中的亮点。
她已经习惯了衣服的尺寸不断变化,但白银勺勺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习惯整栋建筑的大小发生改变。她还没来得及与二楼走廊正式见面,它就已经缩水了:一个孤寂的所在,拥挤而又浩瀚,辽阔、神秘,却连伸腿的空间都没有。
这整件事都奇怪得很。白银真的很希望自己知道应该如何去看待这一切。
“嘿,小银!”珠玉冠冠的声音从门厅跃入二楼,高高的天花板增大了她的音量。“你是要呆在那里盯着你的倒影看一整天是吧?你的鬃毛没出问题,快下来吧!”
白银眨着眼睛,回过神来。她走向楼梯。“你好,玉儿。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指出年轻淑女不应该在室内喊叫。不过话说回来,年轻淑女也不该在有贵客等待的时候站在窗子前发五分钟的呆。
她们在楼梯底见了面,碰了碰蹄。“要是我知道你要来,我肯定会先烧好水。”白银指了指厨房,“如果你愿意,我现在还可以泡一杯你喜欢的那种茶。”
用一次宁静的早午餐茶来给早晨画上句号,同时为下午揭开序幕,这多完美啊。毕竟,珠玉冠冠的突然来访预示着下午肯定会过得相当愉快。或许她是投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项目当中,也有可能是她发现了一场社交灾难,需要听取白银的专业建议。又或者珠玉只是今天无事可做,想找白银和她一起玩。不管怎样,白银都非常乐意。
然而,珠玉却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看到白银脸上的失望,她抱歉地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我只是顺路来一下,马上就走。嗨,黄铜坚钉。”
正在返回楼上的坚钉朝她点了点头。他的嘴里叼着父亲的公文包,一沓办公用品正悬浮在他的角发出的光芒里。
像平常一样,两只小雌驹步调一致地小跑了起来,前往白银的房间。路上,白银昂起头,看见楼上父亲办公室的门开着。房间里传出了纸张的沙沙声和兴奋的蹄步声。听上去他是刚刚敲定了一笔交易。
珠玉先进了门。她先放下鞍包,然后才坐了下来。“松露拖拖想要我把春天的募捐活动的点子交给你。我本来是打算上周就把这事搞定的,但童子军开了那场持续一整天的巨型可爱大联欢,然后捉马大战……唔,你也知道捉马大战是个啥样。”
一本浑身上下贴满了彩虹一般五颜六色的便利贴的笔记本啪嗒一声落在茶桌上,打开了。本子里写着全体同学的建议,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由学生主导的技能分享方案,目的是帮助光屁股的小马们发现可爱标记、“高端糕点义卖第二部分:邂逅大千世界(Fancy Bake Sale Part Two: Eclectic Rendezvous)”、撞车大赛、第一届全小马国峰会(Grand Equestria Summit)的历史重演,以及一场分为十个部分的,用来量化“云宝·‘危险’·黛茜:有史以来最最酷炫的闪电天马预备队员(Rainbow "Danger" Dash: Awesomest Wonderbolt Reserve Ever Ever)”的诸多成就的培训班/讲座/特技飞行演示/滑板车接力赛。
令白银勺勺惊恐的是,最后那项提议已经有了四张赞成票。
珠玉冠冠站了起来,看着白银把笔记本里的一页页纸摊在桌上,大致排列出了那些有可能脱颖而出的选项。“你知道这个活动——不管最后到底选了什么——还要过,那啥,四个月时间才开始,对吧?”
“是啊,但我们还是得在三周之内投票决定。而且,根据结果的不同,我们还需要一些额外的准备时间。”
白银朝音乐节相关的那一大片笔记皱起了眉头。音乐节甚至都不是学生集会,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请一位明星来参加一场本就在筹划当中的小马镇活动。这能算是募捐吗?无论如何,在民意调查里,它已经收获了十二票,是目前的领头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白银对歌后彩音天籁(Countess Coloratura)仅有的一点了解都来自珠玉的选美比赛歌单,但她敢肯定,要邀请这么一位一线明星绝不会容易。
“大概吧。”珠玉的蹄子刨着柔软的地毯。她仔细看着书架、崭新的天鹅绒床单、白银收藏的玩偶,还有摆满了茶具的大橱柜。“你的房间真不错。我以前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吧。”她呼吸着月季花和茶叶的气味,咧嘴笑了,“就……挺宁静的,是吧。”
“谢谢。”白银欣赏着房间四周的蓝色丝纹墙纸。两年过去了,这抹色彩依旧能把整个房间的装潢维系在一起。的确是很不错啊,是不是?
“而且我打赌没有小马会自作主张替你收拾房间——尽管也没有收拾的必要,因为你这里是成体系的——也没有小马会把你的东西都放到你找不着的地方。”珠玉的嘴巴皱了起来,就好像她是咬到了一大块变质的奶酪一样。
白银勺勺向前倾过身子。她嗅到了风暴聚集的气息。“你感觉还好吧,珠玉冠冠?”
她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珠玉的耳朵缓缓扭动着,仿佛若有所思,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则顺着墙上的蓝色丝纹一路向下,聚焦在了鱼缸里的斐迪南身上。
在小搏鱼的鳍后,一缕缕红色、蓝色、紫罗兰色和银色在水下城堡的墙壁间横冲直撞,在水生植物组成的丛林里来回穿梭。乍一看还以为斐迪南是在参加黑胶小姐开的那种震耳欲聋的荧光棒派对呢。
一道荧光色的影子停了下来,咬着一片散落的鱼食。这段时间足以让珠玉把它看清了。“噢,嘿!”她急切地喊道,显然是想快点改变话题,“你养了新的小鱼!”
现在珠玉冠冠知道该去找什么了。她咧嘴一笑,在鱼缸里搜寻着其余那些闪闪发亮的鳞片。她的眉毛逐渐抬了起来,因为她的目光跟随着整整一群霓虹灯鱼穿过城堡,来到了鱼缸寂静的角落,聚焦在了那只正在吃水藻的清道夫身上。在这幅景象的最上方是一只正在睡莲叶子上打盹的小青蛙。
“你养了好多新的小鱼啊!有……”她迅速数了一遍,“二十……六只?等一下,石头中间有一只螺。那就是二十七了。”她的笑容消失了。“哇,你新养了快三十条鱼了。离我上次来你房间是真的过了好一段时间欸。还是说我当时太自以为是了,没注意到……”
白银举起一只蹄子,打断了她。“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犯不着为了这个自怨自艾。你当时有很多事情要应付。我们两个都一样。”
“或许吧,但这不是借——”
“不,”白银勺勺说道,“这个理由已经够充分了。这些鱼大多数都是我在选举日之后那个周末买的,当时我们互相都不搭理对方。其他几条是几天之前才到的。还有,我觉得你是把一些倒影也数了进去,因为实际上不算斐迪南的话是二十条。嗨,斐迪南!”
正从芦苇中游过的斐迪南停了下来,也朝她们望去。珠玉朝他挥挥蹄子问好,于是他也摆了摆自己的尾鳍。
“小蝶小姐说他好像很孤单的样子,所以我给他找了一些朋友。”
斐迪南已经在这个盛水量四十加仑的鱼缸里独自生活了这么久,所以白银当时很担心一下子新来这么多邻居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它们来到她家的第一个星期里,她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匆匆赶回去,查看情况。万一小蝶弄错了怎么办;万一他和霓虹灯鱼打起来了怎么办;万一青蛙咬了他的鳍怎么办?
