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冒险 长篇小说

第二十四章:迎风而行

第 24 章
7 个月前
辐射小马国:暗影七号
Fallout Equestria:Murky Number Seven
第二十四章
​迎风而行 
Defying Gravity
***
「赢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解脱。不是什么快乐,也不是喜悦。在这条满是铁链的列车里,幸福对我而言根本不可能,在这趟把我们送回那高墙深处的旅程上,这种情绪根本无法存在。
吠城正在把我们带回去。
但是,这一次有所不同。这一次,我们总算在破破烂烂的兜里藏了一张真正的王牌。也是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我们握住了某种优势。
在那座逼迫我们付出沉重代价的山上,极光的真相动摇了我们的信念,而在她小屋里拼死抵抗的战斗,甚至带走了我们的一部分同伴。即使我们一次次告诉自己「最后一回了」,即使我们相信胜利近在眼前,但那些巨大的障碍依旧像高山般压在我们心头。
「比方说,再度潜入地铁?再去闯入部门站?」
嗯……也许吧。或许最终我们会走上那条路,但眼下还有更迫切的事情。比如怎么从磨石手里脱身。怎么找到俏皮、紫丁香和星光。怎么把日升再次从那阴冷的地铁里救出来。怎么隐藏行踪、避过那些巡逻兵。怎么从商城把我们辛苦囤下的物资取回来。
有些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但吠城又怎么可能让我们在血肉与钢铁铸成迷宫里自由行走?这座城市从来都只会让一切变得更难。
首先,是磨石。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而是我们脑子里的东西。他需要情报,他打算榨干我们,再丢掉。
逃走倒不难——在他得手之前,我们肯定会先行一步。但接下来才是更可怕的部分。因为吠城会让我真正见识到,小马们为了逃离痛苦,到底能堕落到什么地步。
还有门徒……
「在经历那些之后,你居然还会想到他?你还和他刀剑相向过啊!?」
听着,我……我知道这听起来一点道理也没有!但我内心就是有个声音,不愿意把他彻底忘掉!某种感觉让我比起愤怒,更加惋惜。我知道我们之间远远还没结束。他之所以做那些事,是因为红眼的命令。我……我只是不停告诉自己,或许在那命令底下,还藏着真正的门徒。那个他本可以成为的小马……
而我的朋友们,是他们帮我找回真正的自己,帮助我斩断那些精神上的枷锁。可唯独我,才能真正理解他正在挣扎的东西。假如我有机会帮到他,我会试一试。
当然,并不是说我全然信任他。我对他仍然有所怀疑。那些庞大的势力正在压向吠城,远方传来的风暴正席卷而来,而门徒也有他自己的道路。那条路不是我能阻止的。
这个世界,正要彻底改变。而吠城将成为权力更迭的中心之一,我们所有小马都会被卷进去。他也不得不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但你是不是还在逃避什么?」
我……啊?
「尤妮蒂的朋友。那匹她被拆散、却无法记起的雄驹?」
……嗯。
尤妮蒂已经回到我们身边,至少暂时安全。但同时,她也成了吠城最重要的小马之一。因为她继承了极光关于部门站核心的记忆,以及如何关闭它的方法。镣铐渴望得到她,就像渴望得到我一样。尤妮蒂的坚韧,远超她平日那份安静的型象……我们必须彼此守护,否则谁也撑不下去。
我只希望自己能尽一份责任。在那座山上,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像一匹天马。昂首阔步,用双翼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我还记得在火车上时,我多么希望能背起尤妮蒂,一同飞离悬崖!翱翔于天际,去寻找避难廏居民,再回来,把我所有的朋友一个不落地救出来!
门徒曾经对我说过,只有尝过自由,才能真正渴望彻底逃离……而梦想着自己能在云端翱翔,已经足以让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能真的离地而起,那么我就能懂他话中的含义。
「影七,你还是没有回答……尤妮蒂的爱马呢?」
啊!对、对不起……
自从第一次听她提起,我就一直在思索这件事。磨石谎称他被送去了……呃,另一个统一(统一跟尤妮蒂英文名同名)那里。但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了更深的怀疑。尤妮蒂不是那种非得依靠别马的母马,可她显然失去过什么。她很孤单。
而在我被困于吠城的这些日子里……我曾在另一匹小马身上,见过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渴求。同样的空洞。这一切很难拼凑起来。说真的,我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这种可能性。
「什么?所以那是——」
尤妮蒂背后的真相,是我们最终旅途中的第一块路标。而这条路,绝不会如我们想象般笔直。
眼下,我们得先完成第一步——甩掉磨石。当然,还需要一点外来的帮助……
***
在我牢房门上的锁移动前,我就听到了马蹄声。
在黑暗里,我低声喃喃着,试着挪动身体,把眼睛从门口移开,以免等下门一打开,部门走廊上刺眼的黄光就直直灌进来。这么做很痛苦。我的身体才刚得到片刻停歇,就被迫再次挣扎。我移动时,铁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门开了。
「走吧。磨石主人要召集你们。」
我的回应只是一阵痉挛和干咳;沙哑浊重的声音在喉咙里翻滚,像火一样灼烧。我需要药。今天就得要。从山上下来之后,肺部得疼痛几乎要命。
「走!」
那匹母马用警棍狠狠敲打门框,给了我充足的「鼓励」,让我拖着颤抖的身躯跌跌撞撞的走出去,踏进魔法部的走廊。警棍又戳了我一下,逼着我继续往前。我正被缓缓押送到我曾经找到那台记忆机器的储藏室。
我们经过极光的办公室时,我看见珊瑚在我前方走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却立刻被呵斥,催促她继续往前,直到我们抵达目的地。
这里是极光部门大楼里的一处魔法技术仓库,层层架子上堆满零件和电线。大理石地板延伸到四周尖锐的柱子,撑住墙体。靠墙排列着一排排破旧机器马,或者被拆解成成堆的零件散落在地上。
在最深处,那庞然大物再次映入我的眼帘。我曾见过它,但直到听了极光在山上的话后才明白它的真正用途。
一台记忆机,带有多个供小马躺入的舱室,顶端镶着一颗闪光的记忆球。能让许多小马同时分享同一段经历。或者……彼此交换?我现在头痛得无法去想其中原理。或许是某种军用训练工具——也是让那匹雄驹存活下来的原因?
我看见他,就在正中央的舱室里。浑身伤痕累累,一动不动。浅红色的鬃毛垂落,纠缠着污垢和血渍。
奴隶主们列队站在我们前方。为什么要这么多马?他们全都集中在房间一侧,就在我上次取走装置的那排架子旁。那里依旧留着一个空洞。
另一侧,我看见了我的朋友们。他们被逼到后角,紧挨着那台庞大的机器,而那匹看似熟睡的雄驹依旧在舱室中……
烁光侧身躺着,呼吸急促,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她的胸口还缠着粗糙的绷带。硫磺站在她身旁,靠着一个吱呀作响的金属架。尤妮蒂在他们身后,还有——
——门徒。
红眼的学生与我目光交会。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成无数秒。他还在,仍被囚禁在这里。
但他只回以冷冷的凝视,表情全然无法看透。距离明明不过五英尺,却像隔着一道遥不可及的深渊。
「我猜你们都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时候把你们召集过来吧。」
苍老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倦怠。我转头,看见磨石一瘸一拐,带着生病的喘息,靠墙坐着。他啪地阖上一本书,我立刻认出来——那是我的日记本。
他在翻我的日记!?
一种被侵犯的恶心涌上心头。那个老不死的竟然翻看我的画。
「你们打得真是漂亮啊。漂亮……极了……」
他停下来,猛地咳嗽,痉挛着往前腿里咳。我几乎也跟着缩紧了胸口,象是身体本能的同感。
但几乎而已。
「为了这个目的,你们能活下来也算万幸。你们该感激,是我说服镣铐主人,才没有让除了其中两匹之外的其他马全都被丢下悬崖。至于镣铐本马,实在抱歉,他本马没能到场。」
磨石猛地转头,冷冷盯向门徒,胡须随着动作颤抖。
「他正在城区总部,参加一个更重要的会议。毕竟现在,唯一被考虑成为斯特恩继承人的,就剩他了。你是个叛徒,孩子。你开枪阻挠了奴隶主的正事。如今,他取代了你那具争议的位子。镣铐很快就会被提拔,成为第三号掌权者。真正的吠城主宰,马上就要回来夺回王座了。」
门徒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半点情绪。
珊瑚搀扶着尤妮蒂站起来,那年轻的母马显得虚弱不堪。我也伸蹄去扶起烁光,不让她躺在地上。
「这跟我们有什么狗屁关系?」 硫磺打断,显然没耐心听这套废话。他巨大的身体颤抖着坐下,浑身仍因布鲁图斯的攻击而损伤严重。就算被粗劣地包扎,他依然伤得很重。
「信息。」磨石笑了,蹒跚着靠近我们。「我们已经看到她的尸体。极光在野火爆炸中幸存,而你们全都见过她,和她交谈过,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消息。这些,已经足够让我们在从你们手中夺回那颗记忆球后,启动『记忆核心』。然而,世上总有比眼睛所见更多的东西……运作方式、细节,或是相关的计划。这些,才是我最感兴趣的部分。」
他转了转蹄子,轻轻敲了下地面。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要用她自己的造物。这台机器,多马共享的记忆装置,同时也能当作标准的记忆机。我们就是在这里,从那匹雄驹身上第一次得知她的存在……他是当年搜索小队的一员,亲眼见过那一切。据我们推测,他们甚至是从『另一边』回来的巡逻队。他知道那个传送门的另一头——在小马国边境。」
磨石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这对他而言极其罕见。
「你以为只有所谓的『无辜者』才能接触到来自过去的讯息吗?」
磨石的声音带着冷笑。
「我们已经注意到,你们知道的事比其他马要多。但我们始终领先一步,我们看过他在两百年前阻止部门站的战斗中所见、所知的一切。现在,我们会将你们与极光会面的记忆剥离,好让我们知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至少——我们会从影七和尤妮蒂身上得到这些……所以,两位愿意上前,重新加入我们吗?毕竟,你们两个再一次成了众所瞩目的主角,对吧?」
硫磺咆哮一声,拖着仍在流血的腿往前挡在我身前。几乎同一瞬间,门徒也硬撑着伤体,立刻站到尤妮蒂面前。
奴隶主们立刻后退,举起武器。清脆的保险扣和枪栓声此起彼落。
「他们不会跟你走的。」珊瑚咬牙,眼睛青肿的只睁得开一边。小屋的那场战斗,掠夺者可没对她手下留情。即便如此,她的独角仍亮起光,而那景象立刻让所有奴隶主紧张起来。「不准带走他们,也不准动我的儿子。不管你对他做了什么……」
磨石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肩膀,支撑着自己瘦削的身体。
「恐怕啊,亲爱的,你没有选择。不论是他们,还是你的儿子。他已经被送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磨石对珊瑚的怒吼丝毫不为所动。
「现在,你们两个。能不能把你们自己送回我这里,让我处理一下记忆?这边走——」
我不得不怀疑,珊瑚会不会因为那句「他该去的地方」而立刻失控。
硫磺发出低吼,把伤腿硬生生踩在地板上,彷彿故意享受那痛楚般,竖起鬃毛、低下头。
「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毛,那这房间里就会立刻发生屠杀,你这老不死的驴子。」
「拜托了,战主……虽然这头衔大概已经被我的同伴夺走了。你们全都空蹄,而且连走路都难,更别说面对一整排枪口。无论如何,你说得没错。」
磨石转过身,慢悠悠走向门口,抬蹄对我们做了个手势。
「只是,这可不叫『屠杀』,而是处决。这就是背叛的下场——而你们全都背叛过。我完全打算就在这里执行。就算作镣铐的建议吧……他说要当着那只小杂种的面执行。」
他的眼神锁定了我。
「这样也好——让你新回到我们身边的『新生活』,学会一开始就别再和任何马亲近。因为一旦亲近,你就会看着他们在你眼前死去。」
不……不,不行!我不能承受这个!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举起了蹄。所有奴隶主都咧嘴笑起来,将枪口对准了我的朋友们。他们在山上失去过同伴,如今都迫不及待要报仇。
硫磺看样子就要冲出去。珊瑚 的独角开始闪光。其他马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被那一排排枪口钉住。
「磨石!别这样!」尤妮蒂叫了出来「我们会去的!不要杀他们!我们……」
她转头看我。我咬牙点了点头。
「我们会去的……」
那头驴子却耸了耸肩。
「反正他们迟早得死。你们只是奴隶,有什么筹码?一点也没有。继续吧。」
那句话……在这一生中,我听过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在我失去某样东西之前。
「不!」我左右张望,看着朋友们,又看着那一排枪口。
「让开!你们两个,回你们的主人身边去!」磨石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对这些奴隶主来说,这就是日常,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吗?
