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三十章:他们不会忘记

第 40 章
2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三十章

同进退,或同覆灭

Together, Or Not At All


***
「我很抱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影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来吧。」
喔——喔?
喔。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谢谢你。
「没有马该经历那种事,也不该在那么接近成功时以那种方式结束。门徒听起来就像那种一生只会出现一次的小马。我不会忘记你告诉我的事。他做的事,真是令马难以置信。要是能有更多小马像他一样改变自己的马生就好了。」
某种程度上,他就像我的兄弟。我们都生来是奴隶,我们都需要彼此才能走到那一刻。无论我们曾经争吵、冲突过多少次,最终我们还是彼此陪伴,走到了最后。
站在城墙的残骸上,回望那座城市——在我们展开最后旅程前——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旁那块空缺。
我已经开始想念他那份冷静又坚定的自信,想念他总能让我相信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的眼神,想念他那种行事果断的干劲。
他本来真的可以成为什么特别的马物——一位伟大的领袖,一位真正的废土英雄,而不只是短短几天的传奇!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到这么多……想想看,要是他还活着,在外面为善而战,他又能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
「他救了那些小马,影七。记住这一点。记住他做了什么。」
我会努力记住。有时我会想,也许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
我……真的能吗?
「我……」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那种话。我只是……
「没关系。但他曾拜托你要救那些幼驹。这不是让你们都会回去吗?」
对,是的。我们五个,再加上一些父母们,我们要回去吠城。回去执行最后一个任务。
他们就在部门站,在这场噩梦的正中央。
两百年前,日晷也曾走过完全相同的道路。他本来可以转身离开,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但他选择不这么做。
他一步一步把蹄子踩回地狱,只为了拯救别马。
现在,轮到我做一样的事了。
***
吠城——奴隶之城。
由厚重的钢筋与混凝土建成,它矗立在宽阔的山谷中,如同工业的灯塔,浓烈的热气与无处不在的红色雾霾笼罩四周。化学染色的雾气漫布街道。俯视着街道的,是戴着红眼防毒面具的奴隶主,他们目光警惕。铁链围栏封锁了侧道,引导病弱、畸形的奴隶前往劳作的地方。当火炉与熔炉没有让空气灼热时,就是酸雨渗入破败的庇护所,滴在拥挤不堪的奴隶身上,每个地方都塞满了马匹。
奴隶在这里生存。
奴隶在这里死亡。
而这一切,如今即将结束。
红眼的权力正受到英克雷的利维坦挑战。战争已经来到吠城。在废土两大势力的碰撞之中,成千上万的故事同时展开。每个不属于战争的马,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无论是泽尼斯为何得知了清空天空的绿色信号弹,镣铐对过往权力的掠夺欲,还是奴隶们拼命逃离并摧毁束缚他们的城墙,时代正在改变。
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谁最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对我们当中的某些马来说,在追逐梦想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
自从天空中的绿色信号弹,以及我们摧毁城墙以来,战争再次燃起狂烈的火焰。头顶的天空裂口被烟雾轨迹与从战舰上坠落的零散云块交错划过。能量火光与地面零散的防空火力交织。虽不及开战初期的猛烈,但英克雷与吠城还是如同两位疲惫受伤的战士,艰难地举起武器,仅靠仅存的意志力做出疲惫挥击。
城市一片废墟。我站在破碎的城墙上,看见飞船散落在地。门徒发现的「雷霆之首」像人工山般倒在城外。红眼的基础建设被摧毁,吠城的防御仅剩小规模据点,一切都在崩解。
然而双方都不愿输,正是这份专注的分散,让我们十二名左右的小马悄悄潜入城市。我们穿越破碎城墙的边界时,没有多说话,甘心的踏入这座我们曾努力逃离的地狱之城。
烁光领头,她一瘸一拐,用魔法托着钻石的步枪,避免肩带碰开背部伤口。
其后是硫磺,他尽力隐藏每一步的痛楚,总是把右后蹄放在地上的时间缩到最短。
珊瑚则大步前行,虽然用蹄子扶着头部,偶尔摇晃、需要矫正方向。
周围是那些城里仍有自己幼马的马,携带能带的武器。每一匹都疲惫,大多受伤,但没有马愿意停下,直到自己的孩子安全为止。
而在他们之后,是我和尤妮蒂。
我们并肩小跑,偶尔撞到彼此,疲惫的身躯互相支撑。她的绷带与毛肮脏不堪,鬃毛稀薄凌乱。疲劳使她动作缓慢,但她双眼半睁,目光始终向前。她自己也承认,她不如其他马那样健康。
我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只是现在,我感受到的并非疼痛、疲惫,或再次进入这座混凝土与钢铁城市的恐惧。相反,我只是觉得空洞。
我们成功后带来的那股喜悦与兴奋,最终还是逐渐消退了。如今我只觉得胸口深处一阵隐隐作痛的空洞感,每当我想起袋子里那把属于门徒的左轮,这种感觉就会在体内翻搅不休。那是一种不断滋长却无处发泄的挫败感,因为我根本想不出该怎么让一切变好。我总是会下意识开始盘算,试图规划解决的方法,但才刚起头,就会再次意识到——有些事,是无法修复的。
无论我现在做什么,他都已永远离开。
这让我对一切都感到愤怒。我想大声抱怨,说这本可以怎么避免。我想尖叫,指责那些让这种事发生的小马有多愚蠢。可最后一切都只会崩成一堆情绪上的混乱与伤痛。到头来,我在精神上把自己揉得精疲力竭。
最后半英里,我们沿着后巷缓慢前行,四周是扭曲的金属与破碎的混凝土,躲避困惑的奴隶主寻找知道情况的马。
我试图说服自己,他已经为这一切付出足够,值得这样做。然而随后,我对自己感到厌恶,意识到我只是想让自己感觉好一点。
于是我低下头,默默前行。本该是英勇奔驰去拯救幼马的场景,反而成了令马厌恶、沉默的小跑,我拼命忍住不在所有马面前哭泣。
走在我们两个前头的其他小马,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间早已没了屋顶的老餐馆。大多数桌子早被散落到街道上。我环顾四周,试图让自己分心,前蹄搭上吧台,而其他小马则往后院移去。我听见烁光低声说,她要绕过啤酒花园探路,看看下一条街能不能让我们笔直通往部门站,而不必经过主要街道。
我留在吧台服务区,观察回程的路是否有危险。他的E.F.S没有显示任何异常,但——
他的E.F.S。
我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蹄间,吸了口气,按下哔哔小马的按钮,关闭新系统。然后我将头放在前蹄后方的吧台上,闭上眼睛。
外头,烁光压低声音催促大家准备出发,但我只是僵在原地不动。眼睛一阵刺痛,胸口也开始随着急促的短促呼吸微微抽搐起来。
随后,我听见身旁响起了蹄声,一只温柔的蹄子在我身侧轻触,随即又收回。尤妮蒂小跑着奔向后门,探出身子朝其他小马喊话,好让他们能看见她。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到她从原本还算稳定的样子,变成呼吸比先前更急促,装出一副比实际更加疲惫的模样。
「嘿,呃……等一下!我需要喘口气!抱歉!」
她转过身,快步回到我身边,避开其他小马的视线。我感觉到她的前腿绕过来,把我从吧台前拉开,让我们俩一起坐到另一侧,从别人眼里藏起来。地板上散落着一堆战前的小瓶盖之类的东西,还有空掉的蛋糕托盘和塑胶吸管。我们两个一同望向那一排排桌子尽头,那台破旧、熄了灯的闪闪可乐自动贩卖机。
仅仅是她愿意花时间坐下陪我,就让我在受伤的状态下轻轻啜泣。我摇摇头,擦了擦眼睛,看向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抽泣着。「你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该告诉他们是你需要停下来。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咬唇,前蹄轻轻碰在一起。
「抱歉,蠢问题。」尤妮蒂喃喃自语。
「不,不,抱歉,我不是故意……我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摇摇头,看向窗外飘舞的红色灰烬。「我没事。我只是累了,痛了而已。我辐射溃疡在作痛,就这样。」
「影七……」
「只是……这些灰尘,它们让伤口更痛!而且……而且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快要散架一样,我只想睡上整整一个月,可我又不困!就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我不是——」
我咳嗽着,语无伦次地踱步在餐馆里。
「不是……不是因为我只想让一切结束!我受够了咳嗽、吐血……我受够了消辐宁的味道,就只是这样!我没事,好吗!?我没事——啊!」
我在一个丢弃的食物托盘上蹄子打滑,跺着圈子时跌倒,撞上了那台闪闪可乐自动贩卖机。怒火被点燃,我转身又一次又一次地把蹄子狠狠砸向它那副傻笑的「脸」,直到疲惫而刺痛的腿再也抬不起来。我沿着贩卖机前滑坐下,把额头贴在上面,感觉一阵又一阵真实而庞大的啜泣震动全身。
「这不公平……死的为什么是他?这不公平~!」
最后那个词被拉长,音调也提高,像个爱哭的小马。我呛咳着,鼻涕直流,再也没有力气喊叫了。
「他应该得到更多,尤妮蒂。我只是……我无法停止感觉……这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
我的身体被她从贩卖机旁抱起,她转过我,轻轻将我拉进怀里,胸贴着胸。一条前腿环过我的头,我感觉她的脸颊贴上我的脖子。身体微微摇晃,我把所有情绪都释放了出来。他死的时候我曾哭过,我们为他举行简短的葬礼时我又哭过,可还有更多情感等待爆发。我为自己这副模样在她面前感到尴尬,但情绪终于全都倾泻而出,我结结巴巴地、抽泣著述说着心里的伤痛与痛苦。她听着一切,从未放手,也没有一丝害羞。
最终,在分享了一段静谧的时光之后,也在我将所有情绪释放完毕后,她带我走到餐馆里的一个座位上。此刻,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餐馆的桌子旁。眼睛还是酸涩,但哭泣终于停了下来,彷彿我需要感受的一切终于得到了释放。我感觉那股吞噬我内心的东西已经离开,现在只剩下空白的感觉。就像日记里的一页空白,我发现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她接下来会说的任何话。
尤妮蒂显然打算直接面对这件事。她伸蹄,握住我的双蹄。
「你不应该害怕承认那件事已经发生了,影七。」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内在的力量。「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只会记得结局,因为你永远无法停止试图压抑那段记忆。你越试着忽视它的结局,它就越会在你心中积压起来。」
「嗯。」我点点头,低声喃喃。
尤妮蒂微微挪动了蹄子,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而且感觉也不好,但这真的是最好的方式。它能让你承认事情已经发生,并让你更专注于他对你而言重要的原因。极光总是这么说——回忆之所以重要,就是要找到它们能为我们带来的美好。」
她小心地微笑。「如果你以正确的方式记住门徒,你就会继续成为他一直希望看到的小马。」
「他教我读书。他总是把我当成比我自己想象中更聪明的小马,让我觉得有马真正理解我正在经历的事。跟他在一起,我感到很自在。」我几乎低声说出这些话,然后又提高了音量。「他有时候说是我给了他希望,但其实是他给了我自信。」
「而这点已经表现出来了。」尤妮蒂的微笑更明显了。「你应该永远记住朋友为你做的事。我曾在家读过暮光闪闪写的一本书;她说,每一个你遇到的朋友都会对你有些影响,而你应该努力成为他们相信你能成为的样子,因为正是我们遇到的马让我们变得更好。如果你这么做,我相信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想到这里,我的心怦然一动,但这一次我没有退缩。尤妮蒂短暂露出关切表情,直到我终于勉强露出微笑,自她前来帮助我以来,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
「没事了,我明白了。」我说。
她的蹄轻拍我的蹄后,松蹄坐回去。我看出她略感松了一口气,似乎在担心自己是否说对了话。
「你知道吗,影七,我也一样。说实话,在友谊城的时候,我其实没什么朋友。我通常只是帮爸妈做事,或者做些小饰品拿去卖。你懂的,学着做那些能让马想起其他小马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有自己的朋友圈,有时候我想说话的时候,反而会乱七八糟地自顾自说个不停,而不是真正跟马交流。我想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这样,哈。」
她摇摇头,脸红了,从鬃毛下斜看着我。
「只是……自从遇见你,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在其他小马面前也更有自信。你的朋友现在也感觉象是我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在家人之外感到被接纳。我也更容易交到新朋友。那就是为什么我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因为我自己也曾有过这种感受。不管当初我们被分开之前是怎么发生的,影七,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感到震惊。我一直觉得自己得努力振作,才能好好跟她说话,但听到她也有自己的内心挣扎,而且觉得我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记,就像她在我心中留下的一样,这实在太难消化了。
现在我看到她坐在那里,因为刚才说的话而有些害羞,蹄子摆弄着那头微微波浪的鬃毛,即便它有些凌乱、毛尾分叉。但她说得没错,而我也因为能认识这匹小马,感到非常荣幸。我们一直很亲近,但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丝火花,让我想起我们之所以亲近的原因。
我从椅子上起身,打算跑过她身边去与其他马会合,但走过她桌边时,我停下来。
「谢谢你。」
我只担心了半秒,然后短暂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尤妮蒂眨了眨眼,脸微微泛红,然后轻轻微笑。
「随时都可以。」
她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脖子,我脸红着继续向前跑,她追上来与我并肩走回去。
他教会我自信,让我相信自己可以对世界或某马产生影响,就像尤妮蒂一样。
我会永远记得他,并感谢他。
***
尽管城市遭遇了这么多灾难,魔法部的大楼仍然屹立不倒。光滑的黑曜石墙面高耸在曾经的高架道路与公寓建筑废墟之上,而那些建筑如今早已成为瓦砾。我能看到大楼笔直的外墙上留有能量武器轰击留下的焦痕,但依旧坚挺不倒。在一片毁灭环绕之中,极光的旧总部就像一座黑色巨石,从浅浅的陨石坑中拔地而起。
「小马国怎么会还有能站起来的建筑?」同行的一匹小马自言自语,爬到我们身旁打量着目的地。
「所有部门的建筑都是按照最高战时标准建造的。」烁光把我的望远镜拿过来,仔细观察入口,同时从嘴角说道。「换句话说,就是专门用来抵抗野火的冲击波和火焰。至于英克雷的武器?除非他们真的下狠手,不然多半只会被弹开。」
「我猜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吧。」尤妮蒂掀起一块瓦砾,从斜坡的边缘向下观察大楼。前方,魔法部上层闪烁着一片蓝色火焰,散落的奇异火星混入空气中的烟雾,随风慢慢消散。
我们身处的是我曾与门徒坐过的高楼废墟,也是在第一次潜入此地之前并肩等待的地方。刚才和尤妮蒂的对话让我稍微重新集中注意力,但一旦我认出这个位置,或想到眼前相似的任务,心中仍难免一阵沉重。
烁光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鼻子。
「不过奇怪的是,我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守卫,外围所有的塔楼不是被摧毁,就是空无一马,连里面的武器也全都不见了。但正门看起来还是锁着的。」
「就像地铁一样。」我低声说。
「确实如此。」烁光对我点点头,然后沿着视线滑到魔法部的下方隐蔽位置。「但你说镣铐知道我们会来,他知道我们清楚这里的情况,那为什么不设守卫呢?」
「那样只会成为靶子。」
硫磺嗤了一声,弯下身子,尽量让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不暴露在视线中,随后在我们附近蹲伏了下来。
「如果魔法部真如传闻那般坚不可摧,那么只要他们不理会英克雷,躲在底下的站内,不惹麻烦,大概就能安然度过。没错,镣铐和磨石可不想让他们的小计划被牵扯进来。」
「是极光的计划。」尤妮蒂纠正,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哀伤。
硫磺扬起那只独眼上方的眉毛,随后又耸了耸肩。 「随便吧。反正是搭电梯下去,对吧?那个奴隶主就是告密这件事的?说真的,要找比这更适合设瓶颈、用来困住你确定会下来的小马的地方,可不多了。」
烁光叹了口气,往后仰躺,双蹄按在脸上。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对这些接连不断的障碍已经相当厌倦。
而珊瑚只是站着,盯着大楼看,彷彿它冒犯了她似的。
「那我们最好想办法,怎么在下去的时候不会直接被射成马蜂窝,对吧?」
她开始沿着瓦砾堆小跑下去,直接朝那些曾经围绕建筑的破碎墙体残骸前进。过了一会,其他马也跟着她走了下去。
我站起来,扫视了一下四周。附近街道上仍有奴隶主或士兵小队行动,但他们似乎对这里毫不关心。
吠城这个地方,暂时被放过了。一切其余要么远离要么沉寂。心中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彷彿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切的终点让路。
只要我们能抓到他们,再回到墙上的缺口,一切就结束。
这就是我们必须做的全部。
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小跑步跟在其他马后面。
***
我一边用蹄子踩在防弹玻璃碎片上,一边拉着自己钻进其中一扇上层的窗户。厚度超过一英吋的玻璃,看起来更象是巨大的冰块,而不是一般马会认为窗户应该用的材料。这栋建筑或许在英克雷的轰炸下看似几乎无法摧毁,但窗户却并非如此。
把钩绳从窗沿上松开后,我再次环顾了极光的办公室。我并非刻意选这扇窗,但它是我唯一确定能快速到达前门,让其他马进入的路径。
她的办公桌因建筑侧面的一次冲击被掀飞到房间另一头,使其两侧的支撑柱中间出现裂痕,天花板的灰泥与大理石碎片散落一地。在我的左侧,我看见她的记忆原型机——那台能让非独角兽使用记忆球的装置。我很久以前就用过它。
看到附近地板上散落着浅绿色和奶油色的光球,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就是尤妮蒂和我抹去自身记忆的地方。上一次,我就站在它正上方,却连一点都没有察觉。而现在,我终于能看见了——看见我们的记忆就那样散落在地上,那些仍然完好的记忆球,在远方爆炸的火光或忽明忽灭的阳光映照下,微微闪烁着。
「为什么?」这个念头不断闪过我脑海。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友谊就这样被浪费。但我也曾看到两个亲密的朋友被迫在角斗场里厮杀。即使是现在,我仍能理解她——也能理解我自己——在那时候认为那是我们命运时的想法。
一瞬的疼痛从心底涌上,想到那位无私的机器马,他让这一切成为可能,而如今,他牺牲了自己,才把我们送到这一步。
我悄悄地小跑穿过房间,视线掠过那些从翻倒的书桌上洒落在地、写满神秘符号与数字的文件。尽头的门半掩着,屋内静得出奇——彷彿整个建筑已被遗弃,只让秘密与古老计划无声地守着。
蹄子碰到其中一个记忆球让我短暂停下。奶油色的光点在球内流动,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柔和、亲切。对疲惫的我而言,它们仿佛就是她。
我挣扎了一下,确实挣扎过。尤妮蒂本希望我别去触碰,但看到它们就在眼前,我实在无法抗拒。
我带着装满记忆球的马鞍包走出房间,鞍袋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也许,总有一天吧。
***
往下移动的过程让我的神经被拉扯得几乎要断裂,尽管这里相对安静,心脏仍然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每一条走廊都只剩下紧急用的宝石照明,低沉的深蓝与紫色光芒将整个部门笼罩其中。
我经过镶嵌在墙内的浮雕,绕过主大厅那座巨大、宛如剧院般的夹层回廊。每一件华丽的装饰,都在墙上投下如利爪般的阴影。我跳上栏杆,纵身跃入空中,沿着小小的圆弧缓缓向下滑翔。每一次掠过,都让我从那些悬挂在高达数层楼天花板下的巨大黄铜灯具旁飞过——它们全都死气沉沉。最后,我在舞台的木质地板上滑行、踉跄后,才勉强停了下来。
在我周围,墙壁内建的牢房不是空无一马,就是被那些再也不会移动的身影占据。随着我收回翅膀,一股淡淡的、令马作呕的气味开始在空气中瀰漫。上方,吊灯摇晃着,随后我听见有甚么东西重重落在建筑附近的地面。
接着,我听见了建筑内部传来一阵清脆而突兀的敲击声。
我从舞台上逃开,躲进一个牢房。藏在侧边弯曲的石柱后,我探出头,试图融入阴影。
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象是在敲击金属或木头,来自与我同一层楼,回荡在大厅里,向上扩散进这片宽阔的空间。忽然之间,我对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变得异常敏感:头顶灯具发出的吱嘎声、平时几乎察觉不到、用来驱散黑暗的宝石灯低鸣,还有附近某个房间里,锅炉或闪闪电池系统传来的沉闷震动声。
敲击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它来自我必须前往的方向。
我努力不发出呜咽声,悄悄向大厅出口走去,朝我曾经把和平先生留下的卸货入口前进。路线我熟悉,穿过旧更衣室就能抵达。
但靠近时,那声音开始变得更大、更迫切。
正是卸货区那里传来的。
哦,千万别,千万别是他们挖出来又放出来的东西。万一这就是他们放弃这里的原因呢?
接着,我听见了声音——遥远而惊慌。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从更衣室走出,来到后方入口。这间宽敞的空间空无一马,从卸货月台延伸下来的混凝土地面上,除了翻倒的箱子与被遗弃的维修工位外,什么也没有。
当我听清那阵重击声的来源时,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朋友们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楚。我看见那扇本该是我打开的门正在剧烈震动。
我猛地奔跑上前,冲到那道沉重防护闸门的控制装置前,整个身体扑上拉杆,开始用力转动。几乎在同一时间,整扇门猛然变形——珊瑚的魔法重重撞上来,把它硬生生顶退了足足四英吋,接着又「砰」的一声弹回原位。
「我来了!我在这里!」
「影七!影七,快点!」
那是尤妮蒂的声音。我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恐慌起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去转动曲柄。随着滑轮终于有了动力,沉重的门开始向上滑动。
硫磺的蹄子顶进了门下,整扇门随即以快得多的速度被抬升起来。但这让我不得不跳开,免得让高速旋转的摇柄把我整个甩飞出去。
下方,所有马都迅速逃进来,伏身从门下钻过;最后连硫磺自己也一头扑了进来,停在门下,抬头望向我。
「把它关上!」
我转身,用尽全力猛踢摇柄,把链条整个撞了下来。滑轮瞬间飞了上去,门「砰」地重重落下。气流一涌而过,带来一瞬间的气味,扑入我的鼻中。
腐烂的薄荷。
大家慌忙躲开,最后瘫倒成一团。外面,又陷入一片死寂。
烁光呻吟着试图再撑起身子,厚厚的背部绷带泛红。我急忙跑过去,帮她重新固定绷带。
「发生什么事了?」
她气得爆出一连串带颜色的脏话,甚至施展了一个我隐约觉得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动作,而我则一边紧紧为她包扎伤口,一边听她气喘吁吁地回应着。
“译者注:这句话我不是很懂你们自己看下原文「She swore colourfully, invoking an act I was faintly sure wasn't possible, as I tightened the covers on her wound, before panting and answering.」”
「只是……只是顺着风嗅到一点味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就在那些瓦砾里,或者……或者外面的废墟里。该死……」
硫磺检查了一下门,确保它关紧了,然后摇了摇头。
「外面简直快变成末日了。整个城市都要完蛋了。没有马能从这场战争里走出来还带着好心情。」
「他们什么时候会带着好心情?」 珊瑚冷硬地回答,随后立刻瞥向供应区后方。「影七?快,带我们去她的实验室。现在。」
面对珊瑚逐渐显现的不耐与命令感,我吞了口口水
「好……好的,就在这边!」
***
我带着他们穿过这些走廊与实验室,沿着我曾经潜入过的路线前进——一切依旧寂静如常。珊瑚大步紧跟在我旁边,似乎一寸也不愿落后。每当我停下脚步,她就会开始瞪我,不耐烦地想要继续前进。我有时会抬头看她,但那凶狠的目光只会让我更加畏惧。
有一次,我试着轻声跟她说话。
「我相信他们会没事的……」
「他们会没事的。」她哼了一声,眼睛微微眯起,「这次没有马能阻止我见到他。没有马。」
随后她咬紧牙关,角上闪烁着魔力,象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而那是我最后一次尝试开口。
尤妮蒂时不时四处张望,我这才意识到,她在做着和我一样的事。即使她没有直接记起这里,她仍认出这个地方。当我们经过牢房时,她稍稍落在后面,短暂停下。
但在我放慢脚步的瞬间,珊瑚猛地转头。吓的我迅速指向前方。
「就……就在穿过主大厅那扇门,主实验室就在下一个房间!我很快就回来。」
我转身回到尤妮蒂身边,发现她正盯着一排牢房。
「影七……看。」
我们前方,是有些牢房。但只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没什么特别,似乎是老旧的储物柜改造而成,铁条焊在上面。
「我没明白,这是什——」
「影七,看。」
她指了指离我们最近的两个牢房,那两个面向主大厅的。站在它们附近,我大约能看到通往建筑高耸天花板的巨大中庭。只有两个空牢房,每个里面都只有一个金属床架。它们——
「哦……天啊……」我倒吸一口气,终于认出了它们。
其中一个牢房里,有两块金属碎片,被雕刻成小马的形状,细节在这光线下几乎无法辨识,但明显是一只独角兽和一只天马。
而另一个牢房里,几张旧纸条散落在床边。那是用木炭画的。
在这一刻,我感到了极度的恐惧与迷茫。
我看到尤妮蒂哭了,她举起蹄子覆住嘴,紧闭双眼。
「影七,我想离开这里。」
「我知道。」
「我想回家。」
「我知道。」
我轻轻把她从过去拉开,从那些不必在去感受的回忆里抽离。
「我们一起去努力实现它,好吗?」
她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随后移开我的蹄子,自己走上前,追上其他马。
我则短短回望了一眼。
那些炭笔画虽然已经褪色,却依旧熟悉无比——同样的独角兽与天马,自由地奔跑着。
 
***
其他马早已找到电梯。我以前来过这间实验室——就是与她的办公室相连的那间——但当时对电梯从未多想。它看起来就只是像建筑里其他任何运送设备的供应电梯,周围镶着黄铜、装饰着钢制护盖。
而现在我知道真相后,开始看出那些小细节:上面刻着一个先进的锁与控制面板,顶部还压印着 那些只有熟悉的马才认得的魔法部标志。烁光检查控制面板,拉弄着锁,直到硫磺随手抬蹄,把它一把撞掉。她脸上那个无声的「本来就该是我的!」表情,才让我心情稍稍振奋了一下。
电梯周围,是整个建筑中极光最后残留的工作痕迹。当尤妮蒂和我赶上时,我看见她一路上不时瞥向这些东西。她停下脚步,拿起一颗巨大的宝珠,低声喃喃念着什么。
