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十章
旧时的记忆
A Long Way From Equestria
***
「世上所有其他小马都告诉她,她错了,因为她相信的是我们每一个小马都在梦里渴望的东西。」
「那么,你能从那里走向何处?当你感觉自己象是被重置回原点时?」
那种感觉……就像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明明觉得伸手就快要触及另一个,却无法逃离日复一日的循环。
在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有属于自己的马生之前,每一天都只是同样的单调。睁眼、叹气,然后麻木地过完一天。没有思考,没有抱怨,没有质疑。
可当双眼真正睁开后,一切都变得更难了。你开始看见奴役正如何吞噬你的生活,如何摧残我的生命。
我发现,最大的威胁就是失去动力。
一旦开始觉得自己无处可去,那正是你开始动摇的时候。那正是你开始觉得渴望变得不可能的时候。
我差点就失去希望了,就在那座控制塔的悬崖边。
在所有小马之中,门徒最能理解这一点。
他看出了我需要尝到自由的滋味,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生命该属于何处。
他最初的用意并不是像我当时理解的那样——不是因为我没有它就会失败,而是因为我必须知道那种滋味,才能在事情出错时,仍有动力让自己走下去。
那是一个珍贵的教训。如今我回到商场,必须将它深刻记在心里。
看着他,心情是混乱的。我并不觉得他令我害怕。
每次我告诉他他不了解我的苦处,他却真的懂。
每次我哭泣,他都知道原因。
我的生命里的每个角落,他似乎都能理解。
也正因如此,我想我才会原谅他阻止了我。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他身上有些不对劲的东西,是我尚未理解的。
而且,他是整个吠城里极少数的小马之一,不只是因为他安慰我,或告诉我事情会变好而已。他真的采取行动,想要让事情变得更好。无论我是否同意他的「方式」,他总试着让周遭的小马生活多少能好上一点。
那么,当你的进展几乎被硬生生重置时,感觉是什么?——糟透了。
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在奴役与自由的边缘。
那足以让我感觉自己根本没有前进过。
可那正是我必须学会的教训——那些苦难,会让你变得更强。
问题是,我们太难在自己身上察觉这一点了。
回头再度觉得自己毫无用处。
可我甚至在还没来得及再度迷失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尝试,为我点亮前路……
***
我在狂奔——一条走廊接着一条走廊,慌乱地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恐惧死死攫住我每一块肌肉,令我的皮肤爬满刺痛与酸楚。他就在某处。女神在上,我为什么不待在门徒身边?
他在猎捕我,潜伏着……可是——可是我听不见他!
转过一个拐角,我朝前方望去。这不是回笼子的路吗?不,这里是商场!我可以从后门逃出去,逃掉!
可还来不及动身,那诡笑声便飘过浓稠的空气与黑暗……
「影七!我最最乖的奴隶……喔呵呵……继续跑呀……」
我尖叫着继续狂奔。他跟着我——无处不在,却从未离开。锁链拖曳在地的声响紧随我每一步。我呼喊着烁光,呼喊门徒,呼喊任何小马。奔跑间,我一次又一次摔倒。蹄子就是不听使唤,彷彿被加了铅,牢牢压制着,动也动不了。求你……求你……!
「他是最矮小、最病弱、最彻底无用的小马……小马……」
我站不起来。双腿完全失灵。胸口的枪伤又痛又渗血。肩上的刀口冰冷发麻。泪水模糊了我的脸。为什么我站不起来?我必须逃,他就要来了——他就要来抓我了!为什么我再也跑不动?
绝望中,我只能爬行,用疲惫的四肢拖动沈重的身体。眼睛无法聚焦,商场的走廊变得朦胧不清。那声音——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愈来愈近。我能听见他灼热的呼吸与庞大身躯逼近的喘息。几乎是在笑,带着戏谑低声哼着那诡异的曲调。
「我打赌只要把他锁得紧紧的,他就会永远做个乖奴隶……奴隶……」
我尖叫,挣扎,直到感觉到他的蹄子缠住我,将我往回拖去,厚重的项圈咔哒一声扣在我颈上。我嘶喊,感觉自己的意志被他强行牵制。
「他的一生,都会献给我!」
我被翻转过来,疯狂挣扎,铁链猛力一扯,硬生生拉起我的脖子与头颅,迫使我睁眼。那张淫笑的脸近在咫尺。我闻到腐烂齿缝渗出的恶心气息,看见那双淡绿色眼睛闪着光——绝望的深渊,暴露出纯粹虐待与控制的残酷……而那条突兀的伤疤,彻底将一切封死。
他狂笑着,举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铁头被铸成永恒锁链的形状。我尖叫着挣脱,却怎么也逃不开。就算逃开,那条锁链也会把我拖回去。拖得我愈来愈近,愈来愈接近那庞大的主人,以及那朝我可爱标记狠狠刺下的烙铁。
我张口尖叫,而——
***
我跌倒了,整个小马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哭喊着蜷成一团。抽泣着、颤抖着,我不断把后腿往身体里缩,彷彿随时会受到那根烧红烙铁的灼痛。蹄子压住了我——有东西在按住我。我在毛毯底下挣扎,虚弱地踢着、想逃开,直到我终于听到她的声音。
「影七!影七,没事的!是我……是我啦……」
毛毯从我头上掀开,天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背后,是我们刚刚睡着的店铺牢房里的沙发。我喘得很重,脸上湿透的泪水早已把羊毛毯给浸湿了。渐渐地,当烁光搂住我、抚着我的背时,我感觉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我……」
「没事的……我敢说,不只你一匹马会做恶梦啦。」
我紧紧抱着她,努力安慰自己:那只是场梦而已。
但当我望向这间黑暗朦胧的室内、听着外头永不停歇的工厂声响时,这片名为吠城的地狱给不了我多少慰藉。主人自从我回来后就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但不知怎的,他的缺席反而让一切变得更糟。因为只要他不在视线中,我的恐惧和记忆便能无限放大,变得更可怕、更夸张,几乎成了梦魇。
每次我照镜子,或摸到自己额头上的伤痕,那比任何讥讽或鞭打都更让我痛。
某种程度上,我有种可怕的预感:他知道自己的缺席正产生这样的效果,而且是故意这么做的。
烁光叹了口气,坐回我身旁,朝门口望去。商场外头依然一片漆黑——可能还是夜里,或是有一大团烟雾刚好飘过。
这几天简直像一场混乱的风暴,我甚至已经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了。我们只知道门徒跟我们说,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窝在这里休息,等再度开工。
我和烁光窝在沙发两端,她坚持要我盖着那唯一的一条毛毯。
我仍坐在地板上,眼神来回扫视,透过湿润的视线盯着房间那些昏暗的角落。那些影子看起来实在太像梦里的画面了……彷彿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我们。
当然,这地方住着什么样的小马……搞不好还真有。
烁光把毛毯卷起,塞进沙发扶手旁。「别担心。结束了,真的。」
我还在抽鼻子,呼吸总算逐渐稳定下来,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
「想不想聊聊?我洗耳恭听唷~不管梦里是不是有那种色情桥段。」
我忍不住一边哼笑、一边脸红,边擦着眼泪。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太想再去想了。抱歉,你可以回去睡。我……我就……坐一下,画画之类的。我不太想再睡了。」
「影七,你真的很累。来,我睡你旁边,这样你就知道你老姐我一直在你身边,好吗?」
她这么一说,我不禁笑了,暖暖地笑了出来。我们之间的那份「羁绊」,她总是会这么温柔地提醒我。
我确实有点心动,可光是往储藏室那片黑暗里随便一瞥,就让我浑身发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颤抖——神经紧绷,心底充满恐惧。我不可能再安心入睡了。我得想想、得让脑袋冷静一下。
「我大概是没办法再睡了。」
烁光带着明显倦意的双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魔法把我的马鞍袋拉了过来,打开,将我的日记摆到我面前。看来是门徒把我的东西还回来了,这让我感到意外地高兴……也更困惑他到底打算怎样。
「嗯……好吧,影七。听着,你为什么不上屋顶走走?你跟硫磺一起开的后门那边应该有个逃生梯。去外头呼吸一下吧,虽然吠城的空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放松一下,好吗?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就叫醒我,别想太多,知道吗?」
我用嘴叼起日记,重新整理因为恶梦乱动而扭得乱七八糟的那件羊毛衣,朝她点点头。含着模糊的感谢,和一句「等会见」的承诺,我沮丧地踱步踏上那条漫长的楼梯。
在我拉上门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醒着,躺在沙发上,看着我,一脸担心。我朝她挥了挥蹄子,才吃力地把门关上,走向那条破破旧旧的逃生梯。
***
「嘿,废土上的小马们!在这冷飕飕的废土之夜,你们都过得怎样啊?答案应该是——『我们过得很好,DJ!因为你还在播音!』哈哈哈!我可不是自恋才这么说,不过听了我们的深夜节目,你们肯定会这么觉得!」
我小心翼翼,几乎是带着暖意,把木炭轻轻落在羊皮纸上,划下一道线。
那简单的动作,终于让我的心安定下来,也让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逐渐舒缓。即使我拥有了朋友,即使坑道里的那次成功带来了片刻的解脱,但这只属于我和我的绘画的片刻,从来都不会失去它的抚慰力量。
我独自坐在商场屋顶,边画画边听着DJ的节目。蜷伏在几根通风管与几个铁制……方形……东西之间的小洞里,我几乎从各个角度都被遮住,随时可以探出头往外望。
空气浓稠而闷热,带着那永不消散的铁锈气息。它呛得我喉咙发痒、眼睛刺痛,但微弱的风拂过我满是汗水、因惊骇而颤抖的毛皮与鬃毛,至少比刚才那压迫、支配一切的恶梦要来得舒心。我的眼皮依然沈重,可再次入睡的念头,实在太过可怕。
不——还是醒着吧,让别的小马去做梦。我不会孤单,因为我有最老的伙伴陪我度过夜晚。DJ。
「首先,来一条大新闻。看来最近甜苹果园的麻烦事大多平息了。那里神祕的避难廏似乎从铁骑卫手中被拯救了——没错,猜猜看,是谁呢?就是那位避难廏居民!」
呀!我忍不住停下画笔,紧紧抱住自己,提醒自己——她依然是这片废土的光。红眼和门徒说她抛下了我、不再那么英雄伟大,但……我知道这些谎言并不会在脑中停留太久。
只要听到她的事迹一次,就足以让我重新振作。立刻,我的木炭又飞快地描绘出那匹勇敢的母马。
忽然,一阵翅膀振动让我浑身一阵颤栗。我丢下木炭,缩进通风管下方,看着一队飞过的狮鹫在屋顶上投下影子。他们必须在正上方、低头直视才会发现我。不过我可没必要自曝行踪。何况,就算是微不足道的翅膀声,也足以让我的胃因紧张而绞痛。那堵墙上的回忆,至今仍刺痛着我。
我抬起头,确定他们离开后,才望向四周。这屋顶的高度,可以看到吠城大半的景象。视野足以纵览整座城市,却依然太低,看不到那高耸的巨墙外头。
在吱呀作响的逃生梯往上攀爬时,我曾试着分散注意力,幻想吠城还未沦为如今模样时的景象。但现实把这幻想轻易粉碎。奴隶的枷锁缠得更紧,把我拉回来,紧紧禁锢。如今,我无法将它看做任何除了恐怖之外的存在。奴隶的队伍在守卫监视下从巨大的陨石坑旁列队行进。另一些小马挥舞沉重的自动斧,在坑道里劳作,而守卫们则在悬吊的铁架上来回踱步。
从这里望去,他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点。穿过一排高耸、浓烟滚滚的烟囱,我看见那摇摇欲坠的云霄飞车,还有小动物园与旋转滑梯。那画面竟带着诡异的怀旧感——明明我离开那个穷困又严苛的地方才不到一周。
然而,如今却没什么差别。我们逃亡失败,还失去了最可靠的朋友。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这台吞噬一切的机器里。因为避难廏的损失,至少有一阵子无法再接任何打捞任务,而门徒的掠夺者正等待着重整数量。
在那之前,我们全被打回标准的工厂轮班。
看似有很多不同,但对吠城的奴隶而言,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敢说你们很多小马会说:『嘿,你之前不是讲过了吗?』没错,我讲过,但现在我带来的是更快乐的结局。幸存者们逃出来啦!让开道路吧,小马们,在碎蹄岭附近很快会有新的聚落!准备好你们的交易吧,因为今天,事情正往好的方向发展。至于那些在收音机旁听节目的掠夺者混蛋,想趁机寻找弱者下手?休想!一个避难廏居民就够让你们吃上苦头了,而这回可是一大票!再加上他们受到狮鹫雇佣兵的保护,所以,别妄想了。为了纪念这个时刻,来听首由那个避难廏的小马创作的音乐吧!是的,我们都需要摇滚乐。微微,来吧!」
我看着自己的哔哔小马,忍不住笑了。节奏轻快、动感的旋律响起,我的后蹄竟不由自主地随之轻敲。门徒肯定透过哔哔小马的讯号知道我在外面,但老实说我才不在乎。这份连结、这份真实与希望的声音,我绝不会放弃。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担心,而是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画。
木炭滑动,停下,改变方向。
它犹豫片刻,随后大胆地挥洒,来回摇动,最后勾勒出一个弧线。
我从不在半途检查画稿,只觉得……顺其自然,让想象力流淌直到完成。
当我拉开距离望去,画作映入眼帘。
一匹扬蹄而立的陆马母马。日升。
在她脚下,粗毛的辣椒围绕着主人奔跑。宽边帽在日升头上飞扬,她喊着什么,但我却听不见。
压抑着内心的罪恶感,我抬起目光,再度望向吠城的景象。
对不起,日升……把这一切拖累到你身上。
我心里的一部分想把她列为下一个……任务?
但我只是匹瘦小、受伤、软弱的奴隶,在这座城市里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事。
无论她在哪里,日升都远在我的触及之外。
光是想象她可能正在承受的苦难,就让我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
我颤抖着,努力抗拒脑中那个声音——它告诉我真正的理由是,她已经属于主人了,试着去救她,都是在违逆主人的意志。
我的梦已经证明了这点。他的锁链仍深深埋在我的……灵魂里?
我曾在城墙外逃离他,但那不一样。
试图拯救日升,意味着要正面对抗他,而不只是逃跑。
我抽泣着,翻过新的一页。泛黄的羊皮纸摊开,成了全新的画布。
这几天,我被迫直面那些早已逝去的恐惧。
我在部门里工作,穿行于荒废的屋舍,甚至迷失在一座死寂的避难廏深处。
那些早已远去的记忆,以难以言喻的方式让我恐惧、让我痛苦,特别是与「最后一天」有关的片段。
但烁光教了我另一件事:去寻找那些不只是会带来伤痛的记忆。
甚至无意间,我就在形象部听着那段录音时,做到了。
我学到了一点,而不是把它们全都埋葬在悲伤与失落的高山底下。
不知不觉间,我低下头,再次开始绘画。
极光。这名字出现过几次,不是吗?
这座城市魔法部的领导,曾亲自拜访过瑞瑞与柔柔,把某种特别的记忆宝珠交给她们。
然后是避难廏里的那些科学家们。他们曾在她手下工作,把某些记忆研究带进来。
我在羊皮纸上描绘着小幅的草图。瑞瑞、柔柔,还有管理员,依我脑中的模样浮现。她们都在某种程度上认识极光。
这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关联。她是吠城的魔法部领导者,她们当然会知道她。
我在几幅素描间画上淡淡的连线。从柔柔到瑞瑞——两位朋友,两个部门的掌舵者。
再从她们两个延伸到一幅新画像——花盆医生,那位瑞瑞提过的小马,我现在知道风向标也曾与他合作过。所以我把他也加了进去,再画出一条线,把那位老食尸鬼连到花盆。
最后,我画上了一位年长母马,臀部上有颗星星,这是我对极光的想象,毕竟我甚至不清楚「极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我把管理员、柔柔与瑞瑞的线条,一起牵向她。
风向标曾经涉入过咒语储存,对吧?他的名字在烁光找到的那份避难廏资料里出现过。
我低下头,将一条线从他连到极光。
别的小马也许会选择把想法一一写下来,但对我来说,这样的方式更有意义。
眼前展开的,是我对这座城市仅存的些许理解。
或许没什么价值,只是一些死去的研究资料,也许将来对别的小马会有用。非常粗浅,没错,但这能让我的思绪延展。
每一个点,都是属于旧马国的一小段过往;而那些线条,就是把它们串联起来的「联系」。
就像……就像……我那个前主人曾经怎么称呼它们来着?星形?星座……星……
我摇摇头,再度低下视线。它们彼此相连。
凝结的旧马国片段,被连成一张完整的图像。
就像在描绘过去的织布,重现它们曾经的形状与样貌。
要是能找到更多呢?
要是能完成这个拼图,找到——一切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又是谁该负责?
或许还隐藏着某些祕密,只有拼凑够多,才能被允许窥见。
如果有一匹小马,愿意深入过去,会在这片废土里发现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靠了回去,只看着那半成品的素描集,偶尔有几条线连在一起。
奇怪的是,以这样的方式看待过去——用我自己的笔触勾勒出来——反倒让我比较能够去思考。
就像把脑海里的东西排出来,化成纸上的画,把痛苦或悲伤都倾注进去。
哔!
喔对!还有……还有这个。
音乐忽然被打断,熟悉的提示声响起。
其实,在爬上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了,甚至隐隐期待。
期待再听到日晷的一段讯息,好让自己安下心来。
而在画完那些东西之后,我更把这当作一次机会,以新的眼睛——或者新的耳朵——去看待过去。
哔!
喀。
「呃……嗨。」
「嗨……」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嗯,我得找个地方把这些话说出来。我的塞拉斯蒂娅啊,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窜过我的胸口。
日晷的声音急促又颤抖,就像才刚跑了很长一段路。
「听着,我……我可能得做点坏事,才能成全好事。这世界正崩坏下去,听说有巨大疯狂的魔法测试在进行,工时还不断增加。整件事又开始升级了。我父亲被召回霍芬顿(Hoofington),去处理那边的伤亡。现在,这些避难廏看起来就没那么蠢了。我得凑钱,给天舞买张票!可是……我能找到的唯一方法……」
我画画的念头早已被遗忘,双蹄紧紧抱着哔哔小马,额头渗出冷汗,只能瞪着它。
对我而言,日晷的生活是一幅完美的画面:有份真正喜欢的工作,有份稳定的收入,身边还有心爱的她。
可现在,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下班后,我就一直哭,停不下来。我这周已经工作满七十个小时了,可还是赚不够!我……对不起,我之前提过那场演习吗?昨天又来了一次,可他们直到把门锁上后才告诉我们那是演习!
每一次,我的神经都快断掉,而我却得一再丢下她……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就在我坐在工厂后的巷子里哭泣时,那个……那个身影却走向了我。他就这样出现,凭空出现!我从没看清他的脸,全身都罩着斗篷,可口音很怪,很异国。我不是傻子,那是一匹斑马。他在我蹄边丢下一大袋钱,说只要我把我们正在做的计划图交给他,就全是我的。天啊,塞拉斯蒂娅,请救救我,我真的很想答应。我只是想保护我爱的小马!可是……我没人可以倾诉。士气部的眼线无处不在。每一只机器马,我都怕牠们在盯着我,只等我做错一步就扑上来。」
即使现在,在这片与日晷遥遥相隔的悲惨未来,我也能明白那种感觉。
当年萍琪想要永远监视每一匹小马时,她就是这个意思。
老实说,为这些担心有些可笑。
日晷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过他的骸骨。
最后他真的把票交给了天舞吗?这样的事被允许吗?
还是说,他根本来不及?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照这样听下去,这支哔哔小马恐怕会引领我走到那一天——
野火炸弹降临马国的那天,也见证了他最后的死亡。
但某种力量驱使着我,让我无法停下。
一段又一段,我必须听下去。
这些讯息,本来就是留给我们这些废土小马的。
不然,他也不会费心去设计播放方式。
他努力让后人知道,普通小马的真实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希望能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想过去告诉守卫,希望能换点赏金,可我没有证据,而且城市的金库早被这些工业榨干了。不,最后还得我自己做决定。他们一定是盯上了我,知道我是一个能被利用的目标。」
日晷的声音开始破裂,里头混杂着挫折、愤怒、愧疚与恐惧。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不能做这种选择!但……为什么偏偏是我?」
泪水滴落到我的蹄背。
我明白,因为在过去几天里,我自己也问过这句话一千次。
我能做的,只是蜷缩在小洞里,抱紧哔哔小马,假装这样能让一匹死去两百年的小马感觉好过些。
「我不能失去她……她是我仅剩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不只是为了他。
「这真的值得吗?为了摆脱痛苦,而选择与邪恶合作?」
我不知道,日晷。
「……我得走了,不能让别的小马听到。所以……嗯,下次再见吧。」
「再见……」
哔哔小马嗡了一声,咔嗒作响,在半坏的喇叭里沙沙地嘶鸣了几下,接着又转回DJ的音乐。
一股翻涌的怒火涌上心头。为什么那场该死的战争非得伤害到他?