“我觉得新来的伙伴一开始把他吓着了。他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鱼,但是——噢,看哪,米诺鱼来了!”白银朝费加罗(Figaro)、丑角(Pagliacci)、卡门(Carmen)和唐·何塞(Don Jose)<2>2>挥着蹄子,看着他们从沉船中穿梭而过。“不过后来他习惯了,而且我觉得他其实更喜欢有其他小动物陪他。一直都这么孤单也没意思啊。”
珠玉冠冠绷紧肩膀,盯向卧室窗外。兰道夫正站在栅栏的另一边,望着这栋房子。他注意到了珠玉,于是便从西服背心里掏出一块怀表,朝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她扭过目光,重新看向桌面。“是啊,的确。”
白银的耳朵向前倾了倾。她皱起眉头。“珠玉,你确定你感觉还——”
“我说了我没事,对不对?为什么所有小马都一天到晚这么喜欢打听我心里是什么感觉?”珠玉猛地一推桌子,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出了门外。她的鞍包没有背好,而是拖在她身后。
白银勺勺跟了上去。珠玉没有回头,却在咬牙切齿。“我不是跟你讲了,我不需要谁来管着我,也不需要你牵着我的蹄子走。我没事。现在一切都好:我们恢复了朋友关系,学校里的小马也不讨厌我了。都没事了。”
白银勺勺正了正眼镜。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回嘴。
“为什么大家都要一直在这里挑挑剔剔?”珠玉用一只蓝眼睛怒视着身后,想要激她开口说话。她的蹄子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个个浅浅的印子。“我只想为选美比赛季做好准备,写一份驱寒节购物清单,跟朋友一起玩。这总不是什么多高的要求吧!”
好吧,这下闹得太过了。白银走到珠玉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嘿,我只不过是问了你一个问题。要是你真像你说的那样一点事都没有,那你也不会因为我问了一句就大发脾气了。”
珠玉的耳朵平平折了起来。她向一侧挪去。
白银跟随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你这绝对是出了什么问题。算我傻好吧,我还真的希望你对我足够信赖,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抬起脑袋,绷紧下巴,“你想要的是朋友,不是应声虫?那我告诉你,玉儿:你的朋友就应该为你感到担心。最起码,你也应该尊重尊重我,而不是完全对我爱搭不理吧?”
“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回声,珠玉冠冠畏缩了一下。
她的怒火熄灭了。在银家宽广的画像长廊里,珠玉的体型仿佛在逐渐缩小。缩小到了她一直以来的那个大小,她们两个一直以来的那个大小。白银勺勺真的希望这栋房子能早点把自己的尺寸确定下来,别折腾了。
“你能保守秘密吗?”珠玉抬起眼睛,望向阳台上的两匹小马。父亲正在他的办公室外和黄铜坚钉悄声交谈。从外表来看,他们似乎都没有听见珠玉的情绪爆发,但这骗不过她们两个。
珠玉把身子一侧贴在墙上。“我是说,这事非常秘密。”她耳语道,“谁也不能知道。谁。也。不。行。”她又冲阳台望了一眼。“一个字也不能说。”
“噢。”白银勺勺眨了眨眼睛,“没-没问题。”
“我要你保证。”
“那我就向你保证,珠玉冠冠。”这可是一份沉甸甸的约定。连家里的小马都不能告诉,她还从来没有立下过这样的誓言。我这是把自己卷进什么麻烦事里了?
“好。”珠玉深深吸了口气,好让自己镇定下来(同样也是为了添加一点戏剧性效果),然后抬起了头。“我今天不能和你一起玩,是因为爸爸觉得我们一家应该去寻求来自外界的咨询意见,以帮助我们更加自信地进一步应对现有的范式转移。”
唔,保守这个秘密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就算白银刻意想要把它泄露出去,她也做不到啊。记得:今晚去查一下词典,看看“范式转移”是什么意思。“噢。呃。”她眨了眨眼睛,“这……是……好事吗?”
“或许吧?”珠玉挠了挠后脖颈,“我们……要去见一匹小马。跟医生有点像,不过治的是脑子里的毛病。能帮助你解决什么情感问题之类的玩意。”
白银勺勺面露喜色。“噢噢!你说的是心理治——”
珠玉用双蹄捂住了白银的嘴。“‘秘密’这两个字你是哪里听不明白啊?”
“抱歉。不过为什么这事要这么保密呢?这只不过是把自己碰到的问题告诉其他小马,对不对?小马们遇到友谊问题的时候,暮光公主会帮助他们,这不是一个道理吗?童子军没有在忙着搞破坏的时候不是也在扮演同样的角色吗?”白银也倚在了墙边,抬头望着银光一线的画像。“提雷克那事发生之后,我的表哥去看了医生,这样他就不会一直做噩梦了。这就是医生的职责,对不对?他们是来帮你的啊。”
珠玉站了起来,走向前门。“应该吧,但是我爸妈还是说除了我们一家以外谁也不能知道。毕竟这件事只和我们一家有关。”她指了指门外依旧在栅栏边等待着的那个身影。“但既然我们能告诉兰道夫,我觉得告诉你也没问题。”玉儿漫不经心地摸索着门把,避开了白银的目光,“因为你就好像……你懂的。”
白银得意一笑。“好像你的管家?”
珠玉的尾巴抽在了白银的肩上。“好像我家庭的一员,你个鼻涕虫。”
“鼻涕虫?”白银倒抽一口冷气,蹄子紧紧按在胸前,装作很委屈的样子,“你就是这么对待家庭成员的?”
“当然了。不然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需要去找心理治疗师?”珠玉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不过,说真的:如果你敢泄露秘密,我就敢告诉全校同学你还在跟洋娃娃一起睡觉。”
“模仿女士才不是洋娃娃!她是一个用于教育目的的历史重演道具。只不过恰好抱起来也很舒服,仅此而已。”
“随你怎么说,只要你晚上能安心睡着就行,小银。”
珠玉沿着砖块走道走了几步,然后便停了下来,示意兰道夫再等一会。从管家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多等了远远不止“一会”。“现在就告诉你吧,省得我又忘了:车厘子说寒假期间我们这儿要新来一个菜鸟。她想知道你可不可以在开学之前带她了解了解情况。”
白银抓起她黄色的花格围巾,跟着珠玉出了门。“行啊,不过这不是主席的任务吗?”
本学年开始时,小马镇收获了一大批新搬来的居民,于是纠纠便倡议要搞新生入学培训。这是她在学生会主席任上的最后一项重大举措,而在白银看来,这也是她最大的一项政绩。
不过,这份工作也是为主席量身定制的,因为主席是全体学生的官方代表。赢得竞选的小马肯定不会缺乏魅力和感召力——毕竟选举实际上拼的是声望——因此,让主席去吸引菜鸟是个非常符合逻辑的决定。
白银勺勺知道如何确保自已拥有足够的声望,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一直都是一个准一线明星:大家都知道她,都喜欢她,不过很少有谁对她特别有好感。她自然不会给新生留下特别糟糕的第一印象,但代表学校这项任务交给小皮、珠玉,甚至松露都远比交给她要合适得多。所以,为什么要让她来?
白银抬起一条眉毛,暗示珠玉把话说完。
“她和你是一路小马。以前是紫藤学院的学生。”
另一条眉毛也抬了起来。“这样啊。”白银的大脑里瞬间就产生了无数猜测,但她先把它们搁置到了一旁,准备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那我会尽最大努力去代表我们学校的。”
珠玉冠冠向栅栏走去,来到了兰道夫身边。她表现得好像挨了训斥一样。“我知道你会的。再见,小银。”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回家?”