我们……
没有任何退路。
「想啊,影七,想啊……」我小声自语,在混乱的喊叫声中努力逼自己思考。
我……没有办法……等等。
我猛地往前一扑,好像准备乖乖过去似的,直接冲进枪口底下。他们盯着我,我停下脚步,踉跄地喘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大口吸气,然后——
「救——命——啊——!」
我尖叫起来,声音刻意拉得又尖又长,拼命装得又做作又幼稚。所有那些嘲笑我声音像小雌驹的玩笑,我此刻全都用上了。
「有马快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
奴隶主们居然愣了一下,有几个甚至缩了缩脖子。我的朋友们也全都皱起了眉。尤妮蒂咬着嘴唇往后缩,硫磺则一脸疑惑。磨石才刚挑起眉毛。
「哭也没用,你这小矮子!你会—」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我打断他,声音尖锐到喉咙像被刀割般,最后呛得一阵狂咳,整个身体都摇晃起来。
「闭嘴!」磨石对我大吼,「没马会来救你!给我——闭——」
轰!整栋魔法部大楼猛地震动,远方某处传来猛烈的爆炸声。
「——嘴?」
磨石声音戛然而止,呆呆的望着四周。尘土自天花板落下。
远方传来奴隶主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急促的枪声。催得这屋里的家伙全都慌忙挤到门口张望。
「守住门口!要是有任何马冲进来,就给我一轮子弹打过去!我们火力够多!」
声音越来越近。整栋建筑每隔几秒就震动一次。爆炸的冲击波甚至直冲这房间。
「这他妈是什么?」
轰鸣越来越逼近。
我的朋友们和奴隶主一样紧张,眼神齐齐落在我身上。
又一次剧烈的爆炸,声音近在咫尺。
「守住门口!」磨石在摇晃的房间里怒吼,「别让任何马——」
可问题根本不是门。一声爆炸,墙直接炸开了。
大理石与混凝土被硬生生轰碎,碎片像弹片般扫倒前排奴隶主。一个巨大的缺口被撕开,破坏了整片货架。随后,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以惊马的速度冲进来,金属外壳闪着光,胸前是一块亮眼的电子显示器。
磨石早已不见踪影,显然是第一时间从他刚才还命令守住的门口溜掉了。
那庞然大物挥舞着机械臂,耀眼的能量光束扫过,当场把两个正要开枪的奴隶主化成灰烬,连武器都在空中蒸发掉。
「微不足道的警报已响起!柔柔小姐!我就是妳荣耀的正义之盾!」
那声音在房间里轰鸣,巨大的机器马以单轮高速旋转,挡在我们和其余爬起来的奴隶主之间。
我的朋友们全都……嗯,全都傻眼。
和平先生没有一丝迟疑。那些奴隶主刚捡起武器,他的加特林机砲便开始「说话」。
金属风暴把他们撕成一团血肉,浓浓的尘灰与血雾混合,砲火的怒吼逼得我只好捂着耳朵蜷缩在牠身后。那战争机械边开火边狂笑,还比手画脚地想让我们注意牠「艺术」的成果。
「瞧瞧这门战争的艺术吧!我叫它——『以叛徒为颜料』!因为我用他们作画!妳懂吗,柔柔 小姐?这是一个笑话!」
我看着四周墙壁摇摇欲坠,目瞪口呆,外头的喊杀声逐渐化为慌乱的惊叫。和平先生的荧幕上,只有一个孩童般兴奋、咧嘴傻笑的士兵脸庞。
「笑话?在敌马面前展现欢愉,让他们心生动摇,以此证明我们的嘴角依旧坚挺。」
烁光缓缓举起一只蹄子。
「……我懂。」
和平先生的荧幕忽然切换成一个兴奋到快跳起来的小马驹脸旁。
「太棒啦!快来吧,柔柔小姐!爬上来!我们要离开这个不欣赏精致飞舞姿态的地方了!我们走──开路!」
我连尖叫都只来得及喊一声,就赶紧把日记抱进怀里,结果下一刻就被他那支可伸缩的机械手臂抓起来,甩到他厚重的钢铁背上。我死命抓紧能抱住的金属部位,随着他猛然冲出,把来时路全数又以「标准的和平先生大洞」开回去。他碾压般地往前推进,把半个大楼撞得东倒西歪。走廊外传来奴隶主在走动的声音,还好和平先生没硬闯那些露天阳台。
我们冲过我曾偷偷摸进去的旧工坊门口,里头立刻有子弹扫射出来。但和平先生根本不减速,连门框都给撞断,直接杀进去。我能听到能量炮疯狂射击,桌子被翻飞,子弹当当在他身上跳。
「停!停下来!」
一只雄驹尖叫着,整个退到墙边。和平先生竟伸手把一张长桌整个掀开,把那只吓得发抖的奴隶主直接摊出来。
「我投降!我投降!」
他高举蹄子狂挥。
和平先生停了一下……然后把整张桌子往下一压,「砰」的一声把那家伙活活砸死。
「接受投降。」
硫磺也追了上来,背上驮着烁光,她的胸口草草缠上绷带,痛得脸都发青,只能紧紧抱着这头老掠夺者。珊瑚和尤妮蒂跟在后面。让我意外的是,门徒竟也在最后方跟着。他脸色苍白,步伐踉跄,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远远吊着。
「机器马!你要冲去哪里!?」硫磺皱着眉环顾四周。附近奴隶主的动静和从建筑中心传来的奴隶惊叫声越来越多,清晰可见。
「遇刺标准程序:立刻护送柔柔小姐脱离现场!」和平先生的声音隆隆响着「以荣耀的麦金塔长官之名!任务优先!」
这次连硫磺都愣了一下,眉毛狠狠压了下去。
「什么狗屁长官……算了!去下水道!除了下水道,外头哪里都不安全!」
「如您所愿!」
和平先生在原地转了一圈,甚至还多转了一次才猛然冲出去,往部门主走廊飞奔,直朝他之前下过的楼梯疾驶。路口的奴隶主一见他冲来,全吓得鸟兽散。这机器比任何小马的奔跑都快,简直是战车。
「我真是万分感谢您再度归来,柔柔小姐!我还以为您会再沉睡两百年,再度失去作战热情!在长眠中,我日日梦想着能与您一同粉碎斑马,直到听到您天籁般的哀歌将我唤醒!」
「呃……谢、谢啦?那个……拜托你也要照顾我的朋友……」
「我喜欢他们。红色的那位眼神中燃烧着毁灭的怒火,正好满足我渴求屠戮的副程序!还有那个粉发小雌驹──她欣赏我的幽默!真是可亲可敬!请问您觉得……我们有没有机会……?」
……啥?
我一头雾水地抱紧他,这台火力爆表的战车没再解释,直接冲进货运仓库。眼前能看见他当初藏身的巨大货柜,如今横倒在一堆尸体旁,地面中央甚至炸出一个大坑。
和平先生的钢铁手臂插入,硬生生把沉重的大门推开。让血红色的吠城天空洒了进来。后头,传来我同伴追赶的蹄声;就在此刻,另一扇门动了起来。
「和平先生!」
他猛然把大门掀开,随即旋身,肩膀舱口打开,一枚导弹呼啸飞去。随之而来的是奴隶主们凄厉的惨叫与震耳欲聋的爆炸。我耳朵嗡嗡作响,差点从他背上掉下去,还好他顺手把我按回去。
「快带路去下水道!这次我绝不会在抛下您,柔柔小姐!」
他狂奔出院子,对准两座守卫塔疯狂扫射,直接把其中一座轰得倾塌。奴隶和奴隶主全被吓得乱窜。敢反抗的,全被就地汽化成灰。
「荣耀之路已经打通!柔柔小姐,抓紧!我们要离开这鬼地方了!冲啊──!」
可是他没减速,反而直直朝围墙撞去!
「呃……和平先生!嘿,等下!」我咬紧牙齿,他却越冲越快。
「墙壁!竟敢阻我!你竟敢!该死的叛徒!」
两肩的口一齐开火,导弹如雨点般砸在水泥墙上。震波把我全身旧伤都震得生疼。
和平先生毫不犹豫,冲进烟雾,直接撞穿那块化为废墟的缺口。外头,一辆满载废铁的马车惊慌地翻倒,两个奴隶主尖叫着滚落,接着传来「咚」的一声,他碾过了什么。
他立刻转身掩护我们,四门火炮齐齐开火,把赶来的奴隶主们压得无法近身。天上还有只飞过的狮鹫,硬生生被他的火力吓到调头逃走。
就在这片屠戮声中,我们伤痕累累的一群马总算跌跌撞撞冲了出来,靠着和平先生的掩护,逃进废墟缝隙里。奴隶主虽然马多,却被这台战争机械吓破了胆,不敢立刻追来。
在带我们往废墟里隐匿之前,和平先生回头,昂然指向那片被他炸烂的墙壁。
「就当是教训吧,污秽之石!你竟然敢阻拦部门领袖和她英俊的保镖!这次我就放过你了。」
他停了几步,举起金属手指,激烈抖动。
「──只!有!这!次!」
***
潮湿的下水道砖墙冰冷刺骨,我只能靠着墙,努力让脑袋冷静下来。那些枪声与震波在逃亡时把我的耳朵折磨得不轻,留下的头痛彷彿要把脑袋劈成两半。偏偏它一点都不听我的哀求,反而像存心报复似的,砰砰直冲。
我们找到了一处老旧的地下抽水站。铁门后方是几道庞大的弧形水管,铺天盖地地盘踞着视线,而在一侧楼梯往上,跨过那座铁制走道,就有几间发霉潮湿的小房间。阴冷、阴暗,但至少能把我们带离那些肮脏的下水道。经过大水管时,它们寂静无声,要我猜的话,大概是旧时小马国用来引流防洪的主要管线吧。
可这里,看来连在战前时都早已荒废。
不过,起码在这些小房间里,我们能暂时隔绝开来,安全一些。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不必再踩着几乎凝固的污水继续往前走。
和平先生硬是把我背了过来,虽然我极不情愿。
其他小马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尴尬得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沉默压得令马透不过气,而我们又不能忘记:声音在这些隧道里会传得很远,谁知道奴隶主会不会早就猜到我们会往地下钻。
令我惊讶的是,我们还真撞见了几条熟悉的侧道,墙上有地铁系统的标志。我们特意留下记号,万一情况危急,就能经由这里逃往更广阔的地铁深处。
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休息。山上带下来的伤口还没好,攀爬、囚禁的疲惫更是压得每只小马精疲力尽。没有物资,没有武器,没有药,更没有食物。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倒头小睡,在寂静的黑暗里,耳边偶尔传来和平先生在隧道中巡逻的嗡鸣声。花了好大工夫才让他别再三不五时对蟑螂大喊「渗透者!」,这情况害得我们每十分钟就被惊醒一次。
只有我,始终睡不着。头痛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是脑海里翻涌不去的思绪。过去几天的肾上腺素仍在体内乱窜,加上心底隐隐的兴奋,让我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我们逃了出来。
我们骗过了他们,没有让那颗球落到他手里。
就算仅仅吊着一口气,我们也已经站在了前所未有的有利位置。只要再把同伴找齐,把我们事先藏起来的东西取回来,就能真正准备一次逃亡。而且现在,我们甚至还有和平先生帮忙。甚至……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另一侧。门徒静静躺着,离我们远远的,在泵浦的出口边缘蜷伏。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跟着我们。没小马和他说过话。我也不想……这太沉重,太复杂,太痛苦。
我合上日记,避开那两个名字。没有哔哔小马,无法听取讯息;没有木炭,画不下任何草图,我只好拿起一块又尖又软的石头,对着墙壁胡乱刻画。
这多少让头痛缓了些。心神随着笔触游离开去,墙面响起细微的刮擦声。直到我发现自己正画着……嗯,我自己。和朋友们一同逃离,张开双翼,飞上高空。
黑暗中,我偏头回望自己的翅膀,轻轻扑动右边那一片。动作僵硬又受限,但却带来一种痛得真实的满足。翅羽能微微张开,带着刺痒的酥麻,让我回想起在山巅时,被狂风吹拂住翅膀的那一刻。那几秒……我真的……真的飞了起来,被自己的身体托举在空中。
我伸展双翼,试图追寻那股感觉。当它们笨拙地同时「扑」了一下,我的眼睛蓦地瞪大。
就在这时,我瞥见一道反光——某只小马的眼睛,正睁开着盯着我。
烁光。
她也没睡,静静看着我在黑暗里画画,又笨手笨脚地拍着翅膀。
我立刻把翅膀缩回去,缩着脖子,满脸尴尬。
她只是笑了笑,靠回硫磺的肩膀,再次阖上眼睛。
***
「好了,各位小马!集合!」
烁光走到房间中央,挥蹄示意我们向她靠拢。根据和平先生的判断,外面已经日出。
而我得向其他马保证,我一定会叫他别再吹那支小号了。
硫磺挪了挪位置,用三条腿蹒跚前行。他显然是我们当中受伤最重的,根本无法作战。他看起来比以往更老,一屁股坐了下去,夜里伤口已经结痂。天啊,他的身体真的很硬,可这些伤势让他现在完全没法帮我们。
昨晚他自己扭回了了腿骨,那一声「咔」让我整个身体都颤抖,但他的伤远不止这些。角斗场的地雷留下的疤痕从肩膀延伸到前腿,再从缺失的眼睛周围跨过脸颊,在布鲁图斯攻击他脆弱的部位后,变肿更得恶心。厚厚的粉色疤痕叠在旧伤上,是奴隶主为了救他所施的魔法留下的痕迹。
我坐在他旁边,他用健康的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但换句话说,那象是拿煎锅敲我的脑袋。不过我仍然感激大家伙还留着一点幽默感。
尤妮蒂坐在我右边,珊瑚紧挨着她,我们形成一个半圆,另一边是烁光。和平先生站在我们身后,看守着外面的隧道。
大家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珊瑚还在摀着她的眼睛,烁光胸口包着绷带,明显很疼。尤妮蒂 受伤最轻,但她的大眼睛有种飘渺的神色。自从极光的事件后,她似乎变了,我总是看见她低声嘀咕,似乎对自己刚说的话感到困惑。她向我保证一切无恙,但自从山上到现在,她还没时间整理、理解这些被灌入的记忆。
门徒没有加入我们。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在隧道中游走。
烁光环顾我们,开口说道:
「多亏影七刚才的临机应变,这件事才没酿成大祸。他们还没有拿到那颗球,但在我们收回我们的东西之前,我们也无法碰到它。大家都同意吧,现在正是行动开始的时候?」
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
逃亡。
我们要计划这件事,真正地计划一次。
「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极光为我们付出了全部才让我们获得到一次机会。部门站的传送门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要把每个马集合起来,收集所需的物资,然后一同下去。这就是起点,我们要在这里讨论怎么做、做什么、还有去哪里。」
她拿出在抽水站墙上找到的旧笔记本,用魔法举起一支铅笔。
「把想法都说出来,大家。任何点子都行。」
我先开口。
「我们必须把每个马集合起来。日升应该在地铁里等着,而俏皮在旅馆……」
珊瑚出乎意料地理性,把情绪收得很好。「我们也需要找到紫丁香,还有你提到的另一个小马,她叫什么来着?」
「星光 。」那个小尸鬼因为经历相同的事情而和紫丁香成为朋友,我们不能把她们分开。
烁光记下了名字。
「还有……」尤妮蒂小声开口,说话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而烁光边写边看着她。
幸好,我的姊姊迅速抓住了沉默。
「嗯,我知道这现在可能是最棘手的部分,很抱歉。听着,等我恢复力量,再用记忆球确认一切,我会试着帮你把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找回来,好吗?我们会在出发前做这件事。」
尤妮蒂获得了一丝安慰,她微笑着点头,并投来一个期待的眼神。
我知道烁光不会让她失望。
「不过现在,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要先解决这个谜题。想想看,尤妮蒂,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你当时在想什么?」
尤妮蒂微微缩下身子,蹄子互相摩擦。我很快意识到,她可能根本不习惯在大家面前说话,而不只是单纯的紧张。我能理解。
「在……我们刚才去过的地方。魔法部,极光的魔法部大楼,但……一片模糊,很难记清。我记得我和他在一起。然后……乐园农场的碰碰车,我独自一马。中间发生的事都很模糊。磨石知道他,在当时我和影七在乐园农场的时候。就算他在撒谎,但魔法部也是磨石的地盘,他一定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被送进了角斗场,但我进去时,没看到他……」
我静静听着,突然被她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等等!他也在角斗场里?他也被判进去了?