日晷是一匹好小马,他选择快乐单纯的生活,没有带着玩世不恭,也没有任何嗜血的心态。
为什么连他也得被拖下水?
拜托……日晷,一定要撑过去啊……
可我早就知道结局了。
一副孤零零的骸骨,被抛弃在垃圾坑里,无声无息,直到我找到他。
这……这一切,彻底击垮了我。
那些熟悉的感觉再度被翻搅出来,我紧紧蜷起身子,把哔哔小马死死抱在胸口。
过去能带来美好,但同样,也会带来那份熟悉到无法抗拒的阴魂不散,提醒我所有已经失去的东西。
「好了,废土上的小马们,我也差不多要下播了。无论再怎么想念,你们的DJ也得闭闭眼,不是吗?不过对于和我一样,还在深夜里为其他小马担忧的朋友们……这里有首小曲,陪你们度过安静的夜空。希望能抚平你们紧绷的神经。晚安了,废土。」
甜贝尔柔美的声音轻轻拂过我的耳畔,温柔、抚慰,就像一首为所有心灵不安的小马而唱的摇篮曲。
我还在抽泣,却拾起那支木炭笔,把之前的线条网格推到一旁,翻到新的一页。
我知道了,我能描绘过去。
现在,是时候让它变得有意义。
木炭与羊皮纸的触感让我的颤抖稍稍停下,我把全部的心意倾注在这一幅画里。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那不重要。
「安静吧,别哭了,该是放下疲惫的时候了……」
线条渐渐弯曲,试着将一匹小马的记忆重新唤回生命。
就像DJ与甜贝尔阻止我被恐怖的过去吞没一样,
我也要为他做到这件事。
「安静吧,别哭了,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曲线化作形体,让他的存在重回纸上。
即使只有我能看见,也要让他再次被记得。
比起被遗忘成一具无声的白骨,这样至少更好。
为了这匹,从那么久远之前就伸手帮助过我的小马。
「慢慢进入梦乡,把白日的喧嚣抛在脑后……」
形体渐渐鲜活,我抖动着脑袋,用木炭刻画着每一个细节。
他的鬃毛流向、厚重的哔哔小马,就戴在他右前蹄上。
他并不孤单,我还画上另一匹小马——我心里的天舞,明亮而温柔,永远陪伴在他身侧。
她有着微微卷曲、带着色彩的鬃毛,依偎着他,展翅覆上他的背,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慢慢进入梦乡,让另一片世界的喜悦将你寻找……」
我与疲惫的眼皮抗争,补上最后几笔。
然后放下木炭,忍住一个尖细的小哈欠。
完成了。
不管他们在现实里经历了什么,至少在我的画里,他们能永远在一起。
就像此刻,他们也在女神们的怀抱里,在历尽恐怖之后,终于得到安息。
我抬起头,看向吠城上方的云幕。
沉重的眼皮只来得及眨动一次,就看到云层中短暂裂开的一个小口。
透过它,我瞥见一颗星星。
小小的光点,像记忆般漂浮,在另一个世界,
远离他们曾经熟悉的小马国。
裂口很快又阖上了。
我只是静静仰躺着,看着那短暂的光芒,
眼皮慢慢阖上。
这一次,我的梦里不再有铁链与烈焰。
只有甜美的想象——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遇到一匹小马,能像他们那样彼此相爱直到最后,会是什么模样。
***
「点名!所有小马,把你们那副骨瘦如柴的奴隶屁股给我抬起来!快点!」
那声吼叫传来时,我已经下了半截消防梯。几分钟前,怒吼就已经响彻全场。只给了我们刚好够收拾东西的时间,我连忙赶去集合。因为在吠城,点名迟到向来只有一种下场──不是一蹄子抽在脸上,就是一鞭子劈在背上。
醒来的滋味并不好。虽然难得睡得很沉,但灰烬般的空气与带着恶臭的毒雾整夜累积,害我一醒来就被剧烈的咳嗽折磨。黑得发红的浓痰被我咳到地面,喉咙像塞满玻璃碎片般刺痛。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希望风向标还在。
烁光已经拖着沉重的眼皮,把那件暗红色的见习袍套上,朝库房的门踉跄走去。当我费力把沉重的后门关上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快点!」
「我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抬头,看见她那身袍子,忍不住问:「烁光,你不是早上要去换绷带吗?干嘛还穿上它?」
她翻了个白眼。「当然是让那位护士小马看我把它脱掉啊,笨蛋!」
她咯咯笑着,快步走了出去。我把马鞍袋丢回库房,急忙跟上。等我赶到广场一楼时,奴隶们已经聚在喷泉四周。地上铺满破毯与破床垫,许多伤员仍躺着呻吟。几名来自心之医院的医生正四处巡查,随意检查绷带,对没止痛药的小马痛苦哀号充耳不闻。大多数是被铁骑卫的大型武器溅出的弹片所伤,很多小马身上不只一道伤口。其他的则烧伤,或因浓烟呛得咳个不停──那场大火恐怕早已把避难廏烧成空壳。还留着几个护士,其中一位金色鬃毛的雄驹立刻吸引了烁光的目光。她立刻笑嘻嘻地朝他小跑过去,还回头朝我抛了个眼神。奴隶们纷纷让开路,我大概能想象原因。
我急忙跟上她,结果不得不跳跃闪避几只「不小心」伸出来绊我的蹄子。无论是掠夺者还是普通奴隶,都抓紧机会拿我取乐。一只毛发杂乱的母掠夺者狠踹了一脚,正好踢在我受伤的右蹄上,我惨叫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开。周围爆出一阵刺耳的窃笑,还故意学我叫声。我真想狠狠后踢,瞄准他们两腿之间,但看着他们一群「朋友」围着,我只好低下头,赶紧追上烁光。
穿过一片片临时病床,我看见许多脏污的绷带,但真正获得完整治疗的少之又少。风向标根本无法支撑那么多伤员。已经有不少床垫被毯子盖上──昨晚还有呼吸的小马,今早就永远静止不动。
烁光看见我被绊后,把我拉到她另一边,远离那些人。
「别理他们,影七。就跟着我。我们会想办法撑下去……没有硫磺也一样。」
我点了点头,可心底却愈发冷。没有硫磺的庇护,等掠夺者们哪天心血来潮报复,我该怎么办?眼下,医生身边的卫兵还在维持秩序,但一旦他们走了……
「领头来了!站好!你们这些烂马!」
头顶传来喊声,是个披着皮甲的奴隶主,站在门上的阳台大声宣布。铁笼门嘎吱打开,巨大的拉吉尼率先踏入。我松了口气──这次是门徒亲自主持点名。
我的主人紧跟在他忠诚的狮鹫护卫身后,魔法悬着一卷羊皮纸与羽毛笔,后头跟着几名奴隶主,抬着今天的早餐。
结果不出所料,连门徒这种尽力想善待奴隶的主管,也找不到比那碗无处不在的糊状浆糊更好的食物。
点名出乎意料的简单。没有喊号码,也没有逐个叫名字。门徒只是环视我们,在羊皮纸上做笔记,偶尔向随从确认昨晚的死伤。考虑到红眼强调记住每个奴隶的名字,我想门徒打算照样学习。
最后,他回到门边,稍微提高声音。
「今天的工作,仔细听!我们被撤下打捞任务了。」
掠夺者群里立刻爆出一片愤怒吵闹。想想也不奇怪,大多数幸存者就是他们。他们经历过废土的残酷,身子硬朗,熬过了许多普通奴隶的死劫。门徒抬蹄,静静等声音平息。
「我们的人数不足,在有新的志愿者加入前,只能回到标准工作。半小时后,一半人去劣隙工厂外的废铁场,用自动斧拆解零件。若有人不能使用自动斧,可以改去两条街外的燃料精炼厂。以下小马,半小时内到我办公室领取特别分配。」
我立刻暗暗做好心理准备,心想自己大概会在名单里。真正的目标很简单──只要能避开倒钩和他那伙人,最好能跟烁光在一起。于是我偷瞄她一眼,却发现她根本没看我。她在看……
顺着她的目光,我才发现直直落在护士的后腰上。她还真是一刻都不浪费,立刻实践在避难廏里许下的承诺。我脸一热,赶紧撇开视线,免得被人误会。
「雷霆!克里斯!倒钩!柠檬!」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时,当事马立刻抬起头。倒钩和克里斯对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劈石!影七!毛线!」
果然,我的名字在其中。我立刻看见倒钩和他的小跟班朝我淫笑,浑身发颤,冷汗直流。糟了……门徒,你在想什么?
烁光猛地回头看我,我眼里写满了恐惧。她立刻伸蹄搂住我的脖子。
「就这些。你们还有半小时,趁机吃点东西,或找风向标检查伤势,他十分钟后会来。我希望你们今天都能尽全力完成任务;这些对吠城的重建、对整个小马国的未来,都至关重要。为了实现我们主人的梦想──统一。就这样。」
奴隶们低声抱怨。我完全能理解。大部分加入打捞任务的小马,是想借机争取自由或脱离苦差。如今却又被丢回这里。
「不公平」──若奴隶还有权利的话,那大概就是他们的心声。
门徒无视奴隶们的抗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这点我反而有点庆幸。因为在这里,凡是受到主人特别照顾的奴隶,往往会成为夜里「被修理」的目标,好让他们被拉回现实。
但就在他走到笼门时,我看见另一个身影挤了进来──一位医生。伴随而来的是股刺鼻的腐臭味。那是一只身形高大的半胡须食尸鬼,他大步踏回奴隶区。看来门徒说的「十分钟」被大幅缩短了。感觉每吸一口气都像火烧般灼痛,我真心希望他背上那几个鼓鼓的马鞍袋里还有消辐宁。
「喂,你们!开饭了!要吃就赶紧,不然就没了!半小时!快动!」
随着奴隶们饿狼般的蜂拥而上,我却依旧站在原地。很久以前,我或许也会跟着冲,但我早就学会──就算抢到最前面,也只会在被人群挤回队尾时多挨几拳几蹄。等我挤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前时,锅里早已剩下最后几滴冷掉的汤水。我的碗里只淌进一点带着几块稀薄燕麦糊的白色液体。叹了口气,我叼起碗,默默离开。
四周的奴隶们早就习惯这无味、浓稠的粥,狼吞虎咽着。倒钩窝在角落的阴影里,被他的手下们团团围住。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顺手还从手下的碗里捞走大把食物。
「喂!你!天马!」
那声刺耳的怒吼差点让我把碗掉在地上。奴隶主粗暴地推了我一把,让我知道自己被点名。
「你让医生看过了没?」
「没──没有……」
「那就给我滚到床垫上去。妈的,谁知道他干嘛浪费时间在你身上。反正过几天你也活不成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像被冷水浇下,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泣。只能照指示,把碗拖到喷泉边的一张床垫上。显然我还不够快,因为守卫直接把我推倒,让我屁股一声闷响坐了下去。只好乖乖等医生来,边小口啜饮那难以下咽的食物,边环顾四周寻找我的「生死与共」姐姐。
烁光坐在靠近我们那间小铺子的另一张床垫上,那个金色鬃毛的护士雄驹已经坐在她旁边,正替她检查额头上的绷带。虽然四周太吵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出她笑得很开心。至少现在警卫还在,让我不至于太担心与她分开片刻……而且,她似乎也正忙着聊天。我这个社交笨拙的小马,没必要去打扰。
走廊另一边,一名护士和血库正费力压制一个挣扎的奴隶──因为她们告诉她,她的腿必须从膝盖以下截掉。那母马整晚痛得哭嚎不止,感染早已恶化,对于奴隶来说,不论有没有门徒的允许,强效药水或麻醉品都是奢望。
旁边,两名医生正在争执。
「沙滩已经没救了,看,他虽然能叫醒──」
「那为什么不?我们是医生啊!」
年长的那位揉了揉额头。
「为了什么?这只会让他虚弱又病痛,最后还是被奴隶主打死。让他在老板的麻醉咒下安静的走掉反倒是种仁慈。」
年轻的声音颤抖着,被压了下去。
「你就这样看着一个小马死去。我真不敢相信……」
「这样对他长远来说比较不痛苦,郁金香。」
我转过头,不再听他们争辩,目光落在那位名叫沙滩的小马身上。他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我最清楚──最致命的东西往往藏在表面之下。我忍不住摀住自己疼痛的胸口,彷彿与沙滩无声地共鸣。他是不是吸了太多浓烟?
最可怕的念头是──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争论了。吠城的各个奴隶区里,奴隶们一次次讨论着同伴死于空气和辐射毒害的问题。许多人在心里挣扎:究竟是一瞬间的坠落比较仁慈,还是一辈子的痛苦更残忍?
那些选择治愈的小马,我对他们始终抱持敬意。即便这条路残酷至极,他们仍选择承担。
然而,无论他们多么努力,眼前仍是阴郁的景象。偶尔就会看到有奴隶静静躺着──已经不再呼吸。一名身穿连身服的母马,衣服上缝着粗糙的蝴蝶和平符号,默默替一具尸体盖上布单。而那些仍然活着的,也未脱离噩梦。缺乏医药,特别是珍贵的治愈药水,使得尖叫声此起彼落──只因粗暴的念力硬生生拉出弹片,或强行夹住伤口。我望着自己跳痛的右蹄,心里不禁开始发毛,担心等会儿检查会遇上什么样的折磨。
我好想跑回后房躲起来,但守卫冷冷的目光牢牢钉住我,让我屁股一动不敢动。
「你们他妈的在对那小马做什么!?给老子滚开,你们这群无能的废物!」
一声沙哑的怒吼盖过所有声音,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风向标大步走到一张床垫前,几乎把一名年轻护士整个推飞。那雄驹重重摔在地上,连带让他那堆简陋的医疗工具散落一地。
「我……我只是想帮他缠上绷带──」
「狗屎……老子活了两百七十年,你眼睛居然比我还瞎?看不出来吗?衣服都黏到皮肤上了,你还想直接包上去?塞拉斯蒂娅救救我啊,你差点给他搞出一场人间炼狱!你听过什么叫感染吗?给我滚,滚出我眼前,你这个蠢货!」
「我……可是──」
他的辩解根本没人理。随着一阵魔法闪光,风向标开始替那名烧伤的小马处理,先施法让他昏睡,再把贴在皮肤上的布料一点点剥离。湿漉漉的布料与黑焦的残片被拉开,在我眼里就象是一层皮被硬生生剥掉。烧焦的肉味──那股吠城小马再熟悉不过的恶臭──冲进鼻腔,烧得喉咙发痛。
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立刻干呕,接着咳出厚重的痰。我的病情早先靠了两半瓶的消辐宁压了下去,如今又逐渐浮现。躺在床垫上,只觉得左翅被里头的弹簧戳得生疼。我翻身向右,却又被伤蹄一阵刺痛逼出低吟。叹息一声,我把头埋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也许如果我──
「呀!」
我吓得尖叫,整个身体被一股魔法拖起,强迫坐正。只见那食尸鬼医生风向标怒气冲冲地踏步走来。
「正合我意。光是用魔法碰你,你就能哭天喊地。塞拉斯蒂娅在上,今天结束我肯定他妈的头要痛死。坐好!你还在康复期,我敢打赌你根本没得到像样的休养!」
他的独角在我身上扫过,随即冷哼一声,收起魔法。
「要是每遇到一只不照药方服用的蠢小马我就能拿到一个比特,老子早就比红眼还他妈有钱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影七?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天一包消辐宁!你的肺对辐射太敏感了。我敢打赌,今天结束前你那对肺又会开始发亮。我听说你昨天还跑去矿坑里乱来。那我给你的五包药呢?」
那尖锐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割进心里,我忍不住缩起身子,光是想象就快哭出来。
「对、对不起……它们被偷走了。我……我只够撑到几个小时前……」
风向标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然后用蹄捂住脸。
「妈的,我身上没多的。这里也不是治辐射的地方。其余的……你算是在恢复,慢慢的。我现在能用魔法处理掉肉食精灵咬痕,毕竟它们已经闭合了。但你太虚弱了,影七。你中弹和被刺的伤口都愈合了,可那片区域依旧非常敏感。再受一次冲击,你就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
他低声咒骂着施展治愈咒。我从他身后偷看过去,刚好看见烁光在护士面前脱下那件深红色的新生祭袍。她刻意弯下腰,侧着身子脱衣服,姿势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儿。我差点当场脸红还憋笑出声──天知道她怎么能在这种鬼地方还有这种闲情逸致。护士明显脸红,嘴角忍不住抽动,努力压着笑。当她的尾巴「不小心」轻抚过他的下巴时,我心里忍不住大喊:女神啊,她实在太厉害了……
我急忙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左蹄,看肉食精灵咬痕的情况。
风向标的魔法确实在逐渐愈合那些让我从「影像部总部」一路刺痒到现在的伤口。昨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时候,甚至还梦到牠们又开始啃食我。
在他的治疗下,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暖融融的麻痒感像按摩般在身体各处游走。只是他的直白话语一记记地砸在心上。我紧紧按着胸口,只希望……只希望能有办法把这副染污的肺彻底治好。
我不想就这样消失……不想死在奴隶坑里。
风向标停下片刻,低头看我。他的声音依旧粗鲁,却带着专业的冷静。
「又哭?这次又是为什么,小子?」
我断断续续地喘着,缩回床垫上,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医……医生……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的眼睛短暂落在我身上,随即又回到术式上。透过那沙哑破裂的嗓音,我彷彿听见一匹极度疲惫的小马。
「两百七十年了,影七。夜班、舞台事故、工厂意外、一场大战、然后是野火……现在又是废土。我听过这句话的次数多得数不清。见鬼的,这话永远都不会变得容易。你会以为我早该习惯,但不,老子心里就是他妈忍不住。她─柔柔──或许参与毁灭这个世界,搞出了那些部门。但她有理想。我们都曾向她发誓,要带来和平、和谐与安慰。原话是──『无论这变得多糟』。但现在,这里依旧是小马国,而我们依旧在照顾别人。只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最后一个还在乎的混蛋……」
我眨了眨眼,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飘离我,象是在看着吠城的整个地狱,而不是仅仅眼前这一角。
「只是……离我熟悉的家,感觉真他妈的远。」
我听不懂。所谓「家」,对我而言完全是陌生的概念。偶尔的隐隐感觉,甚至让我以为自己注定得把这个鬼地方当成家。风向标闷闷地哼了一声,重新用魔法扫过我的胸口。
「要是十八小时内还没补上消辐宁,我不会看好你的命。你确实有用过,但矿坑里的环境辐射高得吓人,气管已经被惹毛了。现在你只觉得有点痒痒的咳嗽,再过四个小时,症状就会开始恶化。这种污染……转变得很快,一旦到了临界,后果你就认得出来了。」
我忍不住倒回床垫,用蹄子捂住眼睛。这太不公平了。我想逃出去……不想就这么慢慢等死。我……我母亲永远不会知道……
过了几秒,我听见风向标轻轻跺蹄,要我注意。
「哼……我手上没货。那些都锁在『心之医院』里。不过你去找门徒,看看今晚能不能让你绕过去地下室。我会试着从库房里挖些出来。你是这一带我唯一知道的天马……让你就这么死掉简直是犯罪。说句对不起柔柔的话,这世上有太多混帐比你更该死。你虽然爱抱怨,但至少是一匹好小马。」
我的心瞬间振奋起来。他愿意帮我!我差点忍不住想冲过去抱住这只又软又皱的老食尸鬼。粗鲁、直白,满心哀愁,但他仍旧坚持自己的誓言,即使世界已经毁灭。
「谢谢你!真──」
「闭嘴,你这蠢驴!」他一把把我推回去,「你知道我的地下室,但我希望大多数小马还以为那里只是片辐射废墟。给我安分点。我会继续救你,因为那是我的工作。但要是你再搞那些疯狂的逃跑行动,老子根本没得救!」
我只觉得头被他猛地抬起,他开始检查我新留下的伤疤。
「呃……那个蠢材一点他妈的概念都没有。」
「谁?」
「那个自称是『医生』的家伙,简直就是个他妈的蠢驴恋童癖,还对你这伤口动手术。他做的那些事,简直把整本誓言书都给践踏了一遍。我发誓……如果这还是旧时代的小马国,他敢这么干,连柔柔都会忍不住大声骂他。相信我,她一旦发火,没一件事是好过的。留下一道这样的伤疤……真他妈业余。」
他用蹄子拉扯着皮肤,施展魔法贴上了几块布,还在缝隙里涂了些冰凉的药膏。我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蜷缩在床垫上,风向标退开了。他的治疗管用,肉食精灵咬痕消失了,但胸口、肩膀、右蹄和额头的痛楚依然存在。显然,现在他能用的力量还不够,没法彻底解决这些问题。翅膀也因为拔毛而仍在刺痛。
「这样应该能好得多。几天后穿过皮毛,几周内就会消失。那个白痴用的『现代艺术大师』手法,伤口得拖个几个月才行。现在,你已经检查完了,尽量休息吧,影七。噢……再提醒你一次。」
我抬头,仍旧缩在地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别再试图逃跑了。」
他举起的蹄子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打断。
「但──」
「不许有但!他妈的别再说但!你现在太虚弱、太受伤了,根本没力气做更多的事。把头低下,别惹麻烦,好好干活,吠城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不……拜托,我不能回去那里。」
「就跟那些愿意帮你的小马待在一起。刚才那匹粉红鬃毛的雌马?你们互相扶持,也许会找到点活着的理由。但吠城没法逃出这城墙。别去追那些愚蠢的梦想,你是这儿为数不多的非英克雷天马之一。相信我,忍耐、低调才是活下去的法门。我活了两个世纪,经历过比现在还糟的日子。那场野火后的最初几天……没有定居点、没有贸易、没有货币,只有无尽的暴力、愤怒和苦痛,小马国活生生成了他妈的地狱。机会会来,历史会改变,生活会继续。我不是要你开始接受这一切、享受它,我甚至没说不要找出路……只求你别冲动行事。小马国不需要再多一具年轻的尸体了。」
那阵刺痛袭来,我的额头剧痛,伤疤跳动着,彷彿被那「忠告」狠狠捅了一刀。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奇怪的是,我甚至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更多的怜惜,而不是对自己。他活在这他妈的世界里,已经几代了。
「你……失去过谁吗,那次事情发生的时候?」
他的眼神闪过怒火,彷彿要大骂一通,但他克制住了,只轻声点点头,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
「你知道吗……在这座倒退透顶的鬼城,这是我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嗯。今晚跟我一起去,影七。我会给你弄点消辐宁治肺。也许还有别的,如果我还记得那咒语的话。现在,跟着那匹雌马,保持安全。因为如果我再听到你像小女娃一样抱怨,我可不会放过你。那家伙应该正在那边给她换绷带。」
他点了点头,示意我看向他身后的方向。我望过去,只见一张空荡荡的床垫。注意到我困惑的表情,风向标叹了口气。
「喔,该死……他们跑哪去了?」
***
我走近店铺的储藏室准备拿我的马鞍包,心里忍不住想着:门徒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竟然要我和两个杀气腾腾的掠夺者一起去他的办公室报到。我只有几分钟时间,但我打算早点上去。绝对不能在倒钩动手的时候和他一起在走廊里晃悠。
推开储藏室的门,我眨了眨眼适应昏暗的光线,准备绕过角落,走向房间更大的部分──
「嘿……你这顽皮的雌马……」
我立刻停住脚步。天哪……这可糟了……
那声音,就像我从日晷传给天舞的讯息里听到的,正从门口和储藏室之间的转角传来。隐约的窃笑声,混合着毯子下微微的动静。我探头一看,赶紧咬着马鞍包把它从放在储藏室边缘的位置拉了出来,却只看到一条活蹦乱跳的毯子覆盖在沙发上,于是我立刻转身贴着墙滑了出去。接着,一声公马突然吸气的声音和轻声的讥笑传来,还有她轻柔低笑的声音。
「怎么了?在这破城市里,雌马不能抓点机会玩玩吗?」
有时候,过度敏感的听觉真的是种累赘。我脸烧得比肺还厉害,根本无法忽略毯子里传来的轻喘和低吟。
说实话,我早该知道烁光够厉害,早就能找到陪伴了。或许我该等她「忙完」再回来,晚点再找她。
「喔喔!你可真懂得生理学啊,医生……」
很久以后。
***
门徒的办公室一如往常般凌乱。厚重的书桌上散落着各式各样形状和颜色的书籍,如果不是因为桌面相对干净,我可能会以为这又是废土里一个被炸毁的房间。我的主人坐在书桌后,手中的羽毛笔来回挥舞,眼睛时不时从眼前的羊皮卷转到摆在书架上的一本巨厚巨大的书。
「主人,您找我——」
「等一下,影七。」
我忍住想要打断的吱吱声道歉,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视线。注意到书桌边缘新添的一样东西——一个开盖的记忆球容器。里面摆放着三个剩下的魔法球,这些都是奴隶主从烁光那没收来的。我一点也不意外她不被允许保留它们,毕竟它们显然十分稀有。
过了一两秒,我感觉耳朵抽动并竖起,门徒一边写字一边低声自语,那声音小到连他自己可能都觉得我听不见。我趴伏下来闭眼休息(你得抓住所有机会),努力集中听力,与内心不安的窃听感作斗争。
「——每一匹小马都有自己能在这世界重建中扮演的角色,不管缺点或恐惧。你忠心的学生,门徒。」
我听见羊皮卷被卷起的声音,睁开眼睛。又是一封写给他老师的信,显然如此。可惜这种弱小者仍有用处的说法,并没有让我对这个「特别」任务感到安心。过去我的经验里,「特别任务」多半就是「更危险」或者「更恶心」的代名词。在那片农场,我总是被选去清理牛棚或暴风雨时站岗守卫,因为没有人会陪我。显然,即使这里有人愿意陪伴,也没什么区别。
事情怎么能变化那么多,却还是感觉一模一样?牙痛准时发作,提醒我又是一场日常的苦差事。我离逃跑没近一步,只是从猪圈换成了牢笼。主人大概说得没错。
我的梦魇画面再次闪过脑海,那嘲笑声深植心底,挥之不去。
「谢谢你耐心等候,影七。」
从白日梦中回神,我专注地低下头。
「唯有侍奉,主人,我愿等待。」
他倾着头,拄着一蹄问:「你今天听起来更独立了,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我……我……」没必要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只是害怕自己只能这样,做个吠城的奴隶,直到那一天死亡降临。」
门徒慢慢点头,谨慎选字。
「你怕永远当奴隶……结果却越陷越深?有趣的想法,但悲哀的悲观。我们会让你有更多作为,影七。我想你至少该知道些什么。准备好了吗?」
「啊?」我难掩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么,但此刻?就这么突然?