珠玉扭头看向兰道夫,而老管家不像是有意见的样子。“行啊,挺好的。”
寒冬距离小马镇只有咫尺之遥,尖厉刺耳的飕飕风声便是明证。树叶给地面披上了一条由红色、金色和棕色交织而成的厚实地毯。若不是无数只蹄子把落叶踩成了粉末,从而形成了一道痕迹,他们连路都找不着。
当他们越过一座小丘时,白银的目光顺着这条树叶碎屑铺成的小径望向山谷低处。那里有一大群小马正在穿越林地,隆隆的蹄步声有如奔雷。他们在身后留下了一根根刚刚变秃、正在震颤的树枝。没有了叶子,它们在蓝天的衬托下显得尤其细长。有谁在用麦克风解说落叶长跑,但是气球离得太远,白银只能听见回声,具体说了什么则是一概不知。
珠玉兴致盎然地看着这场赛跑。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想找到领头的那些小马。“你知道吧,我妈妈赢过这个比赛。”她的微笑苦涩中带着甜蜜,“连续五年都是冠军。奖牌现在还在作战室里。”
“挺厉害啊。”白银说道,因为她想不到什么别的话好说。她停了下来,思考着住在镇里的小马们从事的都是怎样的职业:种地、耕田、牧云。他们可是有着一身货真价实的肌肉。“其实,真的是相当厉害了。”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妈妈。我家里没有输家废物。”珠玉咧嘴笑了起来,但钱宅的屋顶刚从地平线后出现,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珠玉的神色变得平静而又严肃。她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说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怎么得到可爱标记的,白银勺勺?”
“当然了,你——”
其实……
白银皱起眉头。“唔,你告诉我你是在苹果坞全国赛的舞台上得到可爱标记的。最后帮你赢下了冠军,对吧?”她用鼻子把朋友头顶的冠冕向上拱了拱。
“是啊。”玉儿抚摸着冠冕上那几座小小的钢塔,面露微笑,“那时我觉得,既然它帮助我赢下了冠军,那我的特殊才能肯定就是赢得胜利了。一切都很合情合理:赢得胜利能让我开心。我很擅长赢得胜利。这方面我一直都很擅长。接着我又有了实实在在的证据——不仅仅是作战室里的证据,而是烙在了屁股上,每一匹小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证据。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我有多厉害,哪怕是在我变得又傻又怪又害怕还对我自己产生了怀疑的时候。”
落叶长跑的参赛者们跨过了河上的桥。几十匹小马的轮廓挤在一起,组成了一道扭动不止的长长影子。它们几乎被闪亮丝带一般的河水完全掩盖了。珠玉看着这些小马,尾巴紧紧贴着身子。“然后,我回到家里,却次次都是一败涂地。我会输给一些根本就没有把输赢放在心上的小马——一些根本就没怎么努力的小马。我完全想不明白。”
珠玉冠冠垂下了头,一缕缕白色和淡紫色像面纱一样遮住了她的脸庞。“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她咬着下嘴唇,把鬃毛拨回原处,却不愿看向白银勺勺。珠玉使劲咽了口唾沫,试图从嗓子里挤出笑声。“不过我的才能肯定不是赢得胜利。这个我清楚。”
白银勺勺想要安慰她,想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合适。但她之前就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现在依旧如此。最多,她只能送给珠玉一句平淡如水的“你还是很棒的”或者“赢得胜利不是一切”。这些空洞的套话和权宜之计没法解决任何问题。
白银知道怜悯和参与奖对珠玉冠冠而言是一种侮辱。所以,她张开双蹄,抱住了她的朋友。
玉儿没有反抗。她放松肩膀,倚靠在了白银勺勺身上,没再动弹。
“所以……”白银轻声说道,她呼出的气息吹拂着珠玉的鬃毛,“如果赢得胜利不是你的特殊才能,什么才是呢?”
“就像你说的那样,小银:我是在最后一轮得到可爱标记的,不是在我赢的时候得到的。那是最后一轮的问答环节,这个环节我一般都表现很棒,但那天皇家绸带(Royal Ribbon)坐在评委席上,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于是我想起来了缭乱教练那天早上告诉我的一个小提示:绸带她喜欢真情实感。”
珠玉把鬃毛捋到脑后,然后离开了白银的怀抱,尽管她依旧让白银的前腿搂着她的肩膀。“我就那么站在聚光灯下,盯着漆黑一片的观众席。我看见了皇家绸带和其他几位评委。我看见了从小马国的每一个角落赶来观看决赛的几百匹小马,我很想知道这些观众当中有多少是来看他们心爱的小马表演的。如果他们的女儿输掉了比赛,他们会有多么失望啊……我是说,赢家只有一个,其他二十九个全是输家,对吧?以前我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喇叭里传出的解说声在山丘上空回荡,如鬼似魅、无法辨析。落叶长跑的参赛者们消失在了树林深处。枯叶的溪流一刻不停地在树木间蜿蜒向前,标记出了他们的路线。
“但接着我又望了望前面几排,看到了他们:金辉闪耀和臭钱,两匹小马并排坐着。他们都没有看对方一眼,也没有和对方说一个字,但他们的确是坐在一起,没有吵架。我还知道,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们两个像这样和睦相处了。”微风拂过,珠玉的耳朵颤了颤,但除此之外,她纹丝未动。就好像她害怕自己稍一动弹就会招致恶果一样。“所以当皇家绸带问我,如果我真的是一位公主——而不仅仅是选美比赛冠军——的话我会怎样帮助小马国的时候,我思考了一下。然后我就实话实说了。”
“所以呢?”白银勺勺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呃……”珠玉摸着自己的前腿,“其实细节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当时我说了蛮多东西的。我讲到了我在观众席上看到的那么多小马,讲到他们都和我有着同样的愿望:活得幸福快乐,为彼此感到骄傲自豪。如果我真的有这个力量,我一定会去帮助他们实现愿望。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那啥,一天到晚垂头丧气,吵来吵去了。”
珠玉耸了耸肩,甩了甩尾巴。“当时我在台上说的时候感觉效果好多了。可能是因为我稍微哭了一下?一般来说流眼泪都是有用的。”她又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吧,我当时讲了什么其实不重要——就,我是真心的,这个不假——但真的不重要,因为这个演讲起到了我希望它起的作用。因为等到我再次看向观众席的时候……你知道两匹小马可以并肩坐在一起,却又好像隔着天涯海角吗?”
白银点了点头。
珠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它变得愈发明显起来。“我爸妈不再是这样的状态了。他们依旧不爱对方,甚至也不喜欢对方,但有那么一小会,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我表现很棒,他们都很为我骄傲。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她朝她大腿根上的那顶蓝色王冠点了点头,“就像我说的那样,白银勺勺,我能让小马们按照我的心愿做事。就算效果持续不了多久。”
“听上去这个标记的确是你应得的嘛。”白银先后看向珠玉的大腿根和头顶,冲着这两顶冠冕笑了笑。初冬的阳光掠过一颗颗钻石和饱经沧桑的钢材,折射在了白银的蹄子上。“和你很般配。”她告诉她,“这顶冠冕放在你身上非常好看。”
珠玉自信地一甩鬃毛。“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啊。”她指了指她家房子:钱先生和钱太太正在窗边等待着她。“不管咋说吧,我得先走了。已经迟到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可不好。”
“行。等到你这事结束之后再见?这样你就正好能赶上傍晚茶了。”珠玉点了点头,于是白银露出微笑,“今天父亲要带我去泽科拉那里买一些新茶料,你可以试试我新配的茶。还是说你更愿意喝平常那种?”