尤妮蒂之前从未告诉我这件事。
我当然能理解,我也不喜欢谈那一天。知道那种恐惧与压力依然让我颤抖。但她以前只说过「在」角斗场,而不是「被带进」角斗场!
「部门站?」珊瑚前倾身子,嗅了嗅,低头看了地面。「或许甚至是在镣铐在地铁里的巢穴。我很抱歉,亲爱的。」
我看到尤妮蒂脸上闪过那地方的阴影。我们都了解那里的恶劣,或者能想象镣铐亲自统治下的景象。
毕竟,我曾亲身体验过几天。我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感受干裂的皮肤。要不是刻意控制,我差点被那段回忆震得发抖。
等等,我不是认识一匹曾说自己熟悉部门内部的雄马吗?就是那个知道得很多,还派我去拿一台 闪闪消毒器的家伙……
我很清楚,接下来得问他一些深层问题。
「光谈救谁又有什么用?」硫磺咕哝着,身体在原地移动。「我们需要食物、工具、武器。刚踏上废土,结果就被一批碰运气的混蛋干掉,那有什么屁用?外头可不什么天堂。这些东西得放在首位,就算只有一匹小马能活下来。磨石说那个被关在舱里的前小马国士兵是从另一端的传送门过来的,所以应该在小马国边境的废土上。可能离任何地方五十英里,也可能五百英里。我们可不能指望会靠近小马国地区。」
「我们把东西藏在商场附近。对吧,影七?」烁光转向我。
「嗯,对?有几样东西,比如路线图,还有我们从门徒办公室拿到的地铁资料。一些补给,食物可能坏掉了,但水应该还行。还有,我知道怎么从通风管道进去,也许能从军械库偷一些东西。」
铅笔匆匆在笔记本上划下记录。
「心与蹄医院。」珊瑚补充。「风向标医生肯定能帮我们。我们应该先去那里,现在这样根本做不了事。」
烁光停下笔。「他会加入我们吗?」
房间里短暂地沉默,水珠滴答落下。我隐约听到和平先生里面机件的嗡嗡声,以及门徒蹄子轻敲隧道地面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想应该不会吧,」我耸了耸肩。「他总说他的工作在吠城,那里的小马需要他。」
烁光皱了皱眉,有些失望,边写边划掉一些东西。「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可以从他那里拿到补给,这多少能治疗自己。我们需要能靠近以前牢房的后门,我在那有准备滤水器和自制电池。」
「我知道有好地方能弄到东西!」我更兴奋了,凑过去想看她的清单,但我姊的字几乎比我自己的还糟。「以前我自己试图逃跑的时候,能从工厂弄到布料……还有……从奴隶主那里‘借’点东西。」
这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大家都开始出点子:绳子、水、收音机、照明,以及各种工具,帮助我们应对外围地铁的任何障碍。暂时,没马想去碰再一次穿越那地狱般地方的话题。
我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逃跑时收集物资时的颤抖兴奋,现在的感觉比那还要强十倍。
尤妮蒂坐着陷入沉思,目光望向远方,然后突然开口。「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大家停下,看向她,那个内向的小马微微退缩了一下。
「那颗球?」
那……确实是一个重点。我们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我的哔哔小马、尤妮蒂送我的小皮雕像、我生日派对上那颗闪绿色的记忆球、我的木炭……
「那蠢货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硫磺用蹄子敲了敲地面。「据他们所知,那袋子里不过是奴隶随便拉的屎而已」
「嘿!」烁光鼻子皱了皱,双蹄叉腰。
大陆马却挤出一个歪歪的笑容。「其他东西也一样。例如小家伙的哔哔小马。他会留着吗?那对他来说根本没用,但我们需要它做地图。」
「他很可能在第三班结束后,把不立即关乎魔法部的东西,用每日分拣车送到后勤中心处理。磨石一向这么拘谨。」
声音低沉而尖细,从门口附近传来。我们全都吃了一惊,看到门徒靠在门框上,根本没看向我们。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个提示呢?」珊瑚的声音比我预期的还要带着责备。毕竟在她看到他的一切后,这也不令马惊讶。
门徒转过身,看着我们。当他看到尤妮蒂正望向自己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既然你们打算伏击那辆分拣车,那在它到达防卫更严密的区域前拿到里面的东西,你们必须这么做——而我也希望能把我的眼镜拿回来。」他嗅了嗅,声音提高。「那是别马送给我的礼物,我不会让他们拥有。」
说完,他站起身又离开了。他已经说完了。
我看着尤妮蒂,目送他离开好几秒。
「他很孤独。他周围一片空虚……」
她轻声说,然后惊讶地看我发现她说了什么。
「就……就像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一样,」她轻声解释给我听,「我看着小马,能感觉到他们的记忆。就像我以前说的?能感觉到他们朋友的痕迹,和身边曾接近的马。我到看你,能感受到烁光和硫磺的存在几乎跟你一样。我从没办法分辨得这么清楚,但自从极光的记忆之后就变得非常清晰……」
尤妮蒂停下,凝视着门口。
「但他身上,我什么都看不到……」
***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起身跟着门徒。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觉得,在某个时刻,这件事迟早得发生。
他站在我们身处的封闭污水管道上方,俯瞰那静止的污泥,仅仅靠在围绕着泵站高台的栏杆旁,看着下面早已生锈、关闭的阀门。我们早已习惯了这股臭味。
我小跑过去,站在他正对面,大约相隔十英尺,朝同一个方向望去。身后,朋友们仍在疯狂地计划着需要出去拿什么,讨论谁去拿什么。
我们就这样站了几分钟,彼此都没有开口,眼睛找着前方砖缝里的细节消磨时间。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酸痛,喉咙因为他的扼住而感到窒息、喘气,头骨还在为他用枪拖撞击的瘀块而剧烈跳动。
我余光中看到他也一样——我撞上去留下的瘀伤覆盖了他的侧身。那道由倒钩打击后肿胀的喉咙伤疤依旧明显。
「我不怪你做过的事。」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却果断。很明显,他思索过如何措词,想要在对的时候说出正确的话,而这也让我心头一紧。
「我……嗯……」我开口,却没有他的准备。
「你有充分的理由。背负任务,朋友依靠你。我无法责怪你什么。」
这句话让我措手不及。我转身,面对这匹疲惫的独角兽。
「那……现在怎么办?」我轻声问。
我们在山上发生冲突过。对立的双方真正地战斗过。互相受伤。互相试图掐、伤害……甚至开枪。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你会阻止我们吗?」这问题必须问。「或试图夺走投影球?」
他没有回答,我却看到他的表情一闪而过。他迅速转过身,抬蹄遮住眼睛。我意识到,有些事情他不希望我看到。然后,他的声音低沉而带情感地传来,破碎而脆弱。
「他们杀了他们,影七……」我看到他当场颤抖。「老灰熊是我的导师之一……也是一个盟友,一个我可以寻求建议的存在。但在那当下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被处决。」
他坐下,低着头。鬃毛污脏凌乱,垂在身侧遮住半张脸。
「拉吉尼因为我留了下来,他对我的忠诚,不是因为什么契约,而是他们相信我……相信我正在尝试的事,相信红眼的指示。而他们却死在我面前。」
「对不起……」
他们的死让我们震惊、恐惧。但如今我才真正明白门徒心理上的重击。他现在被一匹马孤零零的留在吠城。红眼远在天边,老灰熊和拉吉尼已经死去,而镣铐正在重新崛起。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门徒……你还能——」
「影七,别。」
他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哀求。
「我对山上的事情感到愧疚。对他们,以及,尽管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我也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所以,请不要试图利用这一点。现在不行。」
「我……我只是想说,你不必被逼得没有选择。我也曾背叛过你的信任,记得吗?」
沉默片刻,斥责被打断,他转开视线。
「记得,影七。只是我从来不是像刚才那样,只是我不是要像刚才那样,把我的梦想扔到别人的马车下。我只是——」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的感觉。我也一样。」
他停了下来,挥蹄示意,明显是在说「够了」。
「我需要理清很多事情。我没有忽视你,影七。别以为我没注意到最近我对自己的领悟。」
我环顾四周,坐下。没有立即的答案,我们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大约十秒后,我再也忍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能感受到他离情绪崩溃只差一线,这几乎让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还可以阻止。我得去找斯特恩,告诉她一切发生的事。当然,我们都同意镣铐必须被揭露为叛徒。我必须回去。」
硫磺的声音像巨石砸进寂静图书馆般响起。
「不,你不会去。」
我们同时抬头,看到那名掠夺者蹒跚走进门口,他进来时得低头闪避。他的目光紧盯门徒。
「镣铐和磨石现在肯定派出所有的奴隶主到处找我们。他们一定已经对一群叛逃者发出警报。他们知道我们闯入了废墟。如果他们看到你来的地方,你的离开可能会暴露我们。所以现在,孩子,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高大的眼神压在我们两马头上,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冷硬的肯定。
门徒微微皱眉,抬头。
「如果你想除掉我,那就直接做。别拐弯抹角——你认为我在做了那事后是威胁,就直接下手!」
硫磺站着听着,丝毫未动。
「我在山上背叛了你们。几乎毁了你们想要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小马国,我真心希望能避免。但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他命令我,我别无选择。」
他转身靠在栏杆上。
「如果我失去了你们对我的信任,那就算了。我做过的事并非总是值得自豪。山上的那件事,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你觉得我永远不会改变,无论你把我当作另一个怪物还是什么,从你现在的立场就没理由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站到一旁,几乎担心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会做出什么。但我看到硫磺只是哼了一声,低下头。
「如果我觉得没有理由,你现在早就漂到下游去了。你说得对,我不信任你,但我想你忘了,你现在是在跟谁谈第二次机会。」
说完,这位老主转身,带着那庞大、满是纹身和伤疤的身躯,从我们身边走开。
就在那一刻,我为他感到自豪。
***
「嘿,小弟。」
烁光轻快地从地铁站小跑出来找我。虽然身上缠着明显的绷带,但她依旧步伐轻快,看到我时还挂着那疯狂的笑容。在不久前那场尴尬的门徒对话之后,能在这阴暗滴水的地下藏身处看到她这副欢快模样,真是让马心情舒畅。
我本打算问门徒那些必要的问题,但刚才之后,我完全无法开口。哪有小马能随便就这么开始谈?就……这么说出口?
毕竟,就我所知,线索早已串联。地点巧合得过分。太多微妙的情绪提示。
「终于要开始了。感觉如何?」
我回以微笑,试着挺直身躯。「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没想到我们竟然能做到这么——」
「嘘,别说了,影七。你当然能做到,不然你根本不可能撑到这里。」她撩起我的鬃毛,说话时还带着笑声。「现在你可以享受最有趣的部分了。看着我们收集的东西堆起来,把自己装备好,准备出击。硫磺负责时间安排,劫掠那套他最在行。我的猜测是,他打算利用你的那台机器拖延午间从魔法部出来的货车。说真的,他蛮酷的。」
「他喜欢你。」我咯咯笑着戳了戳她的侧腹。
「谁不喜欢?」烁光根本不落下风,甩了甩湿透又沾满泥的鬃毛,就像杂志模特一样。「如果他觉得你是母马,那我肯定散发出了足够的女性魅力,让他跨越了科技的界线。」
我笑了。这感觉真好,终于能稍微放松心情。这一刻应该是快乐的,因为在我们小小的计划藏身处里,事情开始慢慢成形。
「嘿,影七,关于昨晚……」
烁光转身坐到我身旁,我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我侧边。我的翅膀因笑意无意间撑开。这些东西得慢慢习惯,它们让我不自觉地表达情绪。
她的蹄轻触我右侧翅膀的边缘。「我看到你拍动翅膀。即使在山上,我也看到你用它们在摆动时掌控方向。它们有变强吗?」
「有……有一点。我现在能自由控制它们了。」
我为了证明,旋转着翅膀,尖端微微倾斜再撑开。
「还是有点疼。我没有足够的肌肉真正拍动它们。」
我叹了口气,坐下来用蹄揉了揉翅膀与身体连接的地方。
「在山顶时,我……有点象是在风上『滑翔』了一会儿。它们能支撑我在空中,只是……再次尝试时,我真的很紧张。它们没能完全托住我。是风把我往下推,这也算是我想要的,为了阻止门徒。但如果真的需要,我是无法一直停在空中的。」
我姐姐一蹄托着下巴坐着,就像她以前看麻烦的科技装置时那样。眼神专注地端详我的羽毛。
「唔……我不是飞行专家,影七。他们没教过我飞行的原理,但你反而比我更懂感受自己身体上的变化。现在,如果你想让我教你怎么撑起翅膀吸引母马的注意——」
我挥了挥蹄。「不用!不用了!」
她轻触我的头,轻笑,短暂看向一旁。视线落在地铁外的长长通道,从我们坐的高台看下去。沿着污水渠旁有一条约十五英尺高通向泵站之外的巨大混凝土通道。随后她好奇地转回看我。
「不如试试吧?」
「什么?」
「你试试这里的高台,我下去,准备用魔法接你,保证不会受伤。跳下来,试一试!看看问题出在哪。」
她没给我反应的机会,就小跑下楼梯,进入通道。
我四处张望,看着翅膀,也看着珊瑚(意外地)正和硫磺一起忙着计划。我瞥见尤妮蒂短暂看向我,然后我回望通道。
「来吧,影七!试试看!」烁光的声音沿通道传来,角发着光,喊着我并挥舞蹄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小跑到边缘,感觉膝盖微微发抖。那……下面是硬梆梆的混凝土,我已经不少受伤了。
「我不确定……」
「你当然可以!就冲过来跳下去!大胆点!」
我真的不确定。真的不确定。下面是雪或我的钩抓可以接住我都无所谓,但即使完全信任烁光,我仍很紧张。她是那种敢冒险、直接说『算了』就跳的马。而我不是。我真的……真的……
「他们告诉你不行,影七!证明他们错了!」
就这么决定了。
我坚定点头,深吸一口气,稍微退开边缘。这里的屋顶很高,有落地空间。我以前也跌过。虽然痛得要命,但……
我想太多了。少些担心,多些勇气!