「但……主人,我的轮班怎么办?还有倒钩那群马也快上来了?」
门徒已经快步走向书架,抽出他的左轮手枪,然后经过我走向门口。
「这次轮班是你的,影七。其他人会由拉吉尼接手,她有所有信息安排他们的任务。但你有别的工作要做。跟上,影七,我们要出去了。」
我半小跑着追上主人,在走廊里,我们经过拉吉尼,她守在门徒办公室旁的一个小房间。主人点了点头示意她留守,等其他人。
我心中闪过疑问。她保护我不受主人伤害,还开枪射我,见面时也总爱羞辱我……但我对她知之甚少。想问也没机会,因为门徒放慢脚步,让我并肩跟着,而不是跟在后头。
我们走下楼梯,明显往大门方向前去。守卫见主人经过都立正,等他离开又回到懒散的姿态。
「主人,我们要去哪里?」
「不远,影七。我想带你去附近一栋建筑看个景象,然后再说明一切。背景信息非常重要。」
出了大门,狂风吹拂,搅动工厂烟雾,带起黑色尘土旋风沿街弯曲飞舞。路边破旧的奴隶车,我注意到门徒带我走的不是通往工厂或磨坊的主街,而是往城市西边的宁静小路。
我们走了约十分钟,抵达一个小庭院。高楼大厦耸立,顶层像被巨大斧子一劈般断裂。楼顶倒塌,碎片散落在对面废弃公园。巨块断片还扯断了穿梭在高楼间的高架单轨轨道,形成一条从地面延伸进庭院的斜坡。
又走了几分钟,明显是这栋建筑物吸引了门徒的注意。残破的建筑像座锯齿状的城堡,由厚实混凝土、支柱和弯曲钢筋支撑。被烧毁的窗帘在破碎的窗户间随风飘动。我咽了口口水。
「我……我觉得这地方不太好……」
「冷静点,影七。这些建筑撑了两百多年了。不会因为两匹小马而让它们倒塌。」
我摇头,稍稍落在他身后。
「不是这个……是有人死在这里。这里曾是他们的家。」
抵达宽阔的台阶,通往破碎的前门玻璃,门徒停下来仰望缺失的楼层。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试图想象它完整修复的样子。
「没错。这座城市里那些不幸灵魂拥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我们不会上太高。现在……走吧,别花太久。」
***
里面和避难廏一样荒凉。散落的袋子堆满了发霉的走廊,许多地方被瓦砾堵住。远处传来自动斧的嗡嗡声和奴隶贩子的尖叫声,这里听起来被严重压低,只偶尔被工厂换班号角的轰鸣打断。门徒在前方小跑,主楼梯坍塌后,他在寻找另一处楼梯。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偶尔要加速才能追上。
「红眼主人的劳工队还没来过这栋公寓,毕竟还有许多工厂得重启。说实话,我也蠢蠢欲动,想找些志愿者先去侦查。」
「我们不是就是来——啊啊啊啊!」
我惊叫一声,后退几步,转头望向一间房间,看到一堆骨头背对着窗户。透过破碎的玻璃,我看到那个陨石坑幽幽的光芒映照过来。我往对面墙壁靠去,轻轻地从公寓门口移开。门徒关切地走过去自己瞄了一眼,叹了口气。
「恐怕不只这一处。这片公寓,我猜当飞弹袭击时还有人居住。不是所有小马都买得起避难廏的门票。」
我颤抖着点头。日晷也遇过同样的问题。几乎让我惊讶的是,门徒的蹄子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你还好吗?还能继续吗?」
我不确定自己是被那些骨头吓到还是被他忽然的关心弄得颤抖,这份关怀感与他之前阻止我的记忆交战着。我好想跪在他蹄下求助,同时又好想给他一拳报复他对我做的事。
「我……还行……避难廏更糟……」
「我知道,影七。经常是这样的。来吧,跑到我旁边,我们快到了。」
他走开,缓步几步。我深吸一口气,起身。
「快到哪里了,主人?」
「你会看到的。」
他没多说什么。我们躲过天花板上掉下来、镶嵌宝石闪闪发光的火花导管,我看到他无言地指向后方一扇有标志的门。令我惊喜的是,门旁有个小楼梯图示,至少有人体贴不识字的小马。
继续往上走,只有更多死寂的走廊,堆满了行李,让我猜测这里的小马们大概只收到足够的警告来最后一次逃生。很可能是那诡异的警报声是他们唯一的警告。部分楼层朝向空无一物的地方,楼板崩塌只剩边缘。我轻声抽泣,紧贴门徒,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还穿着衣服、躺在行李下的骷髅。他们倒在楼梯上。
当我绕过下一段楼梯,忽然风声里传来声音。
「哔……哔……哔……哔……哔……」
我停住脚步,警报声开始在耳边越来越响。我本以为是日晷的信号,但我们并未走那么高,那声音很模糊,来自我们上方更远处。
「主……门徒,那是什么?」
他停下,环顾四周。
「什么,影七?」
当然,他听不到我听到的。
「前方有东西,象是哔哔声,警报之类的……」
他摇头,继续前行,默不作声直到确定是什么。我紧跟他身后,心里盘算他那学生护甲下藏着什么可爱标志。大概是书本什么的,或是锁头之类,符合他是关押我的主题。
走着走着,透过几面被毁坏的墙,我看到商城。离收到日晷信号的高度还差一点,我依旧能看见主入口。没有奴隶出动,看来还没到他们该上路的时间。
「哔……哔……哔……哔……哔……」
门徒在前方停下,更仔细地听着。令我吃惊的是,他突然拔出左轮手枪,伴随一阵魔法爆发。
「主人,怎么了——」
「E.F.S.系统发现目标。」
他正盯着墙壁看。
「哔……哔……哔……哔……哔……」
我听到了他所见的声音。轻微的声响。
「喀嚓……喀嚓……」
「不会吧,我受够了过去那些吓人的东西。我听到有东西在动!」
我趴到地上,只觉得浑身发抖。门徒走进这层的出入口走廊,转了一整圈查看四周。这里开着许多公寓门。
「别担心……还没敌意。嗯,暂时没有。我没看到移动,只是站在离我们大约二十公尺的地方。走吧。」
「好……」
我悄悄跟上他。前一天在那把左轮枪前面,隔一天又被它保护。这感觉真怪,尤其在这种地方。
我们踩过一台被丢弃的婴儿车,走廊尽头变成第二排公寓。
转过角落,我看到门徒往走廊深处看去,猛地一退。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瞄准左轮,继续前进。片刻后,他松了口气,笑了。
「你瞧瞧这个。」
我紧张地跑出,看到声音的来源。前方,一台奇怪的多足机器正在扫地,悬浮离地约一英尺。它没扫完整个地板,只在一块几乎被磨到露出混凝土的小区域活动。许多机械肢体已失去作用,支撑它漂浮的魔法能量(类似那些机器马吧)时不时闪烁,使它在空中摇晃。
看到我们靠近,一个眼柄转向我们。
「先……生……们!抱……抱歉弄脏了!」
那眼睛又转回工作,留下我们凝视这台古老而被遗忘的机器人。
「老旧的清洁机型吗?我应该让你朋友烁光看看。或许还能修复。」
「我……我相信她会喜欢……可是……那哔哔声呢?」
我还能听到。在老旧机器轻扫一小块地板的柔和声中,电子哔哔声依旧在我们周围响起。
「本来以为是这台老机器的,但声音在我们路上,无疑还会遇到……」
「抱——抱歉先生们!我让你们过!」
轻轻推开扫地机,门徒带我走向建筑的另一侧,与商城相对的那边。他的姿势紧绷,比我还严重。他在担心什么?
这里走廊更加空荡,隐藏着更大的房间,奇怪地空无一物。因房价太高而被空着吗?我猜是因为这样所以房间才空着。
门徒走向一扇门,用魔法提起门上的纸条。他扫视后大声读出一部分。
「抱歉没时间告诉你,冲浪(Surf)。我们搬出城了。太多谣言,太多演习。我受够了。去走廊那头找萝卜(Radish)问我的新地址。」
他轻轻把它放到门后的架子上。
「我听说在大灾难降临的前几个月,有些小马搬出了城市。」
「他们知道?」
门徒摇摇头:「没有人真的知道。我猜有些只是有种预感。」
就像现在的门徒一样,我也在猜测。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耳语,眼睛四处戒备地张望。最奇怪的是,我看到他嗅了嗅空气。
随着我们在这些高级房间走动,哔哔声变得越来越大声,也更清晰了。很快就能确定,那声音来自前方一间公寓里。
门徒推开一面倒塌的墙,墙后是一处令人头晕的落差。大楼的一部分在倒塌中被撕裂开来。我小心翼翼地靠边站着,尽量不往下看……我算什么天马?害怕掉落?
但我的恐惧很快被转移,声音来自下一个门口。让我惊讶的是,当门徒靠近能听清楚声音时,他似乎终于放松了。
「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没等,猛地踢开卡住的门,厚重的灰尘与瓦砾碎片从脆弱的门框上掉落。我看着他平静地走进去,却找不到他那种心安的感觉。如果不危险,那也不代表不会……不会是……
结果是危险的。
我跟在他身后小跑进去,只见眼前的场景简单而令人沮丧。公寓里卧室的门敞开着,闹钟依旧不断发出两百年前的起床铃声,敲醒床上那对依偎在一起的黑骨夫妇,彷彿最后的拥抱不愿分离。
他们一定是知道无法及时逃到一楼或地下室,只能无奈地躺着等待结局。
不……不是避难廏让我麻木了。绝不是……
感觉蹄子无力,我颤抖着转身,退回到腐朽沙发旁,一边咳嗽一边在啜泣中努力吸气,悲剧的空洞感如影随形。我痛恨这种感觉,但无法否认。每一次闹钟尖锐刺耳的哔哔声,都让我对这世界的憎恨更加强烈。终于声音停止,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是门徒用蹄子终止了这台机器的哀鸣。
我听见他在身后轻步走来。在主人面前如此痛苦与虚弱,让我很难受。我原以为他会不耐烦地下令我继续前进。
却没想到,他的蹄子轻轻搭上我的肩膀,试着安慰我。
我恨他,用尽全身力气。这匹在最后关头把我拦下的马,那匹朝我开枪的马。但此刻,他是唯一在关心我的。
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经扑向他,借着他微薄的温柔寻求庇护,在一匹我既不认为是主人也不认为是盟友的马肩头上哭得凄惨痛苦。
***
我们之后坐得有些疏远。门徒静静地说这个房间就足够了。至于为什么,我并不太清楚。我只是靠在一旁的柜子上,谦卑地坐着,努力不去为刚才的举动感到尴尬。我的眼睛依然红肿刺痛,希望遮掩那微微的脸红,同时试图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我会像依赖烁光那样,寻求他的庇护。
门徒一直都很冷静,只是轻轻地用蹄子搭在我脖子后方,让我尽情释放悲伤。事后,他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有些收缩孤立。现在,他坐着,凝望着窗外。我不得不在他转向我时,避开视线。
「感觉好些了吗?」
「嗯……」
他轻轻地笑了。
「别羞愧,影七。你不是唯一一匹为这世界失去的事而感到悲伤的小马。按理说……这一切根本不该发生。你表现了出来,我并不会因此而看轻你。反而证明了我早已怀疑你心里藏着一份关怀,超越了自己。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们现在在这里的原因。」
「你……你答应过,要开始让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他微微皱眉,似乎不太喜欢我这么说。
「我觉得更该说的是,要让你知道我打算如何帮助你。红眼大师会帮助小马们,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帮助。我想让你成为下一个。你或许能为小马国带来荣耀,帮助我们。不过,我不能命令你这么做,我只能给你选择——帮助小马国,或是心甘情愿地说不。现在,在这远离敌意耳朵的地方,我才告诉你我需要你的帮助。有件事,无论我拥有多少权威,但作为红眼的门生,我都不能亲自要求你。」
我的脑袋一阵混乱。门徒有个不能公开的任务给我?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甚至特地让我脱离大家与其他工作,只为找到空间跟我说这件事?我不知该如何回话,也不知该怎么想。主人给我选择权这事,实在难以想象。我以前做过选择,但那只是为了自己或其他奴隶。
「我……我……呃……」
「过来这边,影七。」
门徒向着曾经的窗户所在招手。我照做,轻轻小跑过去,从那里往外望去。
这面墙外的景色望向城墙。城墙后是吠城所在的大谷一侧的群山,也是避难廏曾埋葬我们的山丘。
但吸引我注意的是更近的东西。视野中最显眼的是一栋建筑。那是黑色大理石的峭壁外墙,镶嵌着阳台和炮塔,呈现出吠城中罕见的壮丽。周围环绕着厚重的战时安全墙,墙顶有锋利的铁丝网。奴隶守卫正允许一群跛行的奴隶通过铁网门。
「别人的奴隶围栏?」
门徒只是点点头,接着指向那个巨大的六芒星黄铜标志。
「是,影七,吠城的魔法部,或者说曾经是的中心……如今它已经沦为多用途建筑。底层是工人住所,上层则是利用里头工具进行专业维修。我需要你帮我偷取一项科技。」
我惊得往后退了几步,嘴巴大张。现在这份秘密的原因终于明白了。
「但——」
门徒打断我,语气严肃。
「我知道这要求你不少,影七。但这项科技能让你这样的工人在我的照料下,吃喝时更能避免污染。它叫做闪闪消毒器(闪闪消毒器),是战争末期魔法部自己研发的,用来对抗辐射污染。但后来部门领导被更大的项目吸引,所以这些项目没留下任何纪录,而这项科技最后被送到这里完成。只有一个原型在飞弹袭击前完成……现在就在那里。」
他用蹄子指向魔法部大楼。从这里我能清楚看到整个围绕区域的院子格局。地面大多被破坏,角落里堆满奴隶扔下的残骸。我甚至看到一匹奴隶因掉东西被守卫连踢好几脚。这奴隶围栏的管理者明显不像门徒。
门徒从鞍袋里掏出一个小文件夹,放在我面前。里面是依据魔法部布局绘制的详细地图。
「我能给你蓝图、路线和说明,影七。但别以为我只是把你当成小偷。我要求你,是因为你会带来被遗弃的科技,为他人带来福祉,而不只是因为自己。还有,我也许能把因这项科技节省下来的资源,重新分配用来帮你活下去。风向标告诉过我你的病情……」
我交叉前蹄,几乎觉得害羞。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神让我忍不住想避开。之前对主人痛哭的举动仍让我感到震惊和不自在——这种事不该发生。
「如果你选择回家,我也不会怪你,影七。这是你的选择。」
「主人……为什么偏偏之跟我讲?为什么不是烁光或其他马?牠们也想做好事啊……」
沉默了一会儿,我猜他没料到这问题。最后他把目光落回手中的望远镜,轻轻翻转,深深地盯着它。
「我想让你在我身边,影七。你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相似。仔细想想,我觉得你想要的跟我一样——在这悲剧环绕的世界里活下去,找到一个或许……更好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挑中你,给你这些机会,代替我无法给你的自由。因为我觉得你理解这种感觉,也因为我希望我们能彼此扶持,让我们自己能过得稍微好一点。」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不会强迫你。选择权在你。那么,祝你今天好运。」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门徒一直是红眼工作信念的象征。
但……现在我才开始看到,那坚定服从与忠诚的背后,藏着的真实情感——那只不过是一种绝望的渴望,想逃离这片废土的现实……
我靠着柜子坐着,看着他离开,心中无法拼凑出合适的回应。唯一浮现脑海的,是门徒自从遇见我就一直在帮助我。那次逃跑时的对峙就像座坚实的墙,阻止我真正信任他,但他从未停止用各种方式尝试帮助我。早些时候他甚至在我脆弱时安慰过我。
我知道我能给他的,只有一样东西。
「等、等一下!」我朝他喊道,见他转头。「请,我……我从避难廏偷了这个给你。」
我从马鞍袋里掏出那本精装书,咬著书角。
门徒走回来,挑了挑眉。
「一本书?谢了,让我看看。」
他用魔法把书拉到面前,翻开内页。我咬着嘴唇,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眼睛在几行字间扫视。
他露出一丝笑容。
「《大胆多与蓝宝石之旅》。一个受伤、失去飞行能力的天马,面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眼神透出心领神会的意味。那本书又滑回他的马鞍袋。
「相当贴切,不是吗?」
我以简短且感激的点头回应,听着他的蹄声逐渐在废弃的建筑里远去,留下我一人面对抉择。
我坐了很久,凝望着魔法科学部。不是那些奴隶,也不是那些可怕的废料建筑,它们曾闪闪发光的墙壁早已斑驳破损,而是那六芒星的标志。
从昨晚起,我才明白星星是记忆的载体,它象征过去。我看到一个已被遗忘的世界轮廓,斑驳地织成时间的画布。
而在我眼的,是最大的象征——一整个部门致力于保存记忆。他们想帮助未来的世代,不论废土还是避难廏,都能了解过去。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真正先知,想创造门徒所梦想的更好世界。
也是我梦想的世界。
我拉过马鞍袋,把地图放进去,然后将哔哔小马系在左蹄,避开受伤部位。戴上护目镜,调整保暖衣服,我最后看了一眼魔法部,注意到唯一可辨的入口——那条旧的单轨铁路。
星星是记忆。极光曾带领过这里。日晷和天舞,如今已随星尘远去。
这一切汇聚成一个伟大的梦想,而这座建筑正是那梦想的一部分。
有朝一日,星光会引领我们逃离这片废土。
***
沿着单轨铁路往上爬并不算特别困难。进来时,我已经看到那根断裂的轴杆,可以用来通往高架月台。火车静静躺在轨道上,另一些则被红眼的工人拆解取用。这里头的列车大概修理不了了。
我在扭曲变形的车厢内小心穿梭,找掩护,或者跳过厚重的单轨轨道,一点点地向魔法部的中心靠近。单轨铁路从那有刺铁丝网的墙边掠过,我希望能找到安全的落脚点跳下去。那些堆积的废料看起来不错,被斜靠在墙边,像个粗糙的斜坡,可以减缓摔落的冲击。
奴隶贩子在堡垒状的墙外院子巡逻,多数正指挥奴隶背着箱子、推车或用魔法搬运。大批货物堆放在托盘上,随时准备运走。新盖的茅屋和奴隶宿舍用黑木打造,这些地方都能提供不错的掩护,直到我能融入其他奴隶群里。
我靠近墙边,蹲伏在单轨铁路轨道旁狭窄的突出部分下,抬头往下看。
喔……那真的很高。吞了口口水,我扫视预定的落点。
那落差看起来极长。堆栈的废料上覆盖着波纹铁皮和几块厚钢板,底下是旧纸箱,勉强能稍微缓冲一下跌落的冲击。金属会滑动没错……那湿纸板应该也能帮我减速,对吧?