「坎特洛特矿场的水晶,具有正确的魔法共鸣。他们用暮光的新法术净化,使它们晶莹透明。」
当她转过身看到我在看她,似乎有些吃惊我竟然注意到了。
「尤妮蒂?」
「我……我只是……」她慌忙放下水晶球,揉了揉角。「我不知道,只是知道。她知道。」
我拾起那颗水晶球,感受到其惊马的光滑表面,照映出了我那满是污垢和瘀伤的脸。
「我也不清楚。」她咬着唇,随手翻看一本旧典籍,又拿起一个刻有符文的写字板。「我知道这些东西,但我从未学过它们。这都是极光给我的法术研究,让我能制作它。喔……」
她踉跄了一下,感到一阵眩晕。
「我猜极光给我的回忆比她原本打算的还多。这很奇怪,因为我认得一些本不该认得的东西。」
尤妮蒂继续向其他马走去,蹄子漫不经心地触碰、把玩着极光的各种作品。
「这些都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不,不能说是计划……应该说是她的梦想。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能变得美好,能帮助这么多小马身上。」
我看见墙板上贴满她依循的笔记。尤妮蒂朗读着它们,但那些文字对我来说,就象是另一种语言。我看着她轻抚着准备测试的水晶球箱,还看见她施展一个小咒语,点亮了一台笨重的机器,将一个破碎的小马影像投射到空中。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张照片一样。
「她和我们一样被困住,她的梦想从未如愿。」她绕着闪烁的影像走动。「我们必须阻止他利用她的毕生心血做违背她本意的事。我的天赋也是记忆魔法,只是方式不同,我得为她做到,影七。」
「我也是,姊妹。」烁光拍了拍尤妮蒂的背,然后抚摸自己的三个记忆水晶球印记。「你有那种我复制不来的细腻感受;我则有能把你无法直接呈现的东西展示出来的方法。相信我,这件事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不像你那样清楚记忆魔法能疯狂到什么程度,但我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烁光脸色微微僵硬。「不管是好还是坏。」
我的姊姊放开尤妮蒂,挑出几颗水晶球,开始在桌子间徘徊。
「你看啊,在避难廏的时候,他们有一种东西叫做咒术宝珠。你还记得吧,影七?超方便的。对于那些不想为了学习而毁掉社交生活的独角兽来说,宝珠里直接就能装下单次使用的咒语。现在我想想,这可是她自己的实验室,她那个避难廏出来的员工也都来自魔法部,对吧?连他们都能搞到自己的宝珠,所以我能合理推测她可能有些……啊哈!」
她翻找着,看着标签,抓起几个容器。
「开门……洗衣……长胡子……嘿,影七,你觉得怎么样?」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玩笑让我猝不及防。她的脸上并没有完全露出笑容,她只是想逗我开心,让我放松一点。
「我……我觉得不行,姊。」
「嗯,可惜。这才是我要找的!」
她用魔力拉出一个盛满五彩咒术球的容器。
「烟火法术!这正好可以用来做个扰乱。但前提是我得先把电梯弄好……」
她和尤妮蒂走向电梯。我的大姊操作面板上的奥术装置,向好奇的独角兽解释她在做什么。
珊瑚不耐烦地看着其他小马,对空的水晶球、魔法设备以及散落的魔法科技好奇地打量着。
而硫磺则在忙自己的事。
「轰!」一声巨响,一张厚重的陶瓷书桌被撞翻。宝珠散落一地,皇冠般的头盔粉碎成片,他在房间里踩踏、肆意拆下墙上的金属装置,甚至随意揍掉抽屉底板。
「嘿,影七。」他向我点头示意。「把这些绑在桌上,好吗?」
我捡起他撕下的电线,用灵巧的蹄子开始固定。他正在打造一个厚实的护盾,放在门口,好让我们能安全使用电梯。
隐约间,我听到一阵低沉的隆隆声。
但我继续忙着手头的工作;这并不算奇怪,飞船偶尔会从上方飞过。
然后,我注意到隆隆声越来越近,那声音来自电梯的方向。
我一跃而起。
「大家!快躲!」
慌乱间,硫磺以庞大身躯冲进极光办公室。 我则缩在桌子护盾后。尤妮蒂和烁光随着珊瑚和其他马跑到实验室后方的桌子和工作台后面藏起来。
电梯正上来。
随着它靠近,电缆开始尖叫、拉扯作响。金属摩擦的声音提醒我,升降轴可能已经扭曲变形,它一路滑行,硬生生地挤进我们所在的楼层。
门打开,恐慌汹涌而出。
我蜷缩成一团,听着超过十几名奴隶主从电梯中奔逃出来。他们推开黄铜门,丢下装备,只为努力跑得更快。一些摀着头、踉跄尖叫。
「你在哪里!?」一个大喊,挥舞蹄,另一个同伴抓住他把他拉开。「我这是在看什么!?」
「他妈快去那地方!出口在这里!快出去!跑!」
他们直接经过我们的藏身处,冲向主大厅,惊恐的叫声回荡在建筑中。
慢慢地,我们重新起身。
「那是怎么回事?」我没特别问谁。
珊瑚跑到我身旁,尖锐地摆头。
「没关系。那就是我们的路。」
她把桌子拖到电梯旁当作护盾,即使硫磺还没回来。
「快点,所有马,否则就我自己按这该死的按钮!」
小马们听她指挥,开始依次进入电梯。
尤妮蒂和我对视一眼。我们以前也来过这里。部门站对小马总是很奇怪,但我从未见过奴隶主会有这种反应。
珊瑚猛地关上门,转动手柄让电梯下行。
「抓紧了,我的孩子们。」她低声咆哮,只有我能听见。「母亲来了。」
而我对珊瑚很了解——任何敢挡她路的马,都将迎来风暴。
***
电梯的速度并不快。更确切地说,它特别慢;吱呀作响,颤动不已,大概是靠生锈的齿轮和僵硬的钢索运作。我拼命控制自己不要下意识抓住别其他小马的蹄,生怕它突然掉下,把我们全都抛入黑暗。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如此简单又毫无意义的结局,反而让马感到莫名恐惧。
偶尔有红光闪烁,那来自尤妮蒂在练习极光咒语的开端阶段。虽然我们本意只是把小马救出再回到地面,但未明言的共识已形成——如果有机会,我们必须关闭部门站核心,阻止它未来被再次使用。尤妮蒂的脸因强大咒语的折磨而紧绷,汗水沿着鬃毛滑下,她的角似乎也被复杂的魔法力量刺痛。
过了一会儿,烁光将蹄子轻轻放在尤妮蒂的背上。
「真令马敬佩,亲爱的。但先保留些力气。」
尤妮蒂取消了咒语,低下头,咬着嘴唇。「我……有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会没事的。」烁光抚摸着尤妮蒂波浪般的鬃毛。「我知道你可以。」
我微微勾起嘴角,想着她可能会朝这边看来。
然而下一瞬,我已不在她身旁。
                                 OooOOOooo
我蓬松的鬃毛垂到脸上,几乎烦马地擦着我的鼻子,随着电梯的颤动而摆动。膝盖在发抖,明亮的毛色也被尘土和碎石染得黯淡。我努力不让自己像去看医生前的小马一样颤抖,但随着精神力渐渐耗尽,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控制越来越难。
电梯里,极光专注而冷静,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她的咒语,把狭小空间照亮成色彩斑斓。但即便如此,我仍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颚,她的眼睛过于凝重而微小。她和我一样恐惧。
唯一的不同是,极光正在掌控这一切,将恐惧压回心底,集中精神完成手头的任务。
「这就是我们剩下要做的全部了,日晷」她开口,浓重的鼻音与她此刻肩负的英雄责任形成奇异的反差。
「我……我知道……」我低声回应。
「那么,很快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OooOOOooo
我惊叫一声,踉跄后退,直到感觉硫磺从后面抓住我,他那巨大的蹄子阻止了我的退路。我听到 尤妮蒂倒进烁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倒吸气。在我周围,每个小马都后退了一步,不断问着彼此,也拍了拍自己的脸以确认自己还是自己。
「…那…那是什么?」我用更熟悉的语气开口。
烁光抓着自己的头。「记忆魔法。我感觉…就像被提醒了某件遥远的事。象是身处不该在的地方,就像现在,但不是以我自己身分。就像我让别马看我的记忆时那样。」
我咽了口口水,重新站直。「我也看到了,就像一个记忆球。」
尤妮蒂被震撼了,但点了点头。她往前踏步,把蹄子和额头靠在电梯的控制面板上,电梯颤抖着、慢慢沿轴下降。
「我也是,我感觉—」
「日晷?」
「极光。」
我们几乎同时说出口,随后睁大眼睛对视。很快,我的心开始紧缩,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感觉就像该死的怀旧,」硫磺嘀咕。「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感觉像老战士一样,怀念年轻时的压力和冒险。」
尤妮蒂再次敲着自己的头,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周围的奴隶们呻吟着,捂住自己的脑袋。看来大家都感受到了。
「如果这是记忆魔法…」烁光踢了踢地面。「那一定是部门站核心,就像以前一样。」
「是我的魔法。」
所有目光转向尤妮蒂,她挺直了身体。
「我不是说针对我个马…只是…这是我的魔法,你们知道我施法后的物件能让马想起某些事、某个挚爱或朋友的方式?就是那种魔法,只是这次强大了千倍。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极光选择了我,而不是烁光。我曾经对她做过类似的事。」
没有马说话。珊瑚面色坚毅而沉默。硫磺若有所思。烁光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了。
我不能怪她。我曾经成为日晷——曾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就像透过一个记忆球,却又虚无缥缈。然而那又不只是那样;记忆球至少还会让我记得「我是我自己」。而这一次,我是真的感受到了他所感受的一切。
这个记忆机器,或者说它运作的魔法,或者如果他们真的要叫它「Nexus(部门站核心)」,那它也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
尤妮蒂叹了口气,努力理解。「它在提醒我们过去的事情,只是魔法太强大,让我们感觉就像在看记忆球。哇,极光一定是…」
「哇什么哇,我们得尽快摧毁它,免得那种东西把我们杀了。」珊瑚摇了摇头,清理掉那些想法。「影七?该轮到你的 E.F.S 了,我们应该快到底层了。」
我心头微微一沉,想起这个系统,带来比刚才看到的更近、更刺痛的回忆。我咽下心中的痛楚,按下了按钮。
「看到什么了吗?」
红色界面映入我的视线,我快速扫了一眼前方。
然后我尖叫一声。
「他们…」
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标记。很多很多。
「他们…在等我们。」
***
奴隶主们排成半圆。我随着电梯下降的轨迹追踪着他们。大约十到十二个左右,但每次我试图数清楚,那些小红点就像在玩游戏般滑动前后。
十二个奴隶主。我们的马更多,但并非每个马都有武器,而且大部分都是带伤行动的。
烁光蹲在门边,用魔法托着记忆球。硫磺则站在我们拉进来的大桌子后面,他那强健的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行动。
电梯叮的一声。
「现在!」
「现在!」
奴隶主和我们的同伴同时将最后的防御行动付诸实行。这是这层楼最后的防线,阻挡我们最后的冲刺。
长枪和自动武器的啪啦声,与金属上子弹碰撞的尖锐声交错。我蜷缩在电梯边缘的地板上,尤妮蒂和我紧紧抓着彼此,挤在狭小空间里,几乎躲在一匹抱着医疗包的淡棕色母马下方。
硫磺像岩石般站立,随着桌子一次次被撞击,他的破损身躯承受着冲击波,发出呻吟。我眼睛剧痛,火花闪烁又熄灭,像频闪灯般照亮电梯,噪音如同疯狂铁匠在铁砧上狂敲。
然后硫磺用力将桌子扔了出去。他奔跑着,肾上腺素狂涌,最后一次竭尽全力。
烁光已经准备好。她的记忆球在他身后爆发出闪光,沿着角尖在她角尖流转。
「自由日快乐,你们这些病态的混蛋!」她大喊,角尖突然发射出彩色光束,飞向整个部门站。我听到彩色爆炸声与枪声混合,回音在电梯里回荡。
「快走!」她用蹄子拍了我一下,我们跑了起来。
冲出门口,跟着硫磺,我扑进最近的掩体,躲在通向斜坡大厅上层的阶梯口。我们已经进入部门站巨大的售票大厅。四周的阳台在两层结构上环绕,精致的曲线和白色大理石柱在火光和烁光的烟火魔法照射下闪烁。火花爆开成闪闪发光的小光点,再次像鞭炮般炸裂。我听到奴隶主尖叫,抱怨看不见。枪火稍微停了片刻,让我们得以通过电梯出口的瓶颈。
我们在走廊的一端,奴隶主在另一端。在售票台所在的高台上,他们架着某种重型武器。之前,在混乱的交火中,我看到红点四处乱窜,令我脑中资讯过载,不得不暂时关闭。我完全不懂门徒是怎么应付这一切的。
「别把头探太久!」烁光大喊,蹲在柱子后面,紧皱眉,并用钻石的步枪开了一枪。「那重机枪—」
那重机枪无论如何都会发挥它的作用。最终,它开始射击——正是之前那把打碎商场前方的型号。
轰隆声盖过一切。它不是「砰」,而是每发子弹都带着低沉的震动。那是红眼新造的重型机枪,发射与反器材枪相同的弹药。对面柱廊,一根柱子倒在一名奴隶身上,她被迫用自己的步枪护住头部,抵挡如雨落下的大理石碎块。我们身后的墙壁被打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命中,都把厚达六英吋的陶瓷板与壁画从那精致的表面上硬生生削落——射击的低沉轰响与撞击的爆裂声交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匹持着左轮、毛色暗绿的老雄马喊道。
「继续射!」烁光尖叫,试图再开火,但地板被扫射得破碎,让她不得不再次躲避。
「这会杀了我们!」一匹半埋在大理石里的年轻母马嚎叫。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我…呃…我…」烁光用空闲的蹄擦着额头。「我…」
「尤妮蒂,退后!」珊瑚喊道。
我听到尤妮蒂尖叫,那声音让我心跳停了一瞬,随后我看到她被珊瑚的魔法推开,她身后的柱子被摧毁。那匹奶油色的独角兽滑过地板,直到珊瑚伸蹄拉她回来,躲开连串掠过地板的枪火。一股冷汗沿着我的背滑下。我们快要失去掩护了。
「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办!?」奴隶们试图瞄准射击,但马数太少,那门机枪无情地破坏掩护,逼着他们移动。我们没有马数优势,根本无法正面攻击这个防守阵地。
「呃…沿着一边移动,我有个主意!」烁光站起身,把蹄放在柱子上,向右冲去,远离我,背伤让她痛得喘不过气。她用魔法拉开马鞍袋,想拿出自己制作的能量炸弹。「如果我们能爬上另一排柱子,我就能—」
然后,我听到她尖叫。
枪火在她周围炸开,她摔倒,滚下阶梯角落,消失在走廊低处。血沿着楼梯角落渗出。
不。
不!
当我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我的世界瞬间崩塌。
「烁光!」硫磺吼道,但即便是他也无法冲上前。那门机枪似乎感应到了他想去救她的意志,无情地击打他藏身的墙壁。
「怎么了?」珊瑚从她的位置试图看去,只听到硫磺的喊声。
「我们要死了!」一匹年轻母马哭喊。
而我只是盯着烁光消失的地方,感到空洞。
我才刚——
我仍在努力接受——
她才刚死。 我已经觉得自己像玻璃一样脆弱。我承受不了,我无法再承受一次。我们已经这么接近了。情绪的深井在我胸中翻滚,我的眼睛湿润,胃紧缩得让我因枪火和大理石粉尘的气味而作呕。我只想尖叫,祈求他们停止杀害我的朋友。
我的家人。
不,我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不能再一次。我不会再失去另一个。
我绕过柱子,将攀爬钩射向上层。毫不在意迎面而来的子弹,我咬住扳机,整个身体被拉升而上。有马喊叫,我听到珊瑚的呼声,但我毫不在意。撞上阳台的圆形护栏,我用前蹄抓住,翻过护栏后立即沿着上层走廊冲刺。对面楼层的奴隶主大喊,但我低身躲在阳台护栏下方,穿梭在走廊中,丝毫不受下面火力的影响。
突然,我出现在那门机枪的后方。刚曾——
不,我不敢这么想。我不会再让任何马死了。
前方走廊顶端,只有一名奴隶主,他持着长枪与数枚手榴弹。
我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冲上去,用整个身体冲向他伸出的后膝。我听到一声令马作呕的「啪」响。他尖叫着倒下,像个小马般哭泣。我感到一股陌生而可怕的情绪——愤怒——然后用后蹄狠狠打在他脸上。拉扯着他的弹带,我扯下手榴弹,拔掉保险,三枚手榴弹全扔下阳台,落在下面奴隶主的阵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杀了马,但在三声爆炸撕裂走廊之前,我听到了惊慌的尖叫。重机枪停止了射击。
「就是他!」
上层另一侧的两名奴隶主在光滑的马赛克地面上打滑冲出来,看见我站在他们那名同伴昏迷的身体旁。动作一气呵成——像任何天马该有的灵活——我纵身跃下阳台,张开翅膀,掠过手榴弹造成的满目疮痍,接着再次甩出抓钩,把自己拖向烁光对侧的掩体;蹄子在地面上滑移、侧漂着停住。
身后,我听见奴隶们开始向前推进,还有珊瑚魔法爆发的毁灭性轰鸣。马群中有母亲、有父亲在哭喊——我听见「救救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的吶喊。能走到这一步的,没有谁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自己的幼驹,他们任何一个,都愿意付出生命。
我还不能停下来,我的朋友们可能会受伤。我必须停止依赖他们——他们已经为了保护我,承受了太多次伤害。
我无法再听他们尖叫。我不能再看着任何一个马死去。
我压低身形,悄悄绕到那群残存的奴隶主侧翼。他们已经慌了手脚,朝着逼近的奴隶胡乱开火。其中一个正好把枪口转向我这边时,我顺势滑进他们那侧立柱投下的阴影里,随即贴地疾行,钻上后方的楼梯井,朝那挺重机枪原本所在的位置摸去——距离他们不过几呎之遥。
探头一看,我发现其中一个装着战斗鞍具。
他瞄准了珊瑚。
不。
我从他背后猛地扑了上去,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惊叫出声。我张嘴啃咬着他战斗鞍具的解锁扣,就在那时,左右两侧的枪声同时戛然而止。
「滚开,你这蠢货!」他把我甩向一根柱子,震得我疼得跌到地上。他退了一步,瞄准我扣下扳机,却发现自己的武器已被我弄坏。怒吼着,他改拔出匕首,朝我逼来,眼中满是杀意。他的同伴也跟了上来。
一根水平柱子碎片轰然落下,压住了他们俩。
从手榴弹烟雾中,珊瑚稳步前行,背上扛着重伤的烁光。身后,一名奴隶主试图跑回重机枪那里,对准我认识的一对夫妻。硫磺越过墙,一个猛烈冲撞把他撂倒。硫磺从固定座上扯下机枪,用钝重的力道狠狠砸在那奴隶身上,发出低沉的爆裂声。其余两名奴隶在逃跑时很快被击倒。或许不能说是英勇,但和我们在一起的父母,尤其是那匹老马,几乎没有退却。因为他们的孩子就在眼前。
交火结束得和开始一样迅速。尤妮蒂赶过其他马,他们小心地注视着这层楼的不安气氛,把医疗包送到烁光身边。
我姐姐睁开眼睛,左侧遍布血痕,许多割伤划破她的绷带。让她看起来脸色苍白。
她也显得震惊。
「影七…哇。」
「姐!」
珊瑚将她放下时,她踉跄了一下,无数药水被倒在她身上或灌入口中,终于止住了出血并稳定了她的状态。我被肾上腺素震得全身发抖,即使注视着她,也忍不住不停抽搐。
然后,我幸运地看到她微微一笑。
「相当…相当有气势翻转的动作啊,小弟。」
我有些害羞,只能跪下握住她的蹄。而她用唯一完好的前蹄拉着我。
「你变成了一匹勇敢的小马力士了,弟弟。」
我心头一沉。
我知道,那不是勇气。
是恐惧。
我紧紧抱住姐姐,任凭她对着那些帮她包扎伤口的马发出嘶嘶声。
女神啊,如果我最近没有和你们说话,请原谅我。
此刻,请不要再夺走我的朋友。
求求你们。
***
很快地,我们就意识到,部门站并不像我们原先以为的那样安全,也并非完美地躲避了战火。
当我们终于把所有马重新集合起来后,我终于有时间仔细看看,伏击结束后我们在这个站里的所在位置。我记得一个华丽的地铁站,被粗糙地改造成斑马的设计,再被奴隶主用上层城市的废料再次改造。我还记得那股渗入心灵的邪恶氛围——那些低语、诡异的感觉,逐渐磨耗你的意志,把坏的回忆浮上心头。它会针对那些内心焦虑和压抑经历的马下手。
我想起那个记忆魔法曾成为腐化幻象核心的地方,一个镣铐想要引入新时代的设施。
然而,虽然车站的结构依旧,但气氛已经不同,整个车站正逐渐解体。
天花板上出现了贯穿全长的巨大裂缝。我看见奴隶主与奴隶的尸体被新倒下的瓦砾压住,阻断了通往旧月台的连通隧道。英克雷的轰炸从上方重击了部门站,留下了破碎的结构。在远处,我听见低沉的碰撞声,仿佛车站随着结构崩裂而解体。小马们的声音在走廊回荡,像幽灵一般,超出了语言的传播距离。偶尔,我听见墙后的嚎叫与抓挠声。我发誓,某个相邻隧道里有东西快速掠过。那些可怕的生物依然想要进来,他们或许已经找到方法,也可能早已进入了。
短暂地,我的心一紧,看到一名枯萎奴隶的尸体,项圈的锁链在数吨混凝土、钢铁与大理石下被压扁。整列奴隶被埋在这条通道里。我不敢确定,但我猜这通道通向门徒与我曾进入的旧月台。当我凝视时,远方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另一声苍白而不自然的尖啸,透过被阻塞的隧道传来。
忽然,虽然寒意袭马,我却暗暗庆幸这条通道被堵住了。
烁光轻拍我的肩膀,默默点了点头,鼓励我继续前进。
「好吧…」我喃喃,从这令马毛骨悚然的景象中走开。
「眼睛往前看,小弟……就……就快了……继续走。」
我姐姐看上去很虚弱。药水帮她稳住了状态,但她需要时间和休息才能彻底恢复。然而,不只是她的身体,连脸上的表情也显示出疲惫。她时不时皱起眉头,低声呻吟。我们都能感受到,那种在我们心智边缘轻轻挑逗的存在。部门站核心依然在这里,依然活跃。烁光无疑还记得它曾在她脆弱时施加的可怕记忆。周围的新来小马不断摇头、捂脸或紧咬牙齿。
而对我而言,它搅动起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这种事以前发生太多次了。就像一个无止尽的循环,每次我们觉得终于可以逃出去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事在最后一刻把我们拉回来。万一这次也一样呢?我曾经不只一次被诱惑着离开围墙,然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拉了回来。
这次会不会也是如此?
如果我早已失败,而自己还不知道呢?
如果我永远也走不出这座城市呢?
我的蹄子越走越靠近,我闭上眼睛。
如果——
                                   OooOOOooo
—我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吗?如果我永远也走不出这里呢?即便我只是想保护她,却被卷进了这一切,我又该怎么办?
极光在我前方飞奔而去。我的双腿软得象是灌了铅,完全不受控制。
「等等……等等!我撑不住了!」
「你必须撑住!」她喊道,转过头来。「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把所有担忧暂时压到脑后,低下头,加快步伐追上去。身后,我们听到一种无法辨识的咆哮声。高大而灵巧的身影从转角处跃出,长披风在阴影中摆动。
「极光!他们在我们后面!」
「我知道,快跑!」
「他们要——」
「快跑——!」
                                   oooOOOooo
 
—「影七!影七,快跑!」
我在奔跑!我能看到极光在前方,而——
而——
硫磺一把把我从地板上拉起。我的脑袋剧烈旋转,眼前一片晕眩。周围传来巨响,满是轰撞声。我听见小马尖叫,蹄子敲击硬地板的声音响彻四周。天花板的一大块碎片在我旁边坠落并碎裂,冲击波席卷整个隧道,把我们所有马震得离地。
「那是什么?」尤妮蒂在拱门下尖叫着避开,然后被珊瑚拉着继续前进。
「又是英克雷!」那个持枪的雄马喊道。
我和硫磺一边闪避掉落的碎片,一边跟上。墙壁自身都在扭曲,另一道超自然的冲击从地面贯穿下来。柱子应声倒下,直接挡在我们之间。我腾空跳上它,猛踢后腿将自己蹬过,落地后又慌乱站起。我们疯狂奔跑,第三次冲击让我整只脚离开地面。踢着空气,我跌下来撞上珊瑚的侧身。
「这不是英克雷的武器!」硫磺咆哮道。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停下来,其他马正试图挤过仅容几匹小马通行的门,躲避从天而降并在地上火花四溅的照明设备。
「除非他们在楼上隐藏了某种比战争中使用的武器更强大的东西——但我不相信——我们之前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做不到这种破坏。这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正在打击这个城市。」
「更……强大……」我喃喃,跌入他的胸膛。又一波冲击从我们身旁掠过,就像巨马的脚步,又像女神踩踏在小马国的大地。头顶,我看到岩尘顺着裂缝落下,如慢速闪电般蔓延扭曲。
连我都知道,这个屋顶撑不住了。
「快出去!穿过那扇门!」珊瑚挥动蹄子。还没等我自己行动,硫磺就把我抬起,扔了出去推动我前进。他跟着冲进去,落地时痛苦地哼着。
身后,随着天花板破裂的管道发出嘶嘶声,整个隧道崩塌。前方是一扇封闭已久的老旧安全门。烁光已经在虚弱地拨弄控制面板,试图接通电线。硫磺则缓慢站起身,抓着他满是伤痕的胸膛。
我仰躺着,感受着那不知名武器持续不断的重击——大约每三十秒一次——同时听到固定装置和吊灯在冲击下碎裂坠落。整个地铁彷彿都要倒塌了!
我看到尤妮蒂在隧道旁看似工程站的地方向我招蹄。我攀爬进去,与十几只小马一起暂时躲避。稍微安全些,我们看着外面在不稳定的隧道中屋顶继续崩落。硫磺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烁光,随着她工作,从他身上掉落的碎块也让他痛得哼哼叫。一只小马的脸被从墙上爆飞的通风盖击中。珊瑚拖着那只小马进来,他的口鼻已被血染红。
慢慢地,冲击的波动逐渐远离。我们脚下和墙上的震动也减弱了。
「那……那到底是什么?」尤妮蒂全身颤抖。
「是部门站核心吗!?」一个姨妈在找侄子,四处慌乱张望。我早些时候看到她对影子跳跃尖叫。
尤妮蒂缓缓摇头,「不,不是。来自上面。极光的魔法办不到这种事。但我能感觉到记忆魔法在更深处。就像我偶尔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一切,用来提醒我。」
「我也是。」我咬着嘴唇。「我……我曾是日晷——」
我停下,默默凝视前方。日晷的念头消散了。这里有新的威胁。
「日晷?你——你说什么?」尤妮蒂困惑地看着我,直到她注意到我停下来凝视的方向。
我们被困在这里,直到烁光能打开那扇门。我望向墙上三个曾封闭的通风口,现在已被炸开,悬挂晃动。灰暗的通风管道从中露出。
我知道为什么那些通风口曾被封住。
「封住它们!」我尖叫,指向通风口。「封住通风口!」
恐惧像波浪般席卷每个马。他们曾在镣铐的监狱里被追逐过,知道这里潜藏着什么。烁光瞥了一眼,随即全力以赴。
「我还需要几分钟!」
我太矮,无法到达它们。看到其他小马抓起厚重钢板想重新封住,我心中充满挫败感。我冲进工程室,疯狂搜寻。桌上的工具箱毫无用处,我把它们全拉下来翻找。铁鎚不够结实。我推开带轮子的工作台,打开重型轨道维修设备的笼子,找到了我要的——钉枪。
「硫磺!」我把钉枪推向他,他用嘴接住,开始在通风口周围钉入八英寸长的钉子。每钉好一钉,通风口就会被震动抖动,他们还得再次压住钢板。进展缓慢而痛苦。
一股不安的感觉席卷全身。那是恐惧,还是部门站的微妙氛围?我的胃翻搅,平衡感失衡。我看着三匹独角兽,包括尤妮蒂,一起把大理石碎块塞进通风口试图封堵。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是个狭小的空间,无处可逃。一旦有马进来——
                                   oooOOOooo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天啊,连小马国本身……」
我差点呕吐,眼前是斑马巫术留下的后果。在车站的一个砖砌后室里,我们终于在黑暗中,并借助极光的一个小魔法,甩掉了追兵。记忆魔法似乎强大到足以让追踪者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但现在,我面对的是彻底的恐怖。眼前已不再是小马。我曾在影像里看到斑马长出翅膀,那些影像是用来妖魔化它们的,但眼前这一幕远远超过那些。
它仍在蠕动,无目的地发出咕噜声或分泌液体,这使得所有恐怖转化为一种悲哀,让我感觉空洞。
「他们……做了什么……」
我不得不转过头,极光眼含泪水,结束了它的痛苦。
「你可能不信宣传说的那些,日晷,但暮光保证我,不是所有斑马都这样。这一群,他们象是疯狂的部落。我感觉即便是统治斑马土地的领袖,也会被这群马在这里做的事吓到。」
我用一块布盖住那具如果可以称作「尸体」的东西,低下头。
「我不在乎,极光……」
「他们想创造的甚至更可怕。他们可能还有机会做到。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日晷。暮光并没有自愿成为那个必须阻止永夜或混沌之主的马」
「我才不在乎暮光,极光!我才不在乎那些斑马和他们在家乡做的事!」我猛地转向她,这个瘦小的科学家被我的愤怒震得往后退。 「我只想阻止这一切……然后回天舞身边,过自己的生活,把这一切都忘掉。走吧,我们得去帮其他马……」
                                   oooOOOooo
 
我视线模糊、闪烁,周围的马都在呻吟。眨眼间,我踉跄着走来走去,其他马则抱着头咆哮。有些马默默哭泣,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看到了我所见的吗?还是仅仅感觉到了?我想停下来想想,为什么脑海里浮现的是日晷的记忆?为什么尤妮蒂是极光的?