「来吧,小弟!」
几个头从房间探出,我奔跑过去,经过尤妮蒂和珊瑚。和平先生被吵闹声吸引,也从通道中蹦出来。
蹄子在地面上急促敲击,我把疼痛抛到脑后,艰难地用受伤的腿冲了过去。翅膀随风轻轻展开,每片羽毛分开,微微颤动。那种轻盈感让我想起,它们能支撑我的重量。心脏怦怦跳动,恐惧转化为肾上腺素。
然后,我跳了。
前蹄伸出,彷彿要抓住前方不存在的棱边。重力将我拉向下方,落到离我边缘有点可怕的高度以下。突然,一切加速,胃部翻腾,我坠下去——快得惊马。
我尖叫着,在空中扭动身体,尽力将翅膀撑到最大!快点!快点!
失重感流遍全身,仿佛所有重量消失。我以为是烁光的魔法,但突然间,我不只是下落——
我向前飞了。
静止的空气刷过脸庞,下降速度被放慢,方向被引导成斜线。我俯冲在污水上方,一股恶臭冲鼻而来,连忙偏离。偏离后,我又摇晃着回到混凝土上。
「就这样!就这样!」
珊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的脸上忍不住绽放笑容。就像在山上那次,只是这回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再次前倾,感觉自己滑翔得更远了一些,距地面大约十英尺左右。每次转弯,翅膀一低,我就会损失一些速度和高度;但如果直线前行,我几乎能保持平稳。几乎。
这感觉太美妙了……能短暂地脱离沉闷的大地。随着我越过烁光的头顶,沿着通道滑行,我的翅膀颤动着,我身体摇晃、翻滚,但我真的能做到!
只是……有个问题。当我盘旋滑行时,我迅速失去高度。速度消耗殆尽,下一秒,惯性消失,我像石头般直坠下去。
「抓住我!抓住我!抓住我——噢。」
我停住了。正如承诺般,她的魔法阻止了我坠入污水。
空中蹄子拼命踏地,我努力平复心情,她慢慢将我带回石头通道上。
「哇!太棒了!我早说了吧!你能做到!」
站稳蹄子,我感觉很不自在,几乎快要摔倒。我不得不坐回地上才能保持平衡,侧头看向那些酸痛、颤抖的翅膀。
我……真的可以。我可以。
烁光紧紧抱住我,我也笑着抱了她一下,但抱得太用力,她尖叫了一声,我才赶紧松蹄,卑微地道歉。珊瑚和尤妮蒂小跑过来,而和平先生则从污泥中蹒跚走向我们。
「柔柔小姐展现出了优雅的姿态!我为这次发展表示赞赏!请问是否要施行二十一响礼炮,以纪念这个吉祥时刻?」
「不要!」
我身边的三匹母马齐齐看向他,急忙喊着反对,但大家仍然笑了起来,包括我。就连和平先生也觉得有趣,对我行了个礼。
「若允许我说,女士。你之所以摔落,是因为缺乏向上的推力。飞马士兵受过训练,要保持推力以避免失速坠落;翅膀拍动产生的向上力才是关键!」
我们四个差点没反应过来,居然从这个保镳机器马那里听到分析。我想也说得通,他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同,用数字与力来理解世界。
「拍动……?」我回头看向翅膀,试着摆动它们。可它们只是无力地垂下。我能保持翅膀稳定有力,但还无法连续拍动。
珊瑚拍了拍我背。「别担心,亲爱的。你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学会对自己有些信心——这正是你所欠缺的。」
这是真的……但我无法将心思从这件事上抽开。
没有拍动,我就无法向上。还有其他办法吗?用钩抓把自己拉上去?不,那只会让惯性消失,只能朝一个方向拉。
如果我能知道如何在失去升力后保持在空中更久该多好。即便朋友们给了我很多支持,这一点仍让我难受。我永远无法真正飞起来。没办法保持或增加高度,我注定会落下。
但至少……我已经做到了某种程度。
飞行很困难,但我几乎感受到了那种感觉,一种我无法用力学解释的飞翔感。
很久以前,我第一次见到硫磺时就有马这么告诉过我。也许他说得对,也许答案本来就藏在我体内,象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说到那匹大马,硫磺现在从高台上的门口走了出来。
「时间表安排好了。快进来,我们开始行动。」
***
地铁里的空气总是让我感到惊讶,它厚重得几乎令马窒息。
我必须深吸气才能让空气灌入肺中,沿着那生锈的铁轨蹲行,知道它通向镣铐隐蔽的奴隶营。我每次吸气时发出的吸吮声,都为这些安静的隧道增添了一种令马不安和不适的感觉。
我们决定先去找日升。带她出来相对容易,不需要出地面,还能多出一双蹄子帮我们完成剩下的计划。
但缺点是,我得单独行动。这些光秃秃的通道,只有一匹小马才能悄悄穿梭。
我的耳朵抖了抖,前方传来东西落下的声音——岩石撞击金属的「砰」声。我滑到一旁,紧贴在一个保险箱后面蹲下,透过下面那丛橡胶线偷看黑暗深处。
没有动静。但这不代表什么都不会来。还是等一等,保持警觉,确保安全。
顺便说,我其实也想休息一下,但这与暂停毫无关系。绝对没有。
其他马也没闲着。珊瑚正沿着下水道前往心与蹄医院,利用下水道接近。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和平先生带她穿过那座未开发的迷宫,而不是陪我一起去。到最后,我只好告诉它我去一个参加「仅限母马」的会议,这才让它放下这个问题。
我还能听到烁光在身后咯咯笑,她在这个「柔柔」把戏里玩的不亦乐乎。
老实说,我只希望她能弄到一些消辐宁。我在下水道已经咳嗽过一次,那声音大到足以传很远。这里的一切空气厚重、味道恶心。如果珊瑚这趟没拿到,那健康问题就得变成紧急优先事项。
尤妮蒂与烁光一起等待,两马开始检视她的记忆。我姊说,她们需要先从一些「已知」的回忆开始,把它们拖出来形成光球,再检查发现了什么。之后才会倒退查找,慢慢找到需要的东西。当我离开时,她们正坐在角落,烁光的角亮着光。周围摆放着无数乳白色发光光球,那是尤妮蒂的记忆,被放进她从小屋收集来的空球里。
此时,我的任务是询问日升是否知道这里有任何可能合适的雄马。无论理论与否,我都不会忽略任何线索。
前方,黑暗中传来蹄声,离得太远看不太清。这里光线稀少,声音却能传很远。我屏住呼吸,观察一切动静。心里暗自松口气——蹄声代表有马存在,这让我安心。即便在内层地铁,但知道下面潜伏着什么也仍让我背脊发凉。
这念头一出,我就想掉头逃跑。黑暗的隧道太熟悉、太近。牠们就在下面。如果牠们在车站逃脱了呢?如果牠们进入内层地铁,而奴隶主们又在四处行动呢?
几分钟的恐惧后,再没传来其他声音。我强忍住低声哀鸣,再次启程。
找到地铁营地并非不可能。这么多马的声音会传开,内层地铁本身也只是个大环。只要沿着轨道走,总能碰到。稍稍思考一下我与地面车站的相对位置,就能推算出前进方向,避免先遇到奴隶主而找不到工马。
谁说我笨?我倒挺为自己的这番思考感到骄傲。
又有声音响起,一匹马咳嗽。我转身,悄悄小跑回那个保险箱。再往上找不到可躲的地方。慢慢来……不要冒险……
没多久,一匹高大的母马走过我身旁,轻声哼着歌。某种通道巡逻吗?无论如何,她没有发现我,从我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旁走过。她离开后,我加快步伐。
不久,我开始认出熟悉的标志。一节老旧列车车厢,门徒和我之前来过。几分钟前快速经过的通道,应该就是通往外层地铁的入口。
压下恐惧,我继续前行。不久,我听到铲子和铁镐敲击的声音,从背景嘈杂逐渐分辨出单独的敲击与沉重的喘息。第三次,我悄悄溜入镣铐的地下矿场。
吊在天花板的几盏灯照亮了这残酷的景象。被榨干的马仍在原地劳作,几乎没法移动两步。隧道看起来更宽了,但考虑到投入的巨大努力,整个隧道感觉毫无意义。我知道地面上有些机器,一天就能完成这些工作。
我找到门徒和我曾用过的藏身点,藏在一堆旧破抹布后方,看守工具堆。我知道这里不会被发现。目光扫过几步之外的线路,污浊气息顺隧道蔓延——血水、汗水、污秽与疾病混杂。离我最近的雄马蹒跚着挥舞铁镐,包扎的残肢腐烂变成恐怖的青黑色,但他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疲惫的空虚。
我空掉的胃翻了个白眼,将视线转向别处。
我努力不去想太多,否则希望与力量都会消失。我只专注于日升,寻找那匹沙色马。我看到一匹在对面墙挖矿的雄马,但他明显是新来的,仍带着恐惧,没有其他马那种麻木的空洞。
观察间,我注意到风向标的同伴不在原位,甚至其他尸鬼也不见了。难道她们全被转移?或者……
我将这念头甩开。显然,她不在这里。好吧,我得检查其他通道。
将自己裹在抹布里(上次这招有效),我小跑起来。只要装作奴隶,其他马不会理我,真正要小心的只有奴隶主。
沿着右墙,我紧贴地铁内侧的慢曲线,尽量不被任何马发现。目光扫过每一组奴隶:拉着装满石块的老轨道车,挖墙或搬运矿石的,甚至躺在墙边休息的。鞭子声响起,我立刻贴近矿石堆,装作其中一员。
「起来!十分钟休息结束了!快起来!」
鞭子再次响起,没有尖叫。
「啊,该死,你们两个,把他们装上去。」
我听到背后奴隶将一匹马的尸体搬上矿车。又是一匹安静倒下、再也不会醒来的马。在奴隶的一生里,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闭上眼睛后安静离世。想到自己曾祈求女神赐予我这样的死,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的头在这里开始痛了起来。上百把铁镐与锤子敲击的声音在我的颅骨中回响,像自动武器般不断喋喋不休——永无止境。气味也令马作呕,我注意到身旁那匹小马嘴里吐着泡沫,散发着一股感染的臭味。
幸好,随着矿车移动的声音,我能退开一点继续前进。几个奴隶转头看着我,似乎对这匹不该动的小奴隶表示关心。也许他们意识到我是新来的?不过没有马说话,他们有比冒险招来注意更重要的事。即便如此,他们死寂的眼神在转头看我时仍令马毛骨悚然。
「跟上啊,你们这些废物!快点!」
一名奴隶主直接朝我走来。他从第二条通道快速走出,目光已经落在我身上。糟了,我现在不能躲进任何地方,他会看到!我只能保持小跑,收好翅膀,尽量装作自己属于这里。
「去挖矿!」
一根藤条啪地响起,一匹雄马屁股被抽得尖叫。
「现在还敢顶嘴?」
又是一声鞭响,第二次尖叫。我小跑靠近他,心里发抖。无法转向或改变方向,他会察觉的。
藤条再次落下,雄马撞向墙面尖叫,我看到奴隶主正打向他那被严重感染的切割伤,正好在他的可爱标志附近。他呻吟着,头靠在岩壁上。
奴隶主自顾自地咯咯笑着走开了。他正是镣铐喜欢的马——那种喜欢将本就不多的权力运用到极致的马。
我鼓起所有勇气保持前进。继续小跑。我只是去换班,慢慢稳定地前往被告知的位置。只是小跑而已。
我看到他的目光定在我身上。他已经注意到我了。
「你!」
糟了。
「去哪?」
我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像任何奴隶一样。
「我……我去……去我被告知的地方——」
藤条啪地落在我旁边的地面上。
「我在这里负责,我说你要去三号墙。走。」
糟糕。非常糟糕。我不知道三号墙在哪。如果我走错方向,他会知道的。
我抬起蹄,只能凭直觉选择,希望正确。
我犹豫了一下。等等,我能不能推算出来?三号墙……会不会离囚笼更近?我前进的方向对吗?还是我走过的路才是最远的老区域?
「他妈的还等什么!?」
我尖叫了一声,吞了口口水,让蹄落下,绕到他身边以争取几秒钟。
它……它肯定更接近我曾经见过的入口。镣铐巢穴的正确地铁站入口。如果我错了……
我开始向那个方向小跑。
三步之后,我只听到空气呼啸的声音作为警告,下一瞬间藤条劈在我的屁股上。我尖叫着向前倒去,蜷起身子想要爬开。选错了!