环顾四周,我知道必须抓准时机。奴隶贩子们因为这么多奴隶出没,看起来格外警觉。上面没人会注意我,他们根本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他们的视线逐渐移开,花了好久才都望向别处。
我控制呼吸,向外探身。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不久前在高塔上的经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痛苦的肺部正常运作,尽可能放松了几秒。
我真心希望里头能偷到点消辐宁。空气中瀰漫的烟雾让我喉咙紧绷。
不给自己多想负面情绪,我转身,把蹄子抵住单轨侧边,奋力跳向废料堆。落下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我试着侧身滚落,避免正面撞地。尾巴被铁丝挂住,扯断了几根,这一劲儿让我翻转,最终背部着地在斜坡上。撞击猛然又残酷,震得我一阵剧痛。
被撞击震得喘不过气、咳嗽着,我在铁皮上滑行得越来越快,碰撞着厚钉子和钢梁。最后被铁皮的边缘狠狠敲了一下屁股,摔进湿漉漉的纸箱堆里,箱子坍塌,泥土撞击使我四肢发抖、麻木数秒。我咬牙忍着呻吟,这次摔得比预期还惨烈,但希望够安静。
「喂!谁丢东西了?再弄坏箱子我可不饶你!」声音响起。
又或许没那么安静。
我往箱子里钻得更深,藏住自己。听见奴隶匆忙躲避监工沉重的蹄声。脚步声非常清晰,估计就在十步之内。
「我……我想是单轨上掉了东西!象是……金属碎片?」
监工的蹄声越来越近,湿泥地上溅起水花。从藏身处底下的缝隙,我只能无声祈祷:「别翻箱子啊……拜托,拜托……」
痛苦的二十秒里,一根小棍子被探入废料堆,每次越靠越近,最后只差一英尺。
「喂!果酒(Fruit Punch)。那只是另一块破锈铁。那条单轨快坏了,反正很快就得拆。」
棍子缩回去了。再过几秒,我听见监工离开。等到没事,我透过箱子破洞探出头,看到一匹黯淡灰色的陆马正往奴隶那边跑去。他们开始收拾货物,准备最后一次运送。
我慢慢抽身,贴地匍匐离开废料堆,感觉极度脆弱。靠着果酒没转身,而非真正的掩护,让我心惊胆战。
一靠近,我迅速躲进奴隶贩子宿舍薄薄的铁皮墙后,盘算下一步。
奴隶正从这房子前搬箱子,往魔法部后方那扇巨大的双开门运去。这不是唯一出口。我看到一排大门,能让满载的货车直接开出主门,很显然是旧装卸区。在喧嚣声掩护下,我再度潜行,快速奔向一堆方形铁箱(嗨,老朋友……)。但接下来呢?若能跟上整队人马,我就能像以前在磨坊一样混进去(虽然那次失败了……),可路上奴隶贩子太多,空地也不少。
我背靠箱子,听到有人大声吩咐去取下一批货。奴隶贩子正折返。我探头一看,立刻缩回——他们朝这边来了!这计划完蛋,完全行不通!
「每人提一箱,快点弄上去,你们这群废物。果酒和我一人三箱,你们一个扛一箱还摔跤?」
我听见一个奴隶轻声抱怨,说他们又瘦又病,根本提不起劲。我能理解。这些箱子光空着我都举不起来,太大了。拜托,我应该能钻进去—
啊哈!
我尽可能安静,迅速转身咬开锁,拉开箱盖,试着用蹄子撬开。努力一点声音冒出来,却换来一名奴隶从托盘对面走来监视。另一头奴隶开始拖走堆前的其他箱子。
几乎跌倒时,箱盖弹开,我赶紧抽出里头的各种电线和电路板,然后用泥土覆盖,尽量不被发现。环顾四周后,我一头钻进箱子里。蹄子在空中晃动,努力把后半身拱起,终于完全蜷缩在里面。
箱盖啪的一声盖上,周遭一片漆黑,让我想起在避难廏里的幽暗,但这次是全身被压缩在狭窄空间。这次我甚至不敢开启哔哔小马的灯,只能安静静地坐着,努力不让幽闭恐惧侵袭。
才几秒,就已经很难忍受了。这里空气稀薄,盖子和箱子之间只剩最小缝隙,勉强供我这副孱弱的肺部呼吸。我知道自己不能撑太久,喉咙因为呼吸困难而灼热。
「最后一箱!也给我抬上去!」
箱子被提起的震动让我失去平衡,伴随着那可怜奴隶的喊叫声——他不光要拉箱子,还要承受我的重量。随着沉闷的撞击声,我感觉自己被丢上货车,然后慢慢朝魔法部前进。
在这里,我有大量时间思考。这是我唯一能分心,从狭小压迫的空间逃离的方式。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为何这么做?是因为我真的想帮忙吗?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志气的马。是因为我对那些记忆的星星产生兴趣,听说过管理这地方的那匹母马?
还是只是因为他问我?
即便现在,我依然不确定这是我在选择……还是仅仅在服从。
但我无法否认,不论原因是什么,某种力量驱使我想踏进这里。
只是我希望自己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幸运的是,这段路程并不算太长。大约五分钟,伴随着奴隶们因为受到藤条或鞭子而发出的凄厉哀号。我真希望能知道怎么用哔哔小马开启语音录音功能。墙外的那些小马们需要听到这些声音。若他们能真正意识到吠城的可怕,也许会有所行动?被困在这箱子里,虽然活着,但听见这里的声音却是极为折磨人的体验。
不久,货车的隆隆声停止了,我感觉箱子被轻柔地提起,应该是念力使然。身体被晃动,失重感异常诡异,接着我被狠狠地丢下两英尺。撞击带来剧烈疼痛,肺部痉挛,喉咙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外头杂音太多,倒没人听见我的声音,但箱内空间有限,每次咳嗽都像在狭窄箱子里被反向压碎。我感觉肚子上溅到一点血迹,随后整个平衡感和方向感全失。呜咽着,轻声呻吟,抓着胸口颤抖,祈祷能早点逃出这箱子。
听见最后一声箱子放下的咔哒声,还有一匹小马松了口气的叹息。
「全放完了?很好,回大厅去,马上会有新活。别在那瘸着回来!」
几十匹小马离去的脚步声开始透入箱内,随后是奴隶贩子沉重的蹄声,他们跟着驱赶奴隶。我听了几分钟,只有零星的喊叫声和尖叫声。是时候行动了。
我努力往上推,想撑开盖子。可怕的是,它动不了。
「不……不,现在不要这样!别这么做!」
我用力按压,猛撞后脑勺,尽力撑开。箱盖微微移动,却比我记忆中沉重许多。忽然我意识到早前那声「咔哒」是什么:有人又把一个箱子压在我上面了。
恐惧涌上心头,我被困在狭小的箱子里,孤立无援,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氧气渐渐减少。眼泪模糊视线,我疯狂用力推挤,毫无成效。过度换气,肺烧灼感袭来,蹄子狂抖。我用尽病弱身躯所有力气。
一切徒劳无功。我被困死了。只有恐惧更糟命运的念头阻止我呼救。我扭动身体,开启 哔哔小马 灯光想看清楚周遭,却只见狭窄空间和身体扭曲蜷缩的模样。
我惊慌失措,开始惊恐地乱动,陷入疯狂状态。
「我……我不想死在这里!有人救救我!」
忘了其他命运,我需要帮助!
「救命!」喊声在我疼痛的耳朵中反覆回响。「我……我不想窒息,我——」
又一次痉挛,尖叫变成剧烈咳嗽。但我感觉挣扎让箱子摇晃起来。我尽力吸气,再次尝试晃动。慢慢积蓄力道,我发现上面的箱子比我重。如果能让它左右摇晃……
我鼓起所有微弱勇气让自己冷静,持续摇动。尽管心神涣散,缺氧让我快撑不下去,我知道不能昏厥,否则可能再也醒不来!我左摇右摆,感受箱子在边缘翻滚的撞击声。终于……美妙地,我感觉箱子失去平衡,翻倒,把我弹到一间黑暗房间的混凝土地上。
吸入陈旧的空气,像做梦一样……我侧躺了一分钟,深深呼吸,推动胸膛数次,试着止住颤抖。慢慢伸展僵硬的腿,恢复感觉。
最后,前蹄回落,交叉抱在胸前。
我恨这病。为什么没人能治好?我在比我强壮、快速、坚韧的马群中,只感到软弱无助。我拥有的只有梦想,以及那匹母马曾给我的一点信念:不论多小,每个人都能夺回自己的人生。
我试着回想她的样子,推着蹄子撑起身体。我要紧抓那些记忆,像她一样在角斗场上空升起时所闪耀出星星般的希望。
「对……对……出发吧……」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大厅。我看见多个货车卸货的大门,那正是外头我见过的。这里应该是配送仓库。一侧堆满箱子、货板和货架,另一侧摆着一排排货车。大厅有三个出口,一个大门口朝向光亮处敞开,另两个则是狭小的单扇门,光线暗淡。
我蹒跚走向各门,尝试倾听,只有大门外传来许多小马笑闹和尖叫声。
或许这条路不怎么好走。
另外两扇门静悄悄的。我选了一扇,蹲身尝试推开,却锁着。
耸肩,我走向另一扇,发现它已经开着。墙上的白色水晶灯微微闪烁,提供足够的环境光,我便关掉哔哔小马的灯,谨慎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更衣室,中间摆着三排储物柜。零星放着木长凳,现在大多破损,油漆剥落。四周无人,我抽出门徒的地图。
很快找到仓库在一层。门徒 用紫色圈标出一处较高楼层,并用箭头指出方向。那应该是闪闪消毒器的所在。我推测若从更衣室后方穿过,再越过主厅顶部的走廊,就能到达研究区。从那里穿过一段路,就能到达实验室。
好,简单。贴着阴影偷偷摸摸。我可以做到吧?相比起避难廏,这里路线更好记。稍微瞄一眼地图,我能轻松穿过这地方。
但事不如人意。耳朵竖起,我听到附近有两匹马的笑声从同间房里传来。储物柜后方的门突然砰地打开。
我把地图塞回袋子,急忙躲到一排柜子尽头,朝门口瞄去,希望他们只是路过。天色暗,我可以从柜子另一边溜走。
我看到一匹雄马和一匹母马互相扶着,摇摇晃晃地靠在柜子上。母马是独角兽,用魔法托着一瓶酒,他们俩正在喝。我迅速缩头藏好。
「嘿……嘿……要不要去冲个澡?能……嗝……帮你洗洗,懂我意思吧……」
母马哼了一声,接着听到蹄子打头的声音。
「哈!你喝得不错,但……去你妈的……」
「就爱这味儿!」
第二声更响的撞击响起,但两人只是大笑。显然是他们的笑话。我听见其中一人咕噜咕噜又喝了一口酒,酒瓶随后掉落地上。
「唉唷……」
「嘿嘿……你别这样……嗝……扔出去!才过刚瘾呢!看好了……」
抓东西用力的声音响起,我看到酒瓶像子弹般掠过头,砸在墙上,溅射出厚重的玻璃碎片。我惊叫一声,马上用蹄子捂住嘴。
「……刚刚是啥玩意儿?」
「你这个混蛋——啊啊,妈的!」
那一记重击似乎让那匹雄马开始动了脑筋,而那匹母马则变得更加严肃。
「我听到有小马了!嘿!嘿,出来啊……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呃,什么的!」
我非常希望他们酒意未醒,能让他们分心,所以试着轻轻地从柜子另一侧小跑离开。如果我能赶快到门口……
但我已经听到他们蹒跚地走到对面柜子那边,离我不过几英尺。我差点吓得跳起来,就在我听到母马大喊的那一刻。
「躲猫猫!」
听见她朝我刚离开的地方喊,我才意识到她已经到尽头了!就落后我几步!我必须动作快点。我加速变成安静的慢跑,双眼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
「我……我去这边看看,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走廊捉弄我们……」
我猛地停住。母马正站在我刚才所在的地方,很快就会往上看,但雄马却正朝他来时的方向走回去。如果我从门跑出去,会被他看到。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急忙攀爬,把后腿塞进柜子把手,爬到满是灰尘的柜顶上。爬着爬着,我朝门口回头一瞥,果然如我所料,奴隶贩子走到门口往走廊外看。
「这里没人……」
「这里也没人。」母马的声音从我刚爬出来的那一排柜子传来。「我们是不是听到鬼魂了?哇呜!」
雄马喷了口气。「嘁……那不过是主办公室里一次。他说他看到一匹该死的紫色小马突然出现。没人会相信歪理(Theory Shaker)这家伙的。名字都说明一切了。我看我们……我们只是喝太醉了,侧翼。」
「别这么叫我……我哥才是那烂名字。我是侧卫,懂了没?现在快过来……走,看看仓库里还有没酒喝。」
雄马毫不拖延地蹒跚走开了。我趴在柜顶上,努力不让自己因为满身灰尘咳嗽,我咽了下去,悄悄抽泣。忍住不张嘴咳嗽,我感觉双眼朦胧,头痛从咳嗽后残留。
咳嗽平息后,我终于睁开眼,视野中闪着银白色光斑,平衡感短暂失控。情况越来越糟,我得赶快完成,不能病得更重。门徒可能还不知道我的病恶化得有多快。
我探头往柜子外看,只见门口的奴隶贩子们还在讨论哪个箱子可能藏酒。他们居然没听见我刚才的咳嗽,真是奇迹。我得悄声无息行动。
说个题外话……我现在头好痛。
看准奴隶贩子离开的瞬间,我一跃而下,翻滚几步后小跑向门口。
外头走廊的建筑比大部分都要好,和我昨天看到的印象部差不多。合理吧,我想。但这里墙上有多条彩色线条,有的转弯向走廊,有的继续往前。间或还压着标志。那是……指引方向吗?紫色在线是六芒星符号,红色线则刻着一把小火焰和一匹奔跑远离火焰的小马。
我注意到黄线,那是代表治疗的蝴蝶符号。它指向的方向和我的目标相反,但我绝不会放过这机会。辐射让我视线模糊,胸口灼热。我开始想咳嗽,喉咙痒痒又干痛,吞咽很不舒服。
走廊里怪异地空无一人。这里不是有数十个奴隶贩子和近百名奴隶吗?他们都去哪了(虽然我不抱怨)?
我越跑越发现自己东倒西歪,走到尽头时彷彿弯了,我知道没有弯。可头痛越来越剧烈,咳嗽剧烈到我靠墙休息。或许我可以装醉混过去?
我眯眼努力恢复清晰视线,看见前方目的地——一间玻璃屋,挂着柔柔的符号。我扑进半掩的门,开始狂乱翻找柜子和抽屉,呼吸带着金属味。医疗室只有一张高起的床,四周围绕着柜子和玻璃柜。几个细长的金属托盘翻倒,手术刀和空针筒散落一地。
「女神啊,求求你,一定有药……」我急忙丢开药丸和绷带等不认识的东西,挨个搜寻。没有。地上没掉包装。抽屉空空。床铺、垃圾桶、上方柜子,全都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瘫倒在床边,咬牙吸气,胸口剧痛肿胀。一种难受的感觉,我似乎听到血液在深处涌动,或者那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无法吐出。这一翼难道遭到辐射污染?不然不该这么快恶化!
我继续努力,拉开柜子,爬上工作台搜寻高处。彷彿有人已经把有价值的东西搬光,剩下的都是垃圾!真不公平!东西全倒出来,从夹板到录音器都掉下来。我站起来用蹄子碰到录音器。
「咔……」
「……噢……这还能用吗?啊!抱歉!开头我弄坏了吗?听到这段的,不好意思……」
哈!我找到一个上锁的柜子。透过倾斜的玻璃,侧面透出橘色光晕。不过,不管我怎么拉,锁就是开不了。
「别担心,柔柔小姐,我相信他们不会介意。你的列车还有一小时就要发车。我猜他们会等一位 部门部长的小马,但我们得走了。你真的不用一个一个自己调整,每个装置操作员都很能干……」
「抱歉樱桃(Cherry),我就是放不下心。总觉得不能指望别人帮我做我想做的事。我会等把药柜锁好再走。」
「啊啊!快点啦!快——」
我突然咳得很厉害,倒在工作台上,痛得大喊,跌进水槽,身体撞到金属水龙头。喘着气,我四处张望,想找东西撬锁。他们留了讯息给我,但我宁愿他们留把钥匙!
「当然,柔柔小姐。你要的录音?」
「哦,是的!天啊,我差点忘了,听到的朋友,不好意思——」
我听见樱桃轻咳,我也忍不住咳嗽更厉害,然后站起身,踮起后蹄偷瞄玻璃柜。我真希望硫磺在这里。
我好想他,真希望他能把我推开,然后……然后用头撞破这玻璃什么的!