但我没有时间思考。
头晕和魔法部核心的影响逐渐消退,我意识到走廊中已弥漫着腐烂薄荷的气味,像一盆冷水泼到我们身上。
「烁光……烁光!」我含糊地喊着,看到我的姐姐正在努力用虚弱的蹄子和微弱魔力操作控制面板,扭动小水晶。她奋力睁开眼睛,但她是唯一知道如何操作的马。
「我在努力!这东西太古老了!」
硫磺摇了摇头,又回到通风口,拿起钉枪反覆钉住金属板。工程室里有马找到了点焊机并点燃了火花。我们这些奴隶,多数都懂这些工具的使用,现在我们把这些血汗换来的技能派上了用场。有马背着同伴去够到高处,有马用魔法悬浮器材,他们竭尽全力再次封住通道。
三个通风口中传来金属的震动声。
接着,那声嚎叫从四面八方袭来。
小马们开始尖叫,有些则捂住耳朵。使用点焊机的那只跌倒,抓着头,惊恐万分。有马冲进工程室躲藏。他们都围着烁光叽叽喳喳,我不得不一把顶开其中一只,阻止他们干扰她的工作。我的心砰砰直跳,猛烈得让我担心会不会撞伤肋骨。
尤妮蒂尖叫着跌落,她试图用漂浮的碎石封住的通风口被那股超自然的吼声震得更响。金属板被撞弯,硫磺钉下的板块也被撞得向内凹。
「烁光!抓住那扇门!」他大喊,转身去钉另一侧。
五秒钟后,门几乎被撞下。这位老马撞着肩膀去抵住,但下一次冲击又把他甩开。
这股力量让我惊恐又敬畏。
「快带我们出去!」一匹母马尖叫着,拼命往通风口里堆砌更多瓦砾。钉子像弹片一样弹到她身上,刺得像小子弹。第二个通风口传来咕噜、气泡般的声音,带着狂暴的渴望。
终于,安全门滑开。
「走!走!」烁光跃过去抓住另一侧的控制器。大家跟上。我差点被大马挤倒,只能尖叫闪避,在马群中拉扯自己穿过。
我短暂地看到烁光在操作手柄时犹豫了一下,直到确定看见我。然后她猛地拉下手柄。我们身后,通风口「乒」的一声被弹开。我看到它们双双再次跌落到地板上,随后门狠狠地砰地关上。片刻之后,我听到三声物体落地的声响。房间里传来几声低沉、咕噜且带着野性的咆哮。门徒的E.F.S误判了它,只显示其中一个目标几秒钟,然后又消失不见。
带着愤怒的嘶吼,其中一只撞上了安全门。门很结实,但我看到门轴嘎嘎作响。
地铁外的怪物现在进入了部门站。我们不能再拖延,但我们通向出口的路也完全被封死了。
我们被困住了。
我大口喘气,捂着脸,感受到车站充斥着的不满与恶心感,渗入脑中,提醒我过去孤身锁链中的夜晚,也提醒我它们多容易再次成真,以及自那时过去的时间有多短。
尤妮蒂倒在我旁边,面色苍白。另一边,烁光把额头靠在终端上,体力透支。
忽然,我听到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声音。
「嘿,你们到底在——喔,糟糕!」
转身,我看到一群奴隶主从侧通道进来,看起来和我们一样狼狈又恐惧,手里拿着工具。
「什么?天啊!哈代(Hardy) 的伏击失败了!抓住他们!不然我们完了!」
他们慌乱地伸蹄去拿枪,但他们已经说出了那个不幸的关键字。
我更感受到魔力的波动而非亲眼所见。珊瑚从我们奴隶群中冲出,狂奔过地板,头部穿空,像犀牛刺向敌马。随之而来的魔法爆炸将我翻了个头。终端被震出座位,桌子如弹片般飞向房间各处。奴隶主被抛起,尖叫着撞到远墙。
同一路线又有更多奴隶主因骚动冲出。向奴隶囚室的路径也被发现,第二批马跑出查看噪音。
这个大圆形房间大部分完好。天花板掉下的金属板压坏了终端,通向月台的通道被桌子和家具阻挡。中间有两条高架通道,而下方休息区摆满终端与桌子。
远处,我听到声音。我确定珊瑚也听见了。
一匹小马在恐惧中尖叫。
我们都躲进下层掩护。每个马拔出武器,准备最后一场枪战,希望在怪物破门前结束。
但完全没必要。
珊瑚如同无可阻挡的力量与愤怒洪流冲入敌群。她的眼中燃烧着对奴隶主的仇恨,对他们对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的怒火。她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她承受了痛苦、牺牲、时间、心碎、失落与嘲弄,经历过战争与奴役。
现在,所有愤怒爆发,随着她看到最后的通道,听到那熟悉声音,空气压力的变化令耳朵嗡鸣。天花板的华丽灯具被扯下,像鍊球般击向奴隶主。她丢出的不仅是桌子和终端,还有墙壁和天花板碎块,像刀片般撕裂奴隶主。无序、无精准,只是原始的力量洪流横扫全场。奴隶主被甩飞、尖叫着撞墙。柱子被击碎、翻倒,像子弹般射出。
她带着目的感小跑着,朝那扇最后的门走去。门后,一名惊恐的奴隶主正拼命敲打着一个与烁光刚才使用过的面板类似的装置。卷闸开始缓缓下降。
珊瑚咆哮一声,在门还没关上并用魔法固定前,整扇门被她猛地撕了下来。扭曲的金属从墙壁弯曲飞出,她将它砸向靠在远墙的两台记忆机器——那是这些奴隶主曾想对她的孩子做的可怕遗产。
短短二十秒的毁灭,珊瑚便摧毁了部门站中心枢纽。烟雾从爆裂的终端中升起,半掩着她,她怒气冲天,向那扇门走去。
从未见过她全力的我们,惊愕又畏惧地跟随,保持距离。
珊瑚已被释放,任何敢阻挡她的马,愿女神保佑他们。
***
我匆匆踩过高架通道上松散的金属板,看见珊瑚飞奔进隧道,然后转入下一个房间。前方接连传来光闪、枪响,以及尘土与瓦砾飞溅的爆裂声。我们先前见过那名奔跑的奴隶贩子横冲出房间,撞上远处的墙壁。穿过喧嚣,我听到她的喊声。
「磨石!」
她把那个词尾的「石」拖得又低又长,声音里满是翻涌的怒火。低矮隧道的尽头,是斑马们用来神不知鬼不觉进出城市的传送门室,那扇厚重的门就躺在那里。但她没有走那条路,而是转向了左侧。
我猛吸一口气,脚下一滑,冲过转角,随即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去。
我的朋友们曾经被困在这里。景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那些笼门我现在一眼就认得出来,是从监狱里拆下来、硬是嵌进部门站相同拱门结构里的。大理石地板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石块与砖墙,上头布满了霉斑。矮胖的柱子零星地立在地面上,但我很快就看出不对劲。
他们把房间后半部彻底拆掉了。残骸间胡乱散落着少得可怜的儿童玩具与肮脏的床垫——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尝试,想用这些东西来分散小马幼驹的注意力。
而在我左右两侧的牢房里,我看见了那些幼驹。
牠们满脸惊恐,蜷缩着彼此挤在牢房最深处,放声哭喊。那哭声狠狠刺进我心里。战斗的喧嚣仍在上方肆虐——愤怒的咆哮、恐惧的尖叫、石块崩裂的巨响——彷彿吠城那些幼驹所承受的一切悲剧,全都在这个地方被浓缩、汇聚。
至少在这一刻,我勉强松了口气:牠们没有受伤。
但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已被剥得一干二净。
奴隶主从牢房右侧爬起,其中一只举起猎枪,却被一股魔力抛出的砖块群击中。砖块在空中碎裂,在巨大力量下化为致命碎片。奴隶主被撞扁在墙上,碎裂开来。
在他们面前,珊瑚被盘旋飞舞的碎石与尘土所包围,将她能看见的一切狠狠砸向任何看起来稍微像成马的东西。每一次施法,她都会尖声嘶吼,彷彿头顶的独角正在灼烧、在燃烧。我不禁恐惧起来——害怕她会在某一瞬间突然力竭,彻底烧尽自己。
「珊瑚!我们来了!嘿!」
烁光一跛一拐地想跟着冲进去,却被硫磺挡了下来,他伸蹄将她牢牢拉住。几秒后,一根柱子的底座在我们头顶上方震动着,重重撞在那道弧形门框上。所有小马立刻退回传送通道里,贴着墙角,各自把武器指向转角处。
此刻,谁都无法接近珊瑚。
在里头,我看见她的头不断左右转动,视线扫过每一群幼驹,毫不留情地搜寻着。就在她背后,两名奴隶主忽然从阴影中冲出来,金属管高高举起,猛然砸下。
烁光痛叫一声,在我身旁倒下,但她却仍用魔法托起她的步枪,开火把其中一个击倒。另一个因同伴倒下而被绊住,踉跄了一下——那一瞬间,已足够让珊瑚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甚至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她的魔法便将他猛地抛向天花板,力道之大,足以直接折断他的脖子。他重重砸落地面,翻滚、滑行,最后又撞上了一根柱子,随即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
「俏皮!他在哪?」她的声音颤抖,痛与怒拉长了语气。我看到她的脸颊湿润,努力抵抗角的过载。
趁着那短暂的空档,我冲进了房间。我听见烁光在身后大喊、想要追上来;但随即传来她一声抽气般的痛呼,接着是她踉跄的声响——硫磺把她那受伤的身体硬是拉回了掩体后方。我一路狂奔,蹄子在地面上打滑,紧贴着每一根能利用的柱子前进,直到终于纵身扑进其中一个关着幼驹的栏间。
我突然从阴影中现身时,他们惊恐地尖叫起来。
「等等!没事的!」我挥蹄安抚,「我们来救你们了!」
「嘿!」一个熟悉沙哑声响起,「是影七!影七!你来了!」
星光推开了另一匹小公马,随即飞奔过来,用她小小的前蹄紧紧抱住我的胸口,力道大得让我真的被勒得一阵作呕。我顾不得再催促自己动作快些,只能回抱住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曾在那座陨石坑里救过她一次;如果这一次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甚至不敢去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星光,紫丁香和俏皮呢?」
「我在这里!」紫丁香探出头来,像往常一样,紧跟着队伍中唯一另一只尸鬼幼驹——也就是星光。她望向珊瑚,那匹曾答应要在逃出去后收养她的母马,「珊-珊瑚女士看起来真的好生气……」
「就一点点!」我压低声音,挥蹄示意牠们。「看那扇门?跑出去!快走!」
他们看起来有些犹豫,直到我想起和我们在一起的是谁。
「你们的父母来接你们了!快走!」
这下小马们哭喊着冲出牢房。一群马冲到门口,几匹大马接应。泪水、叫喊交织。
「我也想帮忙!」紫丁香抱怨,但我只推了这勇敢的小马一翅膀。
「想帮忙就告诉我,俏皮在哪?」
她环顾四周,弓着身子待在我身边,没有移动,任由围栏外的石头从我们身边滚落。
「他们抓走了他!他们说那样她就会停下来!」
「那他们真蠢」我低语。
「我也这么说!」紫丁香不屑耸肩。幼驹的姿态竟带些玩世不恭。
我能听到更深处的奴隶贩子惊慌或愤怒地吼叫着。我悄悄探出身子,躲到最近的柱子后面。
我看见珊瑚生拉硬拽地把一扇牢门拆下,用低空飞舞的钢筋压制他们的声音,随后又消失,继续往更深处冲去。随着她一路前进,每个可能的侧室门都被她狠狠撞开,发出一连串巨响。
然后,忽然停了。
「俏皮!」
珊瑚的声音不是松口气,而是惊恐。
不管我怎么阻止,紫丁香还是跟了过来。前方,我们看到珊瑚正与一群庞大的奴隶主交战。在那之后,我看见一扇巨大的木门狠狠关上,隔开监狱的下一个区域。
奴隶主冲向她的侧身,把这匹独角兽撞倒在石地板上。她翻到一侧,朝其中一个咆哮,而那马随即被抬起,狠狠抛向柱子,落地时背部一声脆响折断。两名其他奴隶主扑上前,试图抱住她的身体勒住她。
一道闪光中,三马同时被炸离地面,还抓着珊瑚撞向牢房的栏杆。珊瑚摇摇晃晃,额头伤口鲜血直流,最后她将剩下的那名奴隶主狠狠抛出门外。
终于,最后的小马出现,其中包括俏皮和磨石。
磨石独自站在房间后方,被困住了。他气喘吁吁,双眼张大,满是恐惧。我猜他是在珊瑚发现他们后,才关上那扇门的。在闪烁黑暗中,唯一主要的光源来自珊瑚的独角兽角,她挣扎着站稳,目光死死盯向那个抓走她儿子的奴隶主。
「磨石……」她的声音颤抖着,先是喘息,随后爆发出仅剩痛苦与愤怒的怒吼。砖墙开始震动,我的肋骨在体内跟着共振。她上方的天花板渗出灰尘,却在她周身魔力气场的牵引下,被抛起形成弧形飞散。我根本没听清她句子的结尾,因为她的角尖尖叫,发出如同雷霆般的巨响。
那头驴子被从地面抓起,像投石般抛向她,直撞向最近的柱子。最后一刻,一道金色光芒将他笼罩,柱子的砖墙随之碎裂。他跌落在地,几乎毫发无伤,磨石摇了摇头,怒视着她。
「你休想把我当成可以随意丢开的障碍!」
他拥有极光的护盾符咒,他当然能拿到它。
周围,小马仔们朝珊瑚逃去,从她两侧涌过去,就像一股小小的潮水,顺着她来的路逃离。俏皮也跟着其他小马跑了过去,飞快地冲向前方。磨石的眼睛抽动了一下,随后猛地俯身,抓住小公马的脖子。他用那双瘦弱的蹄子紧紧扣住,将俏皮整个抱离地面,象是在勒住他的颈项。小小的马仔挣扎、呕咳,拼命想要呼吸。
那位年迈的奴隶主嘴里叼着一根手杖,杖尖带着小刀,架在小马仔裸露的脖子上。
「别动。」他一边咳嗽、一边含着那根手杖,死死咬紧,刀刃在小马仔的皮肤上颤抖、贴靠着。我看见俏皮瞬间僵住不敢动弹。
「别想再靠近一步,珊瑚太太。你当然想复仇,但我知道你不会为了那个就让他死。你就乖乖站在那里,让我去拿我的无线电。」
珊瑚四蹄稳定地立着,角上魔力噼啪作响,汹涌不止。我看见她痛苦的神情,凝视着俏皮。小马颤抖着,蹄子伸向母亲,但没有哀鸣,只是咬着嘴唇。
「妈……」
珊瑚显然被重重击中,双腿颤抖,目光无法从儿子脖子上的刀刃移开。
磨石开始笨拙地拉起他的无线电。
「菲弗尔(Fiver),组一队,他们被困在——」
就在此时,勇敢的俏皮深吸一口气,突然扭身,用力咬住磨石的脖子。
那位老奴隶主痛叫起来,震惊之下松开了刀刃。我看到血从他的脖子流下,他颤抖着、挣扎着。几秒钟后,他终于把小马仔扯开,凭着仅存的力气,把他狠狠地摔到坚硬的水泥地上。
「你这个小野兽!」老奴隶主尖叫着,失控地抓起那把倒拿的刀刃,用那硬梆梆的木杆朝俏皮的脸挥去。小马尖叫着,踉跄后退,摔倒在地。他用两只蹄子抱住脸,哭喊着,慌乱地想爬起来逃离向他逼近、拿着手杖准备再度砸下的奴隶主。
磨石咆哮着,捂着自己的脖子,随即转过头,惊恐地看到珊瑚直直盯着他。
接着,她的脸扭曲起来,将磨石以往的任何愤怒都完全掩盖在阴影之中。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整个部门站的地面都在震动。
除了珊瑚之外,所有马都拼尽全力冲出房间。
珊瑚的独角兽角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闪电般的蓝色电流跳跃不已。它像一个闪烁的电池般噼啪作响,随后狂吼般释放出无比强大的魔力。我躲在硫磺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身侧。看着珊瑚露出我从未想象过的狠戾之色。
她的魔法波轰鸣而出,将房间里的每一块碎片都朝那位老奴隶主撞去。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晃动,把我们所有马都弹了起来。他举起蹄子,护盾瞬间弹起,但随着石块、牢门金属片、奴隶身躯、武器甚至整根柱子朝他砸来,他和那黄色护盾被狠狠撞向远处的墙壁。
护身符在坚固的混凝土上硬生生撞出了一个三英尺深的洞,奇异地吸收了冲击力,而磨石蜷缩在其中,随后朝她尖叫着。
「这是极光的护盾!你打不破她的护盾!你不可能!」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慌乱,再一次伸蹄去抓他的无线电。「等他们一到,你们就全都要死在这里!」
他仅存的那点希望,被一整根柱子狠狠砸在护盾上彻底粉碎,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头驴在护盾里翻滚。我亲眼看到石柱在空中就被她的魔力撞得粉碎,连地板的整块石板都被掀起、抛飞而出。一间侧边的办公室也因为腐朽木结构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整个坍塌下来。
珊瑚站在一股魔法旋风之中,碎片与沉重物体如暴风般飞舞、撞击,毫无章法地朝磨石撞去。没有准确性,也没有任何技巧。磨石试图从这一切下爬出来,翻滚到地板上,那面金色盾牌每秒闪烁反射无数次。他仰躺着,蹄子举起,身体因在盾牌保护下被抛来抛去而满是瘀伤。
当我瞥见珊瑚的脸时,我看到她的眼睛似乎短暂闪耀着力量,她的目光从一动不动的儿子扫向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家伙。
「你带他们来。你把他这样对待。对我,对我们所有马!」
磨石被举起,惊恐地盯着她。
「我是一头老迈、将死的驴子!要不是有镣铐的力量,我早就死了!住手!」
珊瑚的脸僵了,他那试图为自己辩解的语气,让我想起她在这座奴隶之城中,无数夜晚为俏皮担忧而度过的痛苦时光。
「而我是一个亲眼看着儿子被打的母亲。」
磨石脸色惊恐,她的魔力涌入,将护盾中的力量压制。
「你不能破——」
「我不需要。」
她拱起背,仰身嘶喊,痛楚与努力交织,她的角闪烁着,迸发出强大的力量。一股呼啸的旋风包围着她的身躯,我看到她的角上此刻浮现出两道重叠的魔力光环。我曾听说过有独角兽强大到能做到这样,现在亲眼所见,让我目不转睛,满心敬畏。
她辫子的绑带断裂炸开,长鬃在怒风中狂舞,整个房间的狂风随之翻腾。她的蹄子踏下,地板在脚下龟裂。
咬紧牙关,角上那层层叠加的光环翻涌,珊瑚用力施压。磨石周围的球体在冲突的魔力中尖叫摩擦,白色火花如熔炉飞溅般从盾牌上迸出。磨石的脸扭曲,惊恐地突然明白她正在做什么。空间逐渐缩小,珊瑚那充满情叙的魔力将她漫长折磨的所有怒气倾泄在他身上。他翻滚不止,蹄子抓不到立足之处,在她的魔力下慌乱挣扎,盾牌被向内挤压,啪啦作响,如同破碎的玻璃。
「等等……不要!」
在一个骇人的动作中,珊瑚将她所有的力量都投向他,球体瞬间崩溃。不到半秒,它便缩小到如同棒球般大小。珊瑚扭动角部,把它猛地甩向远处的一个牢房。伴随着不自然的声响,它在撞碎护身符时轰然碎裂。
伴随一声巨响和一阵污浊狂风,珊瑚的魔法终于停止。空气压力的变化让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整个房间似乎下沉了好几寸。随着旋转的魔力停止,柱子纷纷倒下。在中央,珊瑚蹒跚站在蹄子上。她的角噼啪作响,随后彻底熄灭。
当她抬蹄想靠近俏皮时,身体倒了下来,重重着地,但颤抖的四肢仍没有放弃。我看到珊瑚用最后一点力气爬行,拖着自己到幼驹身边。
只有当她抱住俏皮,重新夺回儿子,她才终于平息下来。
***
我焦急地等着,尤妮蒂和几个医术较好的小马正在照料珊瑚和俏皮。要将珊瑚的蹄子从幼驹身上拉开检查情况,足足花了三匹小马的力气。他们俩都已经动了动,但我只能静静等待,看看他们能不能撑过来。
珊瑚这次真的太拼了,或许今天这次是她以后再也做不到的极限了。俏皮的头肿得厉害,尤妮蒂一边哭着,一边用蹄子轻轻地抱着他,慢慢地帮他那几乎失去意识的嘴唇抿了一口治疗药水。
烁光坐在我旁边,抱着头看着他们。她本想自己帮俏皮,但她的身体太虚弱,根本无法支撑小马的重量。
我伸出一只翅膀,轻得不会伤到她的背,将它搭在她肩上。很快,她靠过来,头贴在我头顶。
「我们做到了,小弟。穿过这个糟透的地方,救出了小马,也抓到了磨石。经典的攻城桥段,对吧?接下来不就是回家接受欢呼和领奖章的时刻吗?」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在挣扎中调适自己。整段奔波对她来说太累,也让伤痛更加煎熬。
「一出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一杯,影七。」
「我能喝一口吗?」
「现在你想喝纯乙醇也行……天啊……」
她转头看到小马们,场面温馨而心酸。家长们抱着孩子,仿佛害怕再失去他们。我看到一个幸运的家庭——父母和两个小马——完整团聚。叔叔找到了侄子,父亲抱着儿子哭泣,不停低语着:「永不再来。」
然而在一旁,却有另一幕撕裂我的心。
近三十个小马,安静地蜷缩在一起,孤单站着,看着那些找到父母的小马。几个默默抽泣,看起来又迷茫又害怕。
我转过身,试图掩饰自己也快要掉泪。
烁光擦了擦眼睛。
「回电梯的路被那些怪物堵住了,影七。只有另一条路。」
我吞了口口水,明白她指的是哪条。透过监狱的视线,我几乎能感觉到它就在拐角。
烁光咬牙站起,痛苦地呻吟。
「我得去修一个传送门。」
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珊瑚醒了过来,呻吟着。半张脸沾满未清理的血迹,身体疲惫又灼烧,但她仍挥动蹄子,努力站起,至少用后蹄支撑着前行。
「俏皮……我的孩子……」
尤妮蒂抱着幼驹,帮助珊瑚握住他,我松了一口气。她没事。
紫丁香轻轻踏着蹄子,慢慢走向这匹答应收养她的母马。如果说几分钟前我的心碎了,那现在看着珊瑚伸出前蹄,泪眼盈盈却温柔地看着这个小鬼,我的心也随之修复。
紫丁香身后是星光。她紧张地挪动蹄子,但紫丁香替她开口。
「珊……珊瑚女士……星光听说……你要收养我……她想知道……能不能也……」
「也……也能收养我吗?拜托……?」星光的声音脆弱,像玻璃上滚动的弹珠。
珊瑚眼眶微颤,然后用那少见而温柔的声音说:
「当然,我的孩子。」
我身后,那群孤儿目睹着这匹强大的母马紧紧抱住星光。所有目光明亮而渴望,他们看着她将其中一个小马收为己子。
忽然,一匹幼驹胆怯地向前说话。
「我……我也可以吗?」
他蹦跳着,把蹄子放在她胸前。
「你能带我回家吗?我……我没有……」
几秒后,第二匹幼驹跟上。
「我也要!拜托!我也!」
接着一匹小雌驹、大约第三匹幼驹,接着三匹幼驹几乎同时跑来。逐个或成对,他们跑向她,脸上是迫切的祈求。
「请问,你能带我吗!」
「我也要!」
「我不想一个马待着!」
「我想要妈妈!」
「你能做我的妈妈吗?」
短短几秒内,珊瑚就被一群幼驹团团包围,它们从她脚下伸出蹄子,拼命拉扯,声音此起彼伏地喊着,每一匹都在同一时间涌上请求。在这几个月的隔离中,经历了过去几天的恐怖,以及意识到父母已不在,但它们见到的这匹母马就像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一样,横冲直撞地冲过那些看守它们的奴隶主。彷彿某种保护性的自然力量降临来拯救它们,强大得如同每匹小马心中想象的母亲般不可撼动。
在他们中央,珊瑚紧闭泪水满面的眼睛,情绪几乎崩溃。
然后,她伸出蹄子,俯身拥抱他们,呜咽着,一次次抱住每一侧的幼驹,微微点头。
「可……可以,当然可以。我会照顾你们,我的孩子们……我会照顾你们。」
***
当我们看着那些小马驹跟着珊瑚走进传送门房间时,我能感觉到尤妮蒂紧紧捏住了我的前肢。每当珊瑚看见它们脸上的释然与希望时,我都能看到尤妮蒂的神情在喜悦中融化。毫无疑问,每一次珊瑚停下来安抚那些仍在哭泣的小家伙时,我的肢体很快就会被她握得血液都要不通了。
现在,已经很明确了:珊瑚在我们即将建立的新村落中的角色,已经注定。
她将开办一个孤儿院,照顾所有被红眼的事业遗留在外、无依无靠的小马。
我想不出比这更适合她的事情。
然而,看着他们找到自己的「永远的妈妈」,就像紫丁香叽叽喳喳地说的那样,这只让我想起了我也希望不久后能迎来的那一幕。我的蹄子握住了鞍包里日记的轮廓,试着再为自己的心注入最后一点力量,好把这一切完成。
烁光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走着,从魔法控制台到终端,再到地板面板和发电机。我都能听到她气呼呼地挥动着蹄子低声咒骂着,主要都是些「对珊瑚和小马安全」的轻微脏话,。
「嗯,果如我们所料,没有电力能到这里,毕竟不足以启动它。但……我想我能修好。毕竟在这里当哑巴呆过那么久,也学到了一些……」
她打了个寒颤,彷彿一股冷意沿着背脊滑下。我不怪她,我也能感觉到。远处,穿过走廊,那奇异的气息似乎在刚才的冲刺中退去过——当时我们都有一个明确、单纯的目标让自己集中精神。但现在,事情暂停下来,另一个障碍出现,我能感到那些低语在意识边缘徘徊。牵扯着破碎的思绪,试图激起反应。
我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丝疑虑、每一份恐惧与脆弱。这个奇异地方唤起的每段回忆。那些我曾经失败的时刻,从我上一次找到孤儿院时开始,还有我向前倾时的眩晕感,还有——
                                     oooOOOooo
我抓住锁上的链条,用后蹄顶住门,前蹄缠着链条,全力拉扯。腐朽的木头咔嚓作响,一点点断裂。每一次拉扯都将链条深深勒进我的蹄子,疼痛沿着腿直窜上来。我听到背后的哀求声,每一声呼救和尖叫都刺入我的心。再次拉扯。血沿着链条渗出,岁月从我眼中滑落,但我已无法停下。
锁终于从门上脱落,囚徒们获得自由。
他们疲惫而受伤地冲出来,有些甚至背着受伤的同伴。身后,我听到极光的魔法撕开另一道锁,好似在做实验般拆解它。数十只小马从我们身边逃过,被几名小马国士兵指挥。我仍不确定他们从哪里来,我们自己才刚下来。房间旁边似乎有个传送门,他们看起来和其他马一样困惑。我能听到监狱外、地铁站主候车室附近的枪声,小马们正在被疏散。
救援行动正在进行中。
我们成功了。
检查牢房时,我抱起一匹头晕、胡言乱语的小马,把他扛到背上,然后冲出去追上其他人。士兵的领队正对极光说话,摇着头。而她用魔法抓住他的衣领,在他耳边严厉地说了些我没听清的话后,那名军官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是的,女士。」他说完,转向其他马。
「极光女士和日晷会处理他们该做的事。我们把这些小马送到地面上去!不管……不管代价多大!让我们做我们签下来作为士兵要做的事吧,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没签啊!我们是被征召的——」
「别管那些技术细节了,逐梦(Dreamer)!抓个小马,快他妈离开这鬼地方!」
极光帮我扛着背上的小马,我们把他拖到一个更高大、能轻松承载他的士兵蹄中。然后,她转过身,用蹄子绕到我的脖子上。
「出发前最后一件事,日晷……我们必须关掉他们对这些小马做的事。还记得山上的那个吗?机器上的球体?」
「那个…部门站核心?」
「对,我们必须关掉它。现在没时间拆掉它,他们还会来,太多了。但我们能拖延他们。总有一天,我会彻底解决。等暮光知道了……」
「走吧!走吧!」官员挥蹄示意。我和极光一同追上,低身闪避从角落、地铁长椅后方交火的火光,以及来自四面隧道、像幽影般的斑马渗透者。我看到一些囚徒捡起遗落的武器,站上前线帮忙抵御敌马,让朋友有更好的逃脱机会,我感到一股自豪。
在军官挥蹄指挥下,我们一点一点地穿过那个有四个入口的巨大房间。他一声令下我们就跑,一声警告我们就趴下。最终,当他们开始将小马们推向电梯准备离开时,极光和我另辟了一条道路。
她蹒跚着,捂着头。
「他们做错了……这不是原本应该的样子……」
我用蹄子搂住她,试图让她继续前行,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出现在我们眼前——地铁中央控制室,他们将记忆核心存放于此。原型机在山上的完整工作模型。
「拜托,极光……」我低声说,一边拉着她。「我们快到了……」
                                     oooOOOooo
我猛地回过神来,倒吸一口气,踉跄了一下,让尤妮蒂惊呼出声。
「影七?你没事吧?」
我必须集中注意力。只要盯着终点就好。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别让它赢。我们快到了。
「只是这个地方……」我咬紧牙关,低头看向走廊深处。
烁光轻轻将蹄放在我肩上,靠着我休息。
谢了,姊姊。我也爱你。
「我们得照极光的计划行事,大家。」
她对大家说话,我们都围了上去。父母和小马驹正在魔法传送门的平台上就位,那里曾经应该是斑马们离开这座城市的地方。然而硫磺和珊瑚与我、尤妮蒂以及烁光一起站着,聆听她的话。
「我们必须启动里面的核心。让它向整个车站输出电力,启动这东西,然后在离开前永远关掉那台诅咒的机器。阻止他们再使用它,然后大家一起离开。」
烁光声音低沉、直率而疲惫。她几乎已经精疲力尽。
尤妮蒂闭上眼睛有一小段时间,我担心这地方正在影响她,但到目前为止,她似乎几乎能平静地抵抗这里的一切。
「他拿走的球体已经准备好了。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记忆魔法……我……我希望我知道怎么做,只是我认得它,就像来自一段不是我的记忆。」
「极光。」硫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腐烂味还没完全消失,我想……」
尤妮蒂紧张地环顾四周,颤抖着点了点头。「我想是的,我没告诉大家,但……我告诉过影七。自从我来这里,我就能感受到她那种感觉。」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是我少见的严肃神情。
「镣铐,或者磨石,已经把球体放好了。这就是为什么核心会如此失控。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球体坐在里面,等着有马给它记忆来激活。极光曾经做过实验。影七和我在山上的录音中听到过。我们只需要到那里,他已经把它放在我们需要的位置……」
这让我的斗志一瞬间跌落。
「如果镣铐把它放在那里,那是因为他现在知道我们需要它在那里。他希望我们来。」
硫磺发出低沉的声音,也许在思考,也许想让其他马预期他随时会开口。他的一只眼几乎闭上,那位庞大的战主看起来既疲惫又颤抖。
「烁光,你得把这东西准备好。珊瑚,你现在无法再去任何地方。」
他看向尤妮蒂和我。
「我会跟他们一起,确保这事完成。」
烁光僵了一下,她的蹄轻轻弹跳,从我身上站起来,敲了敲这只庞大陆马的肩膀。
「你得保护好这两只,行吗,大块头?」
硫磺阖上眼睛。「只要让那个传送门启动就好……」
珊瑚亲了我们俩的额头,动作优雅但缓慢。
「你们会到达的,亲爱的。」
烁光拨乱我的鬃毛,和尤妮蒂碰了碰蹄,眨眼示意。
「我们的母马之夜还等着呢。很快见。」
尤妮蒂和我站在硫磺两侧,离开传送门房间,返回车站其他部分。
除了核心,无疑还有其他东西正等待着我们。
『我们可以做到的。』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们可以。』
『你之前每次都这么说。』那些恼马的回应念头从潜意识被这诡异的地方拉了出来。
***
镣铐在等着我。
他一定会。
我必须振作起来,将勇气拉到极限。
即便只是离开那个房间,也象是从温暖的床铺被拉进寒冷之中。那份不愿离开、想要停留的欲望格外强烈。大理石与薄金属的地板逐渐让位于充满低语与火花的黑暗走廊。隧道坍塌的轰鸣与未知力量诡异的嗥叫在其中回响。
在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硬撑着疼痛驱动身体前进,策马般地穿越一切。硫磺走在最前头,依照尤妮蒂高声喊出的指示前进。但到了这一步,我也已经知道路了。我见过那条路——在这个地方游走的、闪烁而混乱的记忆,早已把从牢房通往核心的路线刻得清清楚楚。低头一看,我心中泛起一股异样,因为我正走在日晷曾经奔跑过的同一条路上。他的——不,该说是我的——哔哔小马正在重走它曾经走过的轨迹。
历史以一种令我心生敬畏的方式重演,时间与事件的规模让我感到压迫。
当我们来到中央大厅,冲上贯穿中间的高台时,我们向右转,朝着我在这个地方还未走过的那个出口——东边前进。对面北方,那扇厚重的门向内弯曲变形,但先前追赶我们的东西似乎已去寻找其他目标。从西边的门,我听到小马的尖叫与奔跑声。眯起眼,我看见奴隶主匆匆掠过,惊慌逃窜。这里已经完全失去秩序。
朝相反的方向前进,我们接近了尤妮蒂和我现在都知道的核心所在之地。我回想起那座山,以及实验室中央那个奇异的魔法装置。整个城市的存在都是为了控制。从征召与恐惧的战争开始,到监狱,再到奴役与强制记忆。这个装置,那些我在山上见过的球体,是将美好扭曲成我所能想象的最可怕控制形式。
整个车站如今成了一处阴险邪恶的存在,而这一切并非记忆魔法本身的错。它被滥用,被拿去以从未想过的方式使用,而我心底的一部分开始怀疑,部门站本身或许并非真正的邪恶,它只是和那些被用来实验的不幸者一样,破碎不堪。如果核心和周围那些大型球体感受到的记忆,是更美好的时光,那么这个车站是否本可以成为一个让所有游走其走廊的小马都感到平和的地方呢?