珠玉冠冠也朝她笑了。她没有咧开嘴巴,也没有像推销员那样露出牙齿,而是真诚地微微一笑。比起冠冕,这道微笑与她更加般配。“给我来个惊喜。我的品味你都清楚。”
“闲话少说,我很荣幸能向你介绍未来的小马镇皇家艺术文物博物馆(the Ponyville Museum of Royal Art and Antiquity)!”父亲夸张地一挥帽子,向后退去,映入白银眼帘的是……森林当中一堆摇摇欲坠的石头,上面盖满了霉菌和苔藓。
白银勺勺凑近了一些,发现这曾经是一栋建筑。后来屋顶有一部分塌陷了,森林也淹没了墙壁。还有地板。还有……其实森林已经把它彻底淹没了,真的。一眼望去,她都分辨不出哪里算建筑内,哪里算建筑外。他们是从一扇双扇门里进来的,所以她姑且认为是在室内吧。白银穿过一小块草地,穿堂风令她打起了哆嗦,从破烂的屋顶上洒下的阳光逼得她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父亲热切地搓着蹄子,“别吊我胃口了,你觉得如何呀?”
一面被蛾子咬成了破布的旗帜从墙上落下。发了霉的脆弱流苏一碰到地板就碎成粉末,洒在了白银的蹄子上。“我觉得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这种地方叫做‘废墟’了。”
黄铜坚钉没能控制住自己。他打了个响鼻,白银把他逗乐了。“问题的确是您问的,白银桂冠先生。”
“行吧。”父亲自顾自地轻笑几声,然后重新戴上了他的圆顶礼帽,“这栋老建筑已经很久没有装修过了。你母亲告诉我春天的时候瑞瑞小姐试图开展一项修复工程,不过我不觉得最后起到了多大效果。”
不开玩笑。有什么黏糊糊、毛茸茸的东西拂过她的屁股,白银用尾巴把它拍掉了。她离开墙边,发现一缕缕闪闪发亮的蜘蛛网缠在了她的尾巴里——而且蜘蛛还留在网上。
白银勺勺费尽全力才保持住了端庄得体的淑女仪态,没有尖叫出声。她缓缓呼着气,表现得正如一只庄严高贵的,不会一看到那些可怕的小小蜘蛛腿在她身子上到处乱摆就惊慌失措的小雌驹。“坚钉?麻烦一下?”
一道蓝色的魔法闪光捉住了蜘蛛,把它赶进了森林里。黄铜坚钉梳理了一下白银勺勺的尾巴,清掉了里面的灰尘和蜘蛛网,然后把它别了起来,以免出现更多偷渡客。
“谢谢。”白银平平折起耳朵,打了个冷战。“您能在离家更近的地方工作我很高兴,父亲,但您就不能选择一个不那么……唔……”有什么礼貌一点的词可以用来替代“垃圾破烂”?“……年久失修的地方吗?现在还不算太晚,我们还可以请镇长女士新建一家博物馆。”一家不会有树长在建筑里头的博物馆。
白银勺勺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的下午会是这个样子。事实证明,“到无尽之森里散散步,去泽科拉小姐那里尝一尝木莓皮配博士茶<3>3>”只是一个恶毒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把她骗进小马镇辖区内最恶心、最肮脏、最潮湿的地方。
父亲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打开了。他拿出了他的文件夹、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接着又把钢笔插在了耳朵后面。只需一挥蹄子,公文包就翻了个面,变成了一张便携书桌。父亲把带子系到了脖子后头,确保书桌已经稳稳抵在了胸前,然后开始整理上面的东西。
“我猜我们是可以要求建一栋新楼,没错,但那样的话我们就失去了一次极佳的学习机会。”父亲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字迹几乎无法辨识。乱糟糟的墨痕吞噬了一张又一张纸。他嘴里叼着的钢笔并没有妨碍他露出笑容。“问题不在于这个地方现在如何,而在于它的过去。你能猜一猜这曾经是一栋什么建筑吗?”
白银完全没有猜谜语的心情。她咂了咂舌头。“您可以直接告诉我,这样会更快一些。”
“唔,的确,是这样的。”这意味着他又要给她强制上一堂历史课了。
在银家与钱家那场谈判之后的几周时间里,父亲时常回到友谊城堡,在那里进行深入研究,为新博物馆做准备。暮光公主似乎和他一样热爱古代艺术品和它们背后的历史:他刚把自己的提案讲完一半,公主就正式批准了他的计划。
过去,父亲每周都要在小马镇和中心城之间往返一次,而如今,他日出时出门,天黑后回家,进门时心里兴高采烈,蹄下步履轻盈,工作量也比早上增加了一倍。不幸的是,他还染上了暮光的癖好,喜欢时不时开个学术讲座。
眼看无论怎么软磨硬泡,父亲都不会给她提示,白银勺勺叹了口气,然后更加仔细地看了看这片废墟。她跟随着父亲的步伐,眼睛望着头顶的一道道雕花拱梁。“唔,这地方有些年头了。这还是一栋石头建筑,石头要过好长时间才会垮掉,所以这肯定是一片古代废墟——就,得有五百年历史吧。”
“乘个二就差不多了。”父亲的声音回荡着,从另一个房间传来。这次是个货真价实的房间:四面墙,天花板,只有天窗破了。“这栋建筑被废弃是在大约一千零……二年前,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
他指了指墙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石砖。蜘蛛网似的裂纹劈开了石头,而这张巨网的中心便在那里。“黄铜坚钉,请你标记一下这间房间里的裂痕。”
一张张便利贴从便携书桌上冉冉升起,往四下飘散,就好像一群纸做的小鸟。整个房间都被黄色覆盖,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犯罪现场一样。
或许这的确是个犯罪现场。
白银戳了戳一块曾经是一尊雕像的大理石。“这不是自然磨损。它是被打碎的。”她用双蹄抚过它的侧面,摸到了弯曲的小马脊背、断裂的臀部和一根没有脑袋的优雅脖子。本来应该是翅膀的地方却只剩下了两个破洞。“它是故意被打碎的。”
黄铜坚钉正在给父亲刚刚标好重点的笔记归档。他点了点头,指向大理石上那几道平整的切口。“的确如此,白银小姐。断得这么干脆利落,肯定是魔法——”坚钉绷紧了他精瘦的身躯,耳朵突然竖了起来,“——魔法光波造成的。”
独角兽望向他们身后。他们刚刚进来的门厅外有一丛小树在沙沙作响。“唔。”他的角闪烁了几下,然后他才把注意力转向别处。
现在,白银知道了这栋建筑曾经遭到魔法破坏,于是她又注意到墙上和阳台上有着更多类似的裂纹。他们刚进来时在屋顶上看到的大洞或许也是魔法留下的痕迹,但它已经被苔藓覆盖,白银看不真切。她又摸了摸那尊没有脑袋的雕像的脖子。“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父亲嘴里叼着笔,正在忙着记笔记,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他是管这地方叫什么来着?“皇家艺术文物博物馆”?
白银勺勺再次摸索着那对破损的翅膀。她沿着雕塑突起的背脊向后抚去,先是臀部——她注意到,断开的位置位于可爱标记之前——再是残余的尾巴。弧线和波浪线主宰了尾巴的轮廓,想必是为了展现它的浓密。白银的耳朵颤了颤。又或者……或者是为了展现天角兽尾巴的空灵飘逸。“这尊雕像原来是有角的,对吧?”