「好啦,我录这段给未来来战时科技部的人。苹果杰克好心送了我一个保镖。但很抱歉,我带不了他。他太……嗯……吵了……还有点喜欢战争的感觉……真抱歉。我知道这挺好,但他让我紧张。我留这段给帮忙装灯的工程师。能麻烦你把他送回战时科技部吗?我相信他们会想要他……也跟苹果杰克说声抱歉。」
烧杯和金属托盘同时摔落。我「哼」了一声(或者说是我能发出的哼声),嘴里叼着手术刀,爬回柜台。
「柔柔小姐,我们真的该走了。」
「好了,现在学生宿舍那边的小马们来学习时,就不会再拿到不该用的药了。」
我一边扭动着用牙齿夹着的手术刀试图撬开锁,一边咕噜咕噜地说:「是啊……小姐。这儿有一匹真的很需要药的小马,拜托了!」
「很好,柔柔小姐。」那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死板口气,「现在让我叫出租车载你去车站。」
这会很痛,真的很痛,但……我别无选择。我缩回蹄子,准备挥出一击,砸碎玻璃。至少割伤总比肺部恶化好。我差点跌倒,头晕目眩,蹄子忽然软得像湿面条一样。攻击柜子的行为变得不可能,我只能蜷缩着又咳嗽起来,一次又一次。嘴里尝到血腥味,吐了出来。不管多痛,不管蹄子多疼,我都不能等,必须试试看。
深吸一口气,做好事后要缠绷带的打算,我用左蹄尽全力狠狠砸向玻璃。
却猛地反弹,力道如此猛烈,竟把我整个从工作台上弹了出去。
我跌落在床上,床向后滚动,撞上托盘,托盘从轮子上翻落地面,哗啦作响,我被撞向远处的柜子。着陆时,因痉挛让早已疼痛的身躯震动,我呻吟着抬头看去——玻璃依然倔强地完整无损。
这样不行。
我双蹄抱头,努力思考其他办法。想着如何弄到唯一能让我多活几小时的东西。
「谢谢你,樱桃。」
录音器中传来蹄声,我听见那名助手离开了。然而柔柔好像停下来,发出几声翻找的声音。
「呃,还没结束之前?请你告诉科学家,柜子的钥匙藏在门口的欢迎垫下,直到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非常非常感谢。」
咔嚓一声。
我盯著录音器几秒,然后一跃去撬起那块已经褪色的垫子。心里本预期只有失望与心碎。
但它就在那里……等着愿意倾听过去的小马发现。
「谢……谢谢你,柔柔柔……啊啊!」
另一阵痉挛袭来,我翻了个身,全身抽搐发抖。发烧开始袭来。强迫自己一步步向前,我攀上柜门,就像攀登一座疲惫不堪的高山,嘴里衔着钥匙。
我抓住药包,急切地几乎咬开封口,把那股难闻的橘色液体灌进喉咙,然后倒下任由药效发作,既感激又松了一口气。即使贵为部长,但她仍以某种方式关心着小马们。
风向标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孤单。
***
让自己休息了几分钟,消辐宁缓解了我的喉咙不适,我很快又沿着原路回去继续前行。服药后肺部感觉能正常扩张,头脑也清晰了许多。虽然这不是我最险的一次,但显然我在这里不知不觉中了辐射,触发了病症。继续走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我小心翼翼地经过更衣室门口,听见两个醉马还在货仓里大喊大叫。我跟着地图前进,很快就羡慕起独角兽能一边奔跑一边用魔法拿着地图的能力。我呢?只能每转一两个角就停下来躲藏确认方向。路上两旁都是办公室和满是档案柜的房间,大概是管理货物进出口的工作区?但一点也看不出这是我期待的「部门枢纽」的气派。
耳边开始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很明显我正靠近一处有大量小马谈笑喧哗的地方,还有音乐声。看来是奴隶主的休息室?不过人声多得吓人,数以十计。
我沿着地图,跑上几阶楼梯,又纳闷为什么这部分空无一马。房间里堆着毯子和鞍袋,明显是奴隶主或监督的住宿区……但根本没人。再上了一层楼,到了工坊区。工作台两侧装有夹具,有的靠墙有的固定在地板中央。这里除了灯光,几乎没什么魔法气息。突然,我听见蹄声。
我扑到工作台下,用几箱工具挡在面前。几秒后,一匹小马惊天动地地跑过,奔向我刚来的楼梯。是奴隶还是奴隶主我不确定,但他走后我才爬出来继续前进。尽管这区域很安静,我心跳却狂跳不止。我知道我已深陷禁地,永远无法忘记这点。
若被抓,被识破我是谁,我恐怕连被当成奴隶的机会都没有。我曾看过入侵者遭受残酷嘲弄、羞辱,甚至被当众展示给奴隶群嘲笑。吠城的残酷轮回,令我屡次震惊。
工坊右侧有五六道门,似乎都通往一个巨大的房间,噪音都来自那里。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试着推开一扇门,却吓得往后跳,因为蹄子差点踩空,眼前是个巨大落差。
一个很大的落差。
我蹲低身子,探头望去,见一个深达三层楼的巨大房间。墙上装饰着华丽壁画,最底层是一个木质舞台前的宽阔空间。后墙挂着一块半破损的窗帘。天花板吊着灯光架,还有破碎的吊灯残骸。探头看去,底层两侧有小房间,里面放着小桌子。各层还有阳台或走廊,可供旁观者俯瞰中央区域,观看正在进行的事情。在当年一定非常华美。
但如今,奴隶主拆光了舞台前的座椅,舞台上被鸡网围成大笼子,关着奴隶。从阳台垂下污秽的旗帜与布条,有的是红眼的标志,其他是我不认识的符号。两侧房间被挖空作为额外的禁闭区,用木栅栏封闭。舞台对面,奴隶主们设了几张桌子,坐着喝酒、嬉闹,有的打牌,有的对舞台大喊。看见一匹瘦弱、营养不良、哭泣的母马被强迫表演羞辱的节目,奴隶主们敲打桌子吶喊要求更多。其他奴隶无精打采地拖着蹄子,工作间隙应付主人的需求。侧室里,大部分瘦骨嶙峋的奴隶努力休息或绝望地瞪着奴隶主。
许多奴隶挤在地板上,分散成无法进入侧室的群体,彷彿这里的奴隶棚早已人满为患。大多数奴隶主不在小桌旁,而是坐在墙边或侧室里,警惕地看守着他们的「货物」,鞭子随时可用。许多小马进进出出侧室,似乎回自己的住宿区。整个房间热闹非凡,象是公共休息区和禁闭棚的混合体。
但最糟的是……这层楼的吊桥不见了。就在我蹄子前几寸处,我能看到吊桥被撕裂的痕迹,路线完全中断。
我只能往下走,试着混入其中通过。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真的不想。
但这是进入建筑其余部分的唯一路线。虽然我仍然搞不懂为何,但我内心那股想要成功完成任务的动力,愈来愈强烈。
我真希望我知道这股动力为何在这件事上会这么强烈。
***
「我叫你去拿我他妈的马鞍袋,你就他妈的给我拿!不管你是不是轮班!」
那匹奴隶被那壮硕的陆马狠狠一巴掌打在脸上,摔得摇摇晃晃地用三条腿跑出入口,捂着流血的鼻子。我胆怯地从他们面前慢慢跑过。这不幸地是最好的路线,这里根本没有偷溜过去的机会,我只能扮演奴隶,蹒跚地继续走下去。毕竟我这辈子练过不少。
进入那庞大的舞台房间后,我便混进一群疲惫的奴隶中,跟着他们走回来。为了不引人注意,我把哔哔小马和护目镜藏在马鞍袋里。大家都在抓痒叹气,慢慢朝着地板上的一块地方走去,然后瘫倒下去。我也装作疲惫地倒在铺着层压木板的地上,真心说,我的确感觉很累。喉咙渴得要命,消辐宁总让我渴望喝些更清凉的东西。
在我们上方,那可怜的母马正被嘲笑着,要她「转过身再多扭一扭」。我看到她眼周的化妆被粗暴地抹花。大约有六个奴隶主喝得醉醺醺地欢呼,跺蹄助兴。身旁的奴隶轻声啜泣,显然担心自己的安危。我想,她是不是被告知她是下一个?如果她没那么脏乱、飢饿,也许还蛮漂亮的。我知道,吠城毁了各种小马。
只要我能慢慢从一群奴隶移动到另一群,就能抵达我知道通往研究区的远处门口。我开始像受伤又疲惫似的爬行,伸手碰向隔壁另一组奴隶。还有其他奴隶也在动。我只要保持普通、不显眼——
突然,一道鞭声落地。所有正在动的奴隶同时僵住,转头看见那匹瘦削的独角兽公马正怒目咆哮:
「排好队,别乱动!这里不是你们的聊天聚会!没人叫你动就别动!」
我惊恐地吱吱叫,他的目光正扫向我。我赶紧跳进旁边那群奴隶中,装作一直属于那群。奴隶们粗暴地推着我到队伍边缘,抱怨要更多空间。最后我只能躺在地上发抖,希望没有人真正注意到我这个地上的小奴隶。奴隶主们的嘈杂声、奴隶们的呻吟已经刺痛我的耳膜。一匹母马被两个奴隶主拉进有窗帘的侧室时尖叫哀求。一匹公马因撞到奴隶主被鞭打,痛苦嚎叫。舞台背后,我看到穿着类似衣物的公母马蜷缩在鸡网笼子里。
整个地方一片苦难。我懂为何门徒恨这里。这间房间彷彿象征着奴隶每日的痛苦。没有华丽的酷刑或狡诈的欺骗,只有剥夺与控制。这是无数被捕小马的现实生活。我经常想,这是最可怕的事。看到各种小马——有快乐的、有坚强的、有生气的、有害怕的——最后都慢慢变成被打压服从的奴隶,这让我特别不舒服。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奴隶转变过程。
我一生中见过成千上万这样的小马,他们在被捕那天后,失去生活的自主。跟他们相处时,我只能成为其中一员。
暂时如此。我提醒自己。暂时如此……
偶尔,我会看到有些奴隶主对残暴不太感兴趣,只是轮班间坐在房间边缘休息。这不奇怪,有些奴隶主就是把这当工作。如果我能从他们旁边过去,也许他们不会太严厉?
我等着一群奴隶蹒跚而过,轻轻混入他们,低头小跑。前方,我看到通往研究区的厚重门正开开合合,奴隶主们陆续走进。幸好没上锁……现在只差——
我被一声让全场静止的声响打断。机械节奏的踏步声与嘶嘶声由身后一扇大门带来。
我张大嘴巴,看见这区域的主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当场想尖叫。这……这根本不是小马!
牠站立起来,身体强壮、浓密暗褐色毛发覆盖着,长着两根尖锐角的牛头。起初我以为牠穿着盔甲,但很快惊恐发现那是植入的机械装置。胸部里镶嵌着机械,双臂是带有三根巨大利爪的机械义肢,每只爪子厚约六吋。这些金属义肢让整个怪物弯着腰,负荷沉重。
望进那旋转闪烁红光的眼睛,我胸中充满了恐惧。这怪物本就可怕,这些义肢更让牠成了「死亡机器」。牠旁边跟着一头跛行的老驴子,跛足看起来很僵硬。我恍然大悟,这庞然大物是老驴子的半机械护卫?
我刚思考,右侧突然传来脚步声。这机械怪与老驴已够吓人了,但旁边这声音更让我心跳停止:
「滚开,蠢货们!快走!换班了,你们还在这里闲晃。不是那边,你这废物!过来!」
是他的声音。
喧闹戛然而止,他一进来就令全场气氛转变。我缓缓转头,看见我最害怕的身影。从我来的方向穿过走廊走来的,是「主人」。空气中响起一道鞭响,我看到一匹瘦骨嶙峋的奴隶被他的鞭子猛抽。那鞭子一次次落下,只因挡了路。公马痛苦嘶叫,最后被抛开。
「记好你的位子!给我进去!你们以为磨石会等着?!」
周围所有奴隶纷纷往后退,我也跟着。祂……为什么现在会在这?我得躲起来!我头上的伤口疼得发烫想叫喊。我只能跌坐在一群疲惫的奴隶中,他们懒得推开我。
他身后跟着一队被烧焦、黑瘦的奴隶,拉着板车和箱子。他们胸腹和脸上满是干血,经历过地狱般折磨。很多人一进屋就直接昏倒。根本分不出哪是公马、哪是母马;他们看起来象是行将就木。
我挤在人群中,不敢动向那扇门。他太敏锐了,一定会发现我。甚至不知他是否已察觉……塞拉斯蒂娅,露娜,求你们把我从他可怜的掌控中救走……
「镣铐,如果我没看错,你这是在给我带礼物吧。这次行动还顺利?我看你最近的人头不少……」
老驴子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且意外地平滑。主人哼了一声,随意用蹄踢了踢一匹奴隶,然后又站直。
「你知道规矩,磨石。你抓到的是你的。你那个告密者弄的越狱事件,还真让我抓到那群小马。我的回报就是从避难廏弄来一堆给你……呵呵。大部分奴隶都是从认识我的其他奴隶主手里抢来的,敢不听话的早被我弄死。过一阵子,我的库存会再满起来,让我好好玩玩。」
主人瞥了一眼面前那匹瘦小的驴子,又看了看身后那头跟随着牠的巨大野兽。
「红眼那头米诺陶?呵……你肯定做了些什么讨他欢心吧……」
磨石已经开始在箱子间闲逛,不理会这些闲聊。他举起几块严重烧毁的终端机残片和电线,随即又丢下,点了点头。
「嗯,不错……极光的科学家们曾进去过。你找到我要的资料了吗?」
「哼……火灾之后什么都没了。如果有什么,资料就在那些终端机里。」
「好吧。奴隶们!现在把这些搬去储藏室!」
他那群奴隶主开始踢打地上疲惫的奴隶们,催促他们活动。我感觉自己被推向他,拼命想往后退。我必须逃开!他一眼就会认出我。如果他在这看到我,我就永远是他的奴隶了!
凭着恐惧,跟我当初从农场逃跑时一样,我更积极地挤进奴隶群,尽可能快地朝另一组小马冲去。奴隶主忙着换班时,我趁他们注意力不集中多次滑入不同奴隶群,终于抵达门口。奴隶主们似乎足够得分心,一匹小马混入群众理应不被察觉——
「你!」
所有的蹄子停止动作,将我锁定在原地。背对着他,我感觉呼吸急促且浅促。汗水和泪水同时从脸上滑落,头痛欲裂。
我不想转身……但我必须。主人在呼唤。每当他出现,所有的老本能都会被唤醒。我的蹄子缓缓转动,我转过身面向他。
心头涌现一丝希望──他并没有看着我。
但当我看到被他盯上的,是谁时,那丝希望瞬间破灭。
躺在一旁,身上带着几处尚未痊愈的散弹伤痕,浑身脏污、闪耀色彩的鬃毛被烟雾染污,我看见了日升。
主人走上前,一边拉起她,尽管她痛苦地哀嚎,却立刻用他那巨大且骨瘦如柴的蹄子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眼中的恐惧无法掩盖。尽管她之前表现出反抗,但主人对她的折磨已深深刺入骨随。她无法与他对视。
「休息是我叫你休息的时候,不是你想睡的时候!睡眠是你赚来的,不是你自己决定!」
我瘫倒在地,张着嘴看着。她被狠狠推向门口,甩回那群倒霉的奴隶中,那些已屈服于他意志的可怜小马。她蜷缩起身,想要躲避,而我看见主人贪婪地舔着嘴唇,对此景暗自发笑。老驴只是站着,看着这场戏。
「有时候,镣铐,你甚至能吓到像我这样的老手。」
「谢了。」主人哼声一笑,「管理他们是我的宿命。」
「你真是天生的奴隶主。放心,很快你就能如愿以偿。来,跟我走。找个私密的房间谈谈重要的事。」
我惊恐地后退,几乎尖叫。他们正朝我藏身的门口这边走来!我转身扑倒在地,在奴隶堆里爬行,扰乱了正在睡觉的奴隶,也招来几只轻踢我的蹄子。我得先到那里!我一定得先到!
「嗯,镣铐,看来你没带,呵呵,以前你总是有个宠物陪着你……」
我回头看见主人举起蹄子,撩起挂在他铠甲上的空项圈,露出残忍的笑容。
「哦,相信我,亲爱的磨石,我已经有人选了。」
我颤抖着,强忍住哭喊和奔跑的冲动。噩梦就在这里,当他发现我时,那铁链项圈就会立刻扣上。要猜出他想要谁当他的私人奴隶,并不需要想。那摇晃的项圈几乎催眠我,直到他又把它放下。
一名奴隶主挥鞭打来,我跳到另一群奴隶中,忍受鞭子打在脖子上裂开的伤口,强忍住疼痛没叫出声。挥蹄道歉后,我听见他哼声离开。但这拖延代价沉重——他们已经离我不到六米。
我瞥见主人停下,伸蹄抓住一匹年轻母马,显然认识她,听见他嘲讽她是否「乖乖听话」。磨石 与主人关系深厚。这时,那匹倒霉母马成了我前进最后一群奴隶、通往门口的机会。门口没守卫,想必奴隶都知道这门不该通过,反正只通往更深处。我伸蹄想推开门,回头望见主人抬头看我,恐惧地尖叫,立刻又躲回门边。离出口这么近!
几匹奴隶奇怪地盯着我看,我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也不想被认出喊叫。我只能等他转头……
他转向身后的某处。
现在!
我使出全身力气,衰弱的腿猛然一蹬,一股脑冲进门内,迅速用后蹄把门踢上。视线被阻断,我爬起来,全力奔向笔直的走廊。生锈的门排成一列,但我知道这里通往某个研究室,或许能藏身等他们走过。
转过一个角,我正好躲在后面,主人和磨石(还带着米诺陶)跟着走进走廊。
「你知道的,我正准备增加我的奴隶库存。磨石,你会有个盟友在奴隶主那边。我自己的线人也在准备着。」
「你以为你会升监工?我知道你的野心,镣铐。」
主人停下脚步,语气变得阴沉。
「想夺回你曾经拥有的东西并不叫野心。任何奴隶主都该知道。我拥有的,比你所谓的‘野心’多得多,磨石。」
磨石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害怕,只是话语谨慎。
「如果你烧掉奴隶营,然后在锁上门当作对待手下的方式的话……你新宠物可得小心了。」
「哦,别担心。没人能逃过我的控制。这就是重点。他不一样。等我把镣铐戴上,他会乞求我掌控他的一生。」
我蹲在前方角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吓得瘫软。通往研究楼层的双开门敞开着,我溜了进去并关上门。过去几秒已证明时间差的关键,没有理由认为这次不行。我想过用东西堵门,但那只会引起注意。于是我转头望向研究楼层。
这是一间又宽又低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和天花板象是用精雕的黑曜石刻凿加固。地上摆着钢制桌子、终端机、还有大量标准和魔法的测量设备。整面墙堆满了发霉的书籍,后墙还有能让小马坐进去的巨型机械。很多设备我在避难廏都见过,以至于我快步走远时,熟悉感渐渐浮现。我甚至有点想要一台录音器,听听他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不过有一点不同,我注意到这些机器上的头盔有独角兽专用的孔洞,还有一个小笼子围着角部。
不过,我并不孤单。差点让我忍不住喊出声的是一声长长的鼾声。我朝左右看去,才发现宽敞实验室左侧楼梯附近有个睡着的守卫。他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流着口水,把口水滴在一份泛黄的资料夹上。我深吸一口气,背对着他,藏在摆放得密密麻麻的工作台和桌子后面,那些显然是分门别类用于不同项目的设备。
我经过的每件设备上都贴着一张小便条,或许是用来告诉别的小马这是什么?奴隶主明显在这里做着分类工作。但这里怎么会这么冷清呢?很可能是磨石不喜欢有小马在充满珍贵魔法设备的地方闲逛,毕竟也没有科学家在场能理解这些东西。难道他要从避难廏拿资料,就是因为这原因?这个默默保存的空间与奴隶主楼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象是两个不同的建筑。
象是另一个世界。
科学家们在这里埋头苦干,试图增进对保存记忆这些熟悉机器的理解。他们追求的一切,都在为避免我刚从中逃离的噩梦做准备。心不在焉地,我偷偷把几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东西,比如火花电池和精密线材,放进了我的马鞍袋。门徒只想让我偷那个“闪闪清洁剂”,我不确定他是否想要这些东西,但我还是拿了。烁光一定会很欣赏的。
翻找桌面时,我找到了一台录音器。在避难廏,他们会录下日常生活,我知道如果要记住所有科学细节,我那小脑袋一定会炸裂。我也把录音器放进马鞍袋,没敢在这黑暗宁静、还有守卫睡觉的地方播放,免得发出声响。然后我继续轻快地小跑前行。如果记忆没错,前方门口会通往储藏室。
门框镶着黄铜,看起来非常重要。我再次回头查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
门……锁着。实验室两侧通往更专门研究区的门也是锁着的。我最多只能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黑暗处放着发光的宝珠。
从门外,我已经很容易听出主人和米诺陶的蹄声了。只有几秒钟能思考,但这里所有东西都设计得非常实用,或者装饰得不合常理地夸张。没有什么可躲藏的储物柜,只有开背式的桌子和托盘。于是我原地徘徊,左右转头扫视。确实有几个点,但只要稍微靠近,都风险太大。昏暗的紫蓝宝石光也和我这种中性色调的马很难融合。
往旁边一瞧,一组楼梯往上延伸,看起来颇为气派。那就是那个睡着奴隶主(睡得很差劲)守着的路。用一块薄布粗糙钉着,似乎是唯一出路。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在跟随的紫色线条就是从房间两侧往这里延伸,六角星标志暗示着目的地。
我没时间犹豫或想这会不会更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我轻声无声地踩着地面,从守卫身旁绕过,滑过布幕下的屏障,爬上楼梯。身后实验室门砰然打开,撞上另一面墙壁。我早已超出他的视野,但不知怎的,那奴隶主竟没被声响吵醒。
几秒后,我才明白我竟然有些同情他,和他即将遭受的处罚。我轻轻越过楼梯顶端的门槛,用前蹄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躲进屋内,悄悄关上,头贴着门壁,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看自己进入的是什么房间。
主人的怒吼和咒骂与磨石巨大护卫的咆哮嚎叫此起彼伏。守卫被狠狠责骂,甚至可能被打了,从那些粗暴声音判断。主人一字字的痛斥让我发抖,他正替磨石管教这个守卫。连奴隶主都逃不过他的手下。
这小马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有如此权势,还只是个低阶奴隶主?