然而事实是,它被迫记住痛苦与奴役。无论初衷如何,它已成为噩梦,将噩梦投射给每一个踏入其中的存在。
当我们跑过旅客置物柜,经过老旧地铁站咖啡厅,我惊讶于如今的理解竟如此合理。如果时间允许,我本想问尤妮蒂——
我绊倒了。分神之际,蹄子被抬高的大理石地板绊住。
但我并没有落地。
方向感旋转,眩晕涌上。我感到一阵令马作呕的恶心,胃部翻搅,彷彿失重般翻转,想伸蹄去抓其他马。我瞥见尤妮蒂,然后硫磺,但他们都如此遥远。遥远而模糊。尤妮蒂和——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模糊的形体占据视线,那两个未确认的马儿逐渐淡去。我已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蹄下是灼热的地面,空气中散发着热金属与有毒烟雾。
我是一名奴隶,这里是我的工厂。
黑暗的身影俯视着我。我看见一只奶油色的独角兽蜷缩颤抖,稀疏的浅橘色鬃发带着红色条纹覆盖面庞,泪水从下方滴落。那些巨大的黑影抬起蹄,我瞥见金属钉鞭的闪光。
屋顶开始收紧,机械、鞭子和吼叫的命令凝聚,向内拉拢,我仿佛置身地下隧道,四周都是奴役。命令从四面八方吼向我,重叠得我已听不清。我尖叫着说我不懂,若他们同时吼叫,我怎能服从?农夫、工厂监督、讲师、怪物。他们扭曲伸展,身体绕着我旋转,无论我看向哪里,他们的脸都跟随着我。
地上的锁链像蛇一样蠕动,彷彿有了生命。我试图奔跑,但已忘了要跑向何方。一条条锁链紧扣住我的蹄,我用力拉扯,尖叫着。
巨大的东西缠绕我,拉扯我,就像把我从水里拽出。
我浮出水面,看见部门站中一处螺旋状的咖啡区。眩晕让我踉跄,撞上翻倒的椅子和桌子,远离硫磺——他一只蹄抱着尤妮蒂,像抱着小马驹一样,另一只蹄原本正在将我抬起。
我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恐慌与肾上腺素同时涌上心头,我捂住了自己的头。
「这……这到底是——」
硫磺摇了摇头,伸出蹄子把我拉向他身边。
「脑中出现的幻象……」他那向来粗犷的声音此刻低沉而危险。「保持专注……」
尤妮蒂喊了一声,从他的怀中跌落,跌跌撞撞地走着,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的脸颊满是泪痕。我伸蹄想要帮她,但她猛地躲开了我的蹄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我回到家了,但我又被抓走……」她气喘吁吁,声音细而尖,比我以往听到的任何脆弱声音都要脆弱。
硫磺将我们两个推在前方。「继续……动……」他低吼,目光直视前方。
尤妮蒂一瘸一拐地撞到我身上,摸索着前进。在前方,我看到通往美食广场的出口,那里如今早已荒废,这曾经是奴隶主驻守时打牌喝酒的地方。我一蹄接着一蹄,继续前行。这里尽头的出口通向我曾见过极光和日晷去的地方。最后一扇门。我们只要——
「你是七号!」
我尖叫着,感觉鞭子划过背部。倒伏在地,我大声求他停手。但我知道他不会。转头,我看到他贪婪又愤怒的眼睛盯着我。
「停……我……我是……」
「你是七号——」
幻象变得模糊,尤妮蒂冲了过来,把我抱起。背上的疼痛渐渐化为隐隐的记忆痕迹。
「影七!我在这里,继续前进!就在这里!反抗它,这不是真的!」
当我看到那道身影再次扬起鞭子朝这里甩来时,我嚎叫出声,但在鞭子落下之前它就消失了。我颤抖着,紧紧抓住她,她不断试图催促我往前。硫磺站在我前方,气喘吁吁,愤怒地把一张桌子抛到一边。
「抗住!抗——」
她尖叫着,倒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这声音来自哪段记忆,但它把我从自己的噩梦中拉了出来。尤妮蒂受伤了,尤妮蒂需要我的帮助,就像我需要她一样。
「尤妮蒂,我在这里!」我将她抱起,努力贴近她,跟随硫磺为我们开出的路径。我们一起奋战,互相扶持。友谊战胜了记忆的阴影。若一方跌倒,另一方就在身边伸出援手。
我们会做到的,一起。
我们总是——
两匹小马逃了出来。我们从魔法部的奴隶窝奔向那堵墙。警报声响起,狮鹫已升空去狩猎。身旁,尤妮蒂与我并肩奔跑,跟上我为我们规划的路线。我们彼此是对方自来此地以来唯一的朋友,自从在工厂相遇以来,我们在对方身上找到安慰。我帮她重拾自信,而她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个编号。
「快点,尤妮蒂!我们快到了!」我努力喊着,试图让她保持前进。
「他们来了!」她喊道,我转头,只见从上方降下的黑影。网子、电棒、鞭子紧握在它们残酷的爪中。
身后有东西抓住我们。我们挣扎,但没有痛感。脱离幻觉后,我看到影子散去,硫磺的脸在我们面前凝视。他紧皱着眉头,摇头,抬蹄阻挡我们。
「快走……」
「硫磺,这是——」
「走!」
硫磺将我们两个推滑过地板,滑向咖啡区尽头,然后踉跄开去,对着看不见的敌马挥鞭。头疼得厉害,我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们在部门站,但我所见的一切——那都是如此真实,那是我的记忆。
身后,一声巨响传来,硫磺将一张巨大的桌子狠狠扔向一排旧贩卖机。
「你们休想夺走我的部族!」他咆哮,扭身对他看到的事物怒目而视。愤怒如火焰燃烧,一种野性与兽性的狂暴。
他挥舞着武器,摧毁着他触手可及的一切,我的恐惧感也随之加剧。他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显然是因为他试图用远不如现在这般强健的身体去对抗某种东西。
「滚开,小鬼!这是我的部族!我的掠夺者!」
尤妮蒂往后退,我也一样。
这不是我认识的硫磺,我们无法在这里叫醒他,否则会被压碎。他猛地冲上前去,撞在吧台边上,把吧台撞得粉碎,木头都碎了。
这就是那条龙,谁知道它会对它所看到的任何事物做出什么事,它一击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影七,如果我们做了该做的事,一切就会结束了,对他一定会结束的!」尤妮蒂拉着我,而我看着我最年长的守护者咆哮着、口沫飞溅,那副狂战士般的姿态,是我遇见他之前早已被他埋葬的模样。
我不想——
「影七!快走!我们可以帮他,但不能在这里!」
尤妮蒂抓住我的头,把它拉向自己。我在哭,她也在哭。这一切太沉重。
「那是球体的记忆魔法,影七!镣铐把它放进去时没有任何记忆,它正在试图寻找记忆,但这地方被腐化得太严重、太破碎了,它正在抓取你最糟糕的记忆,好给自己一个可以运作的东西!待在一起!」
我看着她那坚定却带着恐惧的眼神,低声哀鸣着点了点头。在我们身后,留下了硫磺。我只能祈祷,我们能及时解决这一切,在他真的伤到自己之前。
握着蹄,我们一步步前进,接近我曾见日晷抵达的那扇厚重之门。日升曾提过,没有马能通过,但随着距离接近,所有噩梦都笼罩而来。
「准备好,影七……」
尤妮蒂皱了皱眉,伸蹄抓住门把,用魔法使劲拉动。
                                  OooOOOooo
我跟着极光冲了进去。一道强烈的白光刺入眼中,让我踉跄不已。我听到她喊了一声,然后抓住我的蹄,把我拉向她。
「待在我身边,日晷!我需要你在这里!」
                                   oooOOOooo
我感觉到尤妮蒂拉着我,但她突然松开了蹄。我努力向前冲,一道刺眼的绿光从房间深处射出,让我的头剧烈地疼痛。光源正是那颗魔法记忆球——我们曾在山顶上找到的,能让我们离开这里的关键。
它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的步入式冷冻库里,可能是为外面的咖啡厅准备的。光滑的地板上方建有金属龙门架,以支撑这台机器本身,周围有一圈环形走道。下面的地面覆盖着薄薄一层冰。虽然不大,但它将球体悬于地面十英尺高,看起来像我在旧版小马国传说书中见过的石与金属制的基座或尖塔。其上刻着彷彿自内部发光的魔法符文,以及一些奇怪的标记,这并非我所知的小马国语言,反而更象是某种仪式符号。
然而,当我向里推进时,我感觉整个房间瞬间扩张,现实似乎在周围扭曲。
我感觉蹄子从她的蹄中滑开。下一瞬间,她消失了。
「尤妮蒂?你在哪里?」
                                   oooOOOooo
「我就在这里!」
极光就在前方,攀上了房间中央的金属走道。这里的温度明显降低,显然是从旧食堂冷冻室改建而成,地板光滑,上方加了金属通道。周围,发电机连接着扩建版的记忆机,那些能让非独角兽能够感知记忆的装置。
在顶端,一个覆着神秘符文的小型金属石质尖塔上,摆放着一颗记忆记忆球,白得刺眼,如同塞拉斯蒂娅的太阳般耀眼。
极光正用蹄遮住眼睛,试图向记忆球靠近。光线的强烈让我的头痛剧增。
「等我,极光!我来了,我—」
                                   oooOOOooo
「—帮我!」
我往前冲,却突然发现自己面向的方向与预想完全不同。尖叫着,我试图分辨现实与记忆。我跌倒在冰冷的金属走道上,记忆球的光从纯白变成病态、如地狱火般的绿色。它扭曲、脉动着魔法气息,似乎完全失控。喉咙一阵紧绷,恶心感迅速席卷全身,我忍不住从走道一侧呕吐下去,望向下方那短短两英尺的落差——
孤儿院下面的街道。只要再踏出一步,一切就会结束……
我向前倾了倾。我之前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有多远——
尤妮蒂的蹄抓住我的毛衣,把我拉回,直到我跌坐在背上,抬头看见她泪眼婆娑的目光。绝望却又充满关切,她望着我。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我重新燃起决心,我——
——猛地向上跃起,在记忆核心的光芒中紧紧抱住她。呼吸急促,我转头看向那颗记忆球。一起,我们引导着自己向房间中心前进,就在记忆球正下方。
同一个地方。
「就是这里!」
我捕捉到她的目光,扶着彼此站稳。
「尤妮蒂……」
                                   oooOOOooo
 
「极光...」
                                   oooOOOooo
「结束它!」
我站了起来,看见尤妮蒂深吸一口气,点头,脸上带着令马振奋的坚毅。她转向记忆球,沿着走道的阶梯走去,直到站在记忆球正下方。她张开蹄子,前蹄踩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角亮了起来,在病态的绿光中带着一抹朦胧红色。光环和闪烁的光圈开始脉动,我听见她费力地喘息。她的身体颤抖,后蹄几乎站不稳,角突然闪烁,抓住记忆球,形成一个紧密的魔法场。
「我做不到……太复杂了!我从没操作过这种魔法!」她自言自语,随后呻吟了一声,差点滑倒。
我抓住她,支撑她保持站立。
「你能的。极光知道你可以!她相信你!」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也相信你!我们大家都相信你!」
某种力量注入她体内,记忆球周围的魔法场突然增强,她咬紧牙关,全神贯注。我们的鬃毛被魔力冲击吹得向后飞去,那股力量冲击整个房间,几乎与珊瑚的魔法相似。
我听到尤妮蒂的尖叫声,最终她成功将魔力固定在记忆球上。力量的波动冲击着我疲惫的身体,摇晃着我们站立的走道。慢慢地,压迫的绿色光芒开始黯淡下来。
「我……我得先让它正确启动!」尤妮蒂吃力地说。「等到它……完全启动,我才能……彻底关掉它!」
「你可以做到!」我鼓励她。我希望烁光已经在传送门房间准备好使用这股能量。
「真温馨,就像上次我抓住你们两个一样。」
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一切,像长矛刺入我心。
「极光的最后一颗‘特殊’记忆球之一,能将记忆投射到其他物件上的独角兽,完美的奴隶。我早就告诉过你,暗影七号,我拥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回到我蹄中。」
我听见他沉重的蹄声。随着绿光逐渐消退、尤妮蒂奋力施法,我看见他在核心背后的黑暗中露出狞笑。他庞大的身躯从后门走出,踏上走道的金属平台,慢慢向我们逼近。
他走向我,命令奴隶用水枪……
……逼近我的个马空间,提醒我毫无自由……
……一再挥鞭施压……
……玩弄我、命令我做事、提出只有可怕答案的问题……
……再套上项圈。
我尖叫着,踉跄后退。记忆仿佛重现,他沿着记忆球周围的平台缓慢走来,脸部抽搐,眼中闪着偏执的光。
这个地方同样影响了他。自从找到这里,他比以往更着迷。这里吸引他提前启动,陶醉于自己的疯狂,把我们引到这里。
「尤妮蒂……快动,我们得——」我低声对她说,试图拉住她的躯干。
「我不能……法术,它……啊……」她费力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镣铐伸出蹄子,我听见铁链碰撞声,两条项圈挂在他蹄上,其中一条我认得太清楚。尤妮蒂朝他看的眼睛充满恐惧。我僵在原地,他慢慢向我们靠近。我站在他与尤妮蒂之间,瑟瑟发抖。
「戴上它们。这次异想天开的逃亡或许拖得久一点,但结局总是一样。一直都是这样,暗影七号。你是我的;如果你们两个一起跑,就都会被困住;如果你自己跑,那你就会知道她在我蹄上。现在,戴上它,暗影七号。这一次,没有门徒能替你向我开枪了。」
他露出冷笑,铁链在地上拖曳。他看见我脸上的反应。
「事实上,现在根本没有‘门徒’这个概念了。」
短暂的沉默随即被打破,我感觉那一切再次翻涌而上——每一分挫败、每一点悲痛与哀伤。
每一丝怒火。
我的身体在理智追上来之前就先动了。我对他嘶吼出声,这是第一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愤怒的朝他扑了过去。
但镣铐只是抓住我,一扭身,便把我甩向远处的墙壁。我在空中翻转,倒着撞上去,随后重重摔落,后颈着地。我惨叫出声,在这座老旧冷冻库结着冰的地面上,用蹄子死死按住自己的脖子。我身旁传来一声沉重的碎裂声,镣铐已经从龙门架上跳了下来。我看到他抬起蹄子,便蹬墙借力。在湿滑的地面上滑行,我从他两腿之间窜过,在他的蹄子重重落下之前钻进了龙门架下方。薄冰碎裂,露出下面陈旧的地面。我已经能感觉到寒意透过贴着地面的身体渗入体内,但那已经不是我最担心的事了。
「继续,尤妮蒂!」我朝她喊道,同时感觉到扳机终于弹到了嘴边。我扭动扳机,对准镣铐,发射了抓钩。
它正中镣铐的胸口,让那匹高大的公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我从龙门架下钻出来,转而朝房间后方逃去,一边慌乱地翻找鞍包,一边努力不在冰面上滑倒。瑞瑞之恩派不上用场,但我有别的东西,或许可以。
但镣铐不会给我喘息的时间。
鞭子再次挥下,真切的疼痛划过下背。我瞬间双腿无力,尖叫着倒在一侧。
我还没能逃开,旧主人的蹄子就踏上了我的胸口,在我来得及使用门徒的左轮、换上更重的弹药之前,就被它踢得在地面上滑了出去。那沉重的冲击震得被夹在我胸口与他蹄子之间的肢体一阵剧痛,接着他把我提起来,狠狠丢进角落,力道之大,直接让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了出去。
我听见尤妮蒂看到这一幕时的尖叫,但我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我不停眨眼,感觉自己彷彿同时看见了商城、监狱、吠城的土壤田地,还有他的私人办公室。
他那张疯狂的脸对着我露出执迷的笑容,腐烂泛黄的牙齿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无论我身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牙齿,同样的疤痕。
他是一个常数。 一个我感觉彷彿陪伴了我整个马生、从未改变的存在。
我是天生的奴隶,挣扎着想成为更多。 而他,是天生的奴隶主,竭力抹去一切改变。
他是恒久不变的存在,我这一生都在挣扎,他却永远追求控制。
此时此刻,我实在无法理解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马变成那样。
「我一直在等你,暗影七号。像你这样的——必须是你。」
我喘着气,挣扎着。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选我承受这一切?我又不是唯一一个天生的奴隶!我也不是唯一一匹天马!更不是唯一一个想逃出去的小马!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俯身靠近我。这么近的距离下,我能闻到他身上汗臭与腐败混杂的气味。他的眼神涣散,已经彻底失控了。这个地方毁了他,就像它毁了我一样。 但他的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没有命令我「没被问话不准开口」。也没有要求我用「主人」作结尾。
「因为其他马撑不久,而我和你一样,决心从不放弃,也不失控……」
这句话如同一道冲击波贯穿了我。我不知道需要怎样的童年,才会造就出这样一匹公马。我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崩坏的,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把我视为与他相同的存在。
我猜对了。
这一切从来都是关于控制。不管他曾遭遇过什么,他都是个天生的奴隶主。成长过程中,「失去对他马的控制」对他而言的恐惧,与我「不让自己被夺走控制权」的渴望同样强烈。
然后,红眼出现了。
以他病态的方式,他正试图重新掌控一切。那疯狂,那扭曲破碎的逻辑,提醒我为何我必须从这个地方、从这种生活中挣脱出来。
我必须从这疯狂中解脱。
我必须。
我一定要!
我紧咬住扳机,抓住从镣铐身后飞来的钩索。重复着对沼黑用过的招式,我猛拉钩索,金属钩狠狠撞上他的护甲,深深插入。
镣铐嚎叫着,但复原速度比沼黑快得多。
突如其来的一击狠狠扫过我的脸侧,把我整个抛飞出去,在地板上翻滚,最后瘫成一团。我感到脸颊迅速肿起来,还有一颗牙齿松动了。抬起头时,我看见他转过身,踏着沉重的步伐朝我逼近。
「我从不发威胁……」他咆哮「我只是说到做到,暗影七号。」
鞭子再次垂回他身侧,他一口咬住握柄。我颤抖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东西,竭尽所能地蜷起身体,试图保护自己。
在我头顶上方,我看到那颗球体忽然猛烈地亮了起来。原本的绿色光芒开始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耀眼的白光,正从其中迅速攀升。核心本体后方,我看见尤妮蒂稳稳地站着,她的独角绽放出第二层光晕,与先前珊瑚的情况如出一辙。她双眼睁得老大,视线笔直地刺入那颗球体之中。
我身周响起低沉的嗡鸣声——所有与核心相连的机器与管线同时甦醒。头顶天花板上的灯光骤然变亮。前所未有的能量开始向整个设施扩散开来。
镣铐皱眉盯着它,而尤妮蒂的目光则转向他。
「他不只是个数字……他不是你的。这个地方,这些记忆球……它们需要记忆,它们寻找记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记忆……」
记忆球散发的力量漩涡映照在我们周围。极光的研究被推向巅峰,展现在眼前。尤妮蒂的鬃毛在空中飞扬。
「我看见你的。」她转脸露出厌恶,「我看见你内心的恐惧,因为失去掌控时发生的事。你的父——」
镣铐吼叫着,冲向走道。「闭嘴,你这小孬种!」
尤妮蒂尖叫回击,记忆球闪烁,最后一次光芒耀眼。
「影七比你强!不管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都成为值得骄傲的小马!而你只是在重复对别马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好让自己觉得强大!」
「闭嘴,奴隶!」
镣铐怒吼着绕过支架冲了过来,我看见他的鞭子撕裂空气,发出清脆的爆响。尤妮蒂的头被狠狠抽得向后甩去——那一下直接打在她的脸上。她踉跄倒下,只剩下一只蹄子死死抓着核心的栏杆,才没有坠落下去。
但她的举动甚至连我也大为惊讶——她没有再跌下去。她另一只蹄子猛地撑回金属栏杆,稳住身体;尽管疼痛,她再次站了起来,目光直直盯向他。她大口喘气,额头的裂伤渗出一条血痕沿脸流下,但她的双眼坚毅有力,从未被击倒。
「我本来还会同情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一切……但我知道,你终究开始乐在其中了。那个能打造一座永远无法反抗你的小马之城的机会?你只是个懦夫!一切都结束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能为此感到骄傲!」
一道光束自她的角中射出,正中那颗球体,随即爆发出一道巨大的、闪耀着白色火花的光环。 环形平台的护栏被瞬间炸飞。我看见镣铐和尤妮蒂被狠狠抛开——下一刻,我自己也再度重重撞上了墙面。
在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之前,我看到尤尼蒂的角和球体之间的连结越来越强。
一股想要奔到她身边的力量在我体内涌起,我强撑着站了起来,刻意不去看那颗一次又一次闪耀的球体——里头的能量、那些记忆,正被一点一点地关闭。我能感觉到它曾向我展示的一切正在崩塌、消散。阴影中的低语逐个沉寂下来。
我爬上了环形平台,看见尤妮蒂侧躺在那里,身体扭动着、哭喊出声。她的角周围缠绕着第三层光晕。我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最后扑到她身边,把她紧紧抱住。
「尤妮蒂!」
她的喊叫声正逐渐微弱下来。我的周围,整个空间都在崩塌。尤妮蒂启动了核心、本身又开始瓦解编织在其上的记忆法术时所释放出的庞大魔力,让这片本就残破不堪的区域雪上加霜,连天花板都被撼动、开始瓦解。
「尤妮蒂!」
背后,镣铐赫然在白光中现身。我试图拉她离开,打破这消耗她力量的连结,但那怪物紧追不放。
硫磺的战吼震动整个房间。他冲进核心房间,直接跃过我们。
他的俯冲让他直接撞上了镣铐。那名老战争领主与奴隶主纠缠在一起,头脚翻滚,狠狠砸塌了下方的钢制栈道。两匹马一同翻落,跌到机器的另一侧。
我站起身,看见他们眼中燃烧的仇恨。
硫磺的蹄子立刻动了起来,带着老练的实战本能,毫不迟疑地先发制马,一记重击轰向镣铐的腹部,打得他整个身子弯折,重重跪倒在地。硫磺随即站直身体,双前蹄合并,高高扬起,准备将那一击狠狠砸下。
镣铐咆哮着挡住了攻击,反手把硫磺直接撞进墙里,用他厚重的身躯猛力碾压那匹红色公马。两匹马很快又踉跄着分开,各自扶着墙壁喘息。
他们都受了伤。
但镣铐后退了,避开了硫磺,踏上了栈道。
他停下,先看我,再看尤妮蒂,又看我,露出病态笑容,扭动核心的刻度盘。平台上的记忆球魔力被放大到更高的强度。
而尤妮蒂仍与记忆球相连。
我听见她的恐惧尖叫,她试图封锁的力量愈发强大。每次角光更亮,她就颤抖、抽搐、哭喊。
我感到耳中猛然一震,彷彿有某种无形之物在我周围的空气中轰然碎裂。控制面板接连炸开,电线像活物般旋转飞起。魔法的光芒啪地一声断裂、黯灭。
法术在空中闪烁、扭曲,掠过一整道彩虹般的色彩,随后猛然向内塌缩——彻底崩溃。
尤妮蒂打破了魔法。她做到了。极光的法术完美生效。她筋疲力尽,瘫软在我怀中。
事后,我仍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记忆魔法,那是之前邪恶实验留下的痕迹。
镣铐直盯着我。
「你永远无法真正逃离我,暗影七号。你会回到我这里。」
记忆球如今只剩乳白色光芒,夹带橘色烟雾和红色光线,闪烁危险。即使镣铐见硫磺已起身准备战斗,他仍紧盯着我,慢慢退后。
屋顶一部分倒塌,一根柱子掉落在镣铐与硫磺之间。
「影七,快离开这里!」硫磺大喊,冲过来。
「永远!」
硫磺抓住我,把我拉回咖啡厅,并在我们身后猛地关上门。我看到镣铐身后另一条走廊,另一个出口,但他邪笑的脸从未离开我,他慢慢退入安全的另一扇门,然后对我这扇门砰然关闭。
「永远。」
整个咖啡厅本身也开始崩塌,但在我们身后、那间仍残留着发光球体的房间里,混凝土轰然碎裂、倾泻而下。我只能祈祷——它会被永远掩埋在那之下。
我放下尤妮蒂,紧抱她柔软无力的身体,直到硫磺关上门,把那邪恶魔力困在里面。慢慢地,我终于张开眼睛,看着她,希望他所做的一切没有——
我感到一阵恐惧刺入心底。她一动不动。
长长的几秒钟过去。我对她说话,轻轻摇她,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天花板掉落下来的碎片,地铁站的不稳结构在我们头顶开始崩裂。
「拜托……拜托不要离开……」我抱着她,泪水滴落在她肩上。胃部紧紧收缩。我听见硫磺在身后踏步,盯着我们,而我只是紧抱着她。
「不要让我再失去一个朋友……」我希望,我祈祷着。
我忽略周围崩塌的声响,只留在她身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慢慢地,终于,我看见尤妮蒂的眼睛重新睁开,心中松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模糊地移动,象是在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处。我紧紧抱住她,拨开鬃毛遮住脸的部分。
「尤妮蒂?尤妮蒂,你还好吗?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又四处望去,似乎困惑不解。
心跳加速,我轻轻摇了摇她,「嘿,嘿!是我!」
她的眼睛仍然空洞地盯着前方,没有任何反应。惊慌之下,我试着让她站起来,但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空白。
「尤妮蒂!是我,影七!」
尤妮蒂只是看向我身后的方向,根本不看我眼睛。
天花板掉下一块瓦砾,重重砸在她头上,任何生物都会有所反应。我尖叫着把她拉开,食堂的墙壁裂缝从天花板延伸下来。灰泥和碎片纷纷掉落。我听见远处传来新的枪声,厚重墙壁后传来尖锐嚎叫。
她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
「尤妮蒂!」我喊,眼泪涌上眼眶。和看门徒倒下时的无力感一样,再次笼罩我。我们走了这么远!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个马!不能这样!
「尤妮蒂!你的名字是尤妮蒂!」
我再次摇她,又一次。
「你的名字是尤妮蒂!」我尖叫。
Brimstone 带着悲伤望了一眼,随即猛地跃向一旁,一整块厚重的石板在我们身边砸落。这整个区域如今已经完全不稳定了——但我仍紧紧抱着她。
我不在乎。
「对我说话!说点什么!」
她没有。
「什么都行!」
她仍然没有。
她象是一块空白板。眼神拒绝看向我。我泪水滑落,掏出日记想给她看!要让她记起!但我感觉硫磺正拉着我。
「影七,我们现在必须走!这整个区域快要塌了!早先的轰炸,加上那个魔法,已经把地基都震松了!」
我甩开他,抱紧尤妮蒂。
「我不在乎!走开!我们能修复!我们能找到办法!尤妮蒂,是我!影七!你……我俩!我们是朋友!你来自友谊城!看着我!拜托!」
食堂侧边,一扇密封门在拱门坍塌的重量下弯曲,腐烂薄荷的气味涌入。
硫磺巨大的前腿一把抓住我们两个,我尖叫着挣扎,却还是被他一甩扔到背上,随即狂奔而去。身后,巨大的碎块不断砸落在地,但我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那个空白、毫无反应的存在——那个曾经是尤妮蒂的她。
那个法术对她做了什么?
那颗记忆球对她做了什么?
镣铐在最后一刻一定做了什么——他在最后的最后,硬生生从我蹄中夺走了某样东西。
又一次。
「不……」我哭着埋进她肩膀,却感受不到任何回应。这太残酷了。不公平!「不……不行,不是经历这一切之后。不能再一次!不要再一次!」
我尖叫着、哭喊着,被他连同她一起带走。硫磺在部门站里狂奔,而这座设施终于在战争的重量、连番冲击,以及其中被释放出的魔法之下开始崩塌。他跑得比那些怪物还快,直接撞开四散奔逃的奴隶主。
他把我们两个都带了回来。
我们两个。
都还活着。
她活着——至少是表面上。
但我仍然以某种方式,失去了她。
***
我哭泣着,把头埋进自己的蹄子里。
烁光做到了。传送门启动了。最终,她所有的计划都成功了。她花在细节和路线上的每一个小时都得到了回报。
硫磺做到了。他保护的马都活了下来。他终结了布鲁图斯的恐怖,也在许多马的眼中,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珊瑚也做到了。幼驹们安全了。她找回了自己的儿子,也走到了她曾经承诺一定会抵达的那一步——学会原谅,并找到一条能继续前行的全新道路。
而尤妮蒂也——
我再次崩溃地啜泣起来,把头紧紧埋进自己的前蹄之间。
她也做到了。她终于替极光被迫启动的那一切恐怖画下了句点。只是,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看着烁光泪眼婆娑地打量着她。她证实了我的担忧。那颗球,不管镣铐做了什么,都抹去了她的记忆,就像烁光过去对自己做的那样。只不过,镣铐的方法并非精准而有针对性,而是彻底抹去了所有记忆。
那几乎是……完全的清空。
除了最基本的本能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烁光试着查看尤妮蒂其中一段「现在的记忆」时,她却猛地抱住头,伴随着剧烈的偏头痛与一声尖叫退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团混乱的残片。
她说,那感觉就像自己被拉得很远、很远,被困在某个别的地方;而她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可言。
听到这一切后,我只是找了一个传送门房间里最安静、最黑暗的角落,缩着头坐下。
我无法停止回想——回想尤妮蒂和我一次又一次从危险中逃出生天的时刻。每一次她救了我的命。每一次我也救了她的命。我记得我们曾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笑得像小马一样;也记得在这段旅程中,我们彼此依靠、彼此安慰的时候——不管我们是否还记得那些瞬间。
我想起她总爱取笑我日记里的涂鸦,还有我们总会为了我是「漂亮地降落」还是「直接坠机」而拌嘴。想起是她陪着我,逼我正视失去门徒的痛。还有那一次,我们坐在商城的顶端,约好等一切结束、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要一起花时间,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一起。我们两个一起。不被世界、不被任务、不被灾难打扰。
我鼓起勇气抬头,只见她站着,茫然地盯着墙面。我无法再继续看下去,也无法抱住她——那已经不是她了。
我只是不断地希望,当时自己能做点别的事。
如果我没有那么软弱,也许就能把镣铐击退。
如果我不是那么渺小、那么没用。
我只想让她安全,这样我才能找回我的朋友。
紧握着哔哔小马,我终于感觉自己理解了日晷一直以来的感受。
在烁光身后,我看到朋友们忙着把小马和我们带来的所有补给品搬到传送门的平台上。有马说过独角兽能瞬间移动,而这似乎只是更大规模的版本。烁光解释过,它的运作原理和魔法球类似——是一种封装的知识,只不过这种是透过机械传送。魔法球被充能后,给了它最后一次传送的能量,不管最终会送到哪里。
厚重的金属门后,地铁站正陷入一片杀戮的地狱。我仍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诡异的气息。虽然比起记忆枢纽所在时的邪恶压迫感已经减弱,但零散的记忆仍像幽灵般在空气中漂浮。我清楚地知道——无论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要好得多。
我们基本上准备好了。
我们已经逃出来了。
尤妮蒂就站在那里,但我觉得,我们把她落下了。
我无法——
                                   OooOOOooo
——跟上
。我的蹄子被灼伤,刺痛得厉害,但我仍努力跟上极光。经过刚才的一切,地铁站的楼梯又陡又尖,根本无法加速前进。
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吠城的街道让我完全震撼。鲜红的砖墙与雕塑般的混凝土,夹在草地小丘和长椅之间。五颜六色的马车来回穿梭,各种笑容灿烂的小马完全不知地下刚刚发生了什么。我能看到租户屋顶上方的魔法部大楼,以及那些前往商场的战车。
这份宁静不会持久——小马们看到囚犯一瘸一拐地被拖到阳光下。疲惫不堪的我,看着士兵们开始呼叫支援。医疗马车驶来后,我便倒在一棵树下,双蹄抱住头。
──一切都结束了。
极光落在我身旁,我们对视了一眼,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现在消息已经传开,小马国军队将清理地铁。那名军官说,讯息会送到第 62 号前哨站——那个曾经发现斑马传送门另一端的前哨站。
原本一切似乎可以更平静,但我的哔哔小马突然响起哔哔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本以为是我忘记关掉的闹钟响了,但低头一看,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不──不不不──极光……极光,快看!」我结巴着,把它推给她看。
那匹疲惫的母马调整了一下眼镜,盯着荧幕看,然后掏出某种传呼器自查,焦躁地点了几下。周围,我看到每个装有无线电的士兵都突然停下动作,露出同样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终于强迫自己读了上面的讯息。
「所有有效且在有效期内的避难廏票票持有者,请立即前往指定的避难廏。位置已自动加入你们的 E.F.S 界面。仅限票持有者入场。请携带最少量的行李,迅速前往并保持冷静。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
这不是演习。」
这五个字──
最后的五个字──
我踉跄着站起来,感到一阵恶心。四处张望,但看到城市里的大多数小马依旧沉浸在无忧无虑中。这是系统故障吗?我真的必须去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不是。演。习。
这5个字让任何疑虑都消失了。随着低沉、颤抖的嗡鸣,我听见警报响起。
野火警报系统在屋顶上回响,回声从 吠城 两侧的山丘反射而来。音量的增强伴随着我全身的刺痛感,眼睛开始泪水打转。小马们停止了行动,相互看着对方,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幼驹因声音哭叫。马车停住,有些马还傻乎乎的抱着东西不放。慢慢地,真相开始渗入空气中,那悲惨、哀伤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每个角落──彷彿末日的死亡之音。
紧接着,第一批小马开始惊慌失措。逃窜的马群涌现,尖叫声随之响起。天马飞起,购物的小马丢下袋子,或者愚蠢地紧握着,彷彿这样就能保住它们。马车夫呼喊着,求其他小马帮忙解开马具。从我们身旁掠过,数十匹小马冲进了我们刚离开的地铁站。士兵们大声下令,试图将囚犯控制住。
没有马知道该怎么办。
「极光……极光,帮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哀求着,感到恐惧让我全身僵硬,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察觉到我动弹不得,我的哔哔小马在警报声上尖锐地鸣叫,奇怪的是,那声音让我忍不住尖叫出来。
她的蹄子抓住了我。
「跟我来!部里的建筑能抵御冲击,我们有地下室!」
她和我们一样害怕。我们一起穿过马群,许多士兵拖着受伤的同袍跟着我们。就在这时,我心中一个念头让我停了下来──
「我不行!我不能!」
「日晷,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惊恐的尖叫。
我吞了口口水,望向下一条街──那里,我知道──
「天舞。我不能离开她!我必须把她带到避难廏,我们一定能进去!」
极光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我们被慌乱逃窜的小马撞得摇晃,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要优秀得多,日晷。去找她吧。」
「谢谢……」
「谢谢你。」
就这样,也许是最后一次,我们分开了。我看见她帮忙带受伤的士兵,将他拖向部里。我则回头,奔向自己熟悉的街道──那是她的家。我想着我的父亲,我的朋友们,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只希望自己能及时找到她。
                                   OooOOOooo
我猛地被现实拉回,倒吸了一口气,踉跄后退。
四周望去,大部分马似乎都以为我只是打瞌睡了。
这个地方仍然充满着记忆。我不禁想,它这些年究竟收集了多少?多少从地面世界来的迷失灵魂,在这里回想起自己的最后时光。
我抹去眼泪,努力让心绪从那撕裂般的恐惧中平复下来——那个瞬间,那个所有马都明白「一切都结束了」的瞬间。
即使看起来毫无希望,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折返去救那个他在乎的马。
慢慢地,我的视线聚焦在尤妮蒂那空白的身影上,她依旧动也不动,而烁光与珊瑚则小心翼翼地试着把她引上平台。
镣铐对她做了什么?有没有办法挽回?她会不会慢慢想起自己是谁?