“看好了,我的小灵光。我们正站在皇家姐妹城堡(the Castle of the Two Sisters)里。”父亲走过房间中央,阳光泼洒在了他的背上。破碎天窗的扭曲影子贯穿了整片光亮,仿佛太阳上的裂隙。当父亲抬起头时,阴影沿着他的面庞和脊椎蜿蜒蛇行,几乎像是把他一劈为二。“我们的两位公主,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早年间就是在这座城堡里生活的。她们本来有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如果不是……唔,我怀疑你已经能猜到故事的后续了。”
父亲的嘴角颤了颤,露出了伤感的微笑。“很多、很多个冬天以前,塞拉斯蒂娅公主和梦魇之月的大战摧毁了城堡的这一片区域。”他的尾巴扫过灰尘与枯叶。“剩下这些都是时间的所作所为。我见过描绘这座城堡辉煌时期的画作:它尊贵、闪亮、壮丽……就连中心城城堡也不能与它相提并论。你要知道,只要塞拉斯蒂娅愿意,她随时都能让它恢复原状,但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呢?”白银勺勺跟着父亲穿过一条走廊。一具具盔甲排列在墙边,一个个眼窝空洞的头盔从它们的底座上对她怒目而视。时间没能抹去那阴冷的金属光泽。盔甲上无情的尖刺在灰黄的光芒下闪烁着。
“我不确定,”父亲说道,“但根据我所听说的情况,如今她对于这个地方并没有太多好感。”
白银怪不了她。这座废弃城堡已经开始有点瘆得她发慌了。她眨了眨眼睛,仿佛在一块臀甲上看到了一团粉色的倒影在动——有点像是另一匹小马。可当她扭过头时,她却什么也没看见。如果白银勺勺是那种傻乎乎的小马,她或许会以为自己是见到鬼了,不过当然啦,鬼魂并不存在。
黄铜坚钉的耳朵又颤了颤。他弯下身子,朝父亲耳语道:“还请您原谅,白银先生,我得失陪一会。”他点亮了角,朝一间空房间走去。“这附近很可能有东西需要我密切关注。”父亲点了点头,于是坚钉悄悄离开了。
他们的蹄子轻轻踏在久经磨损的地毯上。在他们身旁,走廊的两侧,是无数间房间。它们不断向前延伸,直到最后远方的房门都变成了针尖大小。白银透过一扇扇敞开的门——或者说它们残余的那点部分——望去,在黑暗的房间里看见了椅子、软垫和架子。许多桌子摆放的角度都很奇怪,就好像是有小马匆忙站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把它们推到了一边。
父女俩穿过一个没有门的门洞。他们来到的这间房间似乎像是某位位高权重的政治家的书房。从烛台、墨水瓶再到披在长椅上的晨衣,所有的一切与一千年前相比都没有丝毫改变。
白银勺勺停了下来,仔细看着书桌上一卷摊开了一半的枯黄卷轴。这封信用的是古典时代小马语(Classical Era Ponish),它详细描写了一匹名叫花园焕焕(Gardenia Glow)的小马是怎样生下了一只幼驹,字里行间满是兴奋之情。信里还恳请北风(Northwind)立即赶到。显然,这只幼驹的翅膀非常重要,尽管白银并不清楚为什么。另一封看上去更加正式的信件报告称林阴镇周围出现了一些可疑角色与异常事件。<4>4>
“现在想来——”父亲的声音吓了白银一跳。他拿起这些卷轴,把它们放进了保护盒里,妥善保管。“——或许塞拉斯蒂娅根本就不知道有这项工程。这个博物馆计划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是由暮光公主负责,在这件事情上我感觉她比我还要兴奋。”
白银勺勺表示赞同。“这也是她目前为止负责的第一项大型政府工程,对不对?”除非说定期消灭王国遭遇的威胁和解决友谊问题也能算是政府工程。“这样她不仅可以完成目标,还能把知识传授给其他小马。”
“我只希望我当初没有拖沓那么长时间才提出这项议案。要不是我对这事讳莫如深,我们本来可以提前好几个月动工的。”他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傻啊,真的。”尘封数世纪之久的一件件古代遗物从他的单片眼镜上闪过。父亲微笑起来,他耷拉着耳朵,目光低垂。“自从马哈顿那事过后,我以为历史艺术界会把我彻底拒之门外,连一个前古典时代的餐匙都不让我靠近,更别提让我主持一家博物馆了。”
白银伸长脖子,轻轻蹭了蹭父亲。他看上去正需要她的安慰。“我敢说您肯定很高兴再也不用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工作了。”
如今,她意识到,他能得到这份职务只不过是因为那家博物馆的馆长和所有者是白银画框姑姑。在中心城工作的这段时间里,父亲一直都保持着沉着镇定,充分展现出了他的风度和感激,而且一次也没有抱怨过——小马镇和中心城之间漫长的通勤时间除外。尽管如此,当他谈到工作时(而他很少谈论工作),白银总是会不禁注意到他声音里的苦涩与冷漠。
父亲向后摇过身子,笑了起来。有了这些古代壁毯和油画的陪伴,他也愉快了不少。“用鱼缸里的胡萝卜代表对于小马国性别角色的社会政治权力结构的解构的抽象艺术品,我是这辈子都再也不想见到了。”
他看上去真的特别开心,白银勺勺也不想坏了他的心情,但她还没来得及三思,话语就已经脱口而出。“父亲?”
“怎么了,我的小灵光?”
“唔,我最近在想……”
白银勺勺盯着自己的蹄子。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但谈论这个话题还是感觉非常不合时宜。年轻淑女不应该去打探长辈的私事,更何况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不想知道。然而,她不愿知道答案不代表她就不应该知道答案。
既然她已经赢得了挥剑的权利,那她应该也有了知晓真相的权利。白银重新抬起目光。
“为什么我们要离开马哈顿?”
这个小小的问题没有产生回音,但它仿佛填满了整个房间。
父亲转过身,静静凝视着白银勺勺。
父女俩都一言未发。沉默令白银如坐针毡,于是她赶忙用更多的话语填补了这片死寂的空白。“我-我是说除了钱的原因,除了母亲舞台生涯的结束。我——”她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大家都说您做了什么事情,但我还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如果这是家庭秘密,我保证我不会说出去的,但我也是您家庭的一分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耳朵垂了下来,他还是一言未发。过了一会。“那好吧。跟我来,白银勺勺,我想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领着她重新穿过那条摆着盔甲的走廊,经过被绳子圈起,以供研究的图书馆,走过那张由诡异的星纹蜘蛛(star spider)织出的、笼罩在头顶的巨网,最后来到了他们最先进入的那间门厅里。
或许,现在的白银理应对这栋建筑产生出某种崇敬之情,毕竟她已经知晓了它的过去。哪怕没有崇敬,最少也得感觉到谦卑,或者悲哀……甚至恐惧也行?然而,哪怕她小小的灰蹄子已经按在了灰色(曾经是白色)的王座上,她也只是感觉到了蹄下的灰尘与污垢。
父亲从他的便携书桌里抽出了一块清洁布。他轻柔地擦拭着王座的背板,让上面雕刻着的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可爱标记重现于世。它在尘土的环绕下闪着耀眼的白光。“我对这个地方很有好感,小灵光。它让我想起了我们两个。”
“我们吗?”白银勺勺抖了抖耳朵,不知这是对她的侮辱还是对她的夸奖。
父亲的单片眼镜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盖住了他琥珀色眼睛里的明亮光芒。“你和我,还有我们之前的八代小马,我们是有权有势的陆马。这对于我们这个部族而言是件稀罕事,尤其是我们还把家族的地位维持了如此之久。我们已经习惯了舒适的存在,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也愈发沉溺于舒适之中。”他轻轻往单片眼镜上哈了口气,然后把它擦拭干净。“假以时日,舒适便会招致自满。而自满,”他对她说道,“很可能会带来危险。”
那轮刻在王座上的烈日悬挂在她鼻子上方,两者间仅仅隔着几英寸距离。白银勺勺这个小姑娘就站在它近前,可在它尚未被历史封存的那个年代里,没有一匹小马有这个胆量。只要她想,她甚至可以伸蹄触碰这个标志。近距离看去,被灰尘和藤蔓笼罩的它似乎是如此怪诞。它应该出现在官方声明和城堡大门上,出现在旗帜和钱币上,出现在一匹活生生的小马的大腿根上,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您是说塞拉斯蒂娅公主变得自满了吗?”这句话说出来感觉像是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神明。白银勺勺抱歉地垂下了耳朵。
幼驹会变得骄傲自满,或许成年小马也会。但如果塞拉斯蒂娅——成年小马们的成年小马,公主们的公主——也会把事情搞砸,那她是怎么统治小马国千年时间的?她怎么可以犯错呢?