「动起来。该死,镣铐回来时,我再也不会让你这种小崽子对我们抬头看了……」
奴隶主离去。
我花了几秒喘气,后大腿被打得火烫,咬紧牙关不再发出声音,站起身继续小跑。
我还没走多远,就被一只蹄抓住,按向墙面。
惊叫着被一只沙色蹄压住嘴巴。我被按进两匹马与岩壁之间的狭小空隙,一把铁镐开始在我头上敲击,那匹马继续工作。
「幸运的猜测。」
日升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我。
看到她,我躺在地上仰望着她,心中充满了松了口气的感觉。
「日-日升!我一直在找你。」
她犹豫了一下,眼睛扫向隧道两侧。前方我可以看到隧道分成两条,再接近奴隶营的入口。那是 镣铐仍未挖掘的作业入口。
「该行动了吗?」
我点点头。「是的。我……我来接你。我们要集合,我们有计划!」
她蹄放到嘴唇上。我看到她脸上伤痕累累又脏兮兮,但身体还算能支撑她度过这几天。肚子明显消瘦,他们没有给她足够的食物……
「有听到有马来吗?」
我闭上眼仔细倾听,摇摇头。这么多噪音下无法完全确定,但没听到蹄声靠近,只有奴隶主在远处或两侧喊叫。
「那就走吧。」
她挥起铁镐,看似要砸向我。我倒吸一口气,它旋转着从我头顶落下,擦过我、砸到她脚下锁着的链子。金属一声巨响,长链断裂,只剩脚镣环住她的蹄。
日升没有犹豫。她将铁镐甩到背后,用带子挂好,蹒跚地后退离开矿墙。她的力气衰退,几乎跌倒。我不知道她被困多久,但日升除了站立和挥舞铁搞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活动。她蹄的协调性也显得不太好。
我走到她身边,帮忙支撑这匹疲惫的母马。日升当然是强壮的陆马,但长时间在这里,任何马都会被磨平。这里没有傲气或「硬撑」的抵抗。即使最强壮的马,也会被慢慢消磨成空壳。就像任何奴隶制度,只是镣铐用更快的手段加速摧毁奴隶的心智。
日升将蹄搭在我背上,我们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小跑回去。我只能希望那个奴隶主已经走向远处的通道,让通向主环线的弧形路保持畅通。我们蹒跚地经过其他仍在挣扎的奴隶。有些注意到日升断开锁链的举动,从背后看着我们。许多奴隶眼神中带着祈求,但胆怯得无法出声。几只蹄缓慢地向我们伸过来。
我努力不去想太多他们在想什么。
我无法带走每一匹马……
我们到达了曾经关着尸鬼的侧室。我帮日升撑开门,她可以先休息一下,再踏上更长的旅程。
我坐在门旁,透过裂缝偷看她休息。日升得让肌肉重新活动起来——经过数小时(甚至更久)的单调重复运动后,她需要时间恢复力量,才能冒险真正逃跑。
「得承认……还好你来得及。」
她试着微笑,但只是把头靠回墙上,深呼吸了几口气。
「我们不会丢下你……我们会回来救朋友的。」
我知道自己在努力说得安慰些,但日升只是挥了挥蹄,差点笑出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她在我提到「朋友」时,微微一颤。
「别太勉强……我还不太认识你的朋友吧?只要我能有马在外面帮忙,让我能从那里脱身就好,小影七。如果你能让我有机会对付杀了辣椒的家伙,我会更开心……」
这想法很好,但镣铐在我眼里依然如同死不掉的家伙。每一次他死里逃生,在惨败后重新站起来,或在这城市获得更多权力,都只让我更加相信他是杀不死的。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先确认。
「嗯……在这里……或在地铁站里……还是在巢穴里。有没有……特殊的奴隶?个别的?」
「你指什么?」
我紧张地挪动蹄子。「就是……嗯……年轻的雄马?被单独关在某个地方?」
「影七,我几乎查过每个房间。看到几匹母马或一些年长雄马被留作奴隶主的『助手』,但没有年轻的。」
好吧,那就确认了。我的理论本来就指向别处,但至少这个可能性被排除了。
「那,日升……你在这里有看到尸鬼吗?曾经有一群……很老的……受伤很重的。」
她再次睁开眼睛。「老卫兵?」
「老什么?」
「我们叫他们老卫兵,因为他们自镣铐一开始统治这里就一直是奴隶。医疗与安全马员,对吧?」
「对,对,就是他们!风向标医生的最后朋友……」
「那位医生?听说过,但没见过。他们是他的,对吧?」
我用力点头,转过身站到她面前。「他们在哪?如果可能,我也想救他们。」
日升沉默片刻,我心里一沉。他们上次见到时已经濒临崩溃。
「影七……」
「拜托,不要说他们——」
她突然打断我。「我不知道。他们被『升职』了。在这里,那意味着他们被带到他那巢穴里的密封房间。奴隶偶尔会被带去那里,但没有回来的。关于那扇门后的地方有很多谣言。在见过我们之前碰面的那个地下车站之后……我根本不敢去想那里到底会进行什么变态的鬼事。有马说是被编成小队去对付那些怪物;也有马说是做记忆实验;甚至还有马说,只是单纯沦为某个虐待狂奴隶主的玩物。」
我低下头。就在核心地带……我们再也救不回他们了。我已经知道斑马曾做过什么实验,如果那些被无知的奴隶主再重新试验……
「抱歉,影七。那些被升职的,不论朋友有多努力,也无法触及。」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日升……他们……」
她再次站起,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留下来。你不是唯一在奴隶中找到朋友的。大家约定好要互相扶持,这样没马会孤单死去。」
日升打开门,向外望了一眼,然后踏出一步。她拿起靠在墙边的两把铲子,还有她的铁镐。
「只是……总得有一匹小马活到最后。」
***
抽水站里的活动越来越多。
珊瑚带着医疗用品回来了——风向标一听到我们都还活着,就大方地送了医疗级的治疗药水、更新的绷带、还有用于旅途的消辐宁,以及Med-X的注射器(Med-X太好了!)。每匹小马都拿了自己需要的份额,没有马多拿。硫磺几乎得被强迫分配到一大份——他的战斗技能太重要了,即使吃完药,我们也知道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恢复。药水如啤酒般被他灌下,他坐回去,焦急地等待着肉体愈合、修复布鲁图斯留下的伤害。不过身体的震荡伤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
我感觉到自己的疼痛慢慢消退,还有那股消辐宁的刺鼻橙色黏液让我可以深呼吸,这让我如释重负。我咳嗽了几分钟,头有些晕,氧气终于供到大脑。其他小马在分着药水,治疗珊瑚的眼睛和烁光的胸口。我瞥见尤妮蒂拿了一些药水去找门徒,花了一会儿时间和他交谈。
看着他们两个的互动有些尴尬……他总是对她显得不太确定。每隔一段时间,他就闪躲她问起过去的问题,或者避开谈论我们以前认识的马。
但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可能是在聊书吧。
我的脑袋慢慢拼凑出更多线索。我看过他的表情,他总象是在思念某马……而且他曾经也是奴隶——
这一切……感觉太疯狂了,几乎不可能。
我脑中不断浮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意识到,我不知道她被困这里多久,而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毕竟记忆被改动过。这才是让我思考最多的事情。
为什么要删除记忆?
她……
日升轻轻用蹄拍了拍我的背,把我从思绪中拉回。她正喝完第二瓶药水,此前她一直坚持自己只需要食物就够。
「看来你们这里的运作相当不错啊。我们有采矿工具、一个大型安保机器马、还剩六瓶疗伤药水、三卷绷带和一堆Med-X……我真想又开始囤积东西,就像在外面寻宝一样。」
「这就是计划!」烁光和珊瑚一起整理物资,把铁镐和两把铲子靠在墙边,药水包好放好。「我们会分头行动,对所有目标同时出手。你想帮忙吗?」
「试着阻止我吧。我想从这些奴隶主那里拿回一切。」
烁光转向日升,满脸兴奋地笑道:「听起来你真是我的菜。对了,问个问题……你的名字?日升对吧?在没有阳光的废土,这名字怎么来的?」
这匹老练的陆马耸了耸肩,挥了下蹄。「啊,没什么。'日升' 只是我家乡一个常见名字。那么,今天的任务清单上有什么?」
硫磺瞥了眼烁光的清单,还有他自己的手稿。(我真希望能看到他写字的样子)
「首先是能轻松完成的事情,在没有马注意前完成。影七和烁光会去收集我们的物资,影七进入商场拿装备库的东西。如果可能,希望冲蹄也能帮忙。那机器马呢?」
「在,长官!」
「看着他们前进,必要时等着他们回来。」
「允许他们把敌马引入我的手中毁灭!我同意这方法!我将为追兵准备茶会——茶会指的是惊喜,惊喜指的是死亡。」
硫磺看着巨型机器,一脸困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有时候我真心觉得突袭更合理……」他摇摇头。「虽然我讨厌这主意,但我太大太出名,没法跑太远,所以我就和日升在废墟里溜达,看看能不能偷袭那些找我们的马,顺便拿走他们的东西。也许还能探探去旅馆和部门出口的路是否畅通。珊瑚和尤妮蒂?你们知道那个工厂吗?」
尤妮蒂点点头,在硫磺没注意到她时勇敢开口。她站在他的视野盲区上。
「嗯……我在那里工作过几个班。你知道的……身材矮小。」
珊瑚抚摸她的背。「亲爱的,你根本没什么矮小的问题,你就是你自己,你很棒。」
烁光咧嘴笑:「没错!看吧?影七也点头了,他觉得你看起来很好。」
我……等一下!?我点头了?我快速左右瞥了瞥,然后脸红了。糟糕。
旁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如果我们能专注于先把自己弄出去就好了?」硫磺显然在努力忍住怒气。「影七、烁光?带着机器马去商场。珊瑚和尤妮蒂,看看能不能从工厂弄些材料缝睡袋。抓住所有机会行动。明白吗?」
每匹小马都点头。
「好吧,日升,我们走。其他马行动完后集合,然后我们再去新地方。把他们的东西榨干。」
***
我马生中最满足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我一直靠偷窃过日子,这也是我还能活着的一部分原因。偷东西、潜行躲避危险,早已成了我的小把戏,这招帮了我们不少忙。可以说,我在队里的存在,就是这样——在真正的领导者与战士(如烁光和硫磺)之下的小偷。
而现在,我被告知——我要偷回所有能偷到的东西。
我和烁光从下水道出来,离商场不远,我们开始朝那边前进。我们紧贴着街道两旁破败的店面,从水沟跳到墙上,再跳到窗户,利用一切可以躲藏的地方。
我们在建筑后方找到第一批藏匿物,就在我当初为了把净辐宁送给烁光而丢下那副剪铁丝钳的地方。可惜,它们落在购物中心围栏的另一边……
当时我还把那钳子绑上布条,当成抓钩和绳索,才爬过去。
可现在,我困在这头,完全没办法。
「嗯……这下有点麻烦了。」我嘟囔着,一屁股坐下来,蹄子撑着下巴苦思。
或许我可以踩在烁光背上再跳?或者……我能不能从那边的小屋电箱上滑翔过去?或者——
烁光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用魔法轻松把剪铁钳提过来,「咔嚓咔嚓」几下,二十秒不到就剪开了围栏,还回头冲我得意一笑。
「哪里有问题吗?」
我瞪大眼,张着嘴。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没想到!?明明它就是——就是一副剪铁钳啊!我居然把它当……当……!
我呻吟一声,把蹄子捂在脸上。
「一句话也别说,姊姊。」我嘀咕着,赶紧从她展现的洞口通过。她像魔术师般炫耀着这个不可能的把戏。
「我哪有说话。」她一边哼着歌,一脸得意。
「别说。」
「我哪有说话……『捷径先生』。」她放低声音,戏谑着叫我这个绰号。
我呻吟一声,翻了个白眼,蹲下穿过洞口,沿着商场后方奔跑。再次看到这里,感觉相当奇怪——这个地方曾是我在吠城生活的中心,即便离开了几天,也象是把它抛在身后。高耸宽广的建筑依旧矗立,厚实的石柱雕刻成支撑柱状,上方覆着金属板,气势依旧。
只是,气氛不同了。如今这里是镣铐的地盘。里面的奴隶可能比以往更惨。
然而,后方似乎仍无马看守。我们迅速朝旧牢房的门口前进,寻找第二个藏宝点。烁光曾在这里留过一些她的旧玩意儿。
她很快找到了,我们开始装载物品。
火花电池在塑料布下仍闪着微弱光芒,我把它背上;她用魔法把所有剩余的电线和魔法设备放到用布袋打包好的袋子里;水质过滤器也被收进袋子。
我们身后传来石块的撞击声。
烁光瞬间用魔法把一块厚石从废墟中举起,准备对任何威胁投掷。
然而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只核蟑从半掩的排水口爬出。它身上满是黄色污秽,在垃圾里乱爬,找东西咀嚼。我转头,厌恶地避开。
「紧张啦,小兄弟?」
「是啊……我们在这里太暴露了。」
烁光放下石头,抓起最后几个充能护符。
「我们都知道这里没马巡逻。你从通风管去装备库,我去拿第三个藏宝点和我们偷来的地铁地图。珊瑚和我在被派去地铁之前,也在那里存放了不少东西。」
我吞了口口水。通风管里不再有食尸鬼威胁——我知道他掉进了缝隙里,但想到还要经过那里仍让我心惊胆颤。老实说,我还需要几分钟鼓起勇气。
「嗯……姊?」
「嘿……弟?」
我把蹄子拍在一起。
「关于……尤妮蒂?你在找她以前认识谁,对吧?」
烁光看起来有些困惑,我们坐在商场外建筑的柱子后面。
「当然啦,亲爱的。我答应过她,要用我的魔法做好事。那感觉很熟悉,不像记忆创伤那样支离破碎。魔法上很干净,肯定是被封入某个法球里,但吠城能做到这种事的独角兽不多,影七,我除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谁能做到。」
想下去头更痛了。除非有我们都不认识的小马,否则只能是……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说出我的想法?还是暗示她?我眼睛一直盯着商场后方那诡异的光。
「只是……我真的希望她能快乐……而她说她不会离开他。他们答应过彼此。但如果他不想离开呢?」
烁光张口,却又闭上,看着我。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想离开?影七,这里是吠城,我们都想出去。这里毁了我们所有马的生活。你在我们不在时找到什么关于他的线索了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你知道啦,担心而已。」我试着耸耸肩,站起来。「她对我很重要。我只是希望,如果情况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会伤到她。因为太久没有答案了……我只是担心。」
她盯着我,好像在研究我的表情。最后,脸色柔和下来,摇了摇头。
「别担心,影七。事情发生就发生,不管怎样,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忘记事情不是办法。我是吃过苦头才知道,不会让她走同样的老路。等着看吧,一切都会好的,我相信。」
我小心点头,微笑。烁光说没事时,总能让我把一些想法放在脑后。
「好了,快去吧!帮我搞点爆炸物!」
我笑着哼了一声,飞奔向通风管。是的……该偷东西了。
***
「冲蹄,你这个混蛋!步枪不是用来被你那些奇怪幻想污染的!」
「可……它看起来好漂亮啊——」
「“Otebis”!」
“一个俄语俚语,大概的意思就是 「滚开」 或 「去他妈的」”
沉重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我看到冲蹄痛呼着蹒跚后退,双蹄抱着后脑勺,又被一只木蹄狠狠敲了一下。
「跟我走,助手!快点!我早就该去城墙那边监督战争准备了,可我看到的只是你像孩子一样乱搞!」
「抱歉!抱歉!」
我真为这个可怜的雄驹感到难过。莫辛可不是个好相处的老板。看着他们两个离开,我真的很希望能有机会跟那个在我生日那天加入我们的奴隶助手聊聊,我相信我一定能说服他跟我们走……
也许以后吧。但眼下,我在偷偷避开外头守卫后,整个武器库都是我的。这些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
这几乎让我想哼一首快乐的歌,边走过厚重的金属门,边站在被武器笼包围的房间中央。
我独自一马。
这一切都是我的。
能拿的都拿。
任何东西。
任何。
东。
西。
我几乎开始流口水,迫不及待地跳进那些战利品堆里。
我把从镣铐办公室偷来的大袋子拿着,一个我大到可以装下除了长枪以外所有东西的袋子。我把它倒在地板中央,然后冲向笼子,把每一个打开。弹药箱的盖子都被撕开。
我把五把不同尺寸的手枪连同三个弹匣丢进袋子。接着是一把厚重的霰弹枪,我用牙齿拖下墙上的挂架,两根枪管因最近的打磨而闪闪发光。翻找冲蹄的书桌,我找到一叠红色弹壳盒,扔到霰弹枪旁边。
弹药能扔吧?(我这么想,如果扔出去就能发射,那谁还需要用枪呢?逻辑完美!)