脑海里始终盘旋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小念头。我察觉到,在她关闭它之前,那股不断增长的力量确实让她更加吃力。从理性来看,这似乎就是出错的原因,但不知为何,那种感觉却让我觉得……很熟悉。
朋友们体贴地给了我一点空间,让我独自承受悲痛,同时着手准备撤离的事宜。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哔哔小马,开始搜寻起来。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
几分钟后,我听见烁光一跛一跛地走来,蹄声轻柔。她来到我身旁,低下了头。
「嘿,小弟……」她的声音低沉,也因为失去尤妮蒂而心碎。「是时候走了。是时候自由了。」
她拉着我站起,紧紧拥抱我。
「我们也许能找到办法,我会帮忙……看看能不能把什么东西拼回来。也许离开这里会有帮助?」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抽鼻子,紧紧依偎着我的姊姊。她温柔地带着我走向主控制台。几支拉杆旁的灯光忽明忽灭,但系统显然还没恢复运作。控制台后方,就是那座传送门——一个低矮的平台,外围围着一圈笼状结构,用来固定被传送的目标。我猜那是为了确保没有谁站在边缘,结果被传送到一半卡住。带护栏的传送门。真是贴心。
可惜的是,原本应该会让我微笑的景象,现在只换来一种沉闷又不情愿的痛感。
象是在找些话可说似的,烁光指了指那些拉杆。
「只要拉一下这个,我们就能走。走了,我们成功了。」
平台上,我看到他们全都在等。尤妮蒂被珊瑚小心护着。心里一阵作呕,我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那空洞的眼神,转而望向烁光。
「我可以……我可以拉它吗?」
她揉了揉我的鬃毛
「经历了这么多,我想不到比你更适合的马了。」
她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接着走回去收拾自己的物品,然后加入平台上的其他马。我慢慢转回控制台前,努力压下因不安而颤抖的身体。
就是这一刻了,没有回头路。
我伸出蹄子拉动控制杆,将围栏关上,把他们围在里面,随即用力一踩,将控制杆直接折断。平台上的金属栏杆下降并滑入定位,安全锁随之启动,牢牢固定住。
平台上的交谈瞬间停了下来。我看见他们惊慌失措,注意到我仍留在外头,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烁光冲到厚重的防护栅栏前——此刻对那些准备被传送的小马而言,那更象是一座牢笼——她用力摇晃着栏杆,朝我大声喊叫。
「影七!影七,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我狠狠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眼泪在眼眶打转,仍伸蹄拉下下一根拉杆,启动传送门,接通那道传送法术。我曾偷偷站在一旁看她操作过,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影七,停下!停下!」
她伸出魔法想阻止我,但控制杆已经断裂。她又试图用魔法抓住我的蹄子,却被我甩开。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一点魔法火花开始凝聚成形。
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再也无法阻止了。
他们全都挤到栅栏前,伸出蹄子,朝我尖叫着要我停下来,喊着我已经自由了。姊姊的声音在其中格外清晰。我慢慢走近,低着头,看着地面。
「停下来!拜托,停下来!你不必再当奴隶了!你也可以一起走!你不用留下来!影七,求你了,别这么做!不要!」
泪水模糊中,我终于抬头,对上她们的眼神。
「我不是奴隶。」我啜泣,强迫自己继续。「我只是……我……我不能离开她……我知道方法。」
我伸蹄按下哔哔小马播放键,播放我从极光助手烟火那里收集的录音日志。我在原型记忆核心实验室的枪战后,在山上的办公室里找到它。声音响起时,我把音量旋钮调大。
「把功率提高来容纳更多的小马,这就让它更难关闭……当然了,它没按计划运作。投射了太多记忆,潜意识的东西也大幅渗入。我们不得不把它关掉。微笑(Dazzler)负责关闭作业,可……这就是问题所在。结果适得其反。虽然关掉了核心,但……它把他的记忆也一起带走了。全部。全都被那该死的水晶吸走了!」
「他们把他急忙送到医疗区。他醒着,但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所以我走到水晶那里。我能感觉到他和它之间有某种联系,那魔法仍与他的身心相连,就好像他已经被绑定在里面。很遗憾,但为了帮助他,我们不得不用他自己的魔法印记把他拉回来,然后摧毁那颗水晶——全世界只有六颗。起初并不明显,但他正在慢慢恢复。」
我追踪了所有的线索,经过无数搜寻,终于挖掘出那个让我明白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的真相。胸口剧烈起伏,我放下哔哔小马,低声对它们说话,目光落在尤妮蒂那毫无表情的脸上。
「同进退,或同覆灭,记得吗?」
在我整个人生中,我从未见过我妹妹的脸如此惊惶失措、如此痛苦。任何奴役带来的折磨、任何残酷的真相,都比不上她眼中此刻的神情,而那让我心如刀割。她瘫软地沉了下去,蹄子向前探出,朝我伸来。
「我们会帮你的,影七,我们会帮你!放我们出去,我们跟你一起去!你不必——」
我闭紧眼睛,突然尖叫,情绪终于溃堤。我重重敲击护栏。
「你们几乎全都已经快死了!每一次我们……我们得回头去拿什么、去多做那一点点的时候,我就会失去一个马!仗、拉吉尼、和平先生、门徒……」
我几乎崩溃,感觉胸口空洞,又疼得呜咽:「现在尤妮蒂……我……我只是——」
我哀嚎出声,嗓音破裂、沙哑,满是恐惧。
「不想再失去任何朋友了!」
倒在地上,泪水打在金属地板,我感觉到烁光的蹄子紧紧覆在我的蹄子上,透过护栏握着我。
「影七,我不想失去你!这……这不公平。」
在她身后,我感到硫磺巨大的蹄子放在护栏上,压在我的左蹄上;右侧,珊瑚温柔地握住我的蹄子。
没有马再说话。我听到传送门魔法的低鸣逐渐增强。我没有太多时间。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不想在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哭泣。
我强迫镇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必须坚强。
「只是嘛,你知道的,走比较远的那条路,对吧?也许有一天,我会用别的方法出去……」
烁光穿过护栏,把我紧紧抱住。
「不!这次你一定要做到。你一定能做到!我……我无法忍受你不去的念头。你一定会做到。求你了……去做吧,我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你要帮助团结,然后……然后你要翻过那堵墙。然后你要来找我们,我会……我会为你准备好新家。」
硫磺俯身靠在护栏上。
「嗯,如果有谁能做到不可能的事,那就是你。」
珊瑚用双蹄轻抚握着的蹄子。
「我知道当你踏入我们的新村子,带着故事而来时,我们都会为你骄傲。」
我震惊地张着嘴,看着他们所有马。
「我……我……」
烁光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勉强露出支持的笑容。她放开了我,让我站起来,然后抹去眼角的泪水。
「你已经不是我最初认识的影七了,弟弟。」
她的魔法托起了自己的镜子,我的心忽然被一股担忧填满,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每当我凝视镜中,都会想起很久以前所见的景象——一匹脆弱、骨瘦如柴的小马,破烂不堪,翅膀折断,带着顺从的柔弱表情。一个只要有丝毫威胁就会哭泣、乞求、哀求的小马。一匹逃避挑战、被告知就停下的马。奴隶。
现在,我看到的不一样了。
我看到的是一匹天马。身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眼中那份明确的目的感,是支撑着他的内在力量。他穿着自己亲手做的衣服,背着那副历经无数危险、靠自己挣来并一路携带至今的马鞍。头上戴着从一个痛恨的敌马那里夺来(而且还夺了两次)的护目镜,一条腿上套着哔哔小马,马鞍袋里装满了真正派得上用场的补给品。他的身侧,长着羽毛的翅膀展开——那是他曾用来飞行的翅膀。但最重要的是,他站得笔直。他已是属于他自己的小马了。
他早已不是奴隶。
也早已不再迷惘。
「我相信你,影七。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可爱标记起,我就一直相信你。而且……我……我无法忍受没有你,我不想说再见……」
我啜泣着,把头靠进她的蹄里,透过护栏。
「我也不想……但如果是我的话,你也会这么做。」
她结结巴巴地点了点头,终于接受现实,勉强挤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她身上方,魔法火花最终达到顶点。闪烁的光点在他们周围升起,我慢慢地从护栏后退,放开她的蹄子。
我抬头看向硫磺。他那狡黠的笑容掩盖了剩下的那只眼中的痛苦。他从第一次救我起,就一直是我生命中的支柱。
「硫磺……谢谢你。无论你最初是什么样子,都别让任何小马试图说你内心不是个英雄。是你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去保护那些对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事。」
他朝我眨了眨眼,我几乎可以发誓,我看到了一滴眼泪——那是个难以想象的画面。
「孩子,你这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比你想象中更大的力量。」
我转过身,看见了珊瑚,她的蓝色鬃毛在传送门逐渐增强的魔法中飘动。她温柔的微笑带来一股母性的安抚,温暖地流入我心中,尽管我清楚看见,她为了接受这一切、为了在脸上挂上那样的表情,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母亲,珊瑚,但如果我有的话……我会希望她像你一样。你是我所遇过最坚强的小马,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决心。」
她把蹄子放在嘴唇上,再压在护栏上。「任何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成长成你这样,肯定会感到骄傲,亲爱的。」
她身下,俏皮、星光和紫丁香紧抓着她的腿,挥蹄。我试着笑着挥回去。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烁光。
该说什么话呢?
「姊姊……你……你曾经……你给了我……」我结结巴巴地说。
幸好,我不必把话说完。她抹去泪水,露出一个笑容。
「你一生都在为这一刻而奋斗。再多一堵小墙又算得了什么?」
我在哭泣中笑了起来,眼看着他们被魔法提起离地,视线追随着烁光。
「你总是陪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因为你也一直都在我身边,弟弟。」她轻声说道,声音刚好盖过了越来越强烈的魔法能量。
接着,传送法术突如其来的闪光劈裂了整个房间,而我最后瞥见的,是尤妮蒂那张空白的脸,几乎正对着我。我的心脏猛地一震,榨出所剩无几的力气。别再哭了,我对自己说。至少别在这最后的几秒钟里。
我看见烁光的蹄子伸出来。
「别灰心!你会成功的——」
然后,随着那道耀眼的光芒逐渐消散,他们消失了。
法术的光芒闪过,留下空荡的平台和空气中焦灼的气味。灯光熄灭,面板全都死机了。这个地方最后剩下的能量终于耗尽。
只留下我一个马,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站在那里,只听得见外头走廊传来的遥远声响,低头盯着地面,身体颤抖着,努力不让自己被刚刚所做的一切——以及我刚刚所放弃的一切彻底击垮。
全身颤抖,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我没有在哭……」我低声说。「我没有在哭。」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从脸上滴落的汗珠。只是屋顶上的水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只是个漏水的壶。仅此而已。
「我没有在哭……」
***
就算在废弃的部门站遗址中,依然能感受到被消逝记忆的低语阴影包围,还有那些徘徊于失落设施的嚎叫生物在耳边回响,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彻底的孤单。即便在地表,也曾有过一些小马,虽不是朋友,但至少不是敌马。
而现在,我彷彿是这片疯狂之中唯一仍保持理智的小马。
我在传送门房里等待,似乎过了好一会儿,外头的声响才慢慢减弱,那些恐怖的痕迹也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直到那时,我才敢推开厚重的门,再次踏入部门站。
站内没有任何照明装置运作,而我那淡绿色的哔哔小马是前方走廊唯一的光源。
曾经,这样的环境会把我吓得只能偷偷摸摸地行走,最后含着眼泪蜷缩在任何找得到的角落。可现在,我有了目的。正是那份目的驱使我走上这条路——我甚至不敢有哪怕一秒的迟疑,因为我害怕自己会跌回那个由恐惧与停滞组成的深渊。
「做门徒会做的事。」我告诉自己。感受惯性,让它带你前行。当看到能改变的机会时,就去改变。
门一开到足够的距离,我便冲了下去,飞快奔驰。此刻,如果我想完成这件事,就必须信任自己保持安静的能力。我朝部门站的中央枢纽奔去,那个位于车站中心的十字交叉口,我知道它就在前方,即便在昏暗中看不见。我的光线映照出破裂的地板与门框,随时可能让我摔个四脚朝天。远处传来的哀号与尖叫,在废弃地铁站空荡的隧道与月台间回荡。
到达枢纽后,我向右急转,再次奔向核心。身后,我听见松动的土块崩落声与面板碰撞声——破碎的天花板终于分裂开来。
同时,我嗅到了一股腐烂薄荷的气味。
我早有预料,我知道他们在这里。他们已经把这里重新占领了。通风口和门在墙后随着他们的移动发出隆隆声和哗声,在泥土中回荡,发出不该有的声响。气味越来越浓,最后,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一声咕噜作响、非自然的嚎叫从我身后的枢纽传来,声音之大几乎淹没了我的感官,我捂住耳朵踉跄前行,直到撞上墙壁。与此同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撼动了整个部门站。地面剧烈起伏,把我掀得一头栽倒在地。那嚎叫声从未停歇,我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它只是不断地增强、不断地扩大。
我踉跄着、拖着自己爬起来想要逃跑,却看见身后的枢纽中正凝聚起一道缓慢的白光。他们一定就在正对面的那个房间里。黑暗之中,我瞥见一道突如其来的动静,只觉得血液瞬间冻结。
那道微弱的光,是两只尖锐的眼睛。除此之外,形体模糊不清,随着它晃动、抖动才隐约可见。黑暗似乎在它周围翻卷,快速而锐利地移动,从未平滑,也从未清晰。我的眼睛根本无法聚焦在它身上。我瞥见了几道线条——是肢体吗?我无法分辨。它尖叫着,以极快、断续的步伐向前扑来,几乎象是撕裂空气。它前方带来了可怕的氛围变化,就像整个部门站都在映照它的存在。一股恐惧、痛楚与仇恨的浪潮席卷我全身,几乎将我当场定住。
我尖叫着,拼命把自己甩离它,沿着走廊狂奔,费了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力气才把视线硬生生移开。胃里一阵令马作呕的下坠感袭来,反倒让我庆幸黑暗遮蔽了更多细节——一场化为现实的恶梦正追在我身后!我跌跌撞撞,踩上隆起的大理石地砖才勉强稳住自己,余震在走廊中传递。我努力回想哪些岔路通往核心,同时听见它重重撞击地面的声音,比我自己的蹄声还要沉重、还要急促。
「不!」我对身后逼近的存在徒劳地吼叫,直撞向小型美食广场的门。
就是这关键时刻!
我站起后腿,抓住门把,用前蹄用力推开。
我身后垂挂的电线与照明设备开始剧烈摇晃、被掀起来。我颤抖的蹄子拼命想躲进门内,但那嚎叫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门的另一侧有一道横杆,连着一把锁,卡在一个沉重的自助柜后方。我慌乱地想把它扣上时,挂锁却直接掉了下来。我哀嚎着自己的运气,扑过去想抓住它,而在一片漆黑中,门缝里透出的光却越来越亮。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隔壁房间里核心逐渐消亡的脉动。恐惧、心碎与晕眩在脑中翻搅,我的蹄子慌乱的一次又一次把锁掉在地上。我满脑子都是尤妮蒂和我的朋友们——他们受伤的表情,还有她那张空洞、死寂的脸。
你必须做到。
当我放弃那把锁时,一股专注的浪潮反而涌遍全身。透过松动门板的缝隙,我看见那几道强烈的白色光芒从转角掠过。在它们下方,空气中张开了一片黑暗,如同巨口般大敞——一道撕裂现实、通往不真实虚空的裂缝。那嚎叫声音量骤然放大,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一股恶心与绝望的感觉席卷而来。
我把抓钩抛向自助柜的顶端,咬下扳机向后一跃。伴随着盘子与餐具金属碰撞的巨响,整个柜子猛地倒塌,正好在门前落下——就在同一瞬间,门的另一侧传来一次巨大而高度集中的撞击,硬是把门往内砸进了足足半呎。
跑!
我没等门是否能撑住,也没去多想刚才看到的景象,直接穿过翻倒的桌子奔向远处的门,努力忍住恶心。左侧,又一声尖叫响起,伴随着另一条走廊传来的快速「砰砰砰」声——有东西正迅速靠近。更多的生物正在逼近。右侧的通风口剧烈晃动,几乎从固定架上被震落。
没有退路。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力气,再一次把通往核心的门拉开的。我只知道,脑海中的恐惧不断提醒着我那些恶梦——被那些东西抓住的小马,尖叫声会持续多久。用尽全身仅剩的力量,我猛力一拉,门再次敞开,映入眼帘的是核心那令马目眩的橘色与奶白色光辉。
突然间,毫无预警地,剧痛直击我的心脏。
我在身后猛地把门关上,随手把锁丢下,任由美食广场成为那些东西的巢穴。就在那一刻,我的情绪彻底崩裂。有什么东西狠狠袭来,让我踉跄着又撞回门上,而几乎同时,门另一侧的撞击震得门板反弹过来,重重砸在我后脑。
我向前摔倒,重重撞在地板上。后脑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脑中一次又一次被刺痛。我是不是又脑震荡了?我无法分辨。翻滚之间,我感觉整个平衡完全失控。
「啊……什么……尤妮蒂,哪里……」
我喃喃自语,什么都忘了。我忘记了那些扭曲的生物,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橘色与奶白色的光芒映照出房间模糊的轮廓。然而在这光芒之中,我感受到的,只有最原始的情感。
强烈的恐惧。绝望。孤独。心碎。
那不是我的。
是她的。
我终于找着地面,四蹄着地。俯身趴下,努力盯着球体。
它以一种可怕而破碎的方式闪着光,彷彿其中的颜色在与什么抗争、挣扎。我感到极度恐惧。我几乎无法像极光、尤妮蒂或烁光那样理解这一切。
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当我努力拉近自己时,我彷彿感觉到她被隔绝在我之外的孤寂。被遗忘的时光浮上心头。当我把蹄子搭上环绕核心的栈桥扶手时,我想起了在抹去记忆前我们拥抱时的痛苦,还有被告知将在角斗场中处决时的恐慌。我拉着自己爬上去,踉跄着一瘸三拐地沿着栈桥前行,三蹄支撑,第四蹄抓着扶手。
「找到她的印记,摧毁它,烟火说过。摧毁它,她就能获救。」
但……你呢?
我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赶走。我不能去想它。如果我那样想,我会崩溃的。
我小心地向前挪动,把蹄子搭上核心本体,开始攀爬。虽然它只有大约十英尺高,但对一匹头晕又疲惫的小天马来说,这段攀爬仍然异常艰难。然而,越靠近,我感受到的记忆就越强烈。我的眼睛瞬间涌出泪水,鼻子堵住,耳朵嗡嗡作响,听见外头的嚎叫声、门上的撞击声、车站的崩塌声,以及——尖叫声。
她的——
不,是我。或者——
我向前倾斜,把上半身靠在水晶旁。魔法的气息如此强烈,让我的毛皮像被针刺般麻木。
找到她的印记。
我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但我记得她说过。每个小马都有自己独特的魔法印记,而我有她的。
我从马鞍包中抽出她很久以前为我制作的小雕像。她曾将魔法、她的特殊天赋注入其中,只要我带着它,就永远不会完全孤单。我把它紧贴水晶,看到所有的色彩向模型聚集。星光在周围闪烁,色彩彷彿努力要逃脱,要回到她的身边。
我祈祷这是正确的。我这些日子几乎不曾祈祷,但此刻,陷于地表下的噩梦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伸蹄抓住水晶。
随即,我尖叫出声。
剧痛沿着四肢猛然窜起。我用蹄子死死抓住它、开始拉扯,里头的魔法随即反击,狠狠抽打回来。我再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我看见了上方的魔法部、下方的部门站,还有山顶、商场、我的朋友们。它袭击我的记忆,强行把它们拖回来,又反覆拉扯,就像我把蹄子伸进一座火花电池发电机里。我的声音变了调,尖叫到肺部抽搐。我想放蹄,想喊出「拜托了,停下来,停下这份痛苦与疯狂。」我想把自己抛弃,但有什么东西让我停不下来——逼着我继续拉、继续抬。就在我身后,门开始被撞破,那些恶梦正试图闯进来。
此刻,一切都无关紧要。
我把水晶高举过头,站在核心顶端的身体摇摇欲坠。魔法弧光四散飞射,在四周墙面上划出痕迹。我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那宛如星系般旋转的形状之中,我看见了牢笼、锁链与鞭子。它囚禁着尤妮蒂的记忆——囚禁着让她成为尤妮蒂的一切!
「做吧!」我对自己吶喊,催动四肢召唤出力量,突破涌动的魔法能量。
身后,门被撞得粉碎。嚎叫声震耳欲聋。墙体在魔法冲击下崩裂坍塌,屋顶开始下沉。
做吧!
我尖叫着,从核心跳下,把记忆球砸向下方。
刺痛的身体撞击金属地板的感觉,与玻璃破裂的声音交错。
整个房间在我身后轰然倒塌的声响,响彻在耳畔。
                                   oooOOOooo
「天舞,快!快点!」
她在犹豫,每隔几分钟就回头张望。我是在前厅找到她的,她和父母在一起,正试着把沙发翻倒,照着宣传册上说的那样,想搭出一个毫无希望的避难处。她的母亲正在放浴缸的水储存起来,还试着把地毯挂在窗户上。当我赶到告诉她关于避难廏的事时,她的父母毫不迟疑地把她推向我,要她跟我一起走。
即使经历了后来发生的一切,那仍是我做过最艰难的事——我不得不把她抱起来,在她一次又一次拒绝离开父母的哭喊中,硬生生把她从他们身边带走。临走前,她的父亲直视着我的眼睛。
他明白了我已经知道的事,而我从未见过他对我投以那种尊敬与感激的眼神。
在我说服她起飞、载着我们离开城市之后,我们终于逃了出来。只有在最后冲向避难廏的那一段路,我们才被迫降落——小马国的士兵命令所有天马落地,不准试图直接飞越验票口。已经有其他小马先一步抵达,但只有一部分被放行。即使是在这里,警报声每次响起仍让我头痛欲裂、浑身发冷。我们听见远方传来的低沉轰鸣,看见地平线上闪烁的光芒,我只能祈祷,那不是我心中所猜想的东西。
终于,我们排队来到闸门前,我抱着天舞,我们一起与其他幸存者哭泣。
没有马能说出任何话。即使是站在门口的士兵,也瞪大眼睛、颤抖着,催促着马群前行或阻止他们靠近。我看见两名避难廏士兵守护着避难廏的入口,那入口位于一个不大的洞穴中。他们冷峻而不动,如同无法读懂的存在,注视着我们每一个马。
我们周围,只有少数重逢,更多的是疑问。公马和母马满心苦涩与愤怒,而幼马紧紧依偎着,困惑为何众马如此喧闹。宠物四处乱窜,因为被拒绝进入而被赶到山坡上遗弃。一匹公马倒在地上,有马正忙着照顾他——他在那一瞬间的震惊中心脏病发作了。
「日晷,他们——」
「别看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相互依偎,蹄子紧紧抱住对方,直到终于走到闸门。
「票!」士兵催促我们。
我从口袋拿出大张塑胶票,举了起来。
「此外,魔法部门的极光女士说天舞可以——」
士兵打断我。
「她的票呢?」
「长官,这是极光女士亲口说的——」
「没票别想进来!快点!有票就进,没票就回去!」
「部门——」
「避难廏科技可不隶属于部门!没票就走吧!」
我对这计划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心里祈祷,希望一切能有更好的结局。现在,我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
我把票交给天舞。
「日晷,你在做什么!?」她尖叫着,我用蹄子抓住她,把她推向守卫。
「她拿我的票,可以吗?」
「日晷!」
他点点头,「这边走——」
「不!」天舞 拼命挣扎,抓住我,把唇印在我唇上。「我不想失去家马,也不想失去你!我们……我们可以——」
我抱着她,感受到泪水滴落在她肩上,颤抖著作出选择。但直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让她进去。
事情并非总是如我所愿,但至少我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天舞,我真希望我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但是……但是你必须这么做。」
我原以为她会再争辩,但她的表情有些不同,慢慢点头,声音低沉。
「我……我会。但……是因为……我本来想告诉你,我很快就会……」
她靠近我的耳边,我听到两个字。这两个字彻底改变了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强化了为何她必须拿票的所有理由。她父亲看我的眼神,是因为他以为我早就知道。
我向后靠去,我们含泪凝视着彼此,我感觉到我的蹄子轻轻地落在她的腹部。在这种时候笑出来,感觉很疯狂,但我还是笑了。
最后,我救的不只是她。我为此感到无比欣慰。此时此刻,我已无言以对,只是将她的脸拉近我的脸庞。
最后,我给了她一个吻,正是那个让她从迷恋变成爱慕的吻。然后,我请他们把她带向避难廏厩的门。
在马群的喧嚣与暴乱之中,我孤身站立,静静的看着门缓缓关上。
***
不知怎的,我做了个梦。彷彿我的心智如此疲惫、如此受创、如此消耗,以至于只想因疲倦而坠入另一个世界。
我梦见自己坐在吠城外的山丘上,俯瞰下方的恐慌,远方的警报声仅轻轻触及我的耳际。地平线被巨大的火光照亮,闪烁着、在将尽的光线中噼啪作响。我甚至能感受到脚下柔软的草地,也能感受到清新空气在肺中流动的触感。在那恐怖的一刻,一切竟出奇地平静与寂静。
而坐在我身旁的,是日晷。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清他有多虚弱、疲惫。他的眼睛深陷,周围布满厚厚的黑色痕迹,那原本蓬松的鬃毛无力地垂在肩上。他转头看向我,与我对视之间,他露出一抹悲伤的微笑。
「我想,这就是终点了吧?走了这么远……」
我无言,只能点点头。
日晷叹了口气,望向下方的家园。「最终,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没能救下我们两个,但至少我救了她……我救了他们,他们都安全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对他说话。「他们安全了……」