为什么他非盯着我不放?我永远不可能在这城里躲开他……
我躲在门后瑟瑟发抖,听着他们离去,留下那个抽鼻涕的守卫。
我默默祈祷着,我不想成为奴隶,不想留在这座城里——这个世界。太残酷、太冷酷无情了。想到曾有个明亮多彩、笑容灿烂的和平世界,象是在嘲弄我,因为我知道那真的存在过。
我真的好想去那里……
最后转过身,擦干眼泪,看看我进来的房间。反正暂时得待着,不如先看看这里有什么,直到确认主人和磨石已经离远。
只观察了几秒,我就知道:如果部门是身体,工作室是心脏,那这里就是灵魂。
一间直通天际的垂直办公室伸展至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外是曾经的老公园,当初高楼倒塌在那里。高耸的书架排列在墙边,向内倾斜,让我在这些密密麻麻、难以辨识文字的书堆前感到渺小。我踩着柔软的紫色地毯,绕圈查看,发现这些书架上层还有脆弱的走道。那里面竟然有张床?
我所在的层架上摆放着许多已失效或记忆黯淡的宝珠,和厚重的书本混杂,每本书上都贴着小便条。脚下是那枚巨大的星形标志,织在地毯上,做成美丽的艺术品,我宁愿绕着走,生怕踩坏它。
缓缓前进,我在这里感到自身渺小,因为这里彷彿是小马国整个历史的集结。天花板上的壁画描绘着伟大的女神们环绕排列,书架间还挂着框画,画中是悬崖上的宏伟城堡、六位部门母马,以及中央镶嵌皇冠的珠宝。整个房间彷彿是记忆的汇聚之地──女神记得过去,部门母马界定过去,宝珠与星辰则将过去保存。
但坐落在窗边靠后的位置,有两样东西立刻吸引我注意:一张办公桌和角落里的一台大型机械。
那张桌子轻巧、纤薄且光滑,上面摆着一个未开启的终端机。桌面散落着一些手稿和复杂机械的设计图。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我右侧的那台怪物。
那台机器笨重、厚重,明显是用千百个小零件拼凑起来的,甚至用绳索和粗胶带绑住。不是大批量生产,而是手工制作。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想起在避难廏看到的那台机器,还有楼下的那些,因为它连接着一把舒适的软垫椅,背后挂着一个头戴设备。椅子上放着一台小录音器。整个装置底部摆放着一堆浅绿色和奶油色的记忆宝珠,比书架上那些灰尘覆盖的宝珠显得耀眼许多。
这一定是极光的办公室。我真希望烁光在这里。她一定能理解这些装置,也会被震撼得大叫。记忆是她的专长。但无论如何,我的好奇心让我无法抗拒。我瞥了一眼门口,伸手拿起录音器放进我的哔哔小马里。我半遮掩喇叭,按下播放键。几秒后,我倒坐进机器的椅子。
这椅子居然挺舒服的。
咔嗒声。
「我是极光。接下来将说明记忆投影与撷取装置的操作说明。」
她的声音意外地年轻,有些鼻音,还带着句间轻嗅的习惯。我听得惊讶,这正是我曾听许多人提起过的那匹女马,哪怕只是随口一带。又拼起了一块谜题……
「其实很简单。我设计时就是想让它容易操作。嗯,除了设定要撷取哪段记忆,这部分交给受过记忆魔法训练的独角兽好了。把头戴装置戴到使用者的额头上,不管是要投影还是撷取。然后,红色操杆是投影,蓝色操杆是撷取。只要确定操作正确就行了。没什么比操作错误还要糟的了……更糟的是你因为操作错误而忘记自己错在哪里。」
说实话,我的头痛并没有因此减轻。
「暗淡的宝珠是用来复制记忆,亮着的才会投影,请务必分清楚。拜托,操作完后请把浅蓝色宝珠放回去。它是原始的测试宝珠,里面收藏着我自己的记忆。我不希望它弄丢给媒体。轻羽(Featherweight)很擅长追踪这类东西,谢谢。」
啪嗒。
比我想象的简短许多,毕竟我被困在这里。两个主人还没走远前,我不敢离开。
于是等待的时间开始了。我坐着望向窗外,下面奴隶们缓缓移动,或是渴望地望着远处的墙。翻开几本书,找有图画的,但即使是插图也难以理解。大多是图表和魔法符文。我还倾耳听守卫会不会又开始打鼾……没有。我坐在她那张润滑得可以旋转的椅子上(呜呼!)。但终究,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回到那台记忆投影机。
我想逃离这个可怕的世界,我想要一个更美好的小马国。
而且我知道怎么操作它,浅蓝色的记忆宝珠还放在极光的小座架里。
那是来自更美好世界的小小闪亮记忆之星,就等着我去看看真正的小马国。
经过我最近的画作和思考,门徒的谈话,避难廏,以及形象部……我无法抗拒。是的,很傻,宝珠会让人失去意识,但我需要它。一次小小的逃离,一段不会伤害我的短暂旅行。我取下椅上的头戴装置,轻放额头,拉下红色操杆,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反正为什么不呢?这张椅子比机器附带的舒服多了,而且还能旋转。
当我感受到机器内火花魔法的低沈震颤和刺痛时,我肚子里冒出一种明显不安的感觉。如果醒来看到主人或守卫怎么办?他们就在外面!这主意真的很糟,但一想到有机会离开我的世界几分钟,我就拒绝不了。我确信没人会来这里,这或许是我唯一有机会看到这一切。
我的世界感知开始模糊。我听到机器随着魔法能量嘟嘟作响,接着一切都消失了……
oooOOOooo
我是极光。
她在黎明时分穿行于部门大厦中,周围走廊里的明亮灯光下,许多小马依然神情慵懒地低垂着头。她步伐轻快,背上的马鞍包随着我的——嗯,或说随着她的身体轻轻晃动。额头上的感觉告诉我,她戴着一副薄薄的眼镜,比起我平时戴的护目镜舒适许多。我敢打赌,看细节也容易得多。
「早安,极光小姐!」一匹小马向她挥手。我感觉自己也举起蹄子回应,露出极光辉煌精致的蓝色主体毛色。
「早安,麦穗(Wheatsheaf)!」
名叫麦穗的独角兽带着笑容轻快地走过去,一切是那么随意而礼貌。小马们似乎天性友好,我觉得我能习惯这样的地方!
「极光小姐!极光小姐!」
一匹年轻的雄马,很可能是学徒,跑向我……或者说是她,嗯,反正就是我的宿主。
我再也不想用那种称呼。我真希望窥探母马的记忆碎片不会影响我现实中的自我。倒钩已经开始叫我小母马了。
我感觉极光自豪地抬起头,伸出蹄子与他握手。
「烟火(Sparkler),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小姐!我……只是想告诉妳有位访客来了。嗯……相当重要的访客。她在妳的办公室里。另外,妳的早晨咖啡也准备好了。我……呃……顺路买了杯,算我请客。」
我微微挑眉表示兴趣,而她(呃,呜,自称是该用“我”还是“她”,这种碎片还是留给聪明的独角兽们吧)点头道谢。
「哦,谢谢你,烟火!真是太好了。我猜我知道是谁了……」
她向烟火轻轻点头告别,向办公室方向走去。途经夹层时,她朝下看见众多小马齐声欢呼,那正是我刚才偷偷溜过的中心大厅,现在挤满了奴隶!舞台闪亮整洁,桌子和排队的队伍围绕四周。吊灯散发着耀眼金光,反射在墙面上刻着的纹路上闪烁着光彩。那些柱子上的黑曜石色调,在我的时代虽显阴郁压抑,但在这却被维护得如此完美,几乎成了镜面,映出靠近的小马。
看到这样的房间,我明白我没看错。它确实很美。
一匹天马在舞台上展示着什么。我无法理解她背后投影荧幕上的图表,但看得出极光微笑着,那年轻的母马受到尊敬与钦佩,大家都跑去与她握蹄。
最后,极光绕过另一道锁着的门(至少在我所处的时代中是锁着的),来到研究实验室。那里热闹非凡,小马们施展着闪烁发光的魔法,或是低头翻阅着尘封的书籍,那些书和现在一样布满灰尘。她轻轻用角推开通往自己房间的大门,然后走向我现在所处的位置。
当阳光直射眼睛,我忍不住想遮眼。办公室光芒四射。真正的日光穿过窗户,反射在玻璃上像巨大的光晕,染着彩虹的每一道色彩。这时我才明白,我从未真正见过过去的模样。即使是烁光的记忆也只有废土,而现在……
小马国……真美。
色彩缤纷,木桌上细节的纹理因时间的流逝而被抹去,但现在清晰可见。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壁画中眼中的宝石不再暗淡失色。实验室中吹来轻柔的风声与礼貌的交谈。她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悠然走动,那种安详感。
这一切,还是在我看见桌上那道身影,和她目光所望的窗外风景之前。我想控制极光,让她向窗边走去,凝望我仅隐约见到的景致。极光轻轻嗅了嗅,清了清喉咙。
「暮光闪闪小姐,能见到您真是荣幸。」极光的声音已摆脱大部分鼻音,微微鞠躬致意。
年长的独角兽抬头,眼神疲惫但坚毅。我在商场的旗帜上见过她!她是部门的小马!
暮光挥蹄,微笑柔和。
「抱歉占用你的办公室,极光。我想我离不开书籍的环绕。别担心,我不会待太久,只想跟你谈点事。」
我感觉极光轻轻摇头,从她在我脖子上感受到的马尾摆动看来,她留着颇长的鬃毛。
「不,不!请,小姐,我也是这样!书堆总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她紧张吗?我感觉汗水沿着脸颊流下,不只是窗外阳光带来的热度。暮光站起来,招呼极光走向我刚才用过的投影机。
「我想谈谈你的记忆投影机。我知道这是你过去一年最投入的项目,但很遗憾,我们不会再提供量产的经费了。」
极光震惊地退了一步,保护性地将蹄子放在机器上。
「但……小姐!这是我最重要的项目!让非独角兽也能看见并保存记忆!我还以为各部门都支持呢!」
暮光摇头。
「抱歉,极光。但我们在坎特洛特取得突破。那是一种叫做‘记忆采集器’的东西,配合另一种‘黑蛋白石’的技术。基本上,它能做的和你的机器一样,让任何小马存取或提取记忆,但更便携。我很抱歉……不过在现在,我们必须优先支持对战争有更大影响的技术。」
她说这话时真的很难过,走过来轻轻将蹄子搭在极光肩膀上。
「你一直是吠城部门的杰出领导者,极光。这不会改变。你写的那些论文,关于用记忆教育小马的?那会是个很棒的工具,让很多小马学到平常接触不到的东西。毕竟,我们都知道,像白胡子心璇这种小马少之又少,不是吗?」
年长的母马微笑着,极光也轻笑了几声,显然是两人间的私下笑话。但我能听出那笑声里藏着她喉咙的哽咽,她的肩膀也随之垂下。暮光带她走向窗前,望着公园。我本该为她感到欣慰,但她的项目被砍,可能花了很长时间和心血,让我觉得有些不公平。
不过,吠城已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座城市……
那公园……是绿色的!柔和摇曳的树木环绕着中央一个明亮蓝色的椭圆形池塘,会飞的小生物群聚池边,疯狂地被小马们喂食。旁边高耸的摩天大楼完好无损,碍眼地挡住了商场的视线。窗户边晾着衣物,我甚至能看见阳台上小马们谈笑风生。阳光让这世界闪烁生辉,从树叶的色泽到公园中小马们赛跑的鲜红道路。部门大楼旁,几个小摊贩挤满长椅附近,而远方密集的森林里,积雪皑皑的白色山脉高耸入云。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街道干净整洁,家家户户住着许多小马,天空中满是飞来飞去、嬉戏旋转的天马。从未……从未在我最狂野的想象中见过这么美好的景象。
极光目光追随着一群朋友,在公园柔和的山丘上放风筝奔跑,然后转头看向那位部门小马。暮光也一直在注视着同一群小马。
「小姐……我能问妳一个有点私人的问题吗?抱歉,我很难跟员工谈这些事,而妳一直是我的良师益友。」
「当然可以,极光。相信我,我知道需要良师是什么感觉。」
回答听来十分随意,但差点让极光吃惊。她叹了口气,靠在窗台上。
「妳有没有觉得,这么多技术都是为了战争而制造,是不是错的?我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并没有想过这些。我想帮助所有人,而不只是某些小马。」
暮光凝视极光的双眼,温柔地伸出蹄子,轻拍她的背。
「我年纪跟妳一样时也这么想。相信我,我真希望我们可以那样做。但世界在变,我们能做的就是希望自己发明的东西能阻止这改变走得太远,尽力让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我不确定苹果杰克和云宝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做出那些事。有时我害怕,如果情况变得很糟,我可能也得开始做类似的事。但别为未来担心,极光。妳或许年轻,但妳是过去的使者。至少在我眼里,‘过时’这词很久以前就不再是婉转的说法了。记得我们从哪里来,记住妳小时候看到的世界,用尽全力去维护它,好吗?」
「是的,小姐……」
「请叫我暮光,我们是朋友。」
暮光露出一个相当可爱的微笑,尽管她已年长,我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是的,暮光。谢谢妳。我……我不会让妳失望的。但我确实有事想告诉妳!」
「噢,是吗,」暮光笑着说。「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其他部门领导都说妳一直有跟他们联络。真聪明,知道怎么传话。快,拿给我看看!」
极光明显脸红了,因为上司早就知道这事,但她还是转身拉出一颗薰衣草色的记忆宝珠,跟暮光的颜色一样。实际上,我敢说里头闪烁的深紫色甚至跟暮光的鬃毛色调相符。这颗宝珠比普通的记忆珠稍大,暮光用魔法轻轻从空中拿起它,展现出连门徒都不具备的精准与轻巧。面对阳光,宝珠像玻璃般的表面吸收了部分光线。
暮光看着自己的倒影,惊讶地吸了口气。
「这有我的魔法签名……」
极光不好意思地搓着蹄子。
「哦,呃,是的,暮光小姐……抱歉,我忘了妳能马上看出来。大部分独角兽不行。记忆珠必须用想用它的小马本身的记忆制作,这也是为什么去年我向你们每人索取一颗。这程序效率不高,但只是个概念验证。这颗宝珠能把启动它的人影像投影出来。它让妳的讯息里带上妳的模样和表情。要播放,只要把它放到专用底座,任何小马都能看。我们还没正式命名,学徒们都叫它‘投影宝珠’,这名字就这样流传开了。」
暮光摆弄着宝珠,转来转去,施放各种检查魔法,却兴奋地目瞪口呆。
「极光,这……太棒了!我真希望我还是学生时就有这种东西,能每周发讯息给大家。」
我感觉到极光 脸颊发烫,前蹄羞涩地交叉放着。
「嗯,这是妳的。这种讯息很个人化,但只能用一次……所以要录的话,请务必珍惜。我无法轻易大量制作。而且,嗯……妳得把这颗宝珠还给我,我保证不会偷看,但我需要拿着它作为模板,好做更多。我想办法弄好会第一时间寄回给妳。我保证不会看内容。这是妳对未来小马的真心讯息……」
暮光似乎被吸引住,只是点点头,将宝珠拉近身边。
「我……我想我知道该说什么了。录音器感觉不对,记忆珠……跟镜子讲话怪怪的。但这个……是的,有些话我想说。我会在今天结束前还给妳。」
「谢谢妳……」
她们短暂拥抱,我也很享受这份微妙的温暖,哪怕只是记忆而已。暮光礼貌地告别,离开后,极光再次从椅子上眺望吠城。风筝在公园里飞舞,六匹年轻母马拉着线,欢笑着奔跑;远方的工厂似乎也变得整洁,成为风景的一部分。这是战争前世界的宁静画面。
渐渐地,我感觉视野边缘暗淡,记忆即将结束。我不想结束!这世界如此快乐!我想去公园!想走上街头!想跟他们和风筝一起奔跑!我想看见阳光!我不想离开小马国!