烁光会想要精准武器,所以我绕到后面,找到排成垂直线的步枪。有栓动式,有看起来是自动的。(为什么叫自动?你还是得扣扳机啊……)我从架上抽出一支长栓动步枪,感受它刚打磨过的木托,用前蹄把它挪到后面塞好。接着拿了一支杠杆式步枪,我曾经看日升提着类似的武器。
我快速在武器库里绕圈,心里忐忑,不知道谁会突然进来。我兴奋地把整箱清理套件堆进袋子,又加上两罐小型机油罐。一些工具也跟着进袋,接着找步枪子弹。锁住的柜子挡住我拿地雷,但我在莫辛的桌上找到三颗散装手榴弹,塞进袋子的侧袋。
我身后传来小马说话声。我不能拖太久,总会有马回来。奴隶主们很多时候会把武器丢在这里,而且他们很有规律。
一个金属文件柜打开,露出一团杂乱的背带和系带。我没时间整理,只能抓起能用的,把长枪用带子绑好,好让它们在袋子里固定。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房间后方那套庞大的盔甲仍矗立着,彷彿监视着我正在拿走的一切。我又忍不住盯着它好一会儿。这是个巨型钢铁骑士,早期的铁骑卫设计。虽然不先进,但依旧高大,胸甲与肩甲上刻着小马国的徽章与象征。
我曾被铁骑卫追过,但现在有时间慢慢观察它,我开始明白它们曾对小马意味着什么——力量与希望的象征。
未来的象征,而非过去。
「嘿,伙计!莫辛出去了吗?镣铐派马来问他他到底在哪。」
「嗯,嗯……他刚走。还带走我们一半他妈的马,斯特恩把不需要的都派到墙上或帮忙整理城外的军营了。」
「操……这真的在发生?」
声音从房间外的走廊传来。被这些话打断思绪,我探头看去,只看到走廊拐角处有模糊的影子在移动。
好吧,好吧……也许我现在没时间了。
「收音机上有讯息。镣铐正忙着准备大计。很多小马说他在筹备工作中接手了很多大工程。好多小马说他已经赢得了他们那套狗屁选票。他们说他要重新掌权了……」
「操,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在这里干活了。快把红眼带回来吧,我说。至少还有斯特恩。」
几天前,我一直做着这样的恶梦——他重新掌权。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想……但求女神保佑,把红眼带回来吧。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他。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能拿的东西上。桌边放着一个管状消音器,我把它抓起;我从小柜子里拿出步枪弹药;两个长程瞄准镜放进武器袋;一支短小卡宾枪藏在弹匣堆下,我也抓了好几个,希望至少有一个配得上武器。
拉上袋子的拉鍊,我准备扛起来,却很快意识到不行。
「呃……好重!」
我大口喘气,被迫放弃抬起袋子,而是把手把套成背带,像拉车一样拖着沉重的袋子沿地面慢慢走出武器库。
「我听说侦察兵说他们肯定会往这边来。传闻老红眼在无尽森林那边也有麻烦。我们前阵子失去联络了。」
「操……」
我竖起耳朵。
红眼在无尽森林那边的行动出事了?有东西朝这边来?某种力量要把大家从这里救出?我的愿望正在成真……
可惜,这袋子不行。
隔壁房间有个通风口,我可以利用它逃走,把全部拖回去给烁光,她会帮我。我只要撑过……走廊上十英尺的距离,希望他们不会转向武器库。
五英尺……
三英尺……
「去告诉那个信使带回消息。莫辛刚才走了。兄弟,想要情报的话,就让他在莫辛之前到,报上他已经在路上了。」
「噗,才不要呢。是Thistle Tip(注:一个普通守卫的名字,不重要)啊。」
第一个守卫笑了出来。
「那就告诉他慢慢来吧,那家伙真他妈的讨厌。好了,之后见。我得趁莫辛不在偷他几杯酒。」
我听到一个守卫离开,但另一个正往这边过来。我尽量小声地在地板上滑动蹄子,努力拖动沉重的袋子到通风口那里,开始试着把它抬进去。
我听见守卫靠近。不要看过去……不要看过去……
袋子大部分滑进去了。我站在后蹄上,开始把它完全塞入通风口。墙后的通风口有一个小斜坡,一旦我自己进去,就能顺利推动它。只要……抬起蹄子然后——
「什——嘿!」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身后的声音出现了。守卫竟然直接看到了我!
一名瘦削的棕色奴隶主,脖子上挂着鞭子,站在门口。
「是你!小鬼!镣铐命令我们找你!过来!」
我一把把袋子推进通风口,但自己还没时间进去。如果我动得快,他会抓到我!我转身把背靠在通风口上……只需要再五秒……
「我……我只是——」
「你只是跟我走,小畜生。你知道我们得忍受老板碎碎念你多少次吗?他真他妈对你的爱到不行!」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我没时间转身逃……我……
我瞄了瞄他身后。
「哦!谢天谢地,硫磺!快来帮忙!」
奴隶主的眼睛瞪大了。
「硫磺?硫磺?啊,该死!」
他转向身后空荡的门口,而我利用这几秒钟跳进通风口,推着沉重的袋子。
「等一下……你这小偷!过来!」
蹄子抓了过来,我很庆幸他不是独角兽,回踢几下后直到我进得够深。就算他瘦削也好,也无法追进通风口。那家伙气呼呼地跑开,大声向其他马喊。
在黑暗中,沿着记忆和那个被困在通风口里的尸鬼尖叫声导航,这段旅程令马筋疲力尽。我推着袋子,偶尔停下休息。推。休息。推。休息。有时我必须停下,因为能听到小马在我下面巡逻。我知道他们在监视通风口,但不知道通向旧清洁工房间的那个出口,那里曾关过尸鬼。
就在那里,我终于把袋子放下,看到烁光在满是蜘蛛网的旧办公室等着我。
「影七!」她奔过来帮我提起沉重的袋子。「天哪,你是帮我们找装备还是要造一支军队啊!?」
她已经用清洁工留下的床垫织成一套厚实背带,背上第三个藏匿的物资,我们一起沿着商城的后楼梯下去,穿过围栏回到下水道,回到和平先生的安全地带。
藏匿物和武器?
滑掉。
***
我们的第一次真正战利品大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
拉开拉鍊,我们把武器一一取出,沿着墙壁摆好。手枪放在某匹小马弄来的旧桌子上,弹药被清点后分装进合适的弹匣。长枪则由烁光和日升拆开检查。和平先生对这些武器似乎非常感兴趣,几乎不断地讲解它们的历史与制造年代。
其他物资也都整齐地摆放好。地铁地图被贴在石墙上,仔细研究;红眼在城墙外的巡逻路线也被标注,并和通道系统叠加在一起,以防我们不得不从那里突围。虽然传送门是我们的目标,但原计划中直接从外部地铁逃出这个选项也没有被忘记。
剩余的医疗物资则被小心包好、妥善保管。珊瑚点亮她的宝石灯,投射出淡蓝色光晕方便我们作业。尤妮蒂和我整理好矿工工具靠墙摆放:铲子、铁镐、螺栓剪以及几块长木板用来支撑物品,都清理过避免生锈。之后,珊瑚和我在一个角落开始用偷来的亚麻布和羊毛缝制新的马具袋,而其他马则与烁光一起制作火花电池信号弹或我之前见过她制作的干扰手榴弹。
旧锻造手套改造成的水瓶被放在下水道出口附近收集雨水,连接到烁光的过滤器。地面上的水因污染太重而无法使用过滤器。日升摆好她偷来的奴隶主衣物。她和硫磺成功抓到了两名在废墟中徘徊的奴隶主。我没有问他们怎么处理的,但他们带回了两个双向无线电和奴隶主的衣物。
计划是让日升伪装自己,在部门附近露营持无线电,准备在马车出现的那一刻警告我们。烁光则把另一套脚部装备挂在她几乎无法辨认的入门级长袍上。
距离第三班结束与我们对部门出口马车埋伏的时间还有几小时。在此期间,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突袭后勤仓库。
仓库是吠城里物资最充足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拿到食物、工具、求生装备,甚至各种无用物品也能被找出来。更好的是,有些仓库守卫较少。仅足以吓退绝望和飢饿的奴隶,而我之前逃跑时也闯入过这里,我知道通过的路线。大多守卫重点保护医疗用品、武器与高科技设备。
仓库靠近乐园农场,距离下水道出口几百公尺,对面是劣隙的工厂。几乎可以说这里是我以前的地盘……嗯,直到角斗场事件发生。我熟知周围每条小街、每个沟渠和藏身处。因此,我们决定派小队突袭仓库,其他马则待命攻击马车,以防事态提前爆发。
烁光、和平先生和我负责仓库。机器马与我们同行会更方便,因为后巷能顺利把它带到仓库,如果有变故,我们会需要它的支援。珊瑚、日升、硫磺和尤妮蒂则留在部门附近。现在我们有了武器,和平先生不必在那里处理所有事务,而且我们也怕他因过强的火力而吸引注意。
我虽信任和平先生保护我,但我不相信当其他马开枪时他会「停火」。
若一切顺利,我们会提前半小时回到埋伏点。若有突发状况,烁光有无线电能让日升联络我们,提醒不在场的我们火速返回。
总体而言,计划算得上周密。
在出发前,我心里盘点所有物资。其实只是打发时间,我的专长在于获取物品,而非缝制完成后的使用。不过,心里把所有东西算清楚、看着这些成果心情愉快,还是非常满足。我想继续添置,让堆积的物资更多。今天小偷的那一面被放开了,甚至让我忍不住兴奋地原地小跑——直到有马看见我,我才害羞地退开。
烁光和尤妮蒂继续自己的工作。几乎所有记忆球都已用完,整齐排列在她们身旁,闪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她们看起来相当疲惫,尤其是尤妮蒂。我能理解;身为奴隶的记忆绝非快乐,回顾它们会让马不安。我们都尽量专注当下,不让生活机械式的例行事务占据心神。
然而,我看着她们时,情况出现了变化。
烁光的角光芒更亮,尤妮蒂则跳了起来。她像被冷水灌入,发出一声大喘气,动作抽搐。
「哦……我……我……」
「嘘,没事!」烁光轻抚她的鬃毛背部,温柔地拥抱尤妮蒂。「我们出来了,我们出来了。没事……」
「那是什么?」尤妮蒂的声音细薄,伴随急促呼吸。「感觉……像掉进冰里,象是什——像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我们找到你的记忆终点了,亲爱的……」烁光轻声说。「你这反应很正常,对你来说是未知领域。对系统是一种冲击,对不起……你想……吗?」
尤妮蒂摇摇头。我几乎可以看到她脸上那种极光一样的坚定。「不!如果是这样……我想完成它,看看!」
她坐直,慢慢呼吸,我看到她熟悉的温和与平静回归。
「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烁光犹豫片刻,然后慢慢坐在尤妮蒂旁边,把一蹄搭在她肩上。「那你必须放松,不要激动。除非我把它抽出来变成记忆球,否则你不会立刻看到。然后我们才能看清楚。希望能看到他的影像,好知道我们要找谁,好吗?这可能……不同寻常,甚至令马不安。被抽取的记忆感觉就像做梦,但你自己不会知道,还可能会觉得怪异。」
「如果这是我必须做的,我愿意。我相信你。」
我姐姐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角开始发光。她慢慢靠近,轻轻蹭着小马的身体。她用肩蹄拥抱尤妮蒂,低声说:
「慢慢呼气……就象是在睡觉。这会让事情更容易。」
「好……」
我看着她们进行这过程,试着不觉得怪异。尤妮蒂几乎依偎在我姐姐身旁寻求安慰,而烁光则用她的天赋和温暖个性让马放松,我感到由衷的骄傲。这景象太美好,我总想有一天会把她们画下来。
直到我看到尤妮蒂脸上的表情变得像做噩梦一般。
尤妮蒂翻身动了动后腿,全身紧绷,脸部也绷得紧紧的。我听到她的轻轻哀鸣,整个身体微微蠕动,好像想从未曾入睡的状态中甦醒过来。
烁光的角光芒越发明亮,显然是在进行更深层挖掘。我开始看到一个记忆球亮了起来,它微微闪烁,象是努力燃起的火焰,然后慢慢变得明亮,色彩如同旁边其他记忆球一样。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烁光的蔚蓝魔法照亮了泵站,也吸引了其他马的注意。
终于,随着魔法一声断裂般停止,记忆球完成了。它像小星星般闪亮,然后稳定地散发光芒。
烁光和尤妮蒂同时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四周。我的姐姐看起来没事,只是有点……惊讶。奇怪的是,我看到她迅速把记忆球藏到背后。
为什么?
尤妮蒂看起来困惑,环视房间几秒钟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成功了吗?」
我只能稍微耸肩,转向姐姐寻求解释。
「算是吧……」烁光嘀咕着,站起来,「我……呼……虽然没看得很清楚,但我确定得到一些东西。」
尤妮蒂的脸上亮了起来,带着头晕的兴奋快速站了起来。
「我们成功了?你做到了!?可以看吗?我一定要知道!」
「耐心点,亲爱的。」烁光表现得镇定,尤妮蒂可能没看到,但我看到了。「被抽离的记忆从未真正消失。我们只是突破它进入你的真实记忆。给我几个小时恢复一下,这不容易。之后我们会好好把它抽成记忆球。这次并没有完全成功,浪费了一个记忆球……」
「哦……」尤妮蒂看起来极度失望。
「来吧,我们去仓库的时候你有机会休息一下,把头埋起来。这可不容易。」
尤妮蒂环视四周,显然对于还要等感到不耐烦和沮丧。「好吧……谢谢你,烁光。」
她经过我身边,走向珊瑚整理好的临时毛毯睡垫。我们走路时眼神相遇。
「你还好吗?」我不得不问,这是理所当然的。
出乎意料地,尤妮蒂微笑了。「嗯,我很好。只是有点迫不及待,我相信你能理解。祝你们好运。」
「谢了。」
我们互相抱了抱,至少让她知道我担心她。或者只是安慰她?还是她安慰我,让我放心她没事?