他哽咽着,眼睛湿润,但当蹄子覆上脸颊时,我看到他勉力挤出一个微笑。
「那些我在乎的……也许最终不能全都保住,但至少足够让我觉得自己做到了些什么。现在……我想,只剩下……」
他抬头,而我感觉四周的视线渐渐模糊,一切变得恍惚,我的身体慢慢失去知觉。然而在天空中,我看见,也听见某物从云端而下的声音。日晷举起他的哔哔小马,紧紧握住,而我也紧抓着自己的日志。
「我要把这留给别马。让某个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某天,他们能把它带离这里,找到一丝自由,把它交回给那些幸存的马。」
那物件落下,噼啪作响的绿色火焰声响彻世界。
我坠落下去,心里明白,自己只能走到这里了。至少,在最后,我完成了他所做的事——值得的事——
绿光扭曲分裂,橙色和奶油色在其中蔓延开来,灼烧我的双眼,温暖着我冰冷的身体。从那光芒中,我看到一个身影。一只蹄子伸向我,抓住了我的蹄子。
尤妮蒂。
「不会只剩我。我不允许,影七。记得我们发过的誓吗?」
她的脸庞明亮,充满决心与信念,她将我拉回——远离那片黑暗。我听见她声音中的坚毅,那份要履行承诺的决心。
「同进退,或同覆灭」
她微笑着,把我从悬崖边拉回。
「所以,去『一起』实现它吧,,影七!」
***
我的眼睛颤抖着睁开,发现自己被尘土与瓦砾覆盖。
蹄下,我听见哔哔小马音讯记录停止时的「咔嗒」声。
在我面前,散落在碎裂的记忆球周围,是一团橘色的微光,缓缓飘散开去。
疲惫,无比疲惫。身后,整个房间已经塌陷,把我与入口以及那些隧道里的东西隔开。破碎的灯具偶尔掉下火花,为这座废弃地铁站的黑暗提供短暂的光源。
看着记忆球最后的光芒消逝,我希望烟火是对的。
然而,摆在我面前的任务却可怕得令马窒息。我被给予了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机会,去完成那不可能的事。我不能不去抓住它,就这样躺着等死。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他们谁都不会。
即使我自己不觉得那是可能的,但他们相信我能做到——也仅需要这样,就足以让我去尝试了。
踉跄着站起身,急促喘气,吸下消辐宁,我跌入核心房间后方的走廊——那条镣铐曾逃走的通道。跛行着,摇晃着,我尽力小跑,心里明白这条路一定通向地面,不然镣铐不会走这里。我把极光的杰作最后一次留在身后,就像我曾经留下一切商城一样。
但我现在明白了,就像我即将离开吠城一样。
花了些时间,我终于找到了镣铐一定走过的那条狭窄服务通道,其陡峭的楼梯暗示着一线生机。我跌入阶梯,一步步拖拉前行,每一步都是肌肉的抗议,直到我终于来到那扇仍旧敞开的沉重陷阱门。
我翻滚着脱身,因肌肉抗拒那个动作而痛得皱起脸,拖着自己爬上了我误闯进来的那条服务通道的木制阶梯。我回到了我们曾进入过的售票大厅——一扇原本封死的门,被镣铐以蛮力硬生生撬开。
我一瘸一拐地撞上升降机的控制台,听见它开始下降。我跌进去,整个回程彷彿都在昏睡中度过。我身上只剩下马鞍袋——一壶消辐宁、一瓶治疗药水、一些从后勤仓库突袭时拿来的食物、一顶小帐篷、我的战斗马鞍,还有门徒的手枪。还有一些零碎的求生用品,象是露营工具和周边地区的地图,但我实在带不了太多。大部分的补给都在那些我送朋友们离开时交给他们的袋子里;背着那么多东西,我不可能再撑着走过那里一次。这些就够了。
当我走到地面,穿越废弃的部门站,我再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城市景象。
***
吠城正在燃烧。
最先打击我的,是那股热浪,随后我感觉肺部抽搐、紧缩。部门站前院一片火海。呛得我咳嗽、眼泪刺痛,我蹒跚穿过火焰间的缝隙,目睹城市如同火焰尸骸般燃烧殆尽。
红砖与混凝土从公寓楼上碎裂开来,从地面到破碎的屋顶,所有东西都覆上一层细灰与红尘,那些尘土悬浮在空气与天空中,懒洋洋地飘散,令马窒息。左侧街道尽头,我看见一个灼热而焦黑的巨大坑洞,宽达五十英尺,闪烁着魔法火花。我蹄下的地面被四处散落的滚烫碎片刺得生痛,那些碎片来自被炸毁的工厂。我知道的英克雷武器无法造成这种破坏,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的飞船似乎也以同样方式被熔化。剩下的飞船悬在空中,与地面偶尔交火,那是两方明显已无力再战却仍固执、徒劳的动作。飞船的残骸散落在地面,它们的天气生成器失灵,让其仍不时对附近的路灯或围栏释放闪电冲击。
这里让马感到窒息又陌生。四周都是倒塌的建筑或喷火的残骸,仿佛把我封锁其中。呼吸困难,我拉起外套盖住口鼻,拉长领口,好让自己对空气中窒息的烟雾有一丝过滤作用。甩掉眼中的泪水,我踉跄着沿着唯一可行的路前进。前方是一段阶梯,可能通向一个公园。我希望稍微开阔的空间能给我喘息的机会,好让我重新理清方向。
在我周围,那些没有起火的建筑里潜藏着一个个阴暗的身影。大多数都在颤抖,或因为震惊而前后摇晃;也有些因伤痛而呻吟哭泣。远处的狂风中,传来音量大得不自然的嚎叫声,那声音令我心底发寒,熟悉得令人不安。我就这样游走着,成了一匹孤零零的小马,穿行在这些亲眼目睹了此地发生一切的幸存者之间。
有马看见我,随即逃入更深的建筑。另有一马抓起无线电,便消失于烟雾中。
那是一个残酷的提醒。这里仍然是吠城。天空中依然有狮鹫盘旋,奴隶主依旧在我周围游荡。他们用废料搭建的桥梁,在某些地方仍横跨于扭曲弯折的建筑之间,尚未倒塌。我听见了呼喊声,便继续往前推进,试图钻进右侧那间老旧玩具店里、横向翻涌而出并瀰漫整条街道的浓烟中,让自己就此消失。
在那片刺眼的云雾里,我凭感觉踏上阶梯,逼着自己加速成小跑,往上冲去。当我穿出烟雾时,视线才慢慢恢复——眼前是一排混凝土阶梯,把我带到一处抬高的平台。公园长椅分列在我左右,而几座老旧的观光望远镜,正静静俯瞰着那座城市。
我第一次看清整座城市如今的模样。
烈焰如长城般在吠城中席卷而过,延绵数百公尺,吞噬建筑,将它们化为焦黑的剪影。火焰冲上天空,扭曲、攀升到超乎我想象的高度,彷彿置身于某个噩梦般的世界。我听见尖锐的嘶嘶声,才意识到那是雨水——在落地之前就被高温蒸发沸腾。风暴在城市上空聚集,狂风俯冲而下,助长火势,并将滚烫的雨水狠狠打在我脸上。
我看见城市各处同样的巨大坑洞——那些摧毁工厂的痕迹,或被切断后散落在地的飞船残骸。某种东西从天而降,如流星雨般降临,终结了这场战争。它摧毁了英克雷的舰队,也粉碎了剩余的吠城。远方,穿过浓烟,我仍能看见那座高耸的墙;在它脚下,零散的奴隶主试图将所有不幸的小马集中起来,如远方褪色的黑影般幽灵般徘徊。其他地方,我听见尖叫与哭喊在墙面间回荡——恐惧、惊慌与痛苦。
这感觉像另一个世界。我常称这里为「地狱之城」,如今这个抽象比喻成为了残酷的现实。
一道扭曲的电子尖啸撕裂了空气。刺耳的噪声与音频回授声大到让我痛得皱起脸,只能缩起身子贴在观景台的墙边。我的鬃毛全都竖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先前在地铁中听过的、那些不自然的电子声响——那里的梦魇——而现在,它们又一次来到了地表,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然而,取而代之的并不是那些东西。就在我左右两侧,公共广播系统的喇叭忽然通电启动,声音终于穿透噪声,化作一个低沉而令马作呕的嗓音。
是他的声音。
「斯特恩已死。」
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甚至穿透了熊熊烈火。我能听到扬声器的声音,也能大致判断出它们的方向,但透过浓烟烈火,我根本看不到它们。
「她死后,我即吠城的主人。」
「不……不,不……」我喃喃,忽然感到自己极为显眼。我听见他继续下令,命奴隶主与监工搜捕所有能抓到的生灵。他宣称地面被捕的英克雷士兵将成为重建他——或她——遗产的新一代奴隶。
轮回将再次开始。门徒曾告诉我红眼前的吠城是何等景象,而命运似乎又安排它重回那样的状态。
我听到镣铐自顾自地轻笑,那是一种自信、带着嘲讽的笑声。我甚至能在脑海中看见他的脸。
「暗影七号,我告诉过你,你会回到我身边,不是吗?」
我强迫自己的四肢动起来,但它们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即便如此,我仍能感觉到它们正被覆盖地面的滚烫灰烬灼烧着,而整座城市彷彿正在开口说话。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孤单。
在环绕着公园的建筑之中,我看见了黑暗的身影正在逼近。它们的边缘模糊不清,轮廓在热浪中像破碎的镜子般扭曲变形,接着,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朝我移动过来。
「你让我损失惨重,暗影七号。你让我付出了极其惨痛的损失。但我仍拥有你,你将成为警示。至少这是我能从你身上收回的,那这就足够了。我曾重建这座城市,暗影七号。而现在我还能再重建一次。吠城!」
他的声音回荡,我在最后那个喊出的词时猛地皱眉,回音在耳中震响。
「一匹绿色的小天马就在你们之中。你们很多马认识他。」
我看见那些奴隶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从他们先前躲避的建筑物中走出。红色镜片的防毒面具在包着绷带、扭曲变形的脸庞旁移动着。许多小马在发抖,眼神空洞、或许因遭受过度惊吓而破碎——彷彿早已失去了质疑的能力,只剩下服从。我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他属于我,永远属于我。他就在魔法部车站附近的十字公园。」
一阵沙沙声让我停下,我转头看见更多小马蹒跚、摇晃,全部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把他带到我面前的人,把他带『回家』的人,将会被我从火焰之中拉出来,并得到他所渴求的一切,受我庇护,站在我身旁——成为锁链的继承者。」
一圈奴隶贩子包围了我。受伤、绝望,又看见眼前那个能让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们以交杂在一起的低吼与威吓声逼近。越过他们的肩膀,我看见更多身影从街角转出,或自窗户与铁桥后方探头张望。而天上,狮鹫开始朝这个十字路口盘旋而来。
启动新E.F.S后,一片红光笼罩。孤身一马,置身于这座满是敌意的城市之中,高墙远在天边,补给又极其有限——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所要面对的挑战究竟有多么不可能。
一个孤独的奴隶,身处一座试图将他囚禁的城市,四周被高墙环绕。一群奴隶主正在追捕他。如今他已孤立无援,无路可逃。
最终,我始终明白,一切终将回归到这一点,回归到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最简单的层面——我是谁。
一个试图逃离主人的奴隶。
「你将被带回来,暗影七号。」
回首往事,我咬紧嘴唇,强忍住内心的不安。
「你说得对……」我低声喃喃,同时伸蹄触发战鞍上的装置。「……但这不是我的家。」
我大喊,彷彿为了唤醒自己惊恐的身体,然后张开双翼向前疾驰。它们蜂拥而至,我纵身一跃,将钩爪射向它们的头顶。钩爪击中附近建筑物的瞬间,我猛地扣下板机。我拉紧鞍带,飞跃到它们头顶上方,展开双翼。我滑翔掠过那些蜂拥而至的敌马,落在它们身后的地面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拼命地收回钩爪。
数十马,或许更多,立刻转身追赶我。我已经听到无线电传来争吵声,报着各自的位置。
远方,野火警报缓缓响起,回荡于整座城市,即使在这疯狂的时刻,这声音也象是逃亡者的吶喊。对我而言,这座城市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逃跑对你也没用,小奴隶。你无处可逃。」
面对身后嚎叫的奴隶主,我低下头,冲进城市。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我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从第一次尝试冲向城墙起,我就明白。这几乎不可能。
但我仍要尝试。
***
我的蹄子砰砰地踏在破裂的柏油路上,把我带向我们之前乘装甲马车逃离的街道。身后,每条巷道和仍完整的门口涌出一群奴隶主,猎物的消息迅速传开。我听见他们的嘲讽与指令,偶尔,枪声落在地面,打得我踉跄,逼得我闪避,速度也因此减慢。
我已经气喘吁吁,胸口像被铁鎚狂敲般剧烈跳动。每一个本能都在尖叫着要我停下来,要我在这几天所承受的重创之后直接倒下。但我知道,只要我那么做了,就等于把一切全都放弃了。
我大叫一声,猛地停住脚步。街对面,一群奴隶主从窝点冲了出来,咆哮着,准备他们的战鞍。我看到马鞍上装满了渔网,挡住了我的去路。
「过来,奴隶!」
我被包围了,只能往侧边冲去,将抓钩射向最近的一栋建筑。当两侧的奴隶主同时合拢过来时,我咬住扳机,猛力把自己拉上那面破裂的墙。牙齿因为咬得太紧而隐隐作痛,我用蹄子拼命踩踏,试图攀上那几乎垂直的表面;战斗鞍上的绞盘在过于陡峭的角度下发出刺耳尖鸣,贴着我侧腹的金属迅速升温。石块与木棍朝我飞掷而来。当我从一扇窗户坠入时,灼热烧灼了我的腹侧,而我这才发现整栋建筑早已陷入火海。内部的楼层几乎完全崩解,只剩下一些腐朽、冒着烟的木板可供踩踏,我只能沿着边缘小心挪动、快步前行,努力让自己不要停下来。
这是我唯一的计划。之前墙上的洞是我唯一知道的出口。恐慌过后,我花了十分钟试图朝那个方向走去。那里离我出来的地方并不远。
外面,奴隶主踢开了大门,我听到他们在争论底层已经被火焰覆盖。我的上方,狮鹫俯冲而下,指着浓烟之中那栋无顶燃烧的建筑。我一跃跨过一个缝隙,拉着自己进入下一间房间,却因脚下脆弱的木板持续坍塌而尖叫、四处抓挠。抓住一段楼梯,我冲上屋顶,呛得胸口发紧,同时拍打着身上落下的火星,试图把衣物上的灰烬抖掉。
我藏身在烟雾之中,跑向建筑边缘,纵身一跃,跨过那六呎的距离跳到下一栋楼。那是一栋砂岩建筑,仍然屹立未倒,我努力重新加快步伐。我看见远处那道破碎的墙。我只要能保持不被看见,再次隐没起来,我就能——
喔。不。
墙仍然破裂,但入口已被封住。
即便相隔这么远,但当我跨过去,想从这个高度看得更清楚时,我也看见了全副士兵小队包围着墙。他们守着我曾背门徒上去的坡道,探照灯扫射,猎犬在老旧的杀戮区巡逻。
我停在屋顶边缘,心沉了下去。
「你真以为我会像对那些可怜虫一样,放你走吗,暗影七号?」
声音传遍整个吠城,利用红眼的广播系统覆盖他所有的「手下」。我蜷缩在一台旧空调机里,看着狮鹫们四处寻找我,蹄子不禁颤抖起来。
「你小看了我,奴隶。你小看了我对你的认识。锁链依然流在你血中,也流在我血中。」
我摇了摇头,即便此刻也不愿相信这一切。额头上的伤疤闷闷地作痛。我告诉自己:「只是头痛而已。」那不绝于耳的野火警报如同利刃般刺进我的颅骨,轰鸣像底音般笼罩着我脆弱的听觉。
我颤抖着站在原地,四周被奴隶主包围着。我努力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越过那些士兵,但他们甚至在设置一张巨大的网,要封住那个洞。他知道我会滑翔。他正在一步步封锁我的退路。
这疯狂——单纯、执念般的疯狂——只为抓住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简直令马心灵崩溃。我难道是在车站里死去,然后醒来进入了为我量身打造的噩梦世界吗?
他在昭示一个警告。
环顾四周,我看到狮鹫们在营火的热气上滑行,用它们锐利的眼睛扫视。
他们——
我想到了。
我以前也做过。我曾从起重机顶端滑翔,飞越半座城市,追上尤妮蒂和天马车。火焰给了我升力,而如今整座城市都是上升的热浪。
我只需要一个足够高的起点,也许能爬上墙顶。上去后,我就能滑过另一侧!
我知道方向。透过屋顶,两根烈焰柱间不断爆炸的仓库,我看见那台起重机依旧屹立。
在整栋建筑塌陷之前,我爬了出来,戴上护目镜便开始奔跑。我感觉到双翼在身侧拍打,冲向屋顶的前端,然后一头跳了下去。身后,狮鹫的叫声几乎立即响起,它们被下方的动静吸引。该死的鹰眼!
张开双翼,我感觉风撑起它们,将我从栖身之处带开。气流承托着我的重量,我飞越街道,转入通往部长办公厅的侧巷,我记得附近有那座起重机。飞到四层楼高,我已有足够高度保持飞行,越过旧高速公路,利用城市逐渐下降的地势让自己继续在空中滑行。
我冒险回头一瞥,看见、也听见那些狮鹫兽从上方俯冲而下,利爪张开。尖叫着,我猛然侧转。一只从我身旁掠过,强而有力的双翼一拍,重新拉升高度。 我在空中变得不安起来,俯冲、转向,胡乱地盘旋,只求闪避,而不是前进。悬在半空中,我开始失去高度。
我开始慢下来了。
三只狮鹫从上方俯冲,而我已无足够速度躲避。
于是,我把蹄子收紧,猛地俯冲。收起双翼,我做了唯一能让自己恢复速度的事——像石头般坠下。城市炙热的地面迎面而来,脸上感受到越来越炽烈的热浪。身后,狮鹫兽如洪流般穿越空中追来。
最后一刻,我只打开一只翅膀,利用身体一侧突然的阻力将自己翻转,甩向一旁。随后双翼张开,我朝眼前可能能救我的方向偏去——两座仓库之间那条狭窄的巷道。
一瞄准,我又收起双翼,像箭般冲向那片天空下的通道。浓烟笼罩,我透过护目镜几乎看不清。镜片微微起雾,让我无法辨认边缘。
我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冲进了小巷。
身后,我听到震惊的叫声——那些体型更大的狮鹫张开双翼,停止了下坠。它们的翼展根本进不去那条巷子,但我能短暂享受这点的几秒钟,很快就被抢走了。
我身后传来惊恐的叫声,体型大得多的狮鹫们张开双翼,停止了下坠。它们的翼展根本无法塞进那片空地,但我短暂的片刻却转瞬即逝。一道防火梯飞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我拼命地张开双翼。我勉强减速,才不让肋骨在撞击中断裂,然后用双蹄紧紧抓住它,锈迹斑斑的梯子在我脚下轰然倒塌。我的后腿在空中乱蹬,我拼命地拉扯着,把自己拉到倾斜的梯子上,然后纵身跃下,就在梯子从墙上脱落,坠入下方黑暗之前。我感到迷茫和不知所措,再次张开疲惫的双翼,飘落到地面,差点被倒塌的防火梯的金属栏杆刺穿。
但起身的瞬间,巷道中传来腐薄薄薄的薄荷味。
绝望与惊慌中,我立刻向前冲,一股动静从对面波纹的仓库墙内传来。无比不公平的现实如潮水般袭来,自从我打破水晶球后,这世界便充满黑暗与恐怖。我不能停,不能休息,永远不能。
我已经感觉到体力与精神力开始枯竭。
金属板在我面前破碎。我惊叫着,低头翻滚躲避,眼角余光瞥见一块块金属板破碎后,又有一丝动静。我左右闪躲,它试图冲破仓库的每个角落,我只能祈祷尽头的门没有打开。恐惧驱使我跃过一堆燃烧的木头,猛地撞穿巷子尽头那摇摇欲坠的栅栏。我翻滚着滚下斜坡,最后感觉到湿漉漉的泥浆重重地摔在身上。
上方,我看到一只狮鹫降落在坡顶,另外两只狮鹫正从那里下来。
我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他被拉离了边缘。他消失得如此迅速,我几乎在眨眼间错过了这一幕。而他的同伴开始从空中往巷道扫射,带着绝望,喊着我猜测是他的名字。
我跌跌撞撞地陷在厚厚的泥浆里,潮湿的泥浆带来的一丝凉意,让我从闷热的空气中感到一丝奇特的舒适。我笨拙地爬过我掉进去的干涸河床。在河湾附近,我看到了那台起重机,它——
爆炸了。
我看到起重机底部附近冒出白色火光,随后爆炸震动了我脚下的地面。起重机缓缓倒塌,吊臂旋转着指向天空,最终坠落并摧毁了周围的建筑工地。
我挣扎着爬出河床,与身后仓库里发生的屠杀拉开一段距离,眼睁睁地看着我刚刚想象出来的计划在我眼前破灭。
「我不会允许你现在用任何手段。绝对不行。想想你的处境,小家伙。就算你翻过墙去了,那又怎样?」
我瑟瑟发抖地跑进最近的掩体──一个曾经是奴隶住所的棚户区。如今,它已变成一片腐朽和瓦砾交织的迷宫。我原地打转,试图找到出路,找到回到街上的路。
「吠城四周环绕着低矮的山丘和平原。地狱犬在其领地游荡。最近的城市也在数英里之外。」
『我不在乎,』我在心里想,踢开铁网,逃回我熟悉的道路——那条通往我第一次染上辐射疮的精炼厂的路。
「你生病,受伤,没有食物。你觉得你能跑多远?甚至你带的消辐宁都不够应付你的病。」
我已经撑到这里了!转过街角,我看到前方有个路障,黑衣士兵指着我的方向。在疲惫中,我开始有些疏忽,我本该停下来,趴低身体躲起来的。
但起重机的坍塌让我失去方向,也让我分心。
「不……」我哀嚎一声,再次转身沿街逃跑,彷彿要去那座老城,去那孤儿院曾经存在的地方。
「那之后呢,暗影七号?你以为废土是天堂?它和这里一样无情,而且大多数地方在刚才的事后对天马并不友好。」
接近老城时,我希望这次能真正找个掩护,但每条街道几乎都一样——路障、盘旋的狮鹫、腐烂的薄荷味、因战争被炸开坑洞后蜂拥而出的肉食精灵。
「你总得放慢脚步,面对现实,暗影七号。你不可能永远逃跑。」
我转身,奔向我现在唯一知道的安全之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试图回到商场,寻找下水道入口,但越接近,我就越能看到奴隶主用焊枪将入口封死的刺眼光芒。我奔跑、躲藏、飞行、搏斗、逃亡,在这四面紧逼的牢笼中挣扎。
我的体力正在耗尽,而无论我往哪里逃,那张网都在收紧。他们有无线电,有空中掩护,背后有军队。每次被发现,他们都更近了一步。几个小时来,我试图找机会休息,却总被他们找到,或火势蔓延到我藏身的建筑。
一路上,他不断往我脑中塞进的,只有那些几乎是真相的话语。
我害怕了——以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可怕至极的方式。我曾经受过惊吓,无论是瞬间的,还是长时间累积的;我这一生都活在恐惧之中。但这不一样。这是一种悄然逼近、无可避免的必然。
我蜷缩在烟囱旁,凝视着下方道路上那些搜寻我的奴隶主,我意识到这样做不对。这种感觉我以前也有过,就在我获得可爱标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的翅膀被送到铁砧上的时候。你知道有些事情会摧毁你刚刚萌生的希望,而你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既沮丧又难以接受。
这次情况也是如此,只不过时间跨度从几秒钟延长到了几个小时。
「你就在战时科技部旁边那个街区,暗影七号。我们知道。你第一次尝试的那条、墙下的辐射隧道,已经被封死了。」
那条路本来就不可能逃出去,但他还是把它封死了。我能听见奴隶主低声嘀咕,质疑他们的主人为何如此执着;可这个猎物值得这么做,而且没谁敢公然反对他。 这就像他在整座城市上方铺下了一张控制的毯子——一种心理上的支配,让他成为唯一仍能对所有马发号施令的权威。
我看得见镣铐最狂热的追随者在带领各个小队。残暴、而且深受同僚敬畏,他们在强制执行他的意志。他们谈论着像皮鞭、裂隙这样的人物,因为支持镣铐而被提拔进入高层,并且把各自忠诚的追随者一并带了上来。
他将我的被捕视为团结的象征,一项证明奴隶主仍然控制着这座城市的成就。而我,正是那些曾经帮助「领导」叛乱的奴隶之一,那场叛乱杀死了他们中的许多马或他们的同伴,并夺走了他们的奴隶。
我曾想过,或许这一切终究会崩塌;也许他对我这种近乎偏执的执念,会让其他马看清那已吞噬他的疯狂。但那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只要我被抓住了,就算他日后被更理智的领导取代,我依然会是他的。
此刻,我感觉他只在乎这件事。想到我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就像他当初逼我逃离一样,我就不寒而栗。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招致如此深重的仇恨。
他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每一次逃跑,知道我可能的藏身之处。
我抹了抹眼睛。因为肿胀的泪腺与随后席卷而来的灼热干涩,它们刺痛得厉害。我所有的计划,甚至还没来得及尝试,就已经被扼杀殆尽。而如今我只剩下一个选择。
「你孤身一马,暗影七号。」
只有一个选择。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做一件我以前无法做到的事,做一件他认为我不可能做到的事。
挣脱枷锁。挣脱束缚。打破高墙,然后翱翔而出。一切都由我一马完成。
「你的朋友不在这里救你。」
他们不需要。他们相信我能做到。
而我,比相信他更相信他们。
***
我把木炭叼在嘴里,尽管因为恐惧而颤抖、冒汗,但计划已经在我脑中成形,但我必须亲眼看到它出现在眼前。我需要确认它真的可行。蜷缩在我能找到的最后一处藏身之所里,我面前是一面空白、灰暗的墙,彷彿在哭喊着需要被填上些什么。奴隶主离得并不远,但我必须这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线条。我得画线条。透过护目镜瞇着眼,我画出的线颤抖而参差不齐——把我所需要的所有部分连接起来的线。为了描出那面墙,我开始用粗重而有力的笔划将它们弯成弧线。弧线。用弧线来显示我必须走过的路径。
曲线,连接城市的各个角落。从我所在的地方,到英克雷坠毁地点的某个地方。我知道肯定有一个就在附近,它们无处不在。接下来,我需要一些形状。
形状,用来描绘我需要的物品,帮助我逃离正在收紧的大网。它们必须告诉我到达游乐园之前需要什么。形状,用来描绘我在那个巢穴里每天都能看到的巨大摩天轮。形状,用来向我展示城市另一侧附近的飞马座空中港,以及它高耸的控制塔。形状,用来描绘摩天轮后面的墙壁。
形状,描出通往生命的道路。
我后退一步,木炭掉落下来,我像抱着毛绒玩具一样紧紧抓住我的鞍袋,盯着它看。
最后的机会就在眼前。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失败,那我大概也永远无法逃脱了。
但这是我的计划,我的方案,是我仅有的,而且是全新的。他现在无法预料我的下一步。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附近传来喊叫声。我瞥了一眼木炭,然后用抹布擦掉。没有失误,没有痕迹。我背上背包和战鞍,开始攀爬建筑物。狮鹫很快就会发现我,但我爬上金属架后视野开阔,终于找到我需要的东西。
坠毁的飞艇残骸漆黑一片,周围散落着英克雷士兵的尸体。
再往前,就是乐园,一切的起点。
再往前,就是摩天轮旁的城墙。
再往前,就是自由。
我不能犹豫。若犹豫,他们就会再次收紧。我唯一坚持下去的动力就是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我深吸一口气,从屋顶边缘纵身一跃,开始滑翔向那艘船,悄无声息地从奴隶主的头顶掠过。这时,我看到一个狮鹫停了下来,从更高的地方盯着我,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动静。
『我可以做到的,』我不停告诉自己。
『我可以做到的。』
「你无法逃出这座城市,暗影七号。」
『我可以。』
***
「我觉得他冲进残骸里了!」
「那就下去抓他!」
我的蹄子把补给箱丢到一边,又继续和置物柜搏斗。我对英克雷一无所知,但我看过他们的士兵行动。战争期间,我看过他们使用照明弹。我们很早就学会了避开那些用鲜艳颜色标记的区域。而那些区域往往也会很快就遭到空中打击。
我没有炸药,所以必须让别马帮我完成这个任务。
置物柜猛地弹开,里头只露出几包密封得很紧的小份口粮和药片。这不是我需要的东西,但我还是照样把它们一股脑塞进马鞍包里,继续在这艘破碎的飞空船中搜刮。我一边强忍着翻搅的胃,一边在船内尸体的背带间翻找,推开他们破裂的护甲,试图找出任何看起来象是信号弹的东西。在飞空船撞击形成的坑洞中,远离火焰的地方,我能感觉到雨水透过残骸上方破洞拍打在背上,让脚下的金属变得湿滑。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听到蹄子踩在松软潮湿土壤上的声响,金属碰撞声提醒着他们的靠近。而我的蹄子终于摸到带小拉绳的彩色管子——就是它们了!
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然后又发现两根看起来更粗的。我透过起雾的护目镜努力辨认上面的字母,蹄子摸过它们,嘴里轻声拼读着
S-M-O-
那是什么?「K」?
Smoke(烟雾)!