尽管我如何祈求,一切开始渐渐消逝。
我多么想留在这里啊……
oooOOOooo
那个世界慢慢淡去,随着宝珠中记忆的结束,景象破碎如雾般消散,映出一座被红眼从死寂中唤醒、遭到亵渎的城市尸骸。色彩退缩成浓重的黑与灼热的红。公园又被一座暗色瓦砾山埋没,风筝逐渐消散成无。工厂冒出的烟雾如火山灰般滚滚升空,天际再度被乌云遮蔽,太阳隐藏,将我们困在黑暗的世界里。
回到现实的冲击,比我预想的更为残酷。
我瘫坐在极光的椅子上,软弱无力地发呆着,甚至没有哭泣,只是盯着前方。我想回去,想让每个梦境都充满那个地方。缓缓地,我摘下头戴装置,任它落在身旁。转头望去,那颗紫色宝珠依旧安静地躺在支架上。
我无法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但我仍秉持暮光的愿望,希望这段讯息能被未来的小马看到。我从椅子上滑下,双蹄拾起宝珠,感受魔法在其中翻腾。这已非普通的记忆珠,当它靠近我时,光辉重新染色了我的皮毛,表面一尘不染,闪耀光芒。轻轻地,如同举行仪式般,我小心将它放回支架。
一声清脆而柔和的魔法爆裂声划破空气。星光从宝珠中飞溅而出,以极速围绕着中央旋转。我慌忙后退,只能张口凝视着那些星光越转越快,四散飞舞。宝珠光芒逐渐壮大,空气中开始浮现闪烁的色彩,线条慢慢连成曲线……
曲线化为形状……
形状……
小马国魔法部的小马——暮光闪闪,就这样在我眼前现形。她站在书桌前,朝我方向望去。身体微透明,闪烁着点点星形光芒,这些直线织成了这位传奇小马的轮廓。她比我高大,身形健康饱满,只是略显疲惫。她眼中带着一种在极光身上看不见的倦意。
「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找到这个,也不知道我录制这段记忆多久以后。极光保证这些记忆珠不易损坏……所以这很可能是我所能想象的未来最远处。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暮光闪闪。我是小马国六位部长小马之一,隶属于月亮公主露娜。这里是和平、乐观和希望之地,或者说……曾经是……」
她转头望向一旁,偏离了「我」的视角。我开始担心守卫是否会被音量吸引,但如果魔法的第一声没引起注意,恐怕这段也听不到。我跨前一步,站在暮光幻影正前方。
几秒后,她眨了眨眼,动了起来。嘴巴张开,声音微微空洞带回音。
「我们已经陷入战争,一场可怕的战争,对抗消耗我们整个文明的斑马族。我不是来解释原因或道德的,因为我不想试图合理化或辩解那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我们这些部门誓言寻找保护小马国的方法,不论如何结束战争,都希望带回和平。但我对这颗记忆珠说的,并非我们的成功,而是我恐惧我们或许已经失败。」
我心中对这只可怜的小马感到不舍,能从她脸上看出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的痛苦。
「部门的部长不该说这种话。我们应该『坚定不移』,『推动胜利』,不许有失败的念头。但我不能让这时刻过去,而不留下我真实想法与感受的纪录。我首先是小马,其次才是领袖。这个……抱歉……」
暮光转开目光,抬蹄拭眼。对她来说这很难。对我而言,谈论这个世界似乎理所当然,但我必须记得她是从一个和平时代长大的。
「我……我来到这颗宝珠,是为了倾诉。我必须这么做。小马国已不复往昔。我们不仅在斑马族手中失去无数生命,也在失去自己。我们何时变得只追求战争的胜利?我见过黑暗与混沌被友谊克服,见过野蛮的贪婪和仇恨被爱击败。但现在,胜败只来自兵器的末端。这……这不是我成长的那个小马国……」
我的心碎了。她……她哭了。我的蹄子痒痒地无法动弹,只能静静聆听。暮光带泪看向我(或者说稍微高于我视角),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破碎的过去向毁灭的未来倾诉。
「当我在小马镇求学时,我拥有的只有朋友与对世界的爱。我们可以不锁门,互相信任并乐于助人。我们在灿烂阳光下嬉戏、学习与相爱,在美丽月光下安然入睡。那时日子单纯无忧。那个世界已消逝,远到我……我甚至不确定这还是我要拯救的小马国。」
她急促呼吸,似乎在地上踢了踢蹄子,再次转开目光整理情绪。我多么希望能拥抱她,却知道我的蹄子只会穿透她。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每句话都充满痛楚。
「今天,在……呃……抱歉,今天,在火车上,我听见一群幼驹互相咒骂。遇见醉鬼大喊大叫;战争老兵蹒跚前行,伤痕累累;还有受战争压力折磨的其他小马。我们国家有能瞬间杀人的武器,而部门之间彼此监视!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是个毒瘾者!我的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天啊,塞拉斯蒂娅,对不起……」
她跪倒,掩面哭泣。魔法微光模拟泪珠滴落,消散在地。我也颤抖,眼中泪水滑落。这是我一生所经历的世界,她却看着她挚爱的家园沦为我所熟悉的地狱。
「历史上,其他文明在战火、痛苦和动荡中诞生。而我们,是靠理解、爱与友谊而生。不是憎恨或选择,但无知的天真让我们迷失。我们像父母玩弄幼驹的工具。父母未教我们责任,也没告诉我们为何绝不该玩弄这些工具。」
又是一阵沉默。暮光抬头,闪烁的眼睛直视我。
「我离我所知的小马国太远了。我只想明天醒来还在图书馆的床上,催斯派克别赖床,见见朋友在阳光下玩耍。去方糖屋买点心,或去跟柔柔吃个午饭。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如果这一切没结果,我对听到这段话的你们感到抱歉。随着事态升级,超级魔法渐现,我也不知未来会怎样。想到小马国的美好或许将被挤压殆尽,没剩下多少好小马,只剩被腐化的存在,令我恐惧。我只知道,我必须阻止这一切,若不行,就想办法修复我的世界,希望有人愿意接棒。」
「我们正在努力……」我几乎轻声说出这句话。
她又站起,来回踱步。但暮光突然停下,目光坚定。
「无论你是谁,若这场战争如我所恐惧般发展,你现在肯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小马。小马不该活在恐惧和痛苦中。请不要忘了我们来自何方。这是最重要的,因为总有回头的路。我会找到它。我们只能说,抱歉……」
她伸出蹄子,随即疑惑自己为何这么做。我也举起蹄子,轻触她,魔法在我们交接处闪烁。她那美好过去中洁净闪耀的薰衣草色蹄子,接触了未来我那缠满绷带、染着血迹的蹄子。
「坚守让我们成为我们的元素。绝不向憎恨低头。我知道你的世界不完美,但小马国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交朋友,花时间修补关系,若是为了更美好的世界,不要害怕战斗。这讯息是让你透过我,看见我们所有小马现在的思绪与恐惧。我们都在梦想同一个和平,即使未必知道。祝你好运……」
说完,那些小星星闪烁旋转,整个影像坍塌成黑洞般,灌入宝珠中,留下我孤身一人在黑暗中。孤独于一个全新世界,距离她所知的真正小马国,有百年之遥。
不知怎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坚定想逃离,但自由却又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遥不可及。
***
我盯着那颗宝珠看了好一会儿,听见楼下的守卫自言自语,抱怨他累了。
暮光的记忆重重地打击了我。他们曾经希望过去的世界不会堕入他们所预见的深渊。如今,那些希望几乎完全破灭。现在,任务落在像小皮和广播中 DJ 谈到的其他小马身上。分散在小马国的各个角落,却都为同一目标奋斗。我真的很想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存在,游走在废土,试着让一切变得更好。
但我不是。
终于,我把宝珠滑进包包。它比外表尺寸大得多却意外轻巧,不过我的包包已经有点满了。我拉紧背带,将包包放回胸前,悄悄地回到门口。过去的奇迹已然呈现于我眼前,真实到令人心醉,但我不能再逗留。我必须离开,拿到那个闪闪清洁剂,然后回到门徒和烁光身边,好好画画,好让自己理清这一切。我得把对另一个世界的渴望压下,不然只会因失去而陷入抑郁。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守卫在外面来回小跑,显然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这很好,我可以趁他分心溜出去。我轻轻把门推开,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办公室。
守卫在实验室的另一头,距离够远,我悄悄溜下,躲到工作台后面,贴着地面。听着他走动的方向,我小心绕过桌子,只在守卫离开我位置时跳跃移动。虽然他离我有十五英尺远的空间,但现在没必要冒险。
「他妈的 镣铐……我还以为摆脱他了……」守卫自语。我心想主人难道也在这里当监督吗?那倒也说得通。
我等到下一个转角,守卫回到座椅前,便探头查看他的视线方向,看到他脖子一动望向门口,立刻缩回头。被这么近的擦身惊吓得发抖,等听见脚步声再次远去才继续前进。走近门口,我先用蹄子轻轻推门,发现门轻易摇晃,太好了,跳出去不成问题。
哇,我真的能把这偷偷摸摸玩弄得这么好。
嗯,算了。我只是进来而已。通常我在离开时才容易犯错。我盯着守卫藏在桌子和工作台下的蹄子,等他转身离开时,马上溜出门外。
外面是一条细长走廊,尽头分岔成两条路。向前跑去,发现两边分别转弯,外侧墙壁上有门,内侧转弯的墙上则有窗户。我悄悄靠近一扇窗,看见两个弯角应该在另一边相接。这是一个大型测试室,四周环绕着一条圆形走廊。室内光线明亮,中央有台看起来极其珍贵的机械,象是一个大碗连接着天花板的管线和电线,下方有座某种模型基座。它闪闪发亮、结构复杂。我没有多看。在这种只有一个入口、没藏身处的地方,即使闪亮的东西也得忽略。我的目标是在走廊另一端的项目仓库。
绕过走廊,发现那里没有门。里面正是我想找的地方——一个大型存放老旧机器和原型的仓库。
入口两旁堆满废料,墙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和周围架子摆满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设计图。大多已锈蚀或破裂。远角落靠墙躺着几个死去的机器人。它们庞大而笨重,胸口是大荧幕,从两个武器架和两只机械臂一直到下方的单轮底盘。难怪它们被丢弃了,根本不可能运作。
仓库里最显眼的,是一台巨型机器。更糟的是,我认出了它的一些零件。那是那些斑马-食尸鬼教派用来让小马成为殭尸的胶囊!它们被摆成一圈,围绕着中央一座闪烁魔法与灯光的塔台。
而里面,有个小马。
我回头确认,然后往那间稀疏的房间走去。眼角瞥见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那个闪闪清洁剂的模型,但这里似乎更重要。一只年轻的雄驹,陆马,浅灰色毛皮,柔软的红色鬃毛,可能只比我大几岁,他正在……睡觉?他穿着一套战争时代的制服,嘴微张,呼吸平稳。胶囊紧闭着,发出明亮的白光。他的胶囊比其他胶囊嗡嗡声更大,机器顶端有一丛记忆珠闪烁脉动。
控制面板在两个胶囊间闪烁。我瞥了眼,上面一个胶囊在图示中闪着黄灯,其他则是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文字不断滚动,暂停,又重复相同的图案。我眼睛不停回到那只安静躺着的雄驹身上。他是奴隶?还是奴隶主?
不,这超出我能力范围了。「拿到闪闪清洁剂然后离开」我告诉自己。
转身,我用嘴叼住挂在那个标着六角星的盒子上的背带,从桌上提起。接下来就是——
身后传来废料移动声。某个东西正在启动……巨大的东西。喔不……
我不敢回头,结果一台机器向我冲来。它启动了,两个武器臂和两只爪子从那个方形躯干射出攻击,同时荧幕亮起,显示一个穿着鎏金盔甲的愤怒小马。车壳顶端的两个闪烁灯光绕成红圈。轮子旋转着尝试站稳,我怎么还没跑?
好建议!我转身狂奔向门口。
「你必须停下,大胆的小偷!」
只有机械的嗡嗡声当作警告,我尖叫着,感觉到爪子紧紧抓住我的躯干。它的手臂竟能伸长!?我挣扎着,放开闪闪清洁剂,看到其中一只长管状手臂伸出抓住我并举起。那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走廊与大厅中。我的头痛随着机器人声音每个音节敲击。
「我不是在偷!」
「谎言!你将被狠狠地丢到房间另一头惩罚!」
「……什么?」
它没开玩笑。混乱让我还没完全惊慌,接着重力反转,我猛地撞上架子。这时我慌了,痛得嚎叫,右蹄拍墙,伤痛从胸侧蔓延。我用三蹄拼命爬远机器,用唯一好的蹄子向它挥手,拼命求饶。
「别!我会还你,对不起!」
「私自取走部门财产乃最高叛国罪!你将直接被处与死刑!」
「不!」
「是!」
巨型机器立于单轮之上,将短管加特林机关枪瞄准我脸,另一侧则是四管能量炮。两只手臂的爪子敲击,气势凶猛,开始向前推进。我退无可退,被逼入绝境。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拜托,别杀我!别!」
我无路可逃。看到加特林机关枪开始旋转,手臂抬起准备砸下。恐惧渗透全身,我尖叫着闭眼。喉咙哽咽,叫声沦为有生以来最长最可怜的呜咽声。武器停止运作的声音传来。
「等等!」
巨型机器人重新直立,身形僵住,荧幕上的脸换成一个困惑的独角兽。我听见彷彿倒转录音的颤音,接着传出一阵呻吟、哀鸣与叫喊。最后,我竟听见自己刚刚发出的尖锐哀鸣(天啊,我真的那么可怜巴巴的声音吗?),紧接着又响起一声诡异地相似的。
「世上只有一马能叫出这么可悲的哀鸣!以我好战的心灵致敬与欢欣!**柔柔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重新抓起,先甩过一边坚硬的金属肩膀,再丢到另一边。荧幕上的画面变成一个欣喜若狂的小马。
「我……呃……咦?」
「正如我承诺的,我屏息以待、全备武装,等着您的归来!我们要出征了吗,柔柔小姐?我可迫不及待要给那群条纹畜生好一顿毒打!」
它……它把我认成了一位部门部长?
等下,它还以为我是母马?拜托……
「但、但是我不是——」
我在心里猛踹了自己一蹄,意识到我现在正被一台至少有四种方式可以杀死我的巨型机器抓着,而它唯一没杀我的理由,就是误把我当成一位死了两百年的母马,只因我吓到时发出了惨叫。这种时候可不是纠正牠的好时机!
「呃……不,不,我只是来取点东西!你做得……呃,非常好,非常……嗯,非常大声。」
「这是我在战场上的工厂预设模式,柔柔小姐。要以洪亮的语气让敌人明白我们可不是来喝下午茶的!」
「可、可是……我们现在不在战场上啊……」
荧幕又变回困惑的独角兽。他环顾四周,彷彿才刚意识到。
「喔。这样的音量是否比较适合您的耳朵,柔柔小姐?请原谅我,我只是想表达在您阔别已久后归来的无比喜悦!当初听说不能陪您当护卫时,我十分难过,但我利用这段时间守护您吩咐我看守的房间。」
我揉着耳朵,好了一点,但每个字仍象是往我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这机器真奇怪,竟然在这里守了一间房间两百年?尽管它刚刚差点杀了我,我却忍不住觉得这种孤独令人难以忍受。难不成 柔柔是故意叫它守一个无关紧要的房间,只为了躲开这只满脑子战争的机器?
「喂!这里他妈的吵什么?你这破机器!」
实验室的守卫冲了进来,颈上挂着的警棍随时可以咬住。他一踏进门,就发现我离他很近……愣了一下,随即怒瞪着逼近。
「还有你!你在这里干嘛,偷东西?」
「我……我……」
「我们这里对付小偷有一套惩罚。哪只蹄偷断哪只,看你还敢不敢偷!过来!」
我尖叫,身子被那只壮马压倒在地。他挥下警棍,狠狠砸在我头上,力道大到让我脑袋直接撞回地面,又重击一次。双重冲击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尚未痊愈的额头瞬间肿胀、抽痛,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甚至不知自己有没有尖叫,只感觉到他扯开我的蹄,翻找背包……天啊!一把刀!
那冰冷金属刺进肩膀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太可怕,根本不敢去想……
「给我滚开,你这可恶的家伙!立刻放开柔柔小姐!」
压着我的重量猛地消失。我勉强睁开一只眼,看见守卫被机器抬了起来,他咆哮着猛挥警棍砸向机械臂,却根本没用。
「放开我,你这破铜烂铁!他根本不是——」
「闭嘴!袭击部门长的刑罚是剥夺一年呼吸权!」
机器毫不客气地让他闭嘴。钢爪猛地合拢,紧箍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到压碎骨头。他只能发出令人作呕的咯咯声,眼睛瞪大,荧幕上显示的是一名愤怒的装甲卫兵,红光闪耀。
「但因为对象是柔柔小姐,我还要加一份能量鞭笞!」
活塞尖锐的转动声响起,守卫被甩飞撞上墙壁。随即,四管能量炮充能完成,一击轰下,将他炸成一堆尘埃,只剩下余音中痛苦的咯声……
我呆呆盯着满室飘散的灰烬,眼看其中一些落在我身上!尖叫着拼命拨弄,即使痛得全身发抖,也要把那些他从我身上抹掉!我全身都沾满了……小马!
更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吼声与命令。这种枪火声绝不可能不被注意。听见周围传来数十个奴隶贩子急奔的蹄声,我强迫自己从惊骇中回神,转向机器。
「你干嘛要开枪把他轰掉啊!?」
「万分抱歉,柔柔小姐。如果早知道您更喜欢火箭……嗯,我现在也可以用,如果您真的想要的话。」
它的肩膀啪地打开,露出十几枚迷你导弹。我立刻坐倒在地,拼命挥着前蹄。
「不,不!别发射!拜托,我得立刻离开这里,嗯……这里头有乔装的斑马潜伏者,他们可能会想杀我!」
「那么我会保护您!这正是我伟大的使命!」
我缩在牠身下,忍着耳鸣。四周蹄声越来越近。我知道主人还在这栋建筑里,他一定会来。会来抓我回去。
「谢、谢谢……但求你,我不想杀小马……我是说,斑马。」
「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一模一样啊,夫人。足以让像我这样的好战机器脑袋打结。战争这么美妙的艺术,有什么不值得热爱的呢?」
「对,对……那个,你的名、名字是?」
「和平先生。」
……果然。
他(还是它?)用那单轮身体一跃而起,用四管炮挠了挠自己的头。
「请原谅我,柔柔小姐,难道我当初没给您留下深刻的印象吗?我以为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不过,如果您要我再留下来守护这机器,我也非常乐意继续完成使命……」
或许,他正是我逃出生天所需要的!我们必须立刻走,但也许这台自认为是我守护者的致命武器,正是唯一的机会……我只需要开口。
我转向那台中央装着雄驹的巨型机器,伸蹄一指,同时捡起闪闪清洁剂。
「和平先生,这是什么机器?」
它转向那些胶囊,凝视着里头的雄驹。
「这是极光小姐的作品。我是战争机器,不是科学家,所以无法准确说出它的用途。但我只知道那小子在里面躺了跟我守在这里一样久,而部门里的家伙一直说它早就坏了。老实说,柔柔小姐,如果您问的是战争机械或如何取出斑马的横膈膜,我可以解答,但这方面可不在我的专业范畴内。」
他在这里……从战争前就一直沉睡?我凑近玻璃,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只是作梦。白光映照着他瘦弱的身躯,让我忍不住怀疑,到底谁才是真的被困住了——他,还是我。
「柔柔小姐,我们该走了。敌意信号正在逼近。还是说,您要我过去愉快地打个招呼呢?」
他扛起加特林机枪,而我转身把马鞍袋甩回身上。
「好吧。」是时候离开,回到门徒身边了。这个部门过去藏着太多秘密与谜团。
「不过,你得安静一点,拜托……」
「喔……可我就是喜欢大声,柔柔小姐!这能让最无礼的敌人心生恐惧。不过既然您要求……」
对我的耳朵好太多了。只是看到他笨重的肩膀微微下垂,荧幕上的小马脸庞显得有些失落,却让我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愧疚。
我快步跑向门口,侧耳倾听。研究所里到处响起急促的蹄声,听来象是在组织小队准备冲进来搜查。
「你知道怎么回到那个大货运区吗,和平先生?」
「当然知道,夫人。这边请!」
他滚过我身旁,武器前指,领着我朝一扇远离环形走廊的侧门前进。
这「夫人」真的越来越让我心里不舒服。老实说,我是个雄驹!现在就算叫我小子我都能接受!我喜欢母马啊!到底要怎样才能在生命里得到一点雄性的认可?