刺骨的冬风从屋顶上被魔法炸出的大洞里灌了进来。白银打了个冷战。可是如果公主们从来不会犯错,那么……她又继续说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梦魇之月才会出现吗?”
“我自己的看法是,这的确是一部分原因,没错。”父亲抹掉了一层灰尘,灰尘后是一轮雕刻而成的新月。他又往本子上记了几笔。“然而,这种事情是由许多部分共同组成的,小灵光,而历史学家们并不知晓全部的来龙去脉。我怀疑就连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也不清楚事情的全貌。当一道裂隙经年累月地蔓延,渗透到了最深处,要找到所有的断层可就难了。”
白银勺勺摸了摸她的下巴,那个被珠玉冠冠用脑袋顶了的位置。“应该是这样吧。”她把身子探过便携书桌,朝父亲眨着眼睛,“但这些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您也因为骄傲自满而付出了代价吗?难道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名声扫地,无法挽回的吗?”
父亲用蹄子捂住嘴,咳了一声。他扭着脖子,因为便携书桌的带子陷进了他的皮毛里。“这个嘛,我,呃……”他一连打了好几个比方,努力想找到更加委婉的方式来引出这个话题,却次次都欲言又止,一直没能成功。
“父亲,拜托您了——我只想要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能接受的。”
“是因为赝品,白银勺勺。”父亲轻轻地推了推她,让她从书桌上挪开,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参与了赝品交易。丑闻被公之于众时,这样的交易已经持续了将近八年时间,而我从来没有注意到。我没有发现画像当中的差错,也从来没仔细留意过我的助理。”
“您是说顿悟便士(Penny Drop)<5>5>小姐吗?”白银还记得,在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的那几个月里,她经常在豪华公寓里听到这个名字。当时,她以为父亲的助理是被提拔了,或者是被调去了另一家博物馆。要不是去年她偶然间听到黄铜坚钉提及顿悟便士的假释听证会,她都不会起疑心。“不过她一直都是一副特别客气的样子欸。”
“是这样没错,”父亲表示赞同,“同样,每天早上都出现在我眼前的那幅花斑毕加索的画一眼看去也和正品没有差别。”他咂了咂舌头。“坏蛋便士(Bad Penny)<6>6>还真是把她的犯罪团伙经营得滴水不漏,这个我必须承认。”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这事还是不太对劲。“可是怎么会呢?您的特殊才能就是艺术品鉴定啊。您是全马哈顿最顶尖的古典艺术专家——全小马国里都能排进前三。《骅尔街日报》上头就是这么写的。而且提到过五次!”
“曾经是顶尖艺术专家。”父亲赶在白银张口反驳之前举起一只蹄子,“情况总是会变的,小灵光。‘曾经’两个字并没有什么羞耻,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这依旧解释不了这件事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行业内的头号专家居然会遭到愚弄,这种说法的确很难让马接受。白银勺勺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他会需要爷爷的律师军团。“我的朋友莓子夹说自以为不会受骗的小马反倒往往会上当。”
听到这话,父亲笑了起来。“你的朋友没有说错。”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有些时候,你可能会对拥有特殊才能习以为常,以至于都忘记了要去真正运用自己的本领。”白银桂冠,马哈顿艺术文物博物馆的前任鉴定师和馆长,同时也是小马镇皇家文物博物馆(The Ponyville Museum of Royal Antiquity)未来的馆长,呼吸着森林里的新鲜空气与堆积了千年之久的灰尘。“这种事情你不会忘记第二次。”
天花板上传来啪嗒的响声。听上去好像是一阵冰雹,或者是有一群小马在屋顶上狂奔。碧绿色的光芒在窗户外,在笼罩着城堡的树木阴影中闪烁。空气嘶嘶作响,一股明显属于魔法的气味钻进了白银的鼻孔。
父亲用两条前腿护住白银勺勺。“什么玩——?”
一道道矢车菊蓝的魔法光束射过破碎的天窗。屋顶大块大块地塌落,瓦砾倾泻而下。
这些瓦砾并没有砸到银家父女,因为一道和那些魔法光波同样颜色的拱顶罩住了他们俩。碎玻璃和碎石从护盾上弹开,没有伤到他们分毫。黄铜坚钉在屋顶上一个破洞的边缘猛地停了下来。阴影笼罩之下,他角上的蓝色光芒显得格外耀眼。“实在抱歉之至,白银先生。我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研究。”
父亲的耳朵跟随天花板另一端传来的啪嗒声转动着。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的确是蹄步声。“这座城堡已经损毁这么严重了,再添几道伤痕也不要紧,但是看在地老爷的份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独角兽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角尖擦过屋顶。“无需担心,先生,我能应付。”又有几道碧绿色的魔法被围绕在坚钉肩膀周围的隐形护盾弹到一旁。“我在建筑附近发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游荡者。她没有正当的出入许可。”
白银勺勺伸长脖子,目光跟随着那个沿着彩色玻璃天窗飞奔的身影。
又一束魔法从坚钉的护盾上弹开。他头也没抬就回敬了一道魔法光束。一根树枝应声而断,一匹母马发出一声尖叫,随即那个身影便从天窗里消失了。“我目前正在询问她一些问题。”
“什么?这个地方目前还没被封锁起来吧。”以防万一,父亲又检查了一下他带着的文件资料,“进入这座城堡并不需要安全许可啊。”
坚钉的表情严肃起来。“是的,因此我更要质疑她为什么会去伪造一份身份证件。”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在了外面的树林里。黄铜坚钉又鞠了一躬。“我会把屏障留给您二位,但现在,我必须再次失陪了,还请原谅。”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白银勺勺拉了拉父亲的夹克衫。“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父亲摇了摇头。“如果我们必须离开,那他肯定会告诉我们的。既然黄铜坚钉说了这事他能搞定——”窗外,一团团蓝色和绿色的闪光正在泼洒四溅,好像烟花一样。“——那他就一定能搞定。来吧。”
那道圆拱形的保护魔法跟随着银家父女,时刻笼罩着他们。两匹小马时而靠近,时而分开;护盾也时而缩小,时而扩大。要是他们两个分别站在城堡的两侧,它或许能覆盖整栋建筑。
白银勺勺明白为什么有必要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尤其是考虑到城堡外那只“无需担心”的独角兽——但他们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蓝色,这也意味着他们需要凑近才能正常看见东西。
父亲继续进行着他的博物馆准备工作。他一边给白银解说,一边带着她走到了城堡的上层区域。他指着一个个房间,描述了它们的作用,里面曾经住的小马,以及城堡被整修为博物馆过后它们分别会承担的职责。“我们会把王座厅和皇家卧室按照现状保存下来,施一个正常的档案库级别的天鹅绒绳(Velvet Rope)咒就行,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拿那些信件怎么办。不然在图书馆里弄一个玻璃展示柜吧……博物馆开张之后,暮光公主是绝不会把那些卷轴和书籍留在原处的。”
黄铜坚钉暂时脱不开身,因此管理墨水、纸张、笔记和印章的任务就落在了白银勺勺身上。她仔细看着城堡的楼层平面图,而父亲则用不同的颜色给房间做了标记,在页边空白处涂涂画画。
白银朝着需要重建的墙壁废墟、需要重新编织(甚至彻底置换)的地毯与需要重新装垫的家具皱起鼻子。她的财务管理技能远远不及珠玉,但她怀疑,新建建筑与搬迁文物的开销加起来也只有这项工程所需预算的一半。
“我还是觉得与其修复这座城堡,不如建一栋新的博物馆。”看见父亲的印章马上就要盖不出东西了,白银把一盒崭新的紫色印墨往前推了推。“这样更便宜、更方便。而且还更快。”等到城堡这边完工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在上大学了。
“你说的这些都完全正确。”父亲抬起帽子,擦了擦额头,“正因如此,我们的计划不是修复它。”
白银勺勺歪起脑袋。“不是吗?”