嗯,要是社交经验在丰富点就好了……
她离开后,我听到烁光从身后走来。
「准备好了吗,小兄弟?我们该走了。」
「嗯……嘿,呃,姐?」
烁光走到我旁边,抬起眉毛,仍显得若有所思。
「嗯?」
我在黑暗中凝视她几秒,周围安静,唯一的声音是日升嘟囔着调整自己穿的奴隶主衣物,还有和平先生在外面缓缓移动的声音。烁光刚缝好的马鞍袋里因那个记忆球略有重量,我看得出来。
「影七?」她再次提醒我。
「没、没什么……」我转开视线,也不知道该怎么在尤妮蒂旁边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烁光已经看到了我预期的事情,但不想现在直接说。也许这是对的,等片刻后再悄悄解释?也许等我们离开时我有机会问。
现在,我只感觉到她用蹄揉了揉我的鬃毛。
「看起来你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连自己的问题都忘了。来吧,走吧,我们去抢东西。」
她快步走在前面,拿了几个额外的袋子,用开玩笑的脸夸张地表示重量,然后对和平先生做了个撅嘴的表情。
「哦!是的,女士!一名真正的小马国绅士不会看着小马辛苦而不帮忙!尤其还象是您这么优雅高贵的!」
珊瑚嘟囔着,翻了个白眼,根本没回头看。
我抓起自己的袋子,把装武器的袋子背上。片刻后,我拿起笔记本以便保管,但它很快就被烁光的魔法移走。
「这个……呃,我帮你拿着,别让它掉进下水道里。腿长嘛,你懂的?」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我还是慢慢点头,沿着下水道走去。「呃……好?」
「只是保管而已。」
「好吧……」
离开时,我没有机会再问,眼前却碰上了门徒。他站在出口,眼神疲惫,几个珊瑚缝制的袋子挂在他胸前。
「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听到硫磺在身后站起,声音很明显。但我仍盯着面前的奴隶主。
「吠城……有些不对劲。尤妮蒂从那里告诉我的事,还有我从部门出来后看到的情况。我必须亲自看看,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医院为什么要囤积这么多物资,以及为什么你们遇到的安保这么松散……」
我听过守卫提过,说有一股势力来了?红眼?
我没敢告诉门徒我听到的。
「你确定愿意跟我们去从红眼那里偷东西?」
门徒用锐利的眼神回应我。你不可能面对前天被你开枪的对象还不觉得尴尬。
「我不会偷东西,只是陪你们而已。你们不会让我单独走,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如果你们想摆脱我,我会在你们完成后立刻去乐园农场。离开你们的视线。」
不知为何,其他马保持沉默。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其实,拒绝他毫无意义;他说得没错。
「嗯,好吧?」
「谢谢你,影七。那我们出发吧?」
于是我们出发了。他一路跟在我们身后,没有说话。
我对门徒已经很了解了。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经历了那些事情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轻松的方式跟我们说话了。
***
我们一路在下水道里跋涉,四周安静。每个马似乎都在各自沉思。
烁光显然在努力处理她所看到并放入记忆球的东西。我有些猜测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但考虑到身边的同伴,我不敢提起这个话题。
至少,我知道她带着证据。我们今天就会揭晓。尤妮蒂的真相。
门徒则几乎不引马注意,如果不是靠我的听觉追踪他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他。他非常安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和平先生偶尔自顾自哼着小曲,带头侦查,以他独特的方式前进。也就是说,他会在每个转角大喊「哈!」然后跳来跳去。除了几只受惊的辐射蟑螂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满足他,他闷闷不乐地重置他的导弹发射器,然后继续前行。
走了好一会儿,看到我们经过的大型格栅,我们已经进入吠城乐园农场的区域。我认出了自己曾经用过的出口,那是我从同一仓库逃跑时的路线。我闻到空气中重工业的燃烧气味,吠城的污染气息随下水道烟雾漂移而来,让我作呕、喉咙灼烧,于是我拉起袋子捂住嘴巴以便呼吸。
啊,如此熟悉的臭味……
和平先生握住选中的格栅,用他的液压手臂动作。生锈的金属在他手里像橡皮泥般,轻易折断和弯曲,让我不禁怀疑这些栏杆到底有多脆弱。我自己试了一下强度,但只换来肌肉酸痛和被轻轻拍了一下头的结果。
「别担心,柔柔小姐。让我来对你前进方向上的敌马展示力量吧。」
他的手臂扯下最后一根栏杆后,荧幕上出现一名穿着礼服制服的士兵脸孔,示意我通过。
说实话,我今天已经有点厌倦这种情况了。
我蹄子踩进外面的软泥和污水,走向堤岸和较干的地。烁光跟着我,一边爬着身体,一边沿着沟渠边缘观察。
「导航的不错呢,小姐。」她咧嘴笑着逗我。
「连妳也这样……」
我们身后,和平先生让门徒通过,随后迅速将整个格栅扯掉,好让自己的体型也能通过。我想,为什么他不……算了。
这一带是在后巷,靠近我曾经在乐园农场附近用来藏身的住宅区。我能看见那条道路连接——它要嘛通往工厂,要嘛深入乐园农场本身。这表示仓库就在这条少有马走的小路上。大部分奴隶主和马车都会选择沿着 乐园农场边界那条较大的修复过的道路。
换句话说,我们即使带着和平先生也可以自由行动,他会留在外面等我们。
短暂之间,我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在那条路旁的下水道出口里,为了躲避小混混而蜷缩藏身的时光……
然而,当我们前进时,我看到旁边有家工厂,周围墙壁破损。熔融金属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满载废金属的马车被疲惫的奴隶拖进去。我能感受到那股热量,如刺痛般烫得身体不适。
是劣隙的工厂。
「嗯,等等,各位……」
烁光和门徒惊讶地看向我。
「怎么了?」
「我得去拿点东西,只要一分钟!」
烁光看我望着工厂,耸耸肩。「你确定?」
「嗯!嗯!没错!」我试着笑着搪塞过去。「这……对我的翅膀练习有帮助!」
这似乎给了她理由让我先行,我开始小心地爬行,靠近工厂。
不久,我看到其他马发现我正以全速从工厂冲出,沿地面回到我们的藏身处。
烁光站起来,看着我飞快掠过她身旁。
「影七!?」
「跑!」
他们没有多问,紧跟着我。我能感觉到我叼在嘴里的东西晃动着。
从我们身后,一个身影从工厂冲出。鬃毛凌乱,身体紧绷得像随时可能神经质崩溃,一把弯刀挥舞在空中,眼神跳动着。
「那小混蛋跑哪去了!?谁看到他了!?我知道是他!他又偷了我的护目镜!操!」
嗯,今天过得真爽。
***
这次没有勾抓枪让进入比以前困难一些。以前我会爬上消防梯,然后用马鞍拉到上方开着的窗户。但这次,我们得靠「小马楼梯」的方式:我先从烁光背上跳下抓住窗沿,再伸蹄帮门徒上去。烁光身高较高,跳得够远,我们两个就能抓住她的蹄子拉她进去。
和平先生等在下面的门口。如果需要,他可以瞬间拆掉门冲进来,给我们提供逃生路线和掩护。否则,他就隐藏在这边无马看守的一侧。
我们对这种「合作行动」已经愈发熟练了。
当然,我还迫不及待想看到更多秘密。那些可能决定我们从肮脏下水道脱身的行动。眼下,我们有事要做。
仓库本身很简单: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排列着高高的货架。它们大致按类别整理,各种物资随手可取——对奴隶来说,或者现在对我们来说。
我们站的地方是一个略高的平台,旁边有个办公室,窗户能俯瞰整个吠城天际线以及周围的防御工事。红眼显然不信任让奴隶单独管理食物。守卫在入口站岗,偶尔巡逻内部,上次抓住我的就是其中一个。
「影七,你到另一边去,那边最安静!我来收这排。」烁光压低声音,把一些袋子交给我。「你知道要拿什么吧?生存用品、食物……任何能支撑我们逃出的东西。别冒险,最多十五分钟。明白?」
「你至少有三十分钟,我们现在是在轮班时间。」门徒轻声着说,看向办公室,「随机巡逻只会在后勤中心进行,当奴隶可能下班出来时。」
说完,他走进办公室,凝视窗外。我原以为他是在装忧郁,后来才看到他其实在观察天空与街道的活动。正如他所说,他想看看吠城的状况。
「走吧!」烁光快步下楼,迅速跨过最后的扶手,落在混凝土地面。
我试着做得更好,从第二层楼跳下,双翼展开。惯性让我在空中飞了几英尺,我感觉到翅膀与空气接触,减轻了下落的冲击!
但还没过十英尺,我就摔下来了。落在混凝土上,膝盖疼得抗议。
没有升力。我的翅膀根本没办法撑起来。该死的翅膀……
甩掉这个想法,我沿着货架短跑,躲在低矮的架子下穿过缝隙,以更快抵达另一侧。我已经看到 烁光 正用魔法把物品扔进她的马鞍袋。
到达目标,我沿货架小跑,眼睛警觉。这里就像个免费超市。
我抓起几样东西,从标记好的堆放处抽走:一袋棉质引火物、一套燧石和钢打火器、一个罗盘以防 哔哔小马 短路……
全都迅速放入马鞍袋。我抓起一幅卷起的小马国地图时,又看到了我姊姊穿过货架的身影。她小心地沿着货架走,用魔法将几瓶温水搬进袋子,并拿开我的日记来腾出空间。我看到她偶尔翻阅日记,笑了几下。我可以想象她看的是哪些画。
「唔,她居然会看那些图……」我揉了揉额头,依然觉得很尴尬。现在真的适合被看吗?
摇摇头,我加快速度。从一堆罐头食品旁扫过,一口气抓了十几罐,感受重量落在身体这一侧。这种感觉真好。我又抓了一些真空包装的干燥草料条。这些草料居然能保存两个世纪还可食用,我完全不懂,但它们仍然轻薄完好。我把整个箱子翻过来,把罐头之间的空隙填满。烁光短暂把我的日记放到一旁,用小推车运了一整箱燕麦早餐罐到她这边。我们还有和平先生帮忙搬运更多物资!
我简直想象得到这些食物的味道!真正的食物!能吃热着的食物!还有甜的!我一直想尝试糖果。想到这点,我忍不住偷笑,把几块铝箔包装的巧克力丢进袋子,犹豫蓝色和红色哪个好。最后选了蓝色(在我心里,红色不好,而蓝色像天空!)
「就留几块给我自己享用!」我像小马一样咯咯笑,四处跑着拿东西。
很快,我的袋子快装满了。我抓了一些干粉混合物填入空隙,把干意大利面放在马鞍带下,但这已是我能拿的极限,我还得帮忙其他事情。试着平息对未能拿到的美味的失落,我回到仓库走向办公室。
玩笑归玩笑,但这是认真的。我有大问题要问他。
我打算正面谈尤妮蒂的事,没有退路。
她值得知道真相。我已从一个值得信任的声音听过太多次了。
真相必须揭晓。
不管多痛苦。
***
每踏上一阶楼梯,我就反覆思考该说什么。我在脑中不断排练台词:怎么措辞?用什么语气?我试着猜他可能的回应,以及如何应对任何的推托或否认。
然而,我依然一步步走着,终于看到那间空荡的办公室,被吠城的红光笼罩,照亮我现在的前主人,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城市。
「门徒。」
先打个招呼。简单。基本。
「影七。」他点点头,没看我。「你收拾好了?」
「我……我带齐了,是的。我只是来……呃……」
我的声音一阵结巴,说完后留下空白。幸好,门徒接上了话题。
「我明白。经历了我们曾对彼此尝试的那些事情后,一切都很尴尬。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想。或许正因如此,好让自己不用面对这个现实──明明我从来不想伤害你,却因为命运把我们丢到对立的立场上,最后竟然还真的动了手……」
我本可以就生存环境呛回去,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片忙碌景象。门徒说得没错,确实有异样。城墙基座周围,我看见篝火成群。数以千计的篝火。这里有一支军队,远比我曾爬过的小营地大得多。天空中漂浮着萍琪气球,以及盘旋飞行的狮鹫编队。
「准备工作……果然如我所料……」
街道上,一列小马骑着刚制作好的武器和护甲经过。
「吠城正在准备战争。英克雷肯定已经开始对我们采取行动了;红眼一直都知道这可能会发生。然而,这完全违背了所有预期的时间安排。」
「英-英克雷?」我刚开始理解我所知的一切,但他们不就是那个几乎像传说般的小型天马前哨吗?「他们真的如传闻那般强大?」
「比你所知的更多,影七。也比我所见的更多。不久后你就不会是吠城唯一的天马了,但你将是唯一不会试图把我们烧成玻璃的马。我只能希望我们有抵抗他们的力量。一旦红眼完成他的任务,我们等到大教堂的援军时,机会会更大。」
终于,他转向我,把鬃毛尽力拨到耳后。他找了根绳子重新绑上马尾,但没能完全固定。
「这将是一段痛苦与艰难的时光,影七。无论你和朋友在做什么,我只希望,如果你们成功,那也要在这之前发生。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战斗,但真正的战争,与那些小规模冲突完全不同。死亡、失落,以及无数生命付出的成果被摧毁,这些都必然会发生。届时,这里的每一个小马都必须抛开偏见,共同对抗风暴。紧紧守护他们所珍视的……」
最后一句,给了我突破口。不论尴尬也好,我直接抓住。
我没有转头,只是说出来。清晰、平稳,既不指责,也不担忧。
「那你为什么不呢?」
他沉默了。
我担心他会直接离开,或者突然大喊。但他只是用那双思索的眼睛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
我现在无法退缩,不能让它溜掉。
「你知道我是说谁。」
门徒看起来不舒服,蹄子像我经常那样轻微移动。脸上凝重,小心地组织着话语。
「影七……我感激你和你的朋友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是的,有你在我身边,让我活了下来。是的,我很感激,甚至或许很高兴,能有谁一路理解我,分享旅程。但——」
我的蹄子抬起,差点想用蹄子撕自己的鬃毛,懊恼到极点。我跺下蹄子打断他。
「不是我们!我们也为你高兴,也为你努力做的……那些事情感到高兴,即便我们中有马还没原谅你,那也不是重点!」
我必须克制愤怒,但仍鼓起勇气直接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影七,你——」
「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对着他大喊,声音比以前的高得多。对其他马可能听见的担忧已经抛到脑后。我向前跨步,逼近他。
「从我们救她脱离磨石和镣铐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偷偷看她!我看得到她看你的眼神——象是认出在这城市中迷失又孤独的你!自从我遇见你,你就是这样!总是渴望陪伴,那是你从我身上寻求的,因为你别无他马!我们一直在一起,因为你渴望被理解——是的,我们有那种……那种羁绊!但还有另一个,不是吗?她!你知道我说谁!」
他退后一步。「影七,我——」
「你看看你们两个!都对书籍感兴趣,都想找到一个马安静的时刻。你们都在这里感到迷失。你曾是这里的奴隶,在磨石的部里,镣铐升职前,他还是你的监督,对吧?你对那里的内部了如指掌,也知道闪闪——」
「消毒器。」门徒简短地补充。
「叫什么都无所谓!」我没心情被纠正。「你对那部门得有多熟,才能引导我!尤妮蒂当时也在那里,懂吗?你们两个都在。告诉我,你那时在小皮逃走的角斗场里吗?」
门徒看起来有些担忧,但我无法判断是哪种情绪。
「是的,我在。影七,别——」
「尤妮蒂告诉我,她最亲密的朋友——不只是朋友——被送进了角斗场,但她根本看不到他,也永远记不起来!她从没在那里见过他……因为他不是参赛的小马!」
他沉默了,退后一步,而我再次向前,抬起头尽可能高。
「你让那匹可怜、担心又出色的母马活在恐惧中!你明明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却还这么做。每次她受伤或受到威胁,你总是第一个跳出来保护她。我现在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对她的身份,让她受这种苦?她不应该承受这一切,如果你对她这么做,你就不配拥有她!」
「影七!你在说什么!?」他放下那份自信的神情,大喊着把我推开,重新站好。
「不要再伤害尤妮蒂了,直接告诉她你是谁!」
我的声音显得脆弱,声带紧绷。我剧烈咳嗽,踉跄后退。门徒上前想扶住我,我却又把他推开,两马绕着彼此转动。
「你们俩!停下!停下!」
烁光的声音响起,她冲进办公室,将自己置于我们之间。双腿宽而稳固,魔法将我们推开,让我无法冲上去揍他!为什么他不告诉她?为什么要否认?