「找到他了!」
回头一看,狮鹫正从飞船中间的破洞爬上来。
「跟我们走!」
我咬紧牙关,拔出烟雾弹的插销,扔向他们。
「倒不如你们自己去承受爆掉吧!」我沙哑的声音朝他们尖叫,转身奔向驾驶舱,准备跳出破碎的玻璃。身后,他们尖叫着四散而逃——上当了!烟雾点燃,浓厚灰雾迅速充满飞船内部。
我冲进那片烟雾中,尽力避开驾驶舱里厚重玻璃的碎片,然后跌落到外头的地面上。途中被一名 英克雷士兵的金属身躯绊了一下,害我只能手忙脚乱地爬上撞击坑的边缘。而四周的无线电早已开始哔哔作响,呼喊着我又一次逃走了。
我冲进最近的房子,一栋看上去比其他房屋老五十年的平房,开始拿出信号弹。我已经看到另一侧的路障了。
我一进房,就有两个等着我。
第一个从门边扑上来,湿漉漉的前腿箍住了我的脖子。我尖叫出声,看到第二个正冲过来,便慌乱地踢动双腿,一脚正中对方的口鼻。我身后,还有更多马正沿着坑壁往上爬。
「抓住你了!别动——哈哈!」
我一口咬住他的前腿,用尽全力死命咬紧。现在根本不是讲究干净打斗的时候。我尝到血腥味,挣脱时感觉牙齿象是撕裂了什么。我抓起屋内橱柜上的一盏破灯,朝刚才被我踢中的那个马砸去,随即从他身旁冲过,滑进餐桌底下,阻断他的追击路线。经过房屋正面时,我拉开了一支信号弹的引线,从敞开的前门把它丢了出去。我看见大网已经开始向我收拢,士兵们正步步逼近。
看到信号弹明亮的光芒中升腾起蓝色的烟雾,他们立刻逃走了。他们和我一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身后的奴隶主盯着我。「你这个白痴!你在干什么!?」
我大口喘气,退后。「我在做我该做的事,因为你不会放我走。」
他们的无线电立刻炸开了锅,充满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那两个马同时转身,一边朝后门狂奔,一边尖叫着要其他马退开。我抓住这个机会,违背了我从战争中学到的所有本能,从正门冲了出去,甚至直接从那枚信号弹旁边掠过——利用他们对它的恐惧作为掩护。奴隶主和士兵们完全无视了我,让我得以在阴影与烟雾中悄然溜过。
头顶,我听到一声巨响,一艘残留的飞船勇敢地冲向几门防空砲,瞄准街道。他们大概以为有个被困的天马幸存者。某种程度上,他们没错。
我拼命奔跑,直到肺部灼痛,沿着街道四处逃窜,尽可能避开任何注意到我的马。我不停祈祷他们别发射什么威力过大的东西,否则——
我身后的街道轰然爆炸,把我整个掀离地面。冲击像飓风般撞击我,声音随后跟上,震得我耳朵嗡鸣。闭上眼睛,我撞进一排木制栅栏,直接穿过,摔进枯黄的草丛里。
片刻之间,一切彷彿静止了。耳朵嗡鸣、听不见声音,我躺在地上,凝视着暴风雨般的天空。穿过浓雾,那闪电看起来带着红色,偶尔透过缝隙闪出噼啪作响的白光。燃烧的木头随着空袭的碎片四处落下,落在我周围。
回头一看,路障的阻挡物已消失,十几名奴隶主和士兵翻滚在地上,和我一样头晕目眩。松动的土块和平整的柏油块在小坑周围碰撞。等离子武器正中我丢出信号弹的位置。
他们的准头很高。相比我见过的其他空袭,这次似乎属于低当量攻击,大概是为了避免危及地面上的士兵。飞空船绕着爆炸点盘旋,象是在望着什么。
一丝希望再次涌上心头。这正是我需要的!随着我继续前进,城市里吵杂的声音渐渐恢复。我摆脱了追捕我的马,暂时让他们不知道我的位置。现在,我可以直奔游乐园了。
我前方是吠城的主要贸易道路,也是镣铐当初第一次宣示对我支配时羞辱我走过的方向。如今,甩开了追兵,我一瘸一拐地前行,直到身体的感觉逐渐恢复。沿着路边,我藏在烟雾与半毁工厂的黑暗屋檐下,远远望去,乐园已经成了废墟。战争一开始就被击中,如今只剩厚重木材构成的空壳。
左侧,我看见裂隙的工厂。被俘的英克雷小马身影被驱赶进工厂,连同任何回收的奴隶一起。风中传来一声母马尖叫,命令着比以往更高层级的下属。
我没有靠近。
我躲离马路,花了几分钟爬到一辆翻倒的马车底下喘息。外头,奴隶主从我的藏身处跑过。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走了哪条路,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料到我会试图回到旧的奴隶营地。
我努力不被浓烟呛到,风暴的狂风将红色灰烬卷过街道,冲击而来,我再次踏上那段熟悉的路。
我从后路接近,溜入找到日晷的哔哔小马的废料场。我爬过巨大管道,躲在帆布下,慢慢、吃力地向摩天轮移动。它位于旧过山车的金属残骸后方,探照灯全都被砸得粉碎。摩天轮不够高,无法提供足够高度让我滑翔越过围墙,而且离墙太近,但我已有了一个主意。
整个乐园似乎已经被遗弃,只有偶尔几只狮鹫掠过,或是零星几个奴隶主在看台间徘徊。但我知道,一旦我开始行动,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我的存在。
我穿过旧食物摊和嘉年华游戏,偷偷绕过奴隶主,或躲避他们的视线,逐渐靠近摩天轮。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到四处,几乎没马关注周遭,大多数似乎担心乐园的火势如果风向改变,会蔓延到游乐设施上。
就在这时,我才感觉到肾上腺素的刺激随着缓慢的潜行渐渐消退。虽然只是短暂的,但我不得不停下来,用蹄子摀住脸。四周是炼狱般的烈焰、刺骨的雨水,以及再次陷入混乱的城市,我感到无比压抑。彷彿奴隶制和战争找到了一个可怕的交会点,各种恐怖生物从肉食精灵的巢穴和地铁中涌出,重见天日。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不得不低声对自己喃喃自语,只为听见一个不是污秽、不是命令的声音。
「我要飞走,他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相信。只有停下来之后,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有多疲惫,但如果运气够好,完成这最后一趟之后,我就不必再靠双腿来逃命了。我从水壶里灌下一口消辐宁,它带来的舒缓让我意识到,灼烧我喉咙与肺部的早已不只是疲劳。空气中的辐射正随着火势与狂风卷起的灰烬四处飘散。空气稀薄,彷彿被熔炉吞噬殆尽。在这片较为凉爽的乐园区域,雨水把泥地抹得湿滑,在吠城红色天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就像血一样铺在我的蹄下。我全身的皮肤彷彿爬满了轻微的灼伤。每一次试着吸入那又热又浓稠的空气,我的呼吸都带着喘鸣。想到几个小时前,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这念头几乎显得有些可笑。
但如果我真的要做,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若镣铐失去耐心,谁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手段?我只有有限的时间窗口,在他逐一排查我可能采取的措施之前。
我拚命把身体拉起,跑向摩天轮的最后一百公尺,悄无声息地绕过宠物园,确保不被看到。
摩天轮高耸在我头上,我在它与旁边的围墙之间来回看着。这么近的距离下,那结构看起来坚不可摧,但我努力回想门徒曾经说过的话——只要冲击力够大,它就会倒下。我想过把一枚信号弹丢到墙上,但我清楚看见塔楼顶端与围栏沿线都有守卫在把守。单靠双蹄冲过去,那无异于自杀。
好在,我有好几百吨钢铁,正等着替我动手。
我拉响信号弹的拉绳,扔向摩天轮的铰链支撑点,然后朝着飞马空港跑去,直到我麻木和酸痛的双腿再也跑不动为止。
立刻,我听到乐园方向传来喊声。
「嘿,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英克雷的信号弹!他们说他在用!他在这里!快走!」
奴隶主也像我一样四散逃离。我跳过破碎的围栏,甚至穿过我曾被关押的旧栏位,拼命想回到大路上。我只知道几条通往空港的路,希望他们能被我刚刚做的事分散注意力。
我猛地剎住脚步,躲到一辆爆米花推车后面,三个马正好从我眼前走过;等他们的视线一移开,我立刻又冲了出去。心脏剧烈狂跳——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
头顶,一艘飞船偏离轨道,俯冲向摩天轮。我看到船侧闪烁着大型武器的能量。跑出乐园,穿过马路,跃进最近一栋破屋的窗户,回头望去。
伴随着刺耳的静电轰鸣,那门庞大的魔法武器将致命的一击轰向摩天轮的支撑梁,准确命中。白光刺目地一闪,我看见整座摩天轮猛然一晃,随即倾倒。有那么一个令马心脏停跳的瞬间,我以为它会向侧边倒下,失望的哽咽几乎涌上喉咙。
然而,它重新落下后,开始翻滚。
穿过空袭的浓烟,摩天轮落在外框上,从它原本所在的高台上轰然坠下。整个装置在重力作用下开始滚动,速度慢慢加快。金属的吱嘎声和乘客车厢的碎裂声淹没了火焰的咆哮,它像风车般沿坡道翻滚,直直冲向围墙。每个扁平的支段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又一声巨响,迅速组成一个巨大的轮子,几乎失去控制。它撞上围栏,完全不顾高度,碾碎奴隶主刚跳下的岗哨。我听到尖叫与意外的枪响,摩天轮就这样冲破他们的哨位,直奔围墙而去。
像一块失控的巨型巨石,摩天轮撞上了围墙。我捂住耳朵,但声音仍像有马在我头旁丢下整袋金属般,直接震入我的脑中。震耳欲聋的「轰」声震动了我脚下的地面,扬起大量尘土与碎片,把撞击本身完全遮蔽。在混乱的混凝土碎裂声中,我听到金属弯曲的尖啸,宛如某个虚无存在的惨叫。
「拜……拜托,拜托、拜托……」
屏住呼吸,我盯着烟尘慢慢散去。
全灰色,如同墙壁粗糙的水泥。
然后,一道橘色的光矛。
我瞇起眼睛,光束穿透烟尘直射进来。我抬蹄遮住视线,仍努力透过缝隙望去,然后看见——我所有的希望,全都成真了。
在摩天轮的撞击下,围墙轰然崩塌。整块墙体开始倾落,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墙边碎片接连坠落,使缺口越来越宽,透出一道耀眼的橘光。
沐浴在这热光中,我看到了目标。正前方,透过那个洞,我看到了落日。
我累极了,但现在,我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终点。
「我能做到……」我低吼着,依依不舍地转开视线,朝街道尽头的空港指挥塔望去。凭着它的高度,加上火势的助力,我可以从那个缺口滑过去。我知道,我办得到。
「我能做到!」
我痛苦而坚定地大声喊着,推动自己向前。
「我能做到——!」
***
我用力蹬动双腿,翻越包围天空港停机坪的铁鍊围栏。撞到侧身的瞬间让我差点喘不上气,但身后的枪声提醒我,不能停下来。
我咳嗽着,挣扎着,爬行一段后,终于又开始朝指挥塔狂奔。
田野间,奴隶主们从右侧的田野对面朝我冲来。他们一边喊叫一边瞄准,几秒钟之内,我就一边跳舞一边翻滚,躲避着他们射来的子弹,沿着跑道边缘的斜坡向下逃窜。
「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暗影七号。」
广播系统再次响起,他一看到我靠近空港被发现就开始说话。心中的恐惧如影随形,我匍匐在沟底,两侧的奴隶主逼近。
然后,我突然听到一声咳嗽般的砰的一声,好像某种发射器发射的声音。我因为习惯低下头,却只看到一枚飞快掠过的飞弹从我头顶划过,击中指挥塔头部。整个结构的一大块飞了起来,砸到了头部,我看到整个座塔的震撼动作。
心底的恐惧化作一声嘶哑、窒息的尖叫。
「不要!」
「你只是想用你脑子里正在盘算的那件事来杀了自己。滑翔又能带你多远?在你被自己的血呛死之前,还能在地面上撑多久?现在那对肺感觉如何了?」
彷彿被他一语点中,我踉跄了一下,猛地呛咳起来。舌尖泛起的金属味让我心头一沉,但我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第二枚飞弹击中了塔楼,我清楚地看见整座建筑开始倾斜。
我冲向基地,冒着奴隶主的火力从沟渠里冲出来。
「暗影七号,我保证,我会让你活下去。」
彷彿我的恐惧还需要什么更糟的画面来刺激似的。血淋淋的鞭痕、烧灼的金属项圈、被一次又一次打倒在地的记忆依旧鲜明得令马作呕。在他蹄下过的那种日子,我宁愿——
这个念头猛地击中我,我踉跄了一下。
「我宁愿死……」
那些我拼命掩埋的感受正在一股脑地涌回来。上一次这么想的时候,是站在孤儿院屋顶上的那一刻,还有那之后带给朋友们的痛苦。上一次站在眼前这座高塔之巅时,我想的也是同样的事。
「光为了气我而自杀有什么意义?你可以放弃那离家的妄想,也可能因这样失去一切。」
霰弹枪零散的弹丸在我身旁飞过,地面猛然爆裂,我在地上挣扎着,几乎看清了那颗击中地面后又反弹回来的子弹。回头望去,我看到奴隶主们正朝我逼近,在我前方、周围开火。
他们像赶牲口一样围着我转。
而在他们身后,我看到持导弹发射器的士兵,还有两个马在给他重新装填。
「停下来,我保证,你会活着。」
我打了个寒颤,近在眼前的高塔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塌。砖块不断从上方掉落,底部随着重量倾斜,我能看见细小裂缝延伸开来,扬起一阵阵尘土。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转身冲了进去。
里头的情况几乎更糟。楼梯在二楼的位置就被炸得粉碎,楼板因为扭曲而塌陷,家具从塔内一路坠落。就在我踏进去的瞬间,第三枚飞弹击中了塔身,从外侧硬生生炸出一个洞来。大块混凝土与砖石掉落,我在楼梯上猛地扑向一旁,才勉强避开。
恐慌之下,我只能继续往前跑——这是我现在唯一还记得该做的事。我沿着楼梯狂奔而上,直到抵达那道断裂的缺口,立刻改用我的抓钩,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卷上更高的地方。
第四枚导弹击中塔基,透过弹孔,我看到奴隶主们正在后退,数十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基地。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太愚蠢了,暗影七号!你只会送死!」
我咆哮着拔出钩爪,落到上层,然后再次将钩爪射向顶层屋顶,几乎垂直地沿着墙壁向上攀爬,一边拍打翅膀一边加速。我的重心倾斜,感觉整座塔开始倾覆。
我猛地撞开通往阳台的门,重心在脚下瞬间消失,我失声尖叫。整座结构正在下坠,而我却逆着它的崩落向上奔跑,在四散坠落的残骸之间左右闪避,直冲边缘——然后纵身一跃!
跳!跳入空中,跳向天空。跳,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没有其他本能。
就在我跳起的一瞬,我感到翅膀张开,接住空气。
我要反抗他。我要活下去!
我要飞翔。
在离地五十公尺的高空,在倒塌的指挥塔残骸上方,我感到一阵失重感袭来,身体也随之下降。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和翅膀,我用力向后拉,各种力量涌遍全身,直到我终于感觉到自己再次向上倾斜。向前飞去,我看到空港从脚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房屋和公园快速掠过的景象。自由和喜悦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成功了!我飞上了天空,飞得够高,可以到达那个缺口!
在我身下,烈焰肆虐。我猛地把身体甩向一侧,感觉一边翅膀抬起、另一边下沉,空气的力量与我俯冲带来的狂乱速度几乎把我推成侧飞。身体摇摇欲坠,左右晃动,彷彿下一秒就会失速坠落。只有信念——一种「本来就该这么轻」的认知——才阻止了恐慌吞噬我。这个转向让我掠过空港航厦上方的火海,那里曾经是老旧的奴隶市场。自下方涌起一股强劲的升力与力量感,温热的气流刺痒着我的身体。
我朝着头顶的苍穹放声吶喊,双翼完全展开,身体向后倾斜,任由那股力量把我送向高空。直直向上冲去时,我感觉自己的平衡被彻底颠倒——头开始向后翻转,下一瞬间,我已经倒悬在空中,尾巴指向上方的云海。
火焰的力量、上升气流的强劲推送,让我缓慢地、持续地向上攀升,一点一点,越来越高,直到我开始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渗进来。我能看见墙的另一侧,望进墙外的城市,以及更远方延展开去的平原。整座吠城在我脚下铺展开来,连地平线本身都清晰可见。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彷彿所有危险都已远离,只剩下自由,托着我漂浮在空中。
感觉上升势头开始减弱,我深吸一口气,大胆地收起了翅膀。
我把头向下倾,收起四蹄,俯冲而下,角度极陡。想完成这一切,我需要速度。太慢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从天上击落。现在看起来很高,但我很清楚自己那双小巧、颤抖的翅膀,能承受的高度会急速下降。耳中只有风的咆哮,我从飞船的残骸与浓烟柱之间穿梭而下。屏住呼吸,我在高速、曲线的下降中划出一道道裂缝。红色的烟雾越来越浓,我终于再次张开翅膀,试图稳住自己。
我喊出声音,眼睛被护目镜后的风沙灼痛,狂风拍打我僵硬的翅膀,使它们反弹、碰撞。我一次又一次努力保持展翼,飞行路径左右摇晃。屋顶逐渐迎上来,我努力调整水平。尾巴在身后拉长,速度从垂直转为水平。
「快啊——!」
我的左翼失灵,我赶紧再把它撑开,却已经翻转向右。在这个速度下撞击,绝对会要了我的命。
天上还有狮鹫,但我仍冲过它们,耳边只听得到短促的呼喊,E.F.S 上偶尔闪过一个小点。我瞄准墙上的裂口,在两座巨大的工厂之间,我看见那边的边缘,但慢慢意识到,这次俯冲,我的高度根本不够。
我半预料到这种情况,我对飞行的理解还不够深,但我还有选择。
咬紧牙关,我猛地偏向一侧,绕办厂。如果必须再试一次,我就借助火焰的气流保持在空中,尽力完成这次飞行。此刻,翱翔于天际,我感觉自己能做任何事。
「就像笼中挣扎的鸟一样,暗影七号!」
声音随着风从我身下四面八方传来。我掠过屋顶,把目标对准了那座工厂外的下一处火焰——那里曾是我工作的地方。感受到翅膀下涌起的升力,我迅速拉高高度,拼命拍动双翼,想把每一分力量都用到极致。此刻,我的翅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心更加坚定,头脑也在空中前所未有的沉稳与自信。
红点再次出现在 E.F.S 显示上,狮鹫终于试图拦截我。它们没有我俯冲时的速度,但足够聪明,知道如何抢在前方截住我的路径。
我得绕道而行。
原本只是一次飞行的计划,现在变成追逐战。我绕开它们,飞越燃烧的肉食精灵坑,再俯冲进入毁坏的影像部烟雾掩护之中。按照 E.F.S 指南针指示,我盲飞于窒息的烟雾中,屏住呼吸,直到肺几乎要爆裂。
「你的朋友真的希望你在这次行动中自杀吗?活下来不是更好吗?他们一定会尝试救你……」
他现在很绝望,为了让我停下来,让我停下来,他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他快要失去我了,他自己也知道!
冲出烟雾,远离狮鹫十,我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但下方火焰带来的热气托住我,让我没有坠得太低。距离屋顶约二十英尺,我疾速掠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奴隶囚舍。再次掠过魔法部,我沿着长长的迂回路线飞过老城,再次瞄准城墙上的缺口准备尝试。
「或许我还会试着找到你母亲,带她来找你,你不知道该找谁,但我知道。」
我摇了摇头,再次俯冲,以获取足够的速度飞向坑边的火焰,随后一股淡淡的忧伤席卷而来,把我带上破败的商场屋顶。彻底冲过,我掠过了心与蹄医院、战时科技部,最后又调头,准备再次挑战城墙。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等着你,暗影七号。」
狮鹫已经远远落后。火焰一路延伸,直至城墙的缺口。
「我会等着你。」
我抓到了一次通畅的飞行机会。
我努力抑制心中的激动,保持冷静,咬紧牙关,全力向前飞去。空中翻滚,甚至连续旋转两圈,直到找到正确角度,我击中一道又一道火焰,身体被托起,速度迅速提升。地面越过得越快,工厂、废料场和奴隶囚舍在我脚下掠过,每一处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每前进一公尺,就再也不用踏上那里!这一路走来,整段旅程,全都是为了这最后一次冲刺!
肌肉剧痛,双翼摇摇欲坠,但我必须强迫自己保持住姿态。再次飞越空港,但这次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线,越过更多的火海,这次我保持了高度。
从下方,我看见奴隶主指向空中。子弹在我四周呼啸而过。一门巨大的防空炮将曳光弹射向我前方,这让我不得不俯冲并翻滚躲避。下面的每条街道都挤满了被警告要瞄准我的奴隶主,但我掠过他们,速度快得让他们根本打不中。
穿梭于两座工厂之间,我开始拉高,看到裂口逐渐接近,变大、变宽、越来越容易抵达!我在轨道上,我——
然而,一股冲击从下方击中我右翼的根部。
一切忽然慢了下来。我彷彿在半空中停住了,剧痛在体内轰然炸开。我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被扭转,翅膀在那令人撕裂的撞击下向后折起——可我没有尖叫。翻滚着、天旋地转,我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
坠落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墙上的缺口,夕阳透过缺口洒了进来。我张开嘴,伸出蹄子,彷彿要够到它似的。
「不——」
而在我身下,地面如洪流般疾速向我扑来。
 
***
我孤身倒在地上。
我仍在吠城。
我的身体在疼痛,但心里的煎熬却如火焰燃烧。
头顶上,那个工厂屋顶被我撞碎的裂口透出一道红光,照在我身上。我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废弃的熔炉旁。我的抓钩还挂在上方的某处,那是我最后一次试图自救的本能反应。
但此刻我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眶湿润,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什么、该感受什么——除了心碎。我的四条腿又麻又僵,背部彷彿被扭曲成不对劲的形状,视野一分为二。光是终于翻过身,就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眼前随之天旋地转。我咳嗽起来,剧烈地干呕,血沫溅落在锈红色的地面上,随后整个身体向前瘫倒。我能感觉到血从头部与右侧不断渗出。我的一只翅膀软软地摊在一旁——最后一次试着动它,只换来一道炽热般的剧痛贯穿全身。子弹没有留在我体内,却在靠近翅膀的地方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嘶嘶低鸣、颤抖着,我带着恐惧看着那暴露在外的血肉,最后把头伏在地上。
我想嚎啕大哭,想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方式哭出来。那道缺口依旧在我脑海里清晰可见。那么近。
如此。近。
接着,我听到第一声沉重的踩踏。
如果不是熔炉灼热的热浪让我的皮肤刺痛、头昏目眩,我可能会感觉血液凝固。但此刻的恐惧颤抖,同样令马难以承受。
踏。踏。踏。小心而有节奏。
透过烟雾与热浪,我看见他的厚重身影踱步而来。眼中满是恶意与专注,嘴角邪恶地上扬,蹄中握着那把我曾见夺走门徒生命的步枪。他拉开枪栓,弹壳飞出——我知道那就是刚才击中的那发。
「我说过我会等你,暗影七号。」
恐惧、惊慌、畏怖——它们在我脑中正面冲撞在一起。我试着从他身边爬开,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抓住高起走道的金属支柱,我拖着身体朝熔钢槽翻涌的蒸汽挪动。可就在我一伸展、稍微移动的瞬间,侧腹猛然炸开一片火焰般的剧痛,逼得我尖叫着整个蜷缩起来。
于是我只能改用后腿乱踢,靠着完好的那一侧拼命把自己推离。红热钢槽散发出的灼烫热浪扑面而来,我一边呛咳、一边喘息,身侧的痛楚几乎要把我撕裂。
镣铐就那样平静地跟在我身后。无论我如何挣扎,他都始终跟着我的步伐。当我绕过一个大桶,突破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的痛苦屏障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跟在我身后,戏弄着我,拖延着我的时间。
「事实上,我救了你一命,奴隶。」
我咬紧牙,尖叫一声,从一小段楼梯滑入熔炉中心,四周是液态金属泄漏的火花和从地下室升起的熔炉烈焰。
「在你弄出来的那道墙壁裂口附近,已经有足够多接到『一见就杀』命令的奴隶主了,他们只要看到你,就能把你直接从天上打下来。你真的以为,在我已经掌控一切之后,还有可能逃得掉吗?没有任何奴隶能从我蹄中逃走……你可以说,这就是我的可爱标志,嗯?」
那病态的笑声在熔炉间回荡。蒸气将他化作模糊、恶魔般的身影,不论我往哪里挪动都紧跟着我,始终在一步之遥内,从未离开。
终于,他俯下身抓住我。疼痛让我喘不过气,我被抱起,带回工厂前方。他的恶臭比熔炉烟雾更浓,黏腻汗湿的毛让我的皮肤发痒。当他将我放在入口附近的工作台旁,我努力撑住四蹄,最终倒在地上,翅膀摊开。
「我……我不在乎……我宁愿死。」我嘶声说,试图拉包取出最后的治疗药水。
镣铐将包踢向我,等着我贪婪地拔出软木塞,努力用我干渴的喉咙尽可能多地喝下去,同时又不至于全部咳出来。
「正因如此,我才永远不会让你得逞。」
他说话的方式让我内心深处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同时,我感觉到药水的魔力正在慢慢地修复我的伤口。那感觉彷彿超越了时间。
放射性项圈的现实变得越来越清晰,我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把原本帮助我的药水吐出来。
「这还真是讽刺啊,暗影七号。」镣铐俯身向前,一把抓住我的羊毛衣,把我从地上拎起来,迫使我与他近距离对视。「你偏偏倒在了这间工厂里——你这一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倒吸一口气,他蹄击我的头骨,刺痛传遍全身。
「不记得了?以为能忘?以为你们两个能逃过我!?」
他的蹄子狠狠地踢在我的脸上,我跌倒在地。一阵眩晕袭来,我抬头望去,只见工厂的残骸横亘在我眼前。燃烧的屋顶一块块地掉进熔炉里,或从远处轰然倒塌,但熊熊烈火和滚烫的通风口,让熔炉上方的长凳、传送带和起重机,呈现出一种诡异而阴森的景象。
「这……这是……」
我看见了他们。小马的身影伏在各自的工作台前,佝偻着背,像幽魂一样。那是存在于我脑海深处的记忆——我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但其实却从未离开。它们一直都在。黑暗的轮廓跌倒、踉跄。火焰的噼啪声像鞭子抽在血肉上,弯曲钢梁的呻吟则是一种纯粹的苦难。当狂风掠过工厂,助长烈焰窜升得更高时,那些身影也随之褪色、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就像一只乖巧的归巢鸟,嗯?」 镣铐俯下身来,一只蹄子踩在我背上,把我死死压进地面。他的嘴凑得极近,贴着我的耳边,近得令马作呕。
「整个过程里,你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你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身边。每一次尝试,都只让你更接近我。你总是回到原点,一次又一次,不是吗?」
我睁大了眼睛,开始回忆起来。我记得我曾经在这里,我记得很久以前,我第一次被困在吠城的经历。
「喔,你会哀号,你会抱怨,『为什么我永远哪里都去不了?』抱怨事情对你来说『从来没有往前走过』。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暗影七号。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但我想你终于开始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心里就很清楚,结局一定会是这样。」
他抓住我的头,让我痛得大叫,然后把我拖过灰烬和余烬,与我对视。
「这是一个关于敢于追梦的奴隶的故事。」
他的笑容蔓延。
「但是梦想的意义在于,如果你实现了梦想,你就不会再梦想它了,对吧?」
我感到身体一阵剧烈颤抖,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我,他的声音直入我的脑海。周围燃烧的城市如此梦幻,烟雾瀰漫,令我头晕目眩。
「你或许比其他所有马都走得更远,或许曾羞辱过我,在部门站拒绝给我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把那么多马从我身边夺走……但你终究不会成功。」他低声说着,语气笃定而残忍。
「而我想,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紧紧闭上眼睛,试图扭动身体挣脱,但迎接我的却是整个身体被狠狠砸回地面。头颅撞上混凝土,我蜷缩起来。四周彷彿被这个地方反覆浮现的记忆所包围——自从我被带到这座城市以来,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扶起膝盖,嘶哑着嗓子说道。
「是的,暗影七号。现在你终于明白了。」我感觉到他的蹄子抚过我的背,一路滑到脊椎的根部。他把蹄子探进我马鞍的背带下,将我拖着,让我在他身旁被一路拉走。
「「而且,这一切还会再一次从这里开始。」他咧嘴一笑,因重新把蹄子按在我身上而显得满足。我挣扎、踢蹬,但他只是粗暴地把我摔回地面,彷彿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麻烦。胸口被压得发紧,我抱住自己,被他拖行着,在地上一路滑过,而他则若无其事地小跑前进。
「但首先,我得让你恢复原本的样子。在你重新学会你的地位之前,一切都必须恢复正常,暗影七号。」
我在地上爬行,被拖过炽热的熔炉烟雾,看见那熟悉的形状慢慢浮现。
「就从我不允许你拥有的那双翅膀开始。」
那是一个铁砧。
我所有的骄傲感都消失殆尽。我挣脱了他的束缚,拼命想要逃离那个东西。我感觉自己开始呼吸急促,翅膀惊恐地张开、来回摆动。
「啊——原来你记得了啊?」
镣铐朝我龇牙咧嘴,把我丢向了沉重的铁砧。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在铁砧上,接着他的蹄子又把我的翅膀压了下去,我发出凄厉的哀嚎。我拼命挣扎,直到我感觉到翼柄被拉扯,我摇着头,尖叫着求他不要这样!我泪眼朦胧地瞥见他拖来一把锤子,叼在嘴里举了起来。
我动不了!我逃不掉!我的翅膀!
铁鎚落下,我尖叫着向前扑去。铁鎚敲击地面的金属撞击声近在咫尺,尽管他没打中我,但那声音还是让我痛得尖叫起来。我气喘吁吁,呜咽着,意识到他是在戏弄我,先要摧毁我的经神,然后再折断我的翅膀。
它又升起,又落下。我紧紧闭上双眼。
那几秒钟,你知道它即将发生,却无能为力。我蜷缩起身子,紧闭双眼,默默承受着随之而来的痛苦。
金属撞击的沉闷声响让我猛地跳起来,尖叫着,拼命摇头,直到回头看到锤子就在几英寸之外。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喘不过气来。我抬头望着他,努力克制着想要乞求、哀求的冲动。
「这才是你该有的眼神。」他低语,然后再次举起锤子。
我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又使劲拉了两下,才意识到不剪掉翅膀根本拔不出来。他感觉到我瘫倒在地,便停了下来,盯着我看,用那双疯狂的小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我,而我则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等待着这一切的发生。
透过雾霾,我再次看到了那些黑色的身影,瞇起眼睛,努力回忆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就能看到奴隶们模糊的影子。我甚至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我曾经被锁链拴住的工作台。我看着它,回忆起自己如何被扔到一边,因为害怕和不够努力而被殴打。我脑海中浮现的每一个记忆,都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但我的心在看到另一个身影抓住我、将我抬起、在耳边低语时停住了。
但当我看到另一个身影抓住我,把我举起来,在我耳边低语时,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这里不仅仅是我被吠城抓住的地方。
也是我与她初次相遇的地方,一段我们两个早已遗忘的记忆。
在我上方,镣铐用一只蹄子抚摸着我的鬃毛,然后猛地俯冲下来。
我没有缩回。
相反地,我猛然跃起。前蹄扑上铁砧,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拽,把整座铁砧掀了起来。镣铐正全力挥击,来不及收势,头颅便狠狠撞上了铁砧如钩般的尖角。随着一声惨叫,他把蹄中的鎚子甩飞出去,终于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
我旋身嘶吼,拚命回想起无数次看着从硫磺身上学到的技巧,试图用蹄直击他的眼睛。
那庞大的奴隶主猛地向后缩去,愤怒与疼痛交织的咆哮震耳欲聋;我清楚地感觉到蹄子狠狠命中,边缘撞上了他眼眶周围的骨头。我低头,用嘴叼起最近的一根废弃金属条,朝他下巴猛力横扫。薄薄的金属重重击中他的喉咙,那声咆哮顿时化成一声呛咳,戛然而止。镣铐踉跄着后退,捂着脸与喉咙,侧身倒了下去。我握紧蹄中的武器,前蹄撑地,站稳了身形。
「我不怕你。」
我怕。
「你再也伤害不了我,也伤害不了其他马。」
他能。
我颤抖着举起那根金属,狠狠朝他后脑砸了下去。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我蹄子发麻,把他整个马打得扑倒在地。我紧接着朝着颅骨与颈部之间的空隙补上去——地铁里积压的所有怒火、再也见不到朋友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爆裂。
「你——」
「——是你的主人!」
他巨大的蹄子猛地抬起,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我顿时喘不过气来,肋骨弯曲后陷下去。我被撞飞出去,足足有十英尺远,最后落在一个金属楼梯上。
在我前方,镣铐站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你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暗影七号。」
一看见他眼中的暴怒,我的勇气瞬间瓦解。我捂着胸口,一边后退一边转身,冲上楼梯跑向高架走道。他这次不再慢慢逼近了——而是用那庞大的身躯猛然追上来,整座结构在他脚下剧烈摇晃、晃动不止。我从监工办公室旁狂奔而过,在闷热得令马窒息的工厂里拚命吸气,只为了让自己的肺重新运作起来。
我熟悉这座工厂,那些记忆深埋在心底,但我想起来了——就在这条高架走道往右,有那个总是喷出灼烫蒸气的排气口。我钻过抬高的办公室后方冲了进去,强迫自己忽略刺痛皮肤的热浪。只要能和他断开视线就行了,而这里,正好能办到。
就在我穿过那里的瞬间,我立刻转身,在他还没现身看见我之前,朝头顶射出了我的抓钩。绳索绕上起重机,我猛力一拉,把自己直接拽上去,抓住了那条横臂——下方,是一池池泛着红光的熔融金属。
我看到他从下方的蒸气中喷涌而出,痛苦地嘶嘶叫着。
他四下张望,找不到我的身影;可我在这里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平衡,心里很清楚——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上面。
于是,我主动出击了!我纵身跃下,把抓钩的绳索当成摆荡,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上他的侧脸。那可怕的冲击让我的肋骨再次炸裂般疼痛,但我死死抓住他,用尽全身力气猛拽——想把他推下高架!把他掀进熔炉里,而我的抓钩绳会拉着我!我朝他的头一阵乱打,一边拉扯、一边闪躲他伸来抓我的蹄子。
「一无是处的天马!」他咆哮着,嘴中侮辱接连不断。而我只能尖叫着回应,既害怕又愤怒,用蹄子一遍又一遍地击打他的耳朵和鼻子,但就是无法撼动他的重量。慢慢地,我听到他发出嘲笑声,挣扎着重新站回高架上。
他转身,猛地冲向工作楼上那扇没有玻璃的办公室窗框。我们一起撞了进去,我感受到他那庞大的身躯压在我身上。我抱紧头,用双腿保护自己,直到他站起来,翻开我身体滚开。当他抓着头,试图清理因铁砧留下的伤口开始流血的眼睛时,我抓住这个机会行动。拼命地,我试着爬向窗户,想重新穿过它。
「他们到最后都会变得自大。」当我听到镣铐转过身来面对我时,他咆哮道。
一道撕裂般的疼痛沿着我的背炸开。我尖叫出声,整个马从窗外摔了下去,砰然撞在高架走道上。那股痛楚熟悉得令马作呕——鞭子抽过羊毛衣,在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我挣扎着抓住栏杆想爬起来,同时听见他再度朝窗边踏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
「他们全都以为——『我是那个例外!』」
鞭子再次落下,我整个马顺着栏杆向前扑倒。我的头侧卡在栏杆间,下方灼热的气浪烫得我发疼,而背部却在剧烈痉挛。我能感觉到羊毛被撕裂、伤口在挣扎中重新张开、抽吸着疼痛。
高架摇晃,镣铐爬过窗户,从我身后跳下来,走道上的岩石让我踉跄了一下,第三次打击让我痛得嚎叫。
「直到他们被!」
我再次尖叫。
「并被教训!」
又一次!