突然,木头发出撕裂般的爆响。我吓得跳起来,尖叫一声,声音尖得像小雌驹。和平先生站在我面前,手中整扇门已经跟门框分离。荧幕上的独角兽满脸困惑地盯着他手里那扇烂掉的门。
「嗯,我得去找工程师看看,应该需要点润滑油。」
我顾不得,赶紧从他身边冲进走廊,听见和平先生的轮子紧跟在后。这片区域是办公室,堆满了档案柜。即便是我,也看得出没小马能在这种环境里保持神智清醒。和平先生大声喊着方向,带着我一层层往下跑。
活动声渐渐稀疏,我们进入了中枢里较荒凉的区域。真希望辐射不会更重……
我们放慢了脚步。乱跑没意义,现在该靠潜行。和平先生不说话时其实挺安静,只有低沉的嗡鸣和单轮辗地的声音。虽然性格狂热,但他确实听从指示。离开最危险的地段(至少我希望如此)后,我停下脚步,捂着痛到发麻的肩膀与胸口,努力喘息。机器人则保持戒备,监视着上方的走廊。
「和平先生,你对我的最后记忆是什么?」
「很久以前了,夫人。精确来说是五十二万五千六百——」
「我、我只想知道内容就好……」
「喔,那当然是在极光女士办公室见过后,我护送您与您的朋友离开部门的时候。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吗?」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要问,但想到这可怜的机器人被抛下不管,心口就揪了一下。希望她至少有跟他道别。
「警戒!于系统范围内侦测到敌对目标!」
我也听到了,一群蹄声,正从和我们差不多的方向逼近。在这长长的走廊里,厚重阴暗的内窗通往研究间,声音回荡四面八方。我勉强撑起身体。
「您受伤了,柔柔小姐!让我来!」
巨大的手臂一扫,把我整个提了起来,像玩具一样夹在腋下。如果不是因为这能让我脱离酸痛的蹄子,我肯定会觉得极度丢脸。但他的速度比我狂奔还快,转过走廊时快得我尖叫,以为自己会直接撞上墙角。
穿过一处十字走廊(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走廊!?)时,一颗子弹嘶鸣着擦过我的脸,砰地打在 和平先生的装甲上。他立刻停下,把我放到角落后,让我挡住身子。加特林机枪轰鸣,震得走廊尽头的奴隶贩子立刻大喊着躲避。
「看来他们发现我们了。很好!」
我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子弹哗啦啦击中他厚实的装甲,他伸手一把将我拉过去,躲到交叉口另一边。他的火力再度扫射,使敌人的攻击立刻沉寂。
「胆小鬼!真正的雄驹该硬接着着子弹迎战!受死吧!」
他的肩膀啪地弹开,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发射了一枚火箭。背后喷焰轰出,致命的弹头呼啸着射去,在敌方位置炸成一团火球。我听见惨叫声,有的小马大喊着「着火了!」,还有瓦砾塌落的声音。爆炸的冲击波猛然震得我天旋地转,耳膜像被撕裂般尖痛。
「我……我……」
「快走吧,夫人!我会护送您出去!」
他再次把我抱起,飞快冲刺。时不时停下朝走廊深处倾泻火力。越来越多奴隶贩子被枪声吸引过来。和平先生火力惊人,却也成了明显的目标。
穿过实验室与充满怪异机械的研究室,我们一路冲过。连楼梯他都直接一跃而下。一段特别长的楼梯时,他干脆加速直冲。
「呃,和平先生?」
「抓紧了,柔柔小姐!冲啊!」
他直接冲下去,越过整段楼梯,我尖叫得嗓子都快破了。抵达底层,他停在一扇门旁,把我放下,我浑身颤抖,双蹄僵硬,呆呆盯着前方。
他一把扯下门上的横杆,接着狠狠一拳,把整扇门打飞。
我看来真的交不到会好好对待门的同伴了。
和平先生满脸(荧幕上)满足地滚进去。我强打精神跟上,肾上腺素仍在体内轰响。
我们回到货运仓库了!就是之前那扇锁住的门。可这里并不空。当我们进入时,一群奴隶贩子正从另一扇打开的舱门回来。足足有一打。他们呆愣地盯着我们几秒,随即举起武器。每个都武装到牙齿,战鞍、霰弹枪、长步枪、重型手枪应有尽有。他们散开,步步逼近。
「站住,机器人!」
「就是这个?那台闹事的疯机器?」
「没错!没说还带了个奴隶,他肯定是想改造它逃跑!」
保险栓咔嗒作响。他们不会让我们走。和平先生的手臂把我推向一个大木箱。
「柔柔小姐,请您藏到那个箱子后面。和平先生有一场小战争要打。喔,何等辉煌的一天啊……」
我不用再被提醒,立刻躲进去,探头偷看。奴隶贩子们警惕地盯着他。
「有穿甲弹吗,伙计?」
「应该有。打就对了!」
声响瞬间震碎我的神经,我惨叫着捂住耳朵。轰鸣、爆裂、弹链咆哮,伴随木箱炸裂与子弹四溅。和平先生 被霰弹击中肩膀,整个身子往后一仰,荧幕闪烁,从友善小马换成愤怒的卫兵。
「你们挡在柔柔小姐面前!准备被我轰成——无数残渣!」
他毫不费力地迎向倾泻而来的火力,机关轰鸣,加特林与四管能量炮倾吐出毁灭性的弹雨。三个奴隶贩子当场被轰成灰烬或血肉模糊。其余的急忙翻滚进掩体。一发长步枪子弹擦裂了他的荧幕,迫使机器发射一枚火箭,贯穿木箱,直接在那名射手身上爆炸。
靠着单轮全速冲锋,和平先生一头撞进一个巨大的货柜,再猛然将其掀起,砸向另外两名奴隶贩子。对方惊恐尖叫,只能拼命翻滚闪避那庞然大物。
「舔斑马的脚是失败的最佳定义,你们这些孬种!」
他的手腕弹开,露出整排额外的枪管。赤红的魔能光束如雨点般射出,把一名奴隶贩子直接撕成碎片。
「立刻拥抱柔柔以表歉意,否则我将彻底消灭你们!」
一名奴隶贩子竟悄悄冲到他背后,把霰弹枪的枪口顶在他看似脆弱的接口。可还没来得及开火,一条金属长臂猛地伸出,将他的头硬生生扭断!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剩下的半打奴隶贩子不敢再分散,全部凑到装卸台的阶梯上,组成火力小队。火力齐开,弹雨猛击和平先生的装甲,把他打得踉跄,举起手臂护住荧幕。有那么一瞬间,他往后倾倒,几乎摔翻。我心头一紧。枪火持续倾泻,焦黑的痕迹和凹陷布满他的甲壳。
一股说不清的罪恶感涌上心头。这台机器正在为我而战,为了我那一声可悲的尖叫,不惜杀小马,把自己置身险境。
但……他确实救了我。万一被主人抓回去,我就完了。
我只能蜷缩起来,眼睁睁看着机器被子弹撕扯。终于,密集的枪声停歇,接连响起数把武器打空的咔嗒声。和平先生一动不动,随后缓缓直起身。奴隶贩子们慌乱地对视,终于有一个瞥见了我。
「在那儿!奴隶在控制他,杀了他!」
我吓得缩回去,正好看见其中一匹开始重新装填,枪口指向我。
「开始战术评估:在柔柔附近侦测到反柔柔思想。」
加特林再度旋转。四管能量炮低沉嗡鸣。两边的肩膀打开,露出一整排导弹。手腕又弹出那排小型光束炮。奴隶贩子们慌作一团,有三匹直接丢下武器。
「宁可被抹杀,也别做斑马走狗,你们这些无知的杂种!」
接下来的轰击如此震天骇耳、暴烈残酷,以至于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我的耳朵彻底失灵。我紧紧闭上双眼,转过身去,只能在无尽的轰鸣里颤抖。
***
直到那可怖的轰鸣与地板的震动终于停息,我才敢睁开眼睛。迷雾里,和平先生高大的身影矗立着,低头凝望我。他的荧幕上显示出一张我见过最快乐的小马笑脸。
「向您致意,柔柔小姐!能依照我的最高指令行动,实在让我无比欣慰!但还有更多敌人正接近。这场战斗让他们决定去寻找更重型的武器。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我颤抖着站起来,看见装卸台的右半边已经成了废墟。混凝土柱子炸裂,露出里面的钢筋,货车被撕碎,奴隶贩子们一个都不见了。远处,在耳中不断嗡鸣的摧残下,我隐约听见惊恐的呼喊与急切的命令,模糊到无法辨识。也听见外头奴隶的窃窃私语,他们被抛下,因为看守全被召去对付这台疯狂机器。
出口就在眼前……可不是靠蛮力。喘息过度到几乎窒息,我转向和平先生。
「我、我得走了……但是,很抱歉。我想……你不能跟我走。」
自他开始跟随起,我心里就知道。这样的机械不可能陪我离开。他会被外头的奴隶贩子立刻击毁,到时候我也会跟着完蛋。荧幕换成一张空洞的脸庞,那刺痛了我的心。我拚命告诉自己——他只是机器!可无论怎么想,他确实保护了我。很少有小马曾经这么做过。
「我明白的,柔柔小姐。你的使命不是我的使命。」
「对不起……」
我甚至不知该怎么说。机器会有感觉吗?它只是遵循命令而已。抽噎着,我转开了视线。
「谢谢你。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你有办法让自己安全吗?」
和平先生的荧幕闪烁几次,从不同小马脸庞切换,最后停在一匹眼神闪亮、似乎灵光乍现的独角兽。他滚到一旁,拉开装卸区的附属仓房。
里头堆满了一模一样的机械。他立刻开始卸下自己沾血的手臂,取下凹陷的装甲板,换上新的零件。旧的都被丢到房间中央,混着其他残骸。我看懂了——等敌人赶到,会以为他已经被击毁,而他则藏在废铁下。
「接下来是您,柔柔小姐。我侦测到外头有许多非敌意的小马,推着货车。容我为您准备一辆,让您融入其中。唉,如今的小马社会真令我困惑。那个年代可简单多了,只要对着斑马开火就好。」
「抱歉……你本不该被独自留下。」
他拖来一辆货车,丢进些许废铁,再把系具递到我面前。我沮丧地走上前,让他替我绑好。
「柔柔小姐,您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只要知道您安全无恙,我便心满意足,无论距离多远。能再次见到您,让我这战火炽热的心胸感到温暖!若这就是您最好的选择……那么我愿再次等待。请您记得,只要在此处呼唤我,我必将为您冲锋!」
我忍不住眨去眼角的水光。试着拉动货车,里头只有些轻金属。这一切让我觉得好错误,就这么离开,任由这台机器继续抱着错误的信念——他的守护对象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逝去。
可我也明白了一件事:过去与现在,依旧紧紧相连。每一具白骨都在诉说可怖的故事,每一个残骸与记忆都撒落在这片废土……小马国,从未被真正遗忘。只要我们愿意去相信,去寻找。
离那个世界还很遥远,但并非不可能。暮光闪闪显然相信过,极光也渴望过……而我确信小皮也相信。就连门徒,也许以他的方式,正在相信。
「您该走了,小姐。敌人逼近,而我必须令人恼火地进入休眠。我可不想在没守护您的时候白白牺牲!直到我们再见之日,柔柔小姐!」
「谢、谢谢你,和平先生……」
和平先生转了一圈,笔直立正,庄严地敬了一个礼,直到我走出装卸区仍一动不动。等我离开后,才听见他移动,埋进那些箱柜堆中。
外头,我轻易混入奴隶群里。他们全都太惊慌、太专注于自身,根本没注意多了一匹小马。拖着货车,我颤抖着,呻吟着,虚弱的肌肉拉扯作痛。等待下一道命令响起。
「把这些奴隶快点带走!那台疯机器还在货运区。难道你想丢掉整群奴隶吗?」
「对,快!动起来,奴隶们!全都给我滚去工厂!」
我们开始缓缓前进。推着车,我抬起头,拨开沾满尘垢、乱糟糟的鬃毛,看见我们正从那六芒星下走过。是的,我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寻求的答案。真相是——那时确实存在过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只要有人愿意,总有一天能让它重现。
于是,我继续拉着货车前行,把过去留在身后。那些记忆、影像、声音,还有幸存者们。它们再次安眠在六芒星下,静静等待着被那些愿意倾听的人发现。
***
他在商城附近等我。混在奴隶群里离开工厂并不困难。我早早就听见他在附近,那该死的单眼镜让他清楚知道我何时何地会回来,好拦住我。还没从街道雾气里现身,我就听见了门徒那急促却稳定的蹄声。
他微笑着。而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得不承认,影七,你让我刮目相看。虽然有点意外。我不敢想象是什么原因,让整支配备反器材装备的狮鹫小队急急赶往魔法部。光听动静,我就知道你在里头掀起了大风浪。」
至少这件事,我不用向任何主人报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只为了看清过去。我把那个闪闪消毒器扔到他蹄边。
「嗯,过去的事……」我晃过他身边,只想去水泉偷口水,再回烁光的牢房沙发上昏睡过去。可他轻轻用蹄子拦住了我。
「你完成了我交付的任务。我不会食言,影七。我相信风向标正等着你。他说你会知道地点。烁光也已经先和他过去等你了。」
我眨了眨眼,有些震惊。
「你把她先送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成功?」
门徒那副了然于胸的笑容又浮现。他用魔法将那个消毒器收进自己的袋子里。
「一点信任,往往能走得很远,影七。谢谢你让我证明自己想法没错。告诉我,你从这一切里,学到什么了吗?」
我低下头,用蹄子在破烂的柏油地上轻轻划着,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大概……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但,嗯,我学到了。」
「很好。你亲眼看见了什么,影七。这就是我能对你要求的一切。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去思考,你自己想要为它相信什么。就像我相信红眼的愿景能让这个世界重获新生。那座部门里藏着许多档案与秘密,值得更多小马记住。」
我想起避难廏在诉说它的故事时保护了我。柔柔守护了我的性命,履行了她对小马国的承诺。和平先生仍然守在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前。门徒也曾看见过这些,并用它们的存在来支持自己的信念。
「主人,你真的觉得,一切能回到从前吗?在还有那些……那些像里头的奴隶贩子的小马存在的情况下?像……」
我想提到主人,可我根本不敢说出口。他正在策划什么,在日升和那匹母马仍受他威胁时,我什么都不能透露。门徒转过身,举蹄指向农场。
「影七,你还没见过那些小马崽。我每隔几天就会去,有时候教他们历史或哲学。他们被好好地养育,懂得礼貌与学识。他们会在生日时互赠礼物,会彼此分享东西。那正是两百年前的小马会做的事。」
他回过头,单眼镜淡淡的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
「是的,影七。我相信这是可能的。或许哪天,我会带你去见他们。你已经证明自己是个值得重视的小马。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你能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重建这个世界。现在,你的朋友和医师在等你。再会了,影七。」
说完,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留下我独自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默默奔跑离开。
「站在他身边」……我心想。
为什么,这对他来说如此重要呢?
***
风向标的地下室,在靠近外门的位置藏着一包消辐宁。我小跑上去,边走边喝下后才踏进去。至少在这一点上,门徒没说错。在那地方,我的确学到了一点关于自由的事。但自由并不只是「选择」──而是摆脱苦难后,那才是真正的自由。即使有天我能离开这里,自由也将取决于我自己要怎么去活。
至少,这是在这里我就能开始的事。现在,这意味着要紧紧跟着我所关心、所信任的小马。自由还远得很,但我不必独自走这条路。门徒愿意在这件事上伸出援蹄,而我没有理由拒绝。小马们或许有不同的理想、信念与观点,但互相帮助,始终是最重要的事──即便你并不完全赞同。
如果这趟经历真要我总结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
我的思绪被前方的尖叫与巨响猛然打断。困住花盆的厚重大门摇晃不已,焊死的门轴被撞得发出刺耳声响。粗哑的咆哮从里头炸开,把我吓得后退。
「给老子安静点,你这疯狗杂碎!」
果不其然,在我还没靠近他房间前,风向标就早一步冲到那扇门口。他用蹄子狠狠拍打木门,把里头的疯狂食尸鬼骂得哀嚎连连。
「我他妈叫你闭嘴!你这南吠城的操蛋鬼!闭——嘴!」
一大串脏话骂得我觉得自己都不纯洁了,加上连续不断的猛拍,门后那头疯魔的怪物终于退开。这时风向标才转身朝我挥蹄。
「你这磨蹭鬼,总算来了。看样子,你果然把什么东西吵醒了。进来,老子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跟在他身后进去,看到烁光已经等在医疗室的另一头。她一看见我,立刻飞奔过来,把我紧紧抱住。
「太好了,你没事!门徒跟我说不用担心,可在这座城市里……」
「我懂。我也只庆幸能回来。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她放下我时,风向标已经站在那儿,蹄子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最后点头示意担架。
「上来,把你的破布脱了。我能给你三包消辐宁,不过先把这个做了。」
我偷瞥了眼烁光,却见她神秘地笑着……那笑容让我有点心慌。硬着头皮爬上高床,把毛绒外衣脱掉,翅膀一阵刺痛,失落的羽毛和病坏的骨头让我皱紧眉头。风向标走到我身边,独角兽的魔力散发着暗黄光芒。
「嗯,辐射比我想的还多点。你一定误闯进了污染带。不过消辐宁应该能压下来。别乱动……」
我乖乖坐好,感觉到翅膀开始微微发麻。他在做什么?魔光愈发强烈,照得整间实验室的钢水槽和玻璃瓶子都反射着幽黄。寒颤顺着背脊滑下来,两侧突然传来压迫感,紧接着「啪」地一声剧痛!我尖叫着倒向一边,他才收回魔力。
「你干嘛!?好痛!」
「别哼哼唧唧的,自己看看去。」
我扭头一看,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我的……羽毛!那些这些年里断掉、掉光的羽毛,全都长回来了!
烁光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而风向标也罕见地露出得意神色,昂着胸膛。
「羽毛修复术。妈的,太久没施过了。得花点时间想起来。坐好点,我还得再加强一番。我想我或许能帮上你的翅膀,影七。」
我猛吸一口气。他是说──
「别高兴得太早。想飞起来就别做梦了。我先把这念头掐了。不过,要是肯慢慢磨,虽然麻烦又操蛋,但我或许能修复受损的地方,至少让翅膀能动。身为一个天马医生,要是连这点都不试,我算什么?只会是个无能的混蛋。」
「谢、谢谢你!真的谢谢!我……我……」
我甚至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满是羽毛的翅膀。也许它们真的能动了!就算飞不了,能再次感受风拂过羽翼,那也……那也足够了!风向标的蹄子再度按住我,他的魔法让翅膀温热起来。烁光趴过来轻轻蹭了蹭我脸颊,只是单纯地为我高兴。
「你知道的,我听过天马除了飞行之外,翅膀还能做很多事。说不定你会找到新天地呢,尤其是配上你的日记。」她还对我眨了眨眼。我只觉得满脸通红。
「日记怎么了?」风向标虽然忙着施术,眼睛却锐利得很。烁光忍不住笑出声。拜托,不要啊,不要说──
「噢,你可以说影七在他的……嗜好上特别讲究细节,嗯哼。」她笑得更坏了,我尴尬到只能用蹄子捂住脸。
她咯咯笑着揉乱我的鬃毛,然后跑去风向标的办公桌前,在椅子上转圈。(我就说嘛,那椅子坐起来挺爽的!)我努力压下脸上的热度,咳了两声,指了指门边我的鞍袋。
「那个,烁光,看看我鞍袋里吧,我、嗯……弄到了一些魔法球和……别的东西……」
她兴奋地尖叫一声,把整个袋子拖过来,头一钻就往里翻。各种魔法球漂浮在她脑袋周围,最后她嘴里叼着一堆纸冒出来。那画面把我逗笑了,特别是她还故意挤眉弄眼。这足以让我暂时忘掉翅膀上隐隐的刺痛。
风向标没理她,只是用力点了下头,朝实验台旁一个小三脚架上的银色球示意。
「差点忘了感谢你帮我把那玩意弄来。那么强力的法术球,可千万不能落到红眼手上。我相信你懂得保密,别把这地下室的事说出去。」
「是,医生……」好像我有选择似的。风向标救过我太多次了,我可不敢招惹他。况且,他平常骂我就已经够凶了,要是真惹他讨厌,谁知道会听见什么样的话?
「说实话,对我来讲也没啥用。要四个独角兽一起才能启动。不过,总比起眼睁睁看红眼拿来研究好,就这样放着。极光小姐当年可真以此为傲。可惜……那可怜的母马还没来得及怎么利用这些研究,那些该死的野火就砸下来了……」
又是那些紧扣不散的过去。我犹豫着要不要插话,还好,烁光突然惊呼一声,把所有注意力都拉走。只见她盯着一张纸,压抑着激动。
「影七,噢影七,这东西可能很重要!」
「重要?是什么,新科技?」
「不!」她猛地让椅子转过来,盯着我们。
「比那更重要。如果这些魔法球里真的藏着我猜的那种零星信息……那么,这可能就是我们出去的路!」
我差点从床上跳下去,还没动就被风向标一蹄按了回去。烁光仍旧转着椅子,眼神发亮。
「这是一封学徒写给极光的信。上头说,他们申请购买一座废弃的地铁站用于地下实验,但遭到驳回。理由是墙体需要加固,以防──我直接照原文──『某只斑马能从地铁隧道里挖穿墙壁,直接钻进部门里来。』信件的日期在野火落下之前……但谁知道呢?万一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加固呢?」
风向标冷哼一声。
「抱歉啊,他妈要我表现出无边的热情可不容易。你不会真觉得红眼没把那些地方全都加固过吧?地铁站很多年前就封掉了,好防止奴隶逃跑……还有让那些隧道彻底封死。理由充分得很。」
烁光在椅子上鼓起腮帮子,重重把纸拍在桌上。
「整个地铁系统,连红眼都不可能全都加固!」
「不重要。除非你精准知道该往哪儿挖,否则你连鬼影的希望都没有。」
烁光停顿片刻,盯着剩下的文件,又把几颗魔法球浮了起来。
「也许你说得对,可要是极光像她听起来那么有条理──」
「她的确是。」
「──那么也许这些资料里就藏着线索!部门里肯定很在意这件事。听着,我不管,反正我要仔细查查。就算只是知道他们看上哪一座地铁站,也能给我们提示。影七,这可能就是关键啊……」
她旋转着椅子,每转一圈都朝我望一眼。
「一条出路!就像我说过的,我们已经知道有可能了,上次差点就成功。也许最后一场空,可值得试一试,就算前路还有不少麻烦要──哇!」
椅子猛地一滑,把烁光摔在屁股上,正好撞到书桌。风向标的东西全被撞得乱响,一声食尸鬼般的倒抽气响起,一个相框差点摔下来,幸好被烁光的魔法接住。她咬着嘴唇,伸蹄揉了揉屁股,尴尬地笑。
「呃……抱歉?」
风向标瞇起眼,小声咕哝了什么,我甚至听不清。
「哼……小鬼头……」
老医生拉了我一根羽毛测试强度,把我疼得叫出声。但我几乎没注意。因为我们真的有机会!两次失败过了,可只要再多试一下,如果烁光的推测成真……我信任她,她一定会做正确的事!
我们能做到的。
不过此刻,烁光却还盯着那个相框。
「嘿,风向标?」
「嗯哼?」
「这……是你吗?」
他从我翅膀旁抬头,眼睛用力眯着,显然视力早不如从前。终于,他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开,整张面容沉下去,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那就是我……和我儿子。」
空气瞬间沉重下来。烁光回头看着照片,脸上少见地浮现严肃与悲伤。我的视线也落到那张照片上──胡子拉碴的老医生,神情严厉,却自豪地站在一头金发橘毛的小公马旁边,背景是吠城的天际线。风向标又叹息。
「大多数像我这样的食尸鬼,都在野火里失去了谁。我们都得习惯这种操蛋事。不过我算幸运的。他不是死在火海里。不是。他安然死去,我给了他一张避难廏的票。」
不。
「你可以说,知道他没被那场灾难吞没,是支撑我这么久的理由。我救小马。我是医者。他是我真正救下的一个……」
我不想相信,可心里却清楚答案。
烁光仔细看了照片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她的声音比平常低沉许多,带着敬意。
「他叫什么名字?」
风向标又叹了口气。
「日晷。我的小日晷。正因为知道他平安无事……我才没发疯成野鬼。」
我把头埋进蹄子里。烁光轻轻倒抽一口气,随即走到我身边。她知道我有他的讯息,可她不知道──我找到他的尸体。找到时,他远在避难廏外。
「影七?」
她的蹄子搭在我背上。她立刻察觉我在刻意隐瞒。
「影七,我只是……抱歉啊,医生。今天对他来说太累了,他只是──」
她继续替我掩饰,而我已听不进去。无论如何,我永远也说不出口。怎么也不行。
眼角余光里,那张照片里幸福的时光,属于我也关心过的小马……我终于明白暮光曾经有过的感觉。
看着风向标慢慢低下肩膀,轻轻调整相框角度,那股痛彻心扉的感觉更鲜明地压上来……
***
「嗨,这里是日晷!嗯,还能有谁呢?我想在那个……呃,刚才那段之后,最好再录点什么比较快乐的。我要保持乐观。那是苹果杰克部长亲自来时告诉我的。」
「所以……呃……我想该做件我一直没有好好做过的事。我想说声谢谢,好让历史记得。谢谢……我的老爸。我的爸爸。他花钱让我得到这东西,好让我能活下去,可我想我还没真正表达过该有的感激。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要求什么的人……可这就是一直让我撑下去的理由。」
「小马彼此关心。我爸救了我,而我想要救天舞。从一个传到下一个。我希望将来听到这段录音的小马,也还在做着同样的事。总之,我得先去准备一下了。有人告诉我,得去工厂开个会,关于这套新盔甲的。也许……会升迁?祝我好运吧!」
「啊,还有……爸?要是你有一天能听到这段录音,我想说……你是最棒的。我知道我们平常不太说这些话,而且我们一直住得很远,可……你把我带得很好,爸。若不是有你指引方向,我不会成为今天这样的小马,也不会遇到我爱的那个她。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为别的小马做同样的事,当他们要自己走向这世界的时候……」
「那么,呃……先这样吧!」
***
注蹄:升级!
暗影骏步(阶级二!) —— 「窃盗」和「潜入」这些词,如今似乎比单纯的「小偷小摸」更能形容你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的角色。你已经不再只是个初学者。当你出现在附近时,那些想保护好自己财物的小马,也许该开始流汗了。你在潜行时额外获得+10,加上潜行速度提升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