“噢,我们还是会尽可能把它清理干净的。一些家具的位置也会调整,因为我们要重新设计一套布局,但总体而言,城堡会保持原样。这些石头状态还挺不错的,而且我觉得苔藓也能给建筑增添一些特色,你觉得呢?”
白银小姐决定不发表自己的意见。“那屋顶呢?下雨的时候大家都会淋湿,而且树枝树叶之类的东西也会掉进来。”
父亲把一张新的草图放在了楼层平面图上,然后将它展开。它看上去有点像是又一张蓝图,但具体是什么的蓝图,白银勺勺说不上来。上面所画内容的布局和设计都与这栋城堡相一致,却又被大块大块的灰色和白色所覆盖。几乎有点像是一块块瓷砖,但瓷砖都是规则的几何图案,而这些被黄色的粗线条分隔开的色块更像是肆意泼洒而成。事实上,它让白银想起了画框姑姑的展览馆的抽象艺术侧厅里摆着的一幅作品。
“这些,”父亲一边敲着最大的一团色块,一边说道,“是我们准备在新的石头屋顶上安装的补丁,但其余的部分都会保持原样。你看这些?”他指了指一条黄色的扭曲线条。“这些就是和天花板上的缝隙相对应的部分。看到了吧?一模一样。”
的确,抬头望去,天花板上的纹路和裂隙与纸上画出的形状完全一致。“等一下,可是这样的话……”白银勺勺甩了甩尾巴,皱起眉头,“如果您这么做,大家都会看见屋顶有哪些地方是后来修补的。那些裂缝之类的东西全都会被他们看见。”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瞧,我们会用一种特殊的、熔化了的金子去填补这些裂隙,把补丁固定住——当然这种材料也是用魔法加固过的,能抵挡恶劣天气——这样它就能贯穿整个屋顶。墙啊,门啊,所有的东西我们都用同样的办法处理!‘修补破损的物件,让它因为曾经的损坏而更显美丽。’这句话是薄雾青鬃(Mistmane)说的。传说中就是她发明了这项技艺。”父亲盯着屋顶上的那个洞,他的眼里仿佛有星光闪烁。“她把它叫做金继。”
列表里的最后一个房间也被标记完毕,于是白银把这些文件材料卷了起来,交还给父亲,让他把它们放进公文包。“所以这样的话,您就能看见梦魇之月和塞拉斯蒂娅在哪些地方造成了破坏?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工夫呢?”她指了指他们头顶的蓝色护盾,“要是您在城堡周围放一个像这样的魔法泡泡,您就可以让这片废墟保持原样,什么也不用做了。”
“我同意,但是这种规模的永久性咒语超出了我们的预算。我们还是需要一块屋顶,但我们也不能无视这些战斗留下的伤疤。它们是小马国历史的一部分——是我们的历史的一部分。”父亲最后扫了一眼房间,然后锁上了身后的门,“我们是谁?我们的历史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其中不好的部分也包括在内。我们不应该把它遗忘。”
他们最后一次经过门厅,白银勺勺漫不经心地用蹄子描着石头上一道丑陋的裂缝。这不是战斗留下的伤疤,而是几百年间无马维护导致的自然结果。“我在紫藤学院上学的时候,马颔缰老师也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下次我们就能做得更好。”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之前,白银勺勺转过头,最后瞥了一眼皇家姐妹城堡。他们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好几个小时。此刻,太阳正好位于一座破损的塔楼后方,一束束光线汇聚成了一个个波澜不惊的光池。一尊久经沧桑的雕像的弯曲处有一张闪闪发亮的蜘蛛网。丝线正在嗡嗡震动,好像吉他弦一样,那是一只蜘蛛在修补白银先前在网上扯出的大洞。覆满了灰尘的大理石地板上,无数蹄印纵横交错。
尽管这个地方又旧又破,它的确有着属于自己的魅力。不过闻起来还是一股霉味。
“你的老师说得没错,而且实话实说,除了小马镇,我也想不到这座博物馆还能建在哪里了。”父亲伸出蹄子,指向连接着城堡与无尽之森的那座绳索桥。
从这个高度望去,森林里的一排排树木刚好比小马镇的天际线矮了一头。一栋栋住宅、一条条道路和一家家商店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块七拼八凑的布料盖在了丘陵之上:市政厅的石头屋顶、苹果家闪亮的金属筒仓、钱宅的宽阔露台、旷野上空飘飞的几座云屋,还有最远处,一座崭新的城堡与它耀眼的水晶塔楼。这是一个偏远的无名小镇,里面却住着一位天角兽公主。这是一个昏昏欲睡、无事发生的小村庄,却时不时会闹出天翻地覆的大动静。比起马哈顿,它依旧显得非常渺小,但它每一天都在发展,都在成长,速度比马行道里生长的蒲公英还更胜一筹。
两年前,这个镇子令白银勺勺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这个镇子更加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了。不过,住在这里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习惯了就好。
父亲高大的影子落在了白银勺勺的肩膀上。“你知道吗,当初我们是可以去中心城的。银家大宅的大门一直都对我们敞开,不过我是觉得我们应该换换风景了。”
白银勺勺觉得,这个说法还蛮奇怪的。不论你是不是搬到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镇子里,风景都不可能保持不变。身边的小马也是同理。
她的尾巴绕在身子上,眼睛盯着无尽之森里的一棵棵常青树。高处的丘陵上,小马镇里光秃秃的树木正在风中摇曳。“其实我不太希望事情发生改变。让所有的一切都保持原样,这样难道不好吗?”
“有道理。让我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你的这个问题。”父亲扭头看向他们身后高耸的城堡废墟,“十个世纪以来谁也没有动过这座城堡。这么长的时间里它没有发生一点改变,你觉得这对它有好处吗?”