「他们和其他奴隶一样!他们没有逃脱!他们仍然被困住了!」
鞭子一次又一次落下,我尖叫、翻滚,感受侮辱的疼痛再次笼罩全身。
接着,他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即一蹄把我踢得沿着高架滑得更远。我看得出来——那是死路,是奴隶们把金属锭倒进下方熔池的地方,而我已经无处可逃。我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滑翔。他在我身旁大步逼近,我一边爬行,他一边咯咯怪笑,用身体把我左右撞开,逼着我一步步靠近边缘。
他的蹄子重重地压在我的背上,把我按在高架的网格地板上,头探过边缘,金属边缘深深地压入我的喉咙。从我脚下的熔池传来灼热的金属气息,迫使我紧闭双眼,脸颊象是慢慢开始灼烧起来。
「你比其他马都做得更多,我承认。这会成为你的一段温暖回忆,好让你在这废墟上帮我建造新城市的时候保留自己。」
他的重量压了下来,我感觉自己被他压在下面,胸腹被压得扁平,连喊叫都做不到。眼泪涌上眼眶,前蹄在地上徒然挥舞,毫无用处。
「我可以惩罚你、折磨你,想要多久就多久,暗影七号。每个马终究都会崩溃。比你强上一百倍的小马,也曾在我面前跪下来哀求。那些在你之前、在废土上闯荡多年、经历过无数冒险与英雄事迹的家伙,也都曾跪在我面前啜泣,只求我停手。跟他们比起来——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语气在最后变得近乎愉悦,他收回蹄子,把我推起来,让我跪在他面前、背对着他。我沿着高架踉跄爬行、几乎站不稳,直到他的蹄子再次落在我疲惫不堪的身体上——动作轻柔,却不容反抗,把我牢牢地按住。
「反抗我,反抗到现在——到底有多痛?这一路的挣扎、对我的怒吼……但结果呢?你还是在这里,而痛苦,一点也没有减轻。」
他的蹄沿着我背上新鲜的鞭痕滑下,我尖叫,泪水沿脸颊流下。我无法承受,没有力量反抗。一次打击就胜过我千百次的挣扎。
然后,我旧的项圈掉到身旁,链条回到他掌控之中。
「只要戴上它,我保证,一切都会停止。一匹顺从的小马,能给其他马示范如何生存。你走到这里,我相信每个马都为你骄傲。你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项圈咔嗒一声打开,我喘着粗气,低下头嗅了嗅,弯下身子。
「就这样。就这样。」
「我……」声音低而结巴,满是痛苦。「我……想活下去……」
他抬起了项圈,我感觉到那温热的金属贴上我后颈。他整个身体前倾压住我,胸口下缘抵在我的头上,彷彿一种病态而扭曲的拥抱。
「现在,我会让你如偿所愿。」
他敲击项圈,想将其扣上。
直到我的蹄挡在脖前,阻止它完全扣紧。
「但不会是和你一起。」
我使出浑身解数,猛地向后踢出后腿,狠狠地将蹄子踢在他的后腿之间。
镣铐倒抽一口气,痛呼出声——那是我从他口中听过、最干脆、也最令马痛快的一声惨叫。他的身体猛地一软,踉跄着塌了下去,背脊佝偻,双眼紧闭,一只蹄子还下意识地朝我伸来。
但我一把抓住项圈,猛地甩出前蹄。这一次,我张开了嘴,那个预期中的扳机正好飞进口中,我立刻狠狠咬住,同时把项圈抛向那根钩子,套了上去。
抓钩笔直向上射出,直冲而上,从镣铐的头旁掠过。我强忍着剧痛,榨干体内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撑起身体站回蹄子上,把瑞瑞之恩所剩的子弹全数灌进他柔软的腹部。他当场摔倒,仰面倒下;我顺势扑过他的颈侧,把绳索绕了上去。
我就像任何飞马一样敏捷,把蹄子搭在旁边的栏杆上,然后纵身跃下,抓住他们再次落下的项圈和钩子。
我整个身体的重量顺势坠向熔融金属,而这次我完全将力道压上去,同时握紧缠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与链条。随着我猛地一拉,感觉整个绳圈紧紧勒住他,我听到他喉间发出嘎咻的哽咽声,颈项被挤压、勒紧,卡在吊架边缘。下面灼热的高温让我眼泪直流,我使劲拉扯,双脚拍打着下方的浓烟,身体弹跳,逼得他在上方挣扎、抽搐。
我尖叫了。 我对着他尖叫,要他干脆放弃吧——放开我。
没想到,他竟从高架上滚落。
我用尽全力摔下去,再加上项圈和锁链的重量,把他从吊架上拽了下来,脖子都被拽断了。他庞大的身躯在上方翻滚,无力地坠落。
我惊慌失措地在升腾的热浪中张开翅膀,试图让自己坠落到任何地方,而不是落到他身下,但他的身体还是在下落的过程中撞到了我。我闭上眼睛,和他一起翻滚着,拼命地拍打着翅膀,试图摆脱他。
最后,我感觉自己撞到他身上,他的身体撞到大桶边缘,我们两个都摔倒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我的抓钩枪的绳子断了,我被甩过工作台,哐啷一声摔到工作台后面的地板上。
疼痛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感觉自己昏厥了几秒钟。闷热潮湿的空气让我喘不过气来,头晕目眩。我晕乎乎地躺在那里,回头望去。
镣铐躺在地上,脖子被链子套住。而我的物品散落在我和他之间。
我的双腿不听使唤。我可以看到尤妮蒂的雕像躺在几英尺外,我的日记本离得更近一些,但我就是站不起来。
但镣铐却能。
当我看见他又开始动了起来,看见他低吼着、翻身站上那双粗壮的蹄子时,我只剩下喘息,然后再次把头重重垂向地面。
怎么可能!?
到底还要怎样?
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终于逃离这场恶梦?
他颤抖着,一瘸一拐地踉跄前行。我能听到他喉间的哽咽与沙哑声。他的侧腹满是伤痕,因撞上滚烫的金属而烧得焦黑。弹孔渗出的深色血液滴落在地板上。其中一条腿看起来扭曲变形。下颚似乎松动,他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反而更象是一声低吼。
「奴隶……属于……」
他开始向前逼近,跌跌撞撞地挪动,但我全身僵硬,什么力气都调不出来。他的蹄子踩碎了我的抓钩枪——我甚至还没注意到它已经从马鞍上扯了下来。
剧痛像鞭索般贯穿我的全身,把我重重击倒在原地。我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盯着他一步步逼近,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在慢慢消散。四周,烈火吞噬着工厂,黑色的影子在工作台间翻飞、掠动——就像记忆,又像那些被永恒锁链束缚、被迫站在那里工作的奴隶的身影。
「暗影七号……」他口中嘟囔,目光落在地上的尤妮蒂雕像。
「不!」我声音微弱。
他愤怒地挥下蹄子,踩碎了她留给我唯一的礼物。他的目光从未离开我一秒。
他踉跄着向前,踩碎了我燃烧中的帐篷残骸。
他踏烂了那包偷来的食物。
连我的护目镜也被他踩得粉碎。
「永远……别想离开……」他的影子开始向我靠近,被炉火的余晖从背后照亮。
他慢慢地,开始朝我的日志走去——那本摊开着的日志,上面是我终于完成的那幅画。我的所有朋友,全都在一起;那是我如今仅存、唯一能证明他们曾同在的东西。而在那同时,他也在朝我而来。我缓慢地踉跄起身,把身体拖向那本日志,将它紧紧抱进胸前,抬头盯着那个彷彿不死的奴隶主,一步步逼近。
然后他停下了,我看到他的头转了过来,怒视四周。
「你们都在干什么?」
那些我一直在视野边缘瞥见的黑色奴隶身影,此刻正朝他逼近。我原以为它们不过是我想象力的残渣。 半死不活的模样,浑身烧伤,双眼空洞无神——它们将目光锁定在受伤的镣铐身上。
就像从火焰与黑暗中浮现的记忆,它们聚拢到我身旁,也在他身后集结。
「滚开,蛆虫们。主人有命令,你们就必须服从!」
但那些黑影只看着他,握着蹄中工具——有铁鎚、锯子、自动斧。它们将他团团围住,每一个都虚弱不堪,却数量众多。噢,实在是太多了。遍体鞭痕,脖子上满是烧伤,它们死死地瞪着他——那样的目光,我只在某些存在身上见过,除此之外——
不,我的脑子一定是在作祟,他们不可能——
「退开,奴隶们!」镣铐咆哮着,蹄狠狠砸下。
而作为回应,他们开始向前推进,我听到自动斧开始发出呜呜声和旋转声。
「退——开!」
他们没有听从。
他们违抗了命令。
那些阴影从我身旁奔涌而过,朝他扑去。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听见它们的呼喊,也没有听见尖叫。它们如同一股亵渎而狂暴的力量——绝望、复仇的亡魂,在工厂灼热的雾气中扭曲变形,向他倾泻而下。当它们逼近时,我看见镣铐一次又一次地挥击反击,但那些身影却像雾气般从他身边流过。自动斧怒吼、嘶鸣,随后又一次一次地落下。他的咆哮与命令被彻底无视,他被逼倒在地,被那无言的复仇彻底吞没、掩埋。
很快,我只听到他的咆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奴隶们工具反覆敲击地面的最后声响。
我紧紧抱着日志转过身,开始试着把自己撑起来。平衡感整个翻转,我踉跄着撞上了一台车床,抓住它的金属托盘,拖着身体朝我那只残存的马鞍包挪去。一瘸一拐、步伐不稳地扑上去,我整个马跌倒在它上面。
在我身后,我听见了最后一声、充满狂怒的巨大咆哮。而在门徒的 E.F.S 上,我只看见了一个标记——一个红色的标记。
「暗影七号!」
那堆奴隶被猛地掀飞,某个彷彿不真实的存在从其中冲了出来。遍体被撕裂、满身是血、嚎叫不止,他朝我猛冲而来——即便它们仍在他身上撕扯、劈砍。
「你是我的!我的!你属于我!」
我重重摔在马鞍包上,紧咬着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并在他跃向我的那一刻猛地转身。
只是这一次,我紧咬着门徒的左轮手枪,蹄子按下哔哔小马上的一个按钮。我感觉时间缓慢流动,左蹄上闪烁的光点在我眼前亮起——那是日晷留给我的 S.A.T.S 的最后一点能量。
瞄准魔法稳稳落在他的头上。
「不,再也不是了。」
我扣下板机,沉重的后座力带来的麻木疼痛让我头向后仰去。但在瞄准法术的指引下,那颗大口径子弹精准地飞向了目标。
在我眼前,镣铐终于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化为一个残骸。
在他侧身,弹孔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象征不间断的锁链标志如今已然断裂。
如同他们突然出现一般,我眼睁睁地看着奴隶们缓缓消失在阴影和烟雾之中。他们丢下工具和锁链,最后离去。
只留下我独自一马,紧紧抱着日记本,静静地休息。
***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把这副遍体鳞伤的身体拼凑起来,再次踉跄着走出那座工厂。火焰此刻已在里头彻底肆虐,屋顶坍塌,吊架弯曲、断裂。在我身后,回头的路被烈焰与倾泻而下的熔融金属彻底封死。
我那几乎失去知觉的蹄子一绊,整个马向前栽倒,狠狠撞进锻造厂外、那条勉强算是道路的碎石上——灼烫的砾石只有寸许厚。头顶上,暴风肆虐,刺眼的闪光灼烧着天空,雨水在燃烧的城市高温中落下,发出嘶嘶声。狂风撕扯着我,我一再试图站起来,却又一次次被吹倒在地。这条主干道成了一道风道,裹挟着暴雨中刺痛的雨滴,迎面扑来。
前方约五百公尺处,我看见了墙上的缺口。一道巨大的橘色阳光从那里贯穿而入,当我站在道路中央、正对着它时,光芒如洪流般倾泻在我身上。
在我左右两侧,工厂群与乐园此刻全都陷入火海。火势蔓延、逼近,啃噬着道路的边缘,抽干了周围的空气。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再也没有其他可以选择的道路。
咬紧牙关,我向着那道缺口踏出一步。又一步。背部湿透了汗水,蹄子在灰烬上灼烧,心脏跳得磕磕绊绊。尖锐与钝痛在全身来回奔窜。每一步都像在搏斗。每一次踉跄、缓慢向前的移动,都足足花了整整五秒钟。
不到十公尺,喘着粗气,我又一次倒下。我几乎吸不到空气,肺里充满了烟雾与灼热的气息。烈焰正在吸走周遭所有的氧气。前方那道缺口——通往自由的门——嘲弄般地遥远。随着疲倦不断侵入,我的头一再低下,缺口也随之摇晃不定。
「再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好。」我对自己说。「就差一点了!」
我伸出蹄子,勉力把自己拉了起来。
「跑,快点跑!」我咳嗽着、口中吐出这句话,整个身体向前扑去。接下来的几公尺,我踉跄跌倒,时不时偏向一边又一边。灼热的雨水打在眼睛上,迫使我紧闭双眼。空气和地面,都在灼烧我。一切消耗着我的力气,直到我感觉双腿扭曲,前蹄再也支撑不住。
离出发点五十公尺远的地方,我又倒下了。我喘得厉害。
我尝到了烟的味道。我好想睡。真的、真的只想睡一会儿。我只要——
就……休息一下。
片刻就好。
当我倒向一侧时,墙上的裂缝像车轮般翻转。我的身体感觉支离破碎。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了。我几乎无法行走。怎么可能飞行?我无法跑过去躲开。肺里咳出血液,我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去施力。
于是我就那样倒在那里,蜷缩进不断堆积的灰烬中。
慢慢地,当我停止挣扎、停止移动时,疼痛开始退去。
那感觉……很好。
那感觉……很平静。
我已经把他们全都解放了。
我把朋友们送了出去,确保镣铐再也无法伤害任何马,而我也走到了这一步。
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
或许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感到满意。
足够让我,最终,感到自豪。
足够——
不!
我的身体猛地抽搐,被硬生生电回清醒,眼睛睁开。光是试着保持清醒这个动作,就让一股剧痛席卷全身。我的身体在反抗——它能发出的每一个讯号,都在叫我躺下来。
结束了,它这么告诉我。
我伤得太重了。
现在再动,只会痛得要命!
我大口喘着气,用蹄子猛地一拍地面,一阵剧痛袭遍全身。
我以前也感受过痛苦。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可就在前方——就在前方——我看见了终点!
墙已经破开了,我只要穿过去就好!
结束就在那里!
我一边咳嗽,一边嘶声尖叫着,把这副破碎的身体硬生生拉了起来。踉跄着、一瘸一拐地,我继续向前移动,在眩晕与极度疲惫中左右偏移,却没有停下。
我倒下。
我再度站起。
我倒下。
我再度站起。
每一次,我都透过头顶重新聚拢的云层缝隙,朝苍天哭喊。
每一次,都流下因痛楚而生的泪水。
每前进一公尺,都需要重新凝聚一次、更为沉重、更为艰难的意志力,只为再多撑出那么一点距离。
我又一次跌倒了,撑起前蹄想爬起来,可被抽打得遍体鳞伤的背部立刻炸开一片灼白的剧痛,我只能重重摔回地上。翻滚间,我感觉到日志掉进了我的蹄子里,我死死抓住它。
在那被木炭覆盖的书页上,我看见了朋友们的笑脸。抬起头,我看见那道裂缝——墙上的缺口。然后是他们。
出口。
我的朋友们在等我。
回家的路。
一个提醒。一个理由。
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我尝过自由的滋味,正如他说的那样!
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而这一切都值得。
就算这是我此生承受过最痛的痛苦,也值得。
就算这会把我的身体毁到一辈子都带着伤痛,也值得!
我啪地把日志甩开,逼自己站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墙。墙上有奴隶主严阵以待,我看得出他们都带着武器。我颤抖着,想要倒下,但我张开蹄子,张开翅膀,用意志逼自己站住。
我可以做到。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嘴巴慢慢张开。
它还在那里,在乐园的入口。那个我不知道路过了多少次的、疯狂的萍琪纸板。
它正对着我站的位置,那只抬起的前腿吱呀作响地来回摆动。
它在挥蹄道别。
可那还不只如此。我的眼睛猛地睁大,周围那恐怖的声响在一瞬间全都淡去了,因为我看见了围绕在它身旁的东西。
烟雾中,三个身影。
一位年轻的医生。
一台庞大、正在敬礼的机器。
还有一匹小小的、长着黑色独角的公马,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它们,但一股平静落在我剧烈跳动的心上。我很快地,对他们回以一个微笑。
就算我发誓看到的景象随即消散、被风带走,只留下那的金属支架孤零零地站着,我仍感觉到自己体内还剩下最后一点力量。
一股精神上的提升。
一种愿意承受痛苦、冲进风暴的决心。
最。
后。
一。
次。
我转回身,面对那道墙,和等待着的奴隶主。我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接着,我跑了起来。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我逼着身体去做。我把蹄子一只接一只往前送,不管有多痛。灼热的灰烬在我蹄下四散飞溅,我用翅膀搅动着周围的浓烟,朝着墙上的缺口全力奔驰。每跑几步,我就觉得自己快要倒下;但每跑几步,我就会想起某个画面,给我继续下去的力量——那些我以前从未拥有的东西,关于友情、关于爱、关于生命的记忆。
我想起第一次终于能用脏话震住硫磺的时候。我感到骄傲,感到强大。那让我狠狠踏击地面,拼命加速。
我想起珊瑚安慰我的时候;我们坐在孤儿院里一起编织。那让我感到平静,我把翅膀向两侧展开,尽可能地伸展。
我想起生日那天和烁光站在桌子上跳舞,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那份即将抵达终点的喜悦填满了我,让我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我的翅膀开始在身侧拍动。
我想起门徒教我认字的时候,第一次真正看见他有多在乎我。那给了我希望,让我相信自己能做到从未做到过的事。
我想起了一个承诺。
一个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拼命的承诺。
那让我的翅膀一次又一次重重拍下。
狂风在我身后奔涌,我一次次跳起,又一次次跌落。
每一次,我都拍动翅膀,试着感受风;但每一次,我都摔回地面。
我咬紧牙关,低下头,朝着墙越跑越快。加速、再加速,承受每一道伤痛,从灵魂深处榨出哪怕最后一点能量!
吠城不可能永远拥有我!
暴风把我向前推去,我用尽全力高高跃起。痛得尖叫出声,我用从未有过的力道拍动僵硬酸痛的翅膀。
有那么一瞬间,我留在了空中。
但我砰地落回地面,可是我疯狂地踢动双腿再次加速。
我能的!
我再试一次,然后跌落。
再一次!
又一次。
就像每一次失败。
就像每一次功亏一篑。
就像每一次他们叫我停下来。
直到最后,终于,我恰好抓住了风,我感觉自己跳了起来,然后——没有再掉下来。
离地三呎,我震惊得心脏几乎停跳。我强忍住僵住的冲动,咬紧牙关,忍着痛,用尽全力蹬动。我的翅膀急促拍打,努力把我托起,我开始加速。身后凶猛的气流推着我前进。地面在我下方飞快掠过,我不断上升。那种靠自己力量起飞的狂喜、那种不可思议的快感在我体内炸裂,哪怕烈焰的热浪把我抛来甩去。我在街道的一侧翻滚、俯冲、再度拉升,然后把翅膀向前倾,反覆拍动以获取更多速度。
前方,墙越来越近,奴隶主们举起了武器。
子弹在我身旁飞过,我侧滚闪避。翅膀猛地一拉,我的飞行轨迹转向,借助一栋燃烧建筑喷出的热流,把我送上高空,绕过一道道红色的曳光弹。
我强迫自己不要飞得太高。爬升会失去速度,我需要向前,只能向前!火焰在我身后卷起,我掠过屋顶,咬紧牙关,眼中只有墙外的世界——我的目标。
我必须更快!
永远更快,才能成功!
我再次俯冲到火网之下,朝墙猛冲,对准我能看见的最大一片火海。那是一整个弹药库,正把摩天轮的残骸一同炸向天空。风在耳边怒吼,托住我的翅膀、推着我前行,我几乎垂直地坠向那片炼狱。没有护目镜,我的脸绷得死紧,却硬是睁眼直视。我把前腿伸了出去。
我等到最后一刻,心脏因为几乎就要成功而高歌。
不顾那将带来的疼痛,我一头扎进火焰顶端。
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哪怕从未真正意识到——我再度被爆炸弹药掀起的巨大气浪托起。冲击波与热浪把我猛地抛向高空与前方。
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天马都还要快,翅尖拖着余烬,我从火海中怒吼而出,速度暴增到不可思议!烟雾遮蔽了我的来向,我贴着守卫塔顶呼啸而过,一路爬升。翅膀因为过度用力而模糊成影,我从他们头顶掠过,嘶吼、咆哮,纯粹的意志在燃烧!那道巨大的高墙迎面压来,我看见其中像网一样交错的碎石与钢筋。
缺口变近了,我侧身倾斜,努力塞进去。
四周枪火爆开。
但他们太慢了。
我冲破空气,飞越吠城的高墙,在烟雾中划开一道轨迹,身后的浓烟翻卷、散开。
那股喜悦、那难以置信的感觉涌上来,是我从未想过的强烈。外面的世界在我两侧轰然展开。
我爬升得更高,在天空中拉出弧线,一次又一次把翅膀向后拍动,飞得更高、更高。被上升的热流推动着,我不断前进。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屋顶在下方飞快后退,我冲出城市,冲进废土!
高墙在我身后缩小,我飞过空艇与低云。
高空的风抓住了我,不再需要拍翼就能滑翔、转向,随心所欲——但永远是向上、远离吠城。
每拉开一点距离,安心与解脱就多一分!
狂风让我眼睛干涩,身体剧痛,但我不在乎。
一直向前,穿过云层,越过我曾以为不可能看见的一切,我冲进了真正的天空。
在那里,在那不可思议的一瞬间,我慢了下来,悬停在空中。缓缓旋转,我看不见城市,看不见火焰,看不见血红的天光。
唯一有的只有辽阔的天空,与一抹夕阳。
在那无声而宁静的一刻,所有的疼痛都消散了。
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做到了。从一匹生来戴着锁链的小马,走过矿场、拍卖、鞭打、铁砧与奴隶之城,走过避难厩、祕密、战争、鲜血、纷争与数十年的挣扎——我终于走到了最后。真的,走到了。
我知道打破了循环,只为这一刻。
我张开蹄子,感受风托住我,脸上带着微笑。
渐渐地,我开始下降。我向后翻转,交给重力,俯冲向云层,想尽可能远离吠城。下面的风暴会把我抛来抛去,地面会很硬,而我太累了,不可能一直待在空中。下方的云层不断升起,预示着新的艰难、新的旅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我得在必须——
我呼啸着冲向空气,准备突破云层,拼命一冲!带着角度,咬紧牙关,我迎向下一个艰难的开始。
被夕阳染成柔橘色的云层逼近,我全身绷紧,准备冲进风暴。
我却在撞上云层的瞬间惊叫出声。
尖叫着,我一头埋进柔软如枕的云海。震惊之中,我竟然停住了。我胡乱挥动,试着抬起头。心脏狂跳,彷彿一踩空就会坠落,我踉跄着后退、侧移,最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双腿痛得几乎动不了。
「什么?什么!?」
环顾四周,我被一个全新的世界包围——一个安静、温柔的世界,由云絮、天空与夕阳构成,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它随风缓慢起伏,像被轻轻摇晃的摇篮。
我听过传闻。
我以为那只是欺骗幼驹的故事。
而现在,在我难以置信的眼前,天马的传说是真的,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躺下来咯咯笑着,接着仰天大笑,发出一连串傻气的笑声。
天马能走在云上!
我能走在云上!
我站起来,虽然疲惫却被喜悦与可能性推动,试着在云间跳跃,想象自己陷进柔软的云团,再像弹簧床一样弹出来。
黑夜中的天空只属于我,安全而快乐。
但一动念,双腿就撑不住了。我倒在云边,酸痛的身体提醒我曾经历的恐怖。
「我出来了!」我朝着微弱的星光大喊,爬到我能看到的最大一朵云上。「我逃出来了!」
咳嗽着,清新的空气涌入肺中让我有些晕眩,我终于试着放松僵硬的翅膀。
睁着眼,我看见前方的天空之路,由一座座洁白的云山铺成。那会是我的道路,我的方向,带我去该去的地方。
看着云层随风缓缓漂移,我知道自己第一站要往哪里走,去让整个废土知道——我逃出来了。
双腿颤抖作痛,翅膀感激地垂落在身侧。我停了下来。伤疤、割痕、瘀青与烧伤仍在灼痛,但我会活下来。
我终于让疲惫的双眼阖上,蜷缩进柔软的云里,彻底放松。
当奴隶之城吠城在远方燃烧时,我被天空带离,沉沉睡去,彷彿数日来第一次真正入眠,嘴角带着微笑。
我会活着。
而且,第一次,我将拥有自己的新生。
***
喀嗒。
向所有还愿意收听的忠实听众说声早安!这里是你们的 Dee Jaaay!也就是——DJ Pon-Three,哈哈!不少小马都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空中频道了,不过看看现在,我又撑过了一天,继续掌控着这片电波。有些小马或许巴不得别再听到我了,也许你们很快就能如愿——不过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说。
在今天的新闻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们一个,这几天才传到我耳边的故事。一个悲伤的故事,老实说,听完真的让我很难受。消息来自吠城。大家还记得几天前我提过的那列成功逃出来的奴隶列车吗?他们告诉了我们那里发生的战争,还有被卷入其中的小马们的下场。而现在,其中一个小小的故事,终于开始传到我这里了。
那是一名奴隶——一名和其他小马一起,回到里头,把我们听说过的那些小马驹救出来的奴隶;而在那之后,他没有和朋友们一起离开,因为如果他走了,其中一个朋友就不可能活着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他本就生来为奴的情况下;或许比任何一个同伴,都更有理由想要逃离那里。
然而,他还是回去了。
到最后,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别马。
我还能说什么呢,小马国?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
不过,尽管充满了恐怖与悲剧,这个故事,却有一个好的结局!因为——他现在就在我身边!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付得起在十马塔住上几天、好不容易联络上我的,但他真的做到了!来吧,向废土打声招呼吧,影七!
「我——欸?他们现在听得到我吗?噢!嗨、嗨!」
是不是跟你们想象中,那种小小逃亡者该有的坚强与自信一模一样呢?我助理现在在楼下的访谈室陪着他,她跟我说他挺可爱的。当然了,外表往往会骗人——我们最近对『小小』英雄这件事应该都很清楚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他请到这里来。
废土的各位,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我不可能在这里完整讲完的故事;但我希望你们能把它记在心里。这小家伙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生为奴隶、做为奴隶,被丢进吠城的角斗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路挣扎、抓挠、咬牙,硬是闯了出来,用那双曾经折断的翅膀,飞越了那道高墙。
如果这还不算是一种鼓舞马心,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才算了。所以我想让你们亲耳听见他的声音。影七?跟这些可爱的小马们说说,你想说什么吧。」
「呃……那个,我……我本来写在这里的……好吧。」
「我失败过很多次,而且没有哪一刻是不害怕的。但我……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其实没关系。我这一生,从还是小马驹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尝试逃跑。可每一次,我都跌倒了。我跌得越来越重,直到掉进那座城市的火焰里,我以为我再也出不来了。」
「但我又试了一次,然后又失败了。」
「我想我真正想说的是……有时候,你就是会失败。也许你会开始做一件事,非常、非常想成功,结果它却在你眼前整个瓦解;或者你已经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规划好,最后它慢慢地、静静地失败了。有时候你会觉得一切都该顺利进行,却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它偏偏就不行。还有的时候,你不断努力想变得更好、好到足以做到它,却始终感觉不到那一刻会到来。」
「我早就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那真的很痛。我跌倒了,开始觉得自己不行。我从来没有不害怕,而失败这件事,也永远都很可怕。」
「但如果你能一直找到理由站起来,再试一次,也许换个角度,或是调整你看待事情的方式……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些能帮你走到终点的东西。如果你不继续尝试,你就会让那些压在你头上的东西赢了——不管是锁链、你的出身,还是那种『我做不到』的感觉。这不会容易,但失败……并不是终点。」
「对我来说,是朋友。我没有他们,就不可能走到这一步,也不可能做到我做过的那些事,因为是他们相信我做得到。」」
对一个直到几周前才学会读写的公马来说,这番话可真够诗意的,影七。
「我……呃……嘿嘿……谢、谢谢吧。」
现在,外头的各位听好了。在这个历史不断被改写、帝国崩塌、每个城镇都有战争的时代,我们很容易忘记一些事。当尺度变大,我们开始只看到数字,而不是个体。而在这个故事里,一切其实只关于一件事——
一名奴隶,想要逃离他的主人。
一名奴隶,想要活下去。
一名奴隶,敢于追梦。
而对他那些朋友们,如果你们正在收听——他要你们知道,他会来找你们。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不管要花多久。
影七,在我们继续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就、就……我想说一句话。」
「说吧,小家伙。」
「我……我做到了!」
噗,哈哈!我敢打赌那一定很爽吧。算是给我们康复中的一天来点精神喊话了?好,那么——在完全无关的新闻里,十马塔最近发生了一连串抢案,巧合的是,受害者正好是塔里最吝啬、也最富有的五位小马……
喀嗒。
***
温柔的微风拂过我的脸庞,我凝望着清晨的天空。屋顶在敞亮的阳光下闪耀着光泽,我感受着真正的阳光——这样的时刻,我其实并不常有。就这么一次,我能停下来,好好享受它。新缝好的羊毛外套贴在身上柔软而温暖,绣花的马鞍包里,装着多到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精致食物。
「嗯,你在这里待了几天之后,整个马都不一样了呢。」
我转过头,敬心正站在阳台门口,露出一抹坏笑。
「来送你一程。抱歉啊,刚刚被抓去帮那个大家伙的忙了。」
「没关系。」我勉强笑了笑,想到自己刚才在天空频道里吼得那么大声,身体还有点发抖。看到她,只让那份记忆更鲜明。「而且,呃……是啊。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温泉……」
「我就知道!在所有最需要的马里,我就猜你一定会想要。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亮的绿色、还要浅的金色,对吧?」
她小跑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升起的太阳。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在这个地方跟某个马道过别。每次说再见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一幕。我真希望你能在这里待久一点。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关于那道墙后面真正发生了什么,关于你走过的那段旅程。不过嘛,留给以后的时间,对吧?或者说……如果你想等你的朋友来这里,我也不介意你先来我沙发上住一阵子。」
我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备案』。镣铐到最后已经疯了,万一他在外头安排了什么马,要是在我真的逃出来之后就来追我呢?」
敬心皱起眉头,把一只蹄子放在我脸颊上。
「影七,你很清楚那种可能性有多低。你不能让对他的恐惧,阻止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我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嗯……还有另一个原因吧。我想,我要回去那些我还记得的地方。我想去友谊城,告诉尤妮蒂的父母她还活着;也想替烁光去看看巴克林十字还有没有幸存者。然后……呃……也许,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妈妈,然后把她也救出来……」
我不得不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就在那时,我感觉到那位 DJ 助理靠了过来,轻轻地、温暖地抱住了我。
「你真的从来没停止为别马着想,对吧?」
我退开一步,对她的话有点困惑地挑了挑眉。但那只神情轻快的独角兽坐了下来,转了转蹄子。
「听着,好好想想你经历过的一切吧?你生来就在那种生活里,从来没有过我们拥有的那些东西。但整段路上,每一次出现逃跑、或是回头的选项时,你都选了回头。回到危险里,去做正确的事,去帮助他们。就算自由毫无附带条件地摆在你面前,你还是回去了,为了再多带几个出来。两次。你一次又一次放弃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只为了让其他马也能拥有它。相信我,我在这里听 红眼那堆垃圾广播,时间几乎跟你一样久。他承诺过很多,却从来没有实现过;但如果真有一个从那座城市里走出来、真正慷慨的灵魂的话……那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我被她的话震住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那身更讲究的十马塔服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看着我消化这一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神情——那种烁光以前看我在脑袋里理清事情时,也常露出的表情。接着,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象是突然想到什么。
「嘿——有个主意。我很快也要离开这座塔了,有一段自己的旅程要走。我知道你现在就要出发,不过要不要……两周后在R-7路口碰个面?也许还能一起走一段?我想我们在外头都用得上个伴,而且相信我,我真的有一大堆问题。」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睁大了眼睛,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想法。我能走到现在,靠的就是交到朋友;或许,这能让我再走远一点。
「我很乐意。」
她伸出蹄子,我(觉得自己有点傻地)用自己的蹄子轻轻碰了上去。
「那就说定了,影七。所以,你都准备好了吗?迎向未知的大冒险?去找你的朋友?」
我在原地小跑了几步,感觉到兴奋不断涌上来。当然准备好了!
「当然!我有好多东西想试!所有的食物、饮料,还有所有的小马、所有能去的地方!要是我在找到烁光之前没有几个好故事,她一定会宰了我!我只是希望我能……嗯……也许能见到『她』,你知道的……那位避难廏居民。告诉她我有多感激她一开始为我做的事。我听说她有时候会来这里……」
敬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接着她抬头望向天空,笑了。
「噢,别担心,影七。我很确定她会听到的。」
好吧。不管那是什么意思。
在最后一次拥抱、向她道谢,感谢她帮我把讯息传出去之后,我该走了。
「谢谢你帮我把广播送出去。」
「别这么说。在经历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破事之后,能做点正面的事情,我求之不得。去吧,你前面的路还长得很。」
我笑得合不拢嘴,用翅膀假装行了个礼,又挥了挥蹄子。仍然挥着蹄子,我向后倾身,直接从阳台跃了下去。
「去让那片废土看看,它错过了什么吧!」敬心站在阳台门口挥蹄大喊,「去享受它!你想要的一切!现在没有锁链了!」
「谢谢你!再见!」我俯冲时大声回喊。
我感觉到风在我身边奔流,气流掠过我的身体。所有的选择,任我挑选。最后,我做出了决定,张开翅膀,沿着这座巨大城市的街道滑翔而下。笑容满面、满心喜悦,我绕过一栋又一栋建筑,寻找着热气一次又一次地攀升,直到最后飞越郊区,离开城市,飞向小马国。
终于,我在飞翔。
飞得很高。
飞得很快乐。
飞得……
……很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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