“没有。”白银说道,“应该没有。”尽管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还遭遇了一些不快,她必须承认,到头来,风景的显著改变的确对她有所裨益。年轻淑女知道如何利用环境获取利益,而如果环境不停在变,那么能获取的利益也会一直改变。“我们一开始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母亲说乡下的空气会对我们有好处。我觉得她说得对。”
父亲严肃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而且还能省钱。”
伴着噼里啪啦一阵声响,森林里的空气变得刺鼻起来,烟雾和臭氧、树叶和泥土,它们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碧绿色的光芒砰地一闪,一只独角兽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的后腿和尾巴上布满了焦痕。她环顾着森林,耳朵颤动,蹄子刨着泥土。一卷卷轴飘浮在她角上发出的光芒里。
“嘿!你们俩知道去城堡是走哪条路吗?”这匹奇怪的母马把她汗淋淋的紫色鬃毛甩过肩膀,朝着他们身后的废墟点了点头,“不是那座城堡,是新的城堡。”
白银勺勺皱起眉头,躲在了父亲的腿旁。“你就是那匹黄铜坚钉在追的小——”
那匹母马的角闪了一下、两下。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碧绿色。
当浅浅的绿光从她眼前彻底消失时,白银勺勺发现自己正在呆呆朝树木眨着眼睛。她面前一望无际的森林是深绿色和棕色的,但这好像不太对劲啊。就在刚刚,她看到的所有东西不是都还带着一点蓝色吗,因为……因为什么呢?
白银揉着后脖颈,心里好奇黄铜坚钉去哪里了。她上次看到他还是在那条摆满了盔甲的走廊里,然而他也不是那种喜欢无缘无故凭空消失的小马。这么大老远跑来这里却不辞而别,这没有道理啊。他本来应该帮父亲管理他的研究用材料的。
她想问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但插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他正站在她身边,在和那只粉色独角兽说话。她有着一对漂亮的蓝眼睛。
“拜托了,我在这森林里已经迷路好几个小时了,我现在就得找到暮光公主的城堡!我有急事。”从她的外表来看,这只独角兽并没有说谎:她的鬃毛凌乱不堪,皮毛上沾满了汗水,身上到处都有划破擦破的伤口。她肯定是在无尽之森里游荡了一整天时间。
远方传来了蹄步声。一只独角兽的高大身影直奔他们而来。他低垂着脑袋,角指着他们的方向。
那匹母马的脸刷的一下变白了。“你得赶快告诉我,一秒也不能耽搁。”她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就现在。”
“噢,其实啊,我们也正要往城堡去呢。”父亲告诉她,“我们很乐意与你同行,不过得先找到我们的管家。”他循着那匹母马的目光望去,随即面露喜色。“啊,他来了!”
那只奇怪独角兽的眼睛凸了出来。“那是你管家?”
白银勺勺点了点头。“他可是市面上最棒的管家!”她向上伸出蹄子,摸了摸那匹母马的腿。她身上冷冰冰、黏糊糊的。可能是她在森林里冒险的时候生了病。“您没事吧,女士?等到黄铜坚钉过来,或许他可以帮——”
那条前腿挣脱了白银的蹄子。“不!”这匹粉色母马清了清嗓子。“呃,我是说,不用,谢谢。我不想麻烦你们,我只需要先回家把身上收拾干净。毕竟是要去觐见公主嘛!”她的笑声若无其事得有些过头了,而且还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意味。“我只想知道怎么走。”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现在就告诉我。”
白银皱起眉头。这事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先过那座绳索桥,看到了吧,然后往北走,去小马镇。”看到白银勺勺紧紧贴在他的大腿根上,父亲抬起了一边眉毛。“往右拐两个弯,直到你看见那家栅栏是糖棒形状的商店,接着去找那几座水晶尖塔就行了。从方糖甜点屋直走就能到城堡,你绝对能看见。不过说实话,小姐,你真应该找匹小马检查一下你的伤——”
她已经一溜烟跑了。
“这匹小马真没礼貌。”白银勺勺正了正眼镜,瞪着那个粉色的身影:她已经来到了桥的另一侧,正在冲向树林。她对这只独角兽的印象非常糟糕:明明他们俩是在尽心尽力帮她的忙,她的态度却是这么简单粗暴。“连一句‘谢谢’都不讲!我意思是说,这可是最起码的事情了。”
“白银小姐!”蹄声隆隆,黄铜坚钉从树枝当中冲了出来。他的疲惫程度简直和那匹奇怪的粉色母马不相上下。他的角散发着明亮的光芒,把银家父女都包裹在了他的魔法里。“噢,白银小姐,您没事吧?”
“当然没事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有事?坚钉,发生什么了?你刚刚上哪去了?”她的保镖用魔法把她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与此同时白银勺勺皱起了眉头。“你丢下我们两个不管了,然后……”
可怜的黄铜坚钉喘着粗气,他的侧腹不停地起伏,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显得憔悴而又气势汹汹,就好像是刚刚在冥府里杀进杀出两个来回一样。
白银的脸沉了下来。“我们没有生你的气,但我不明白啊。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心烦意乱?”
远方,桥对面的树丛深处光芒一闪,那只奇怪的独角兽不见了踪影。
黄铜坚钉向后退去,熄灭了自己的角。他瞟向那匹母马传送走的位置,咬紧牙关,低声吼道:“是记忆咒。”银家父女都大惑不解地望着他,于是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回家的路上再和二位解释。”
“到家里我给你沏一壶紧急用茶。”按照白银的看法,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但坚钉这匹小马从来都没法彻底放松下来。他们能说服他跳过今晚的锻炼环节,休息一下就已经算是走运了。
“您这么提议真是太客气了,白银小姐,但是真的没有——”
“有必要。我说的。”白银勺勺碰了碰他的西服夹克被撕裂的袖子。那里的棕色皮毛都被烧焦了,底下一片淤青。“你需要喝杯紧急用茶,我看得出来。你的茶还是不放薰衣草,放亚麻,对吧?多加点肉桂,少加点蜂蜜?”
黄铜坚钉长叹一声,好像把身体里的一半空气都吐了出来。黑眼圈围绕在他明亮的眼睛周围,他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绷得比弓弦还紧。无论他刚刚是去做什么了,他的遭遇肯定都让他心力交瘁。她的保镖无精打采地垂下身子。他又累,又失望,而且还火冒三丈——主要是在生他自己的气,而不是生其他小马的气。就好像过去这一年大部分时间里的珠玉冠冠一样。
白银勺勺朝他露出微笑。“没关系的,坚钉。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全力。”
“您……这么说太好心了,小姐。”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紧急用茶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主意,白银小姐。”
“什么时候不是呢。”
<1>1> 金继是一种日本的陶器修补艺术,具体做法是将漆与贵金属粉末(如金粉)混合在一起,用其填补破损区域。
<2>2> 这些名字均出自著名歌剧。费加罗是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与《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的主要角色;卡门与唐·何塞是歌剧《卡门》中的主要角色。丑角一名的来源参见第十八章注<2>2>。
<3>3> 此处提到的木莓(更准确地说,是南非锡兰莓)与博士茶都产自南非,而斑马同样也在南非有所分布。
<4>4> 本段中的内容与作者好友(也是本文编辑之一)SaddlesoapOpera的小马同人文作品A New Age相关。
<5>5> 英文习语the penny drops意为“恍然大悟”。
<6>6> 此处的Bad Penny与第六章出现的Bad Penny指的并非同一匹小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