「姊姊!就是他!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影七,我向你保证,我——」
「说谎!」
蔚蓝魔法将我们两马分开。
「影七,停下!」
烁光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她突然转向我,把门徒留在身后。我想抗议,抬起小蹄想说话,但她抢先开口。
「你错了,小弟弟!你完全、彻底猜错了……」
然后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颤抖、不确定,似乎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我必须确认,但我想……我想我知道是谁……」
接下来的三秒,她吞了口口水,重新调整呼吸,感觉像我的整个马生都慢慢倒带重演。我该怎么理解?她在说什么?为什么知道答案会让她害怕?
她嘴唇颤抖,努力组织语言,再度开口。
「我没想到这可能发生。看……」
我的心怦怦跳,所有事物都静止。她的魔法将某样东西漂浮到前方,并打开它。
我的日记。
页面翻动,回到我在极光小屋里做过的事情。往回……回到生日那天……回到马生最低谷……再往前,到我在商场的日子,甚至更久。回到我第一次画画的时候,甚至在角斗场之前的时光,在过去那些我曾发誓永不回首的岁月!我想转过头去!
线条、曲线、形状……
更草率、更粗糙,缺乏我如今知道自己能画出的生命力。彷彿是某个还不懂自由的马所画,或仍在学习的马所作。页面停在其中一张。
是一个场景,魔法部的主内部空间。我无论在哪里都认得。
中央蜷缩着两匹小马,我认得他们,他们在一起。
那是尤妮蒂……还有我自己。
这幅画作于我还未遇见她之前。
***
我踉跄着后退,差点撞到办公桌。呼吸急促不已。
「姊姊……姊姊,发生什么事了?」我哀求,感觉全身都在颤抖。
脑中有些声音在试图告诉我真相,而我却吓得把它们全都屏蔽掉。
「影七,冷静,我们能弄明白的。停下来。冷静。」
烁光轻步向前,每踏一步,她的蹄子都稳稳落下。门徒在她身后,神情非常关切。然而我再次从两马中退开,慌乱间把纸篓撞倒。
「发生了什么!?这不可能……不……」
「影七,深呼吸!你记得什么?」
我一瘸一拐地倒坐在地,蹄子贴在头的两侧。脑中闪过的画面太刺眼,我不想知道这些事。太突然,太令马不安。这简直不可能,但证据就在我眼前。
「我……我不知道,我……不,不可能……」
日记里的图像不断在脑中闪现。那个画面。她和我,蜷缩在一起,害怕又寻求安慰。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种事!那不可能是真的!
我们在极光小屋里蜷缩在一起的感觉还是那么鲜明。
熟悉。
不!我拒绝相信这是真的!但烁光为什么要骗我?我知道她不会。这太难理解了。头好痛。
沿着她奔跑的感觉,好熟悉,不是吗?一起行动?
梦境已经褪色,我不也经常梦到这种事情吗?梦到有马陪我一起奔跑?但那只是梦!只是幻想!我只是想要有马陪伴!想要友谊!但那不是——
「真的……」
另外四个词,我听到了另外四个词,低沉而遥远。
我想哭,想摇晃、呜咽,想忽视一切。我想逃跑,躲起来。
一匹母马向你伸出手。
我感觉到一只蹄子落在我的肩上。
「影七,没事的……」烁光的声音柔和,但遥远。「我们会弄明白的——」
出去。
我一下子跳起来。知道怎么确认这一切是否属实。我冲过她,奔向窗户,跳上消防梯。高高跃起,抓住窗台,翻身跃下,沿着楼梯冲到吠城的街道上。
离开时,我隐约听到烁光在盲目慌乱中呼喊我,然后她向门徒和和平先生大喊,把物资交给他们,好让她自己勉强追上。
我甚至没去想奴隶主们是否看见我。我只是本能地奔向主路,朝乐园农场方向狂奔。蹄子猛烈撞击柏油路面,推动我前行。眼中含着泪,头痛得像在剧烈旋转。象是某种不该被触发的火花点燃了冰冷的记忆,把真相投进刺骨的水中。
就像突破被遗忘的记忆屏障,烁光曾告诉尤妮蒂,就是那感觉。
不……
我在被送进角斗场之前,根本不记得吠城的任何事,因为曾发生过一件坏事,我想忘记它。从一开始我就这么告诉自己。
奴隶们转头看着这匹小天马飞速掠过。他们的监督似乎更吃惊,但只是盯着看。高空的狮鹫也好奇地注视这匹穿过换班马潮的小马。
我们第一次在劣隙工厂外见面时,也曾互相回望过,彷彿认出了彼此。
各种念头闪过脑海,与令马毛骨悚然的领悟连接。蹄子酸痛,膝盖疲惫,但我依然奔跑。转角时,我越过小墙,避开检查点。
她早就知道我生来就是奴隶,甚至在我真正告诉她之前。
泥泞和污土让我转弯时侧滑,接着跌入下一条小路,继续奔跑,耳边仍能听见烁光的喊声。但我却无法停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现在能像白日梦般回想起的事物。
我在这里的第一个主人是磨石。第一次见我们一起时,他就提到尤妮蒂的名字。
就像被抓勾攻击时的昏迷重演,记忆从过去一点点回来。
在磨石手下的第一个班次时,当时我摔倒了,但一匹善良的母马把我扶起来。
我能看到一个街区外的乐园农场旋转滑梯。
皮鞭曾说,他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到那里。我只是自己醒过来。
一个奴隶大喊,问我去哪。我完全没理会。跑过浓雾化学烟雾,肺都快烧起来,但我冲过去,直奔乐园农场的入口。萍琪的立牌依旧在西边挥蹄,我飞快地冲过。
上次为了门徒,我不需要地图就可以在部门里四处奔跑,我知道我要去哪里,就像我以前去过那里一样。
我喘息,头痛剧烈,担忧、压力、情绪和困惑让痛楚加剧。我蹒跚进入乐园农场入口,努力清理视线。
在极光办公室,记忆机周围地板上散落着绿色和奶油色的记忆球。离开时,我就想,我想回来「回亿更多……」
我经过了镜厅。
我在她身后看见自己。那面镜子展示了真相,就像它曾展示我翅膀的真实。
我沿着我们走过的路前进,朝过山车前进。
和平先生说,上次见我时,他正在护送「你和你的朋友离开部门,去拜访极光女士的办公室……」
我看见前方的铁网。看见锁头锁着铁丝,每个上面都刻著名字。数百个散落其间,旧时和现在小马国的爱锁聚集在一起。
她问我,「影七」是不是我名字的全部……她不知道我名字的其余部分……
我倒下,筋疲力竭。攀爬、挣扎,走向我熟知位置的锁头。伸出蹄子,抓住它。我的单纯思绪努力用新学会的识字能力去读每个字母,情感逐渐涌上心头,无法解释。
只有他的缩写,就像她说的那样。
两个名字,刻在塞拉斯蒂娅太阳的符号中,中间隔着一颗小爱心。
尤妮蒂
M.N.S.
***
萍琪的信在我脑海中浮现。每个字都清晰、鲜活。
致:
影七和尤妮蒂,
超级、超级、超级对不起这封信拖了——这——么久才送到,但我一知道该写的时候,我就「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尖叫了至少一分钟!你能想象吗?
尤妮蒂,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它错过了你前几次的生日。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这份礼物能特别一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惊慌,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不想这么说,但要见到你曾经认识的那匹雄马之前,前面还有条艰难的路要走。我也好想直接告诉你,但我其实也搞不清那些细细碎碎的细节啦。这又不是暮光那种超级有条理的疯狂实验,对吧!不过我相信你们一定能一起把事情搞清楚的。你是一只聪明的小马!聪明的小马总是能弄懂一切的!呃,除了我。但我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耶!是不是超疯狂的!?
总之,相信我,尤妮蒂,一定会没事的。「要嘛就在一起,要嘛就别再一起」,对吧?
嘿,影七-影七?你可是让我萍琪感大暴走的那一个小家伙喔,害我把别人的沙士都洒出来啦!我说,一匹从来没办过生日派对的小马?我、身为快乐事务部部长,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继续发生的!不过离你生日还有几天啦,影七,忍一下好吗?
喔对了,影七?听好囉,乖乖听你皮姨的话。别。担。心。当那个选择来临、当你必须决定要不要跳下去时——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会一直关注你们俩,不管我在哪里。
给你们大大的拥抱(要互相抱一下替我代劳喔!嘻嘻!)
萍琪派
她就是在那一刻,直接对我们两个一起说的。
你必须自己去发现它。
***
我姊姊找到了我,我蜷缩在篱笆旁,盯着那个爱之锁。
我甚至无法思考。我真的无法。这太过份了。
我所能做的,只有盯着它看,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我无法记起任何事情;只能拼凑那些随着思绪飞来的证据。全部都围绕在我眼前的这幅画面,以及日志中的那幅画面。
「影七……」
烁光的声音变成了微弱的耳语。她小心地穿过吠城的废土与变色泥泞,向我走来,坐了下来。就我们两个,在这污浊的地方,灰蒙蒙的天空下,孤单地面对这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靠向她的身体,而她向前倾,紧紧地抱住我。
「我们会解决的,影七。我保证你。记忆,是我的专长……」
「我好困惑……我——我——我不……」
「影七,嘘——」
烁光向后靠,抓住我的肩膀。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不是结束。影七,这是好事。我一直很好奇日记里发生了什么,一直想看,但从未看过,因为我尊重你,影七。以我的个自我发誓,我不会窥探,但我必须知道。我很抱歉我撒谎,但我必须确认这真的是我以为的那样。」
她用比较干净的蹄子擦掉我眼角的泪水。
「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我有那颗记忆球,可以给她看,也给你们俩看。」
我颤抖着,抬头看向天空。
「极光的机器,我们用它来……」
「我知道,我看到了……」
烁光看着爱之锁,嘴角带着一丝小小的微笑,几乎让我吃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姊姊帮我把话说出口。她看过那些记忆。她知道一切。
「你们俩曾试图一起逃走,结果都被判入角斗场,影七。这是一种惩罚,他把你们分到对立的队伍。」
我想起了那个角斗场。他们真的那样做了。我记得看到两个朋友被迫互相厮杀。烁光说的没错。
「两匹在那个部门中成为朋友的小马,活在地狱里;你们在极光的办公室里使用了她的机器,抹去了彼此的记忆,抹去了那个善良、而美丽的友谊。」
她哭了。这个念头让我姊姊非常心痛。
「为了避免知道彼此真正的身份而抹去你们共享的爱。为了防止如果被迫互相残杀而带来的痛苦……」
和平先生清了清喉咙。
「这就是我介入的地方。」
我们都猛地坐直。机器马的声音比我们任何马说话都大,和平先生慢慢地踏过泥泞,带着门徒站在他背上,拖着一辆装满补给的手推车。
我眨了眨眼,看着那台庞大的机器。
「和-和平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变得安静,几乎回到正常水平。
「柔柔小姐,我上次告诉过你,我护送过你和你的朋友离开极光的办公室。当我得知你对我有任务时,我无法否认其重要性。对坎特洛特的伟大歌剧来说,这是个悲剧故事,确实如此……」
他的荧幕闪过一名身穿礼服的士兵,面无表情,似乎是用于士兵葬礼的画面。
「我本不该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只知道我必须将你们失去知觉的身躯送到城市的不同地点,再返回我的警戒岗位。」
「你为什么不说?」我几乎哀求着,把蹄伸向他,他(作为一个战争机器)礼貌地用双金属手握住了我的蹄。
「这是你们下的命令。我执行过最伤马的命令。永远不告诉任何一方对方的身份,除非你们自己知道,就像现在一样。这件事可能毁掉一切。我永远不会假装知道你们为何要这么做。这不是我该质疑的。我只是看到你们如此受伤与害怕……」
片刻间,和平先生几乎看起来……悲伤。
「……但我想帮忙。」
他说这话的方式有种意味。他想帮忙。不只是服从命令。
门徒整理好一切,才看向爱之锁。我听到他低声说,难以置信。
「影七,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的蹄轻放在我的肩上,稳稳地摇了摇。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没有马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几秒后,这宁静被打破。烁光的无线电响起,信号挣扎地传来,滋滋作响。她刚拿出来,日升的声音穿透了噪声,虽然破碎,但仍能辨识。
「他们已经行动了!太快了!如果我们现在不动,就会错过,硫磺已经带着珊瑚去阻挡他们,把你们的屁股快点移过来!我们得现在开始了!等等……我,抱歉——该死!」
无线电里响起清晰的枪声,随后一切陷入静电噪音。
和平先生在单轴上猛地后仰,摆动出所有武器。
「盟友发出需要火力支援的呼唤!柔柔小姐,我们该带着增援的荣耀前去助阵,成为英雄吗?」
其他马都转过头去听,但我没有。我无法把心思从脑中抽离。
尤妮蒂……我们曾经这么多次围绕在彼此身边。我在吠城的第一个朋友,即使我当时还不知道。
我该怎么说?我……
我应该有不同的感觉吗?这一切太……太突然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坚定、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们必须立刻过去。」
那是我的声音。
我明白了,什么才是重要的。我能看到朋友们在那边,如果事情真的像听到的那样糟,那他们正在为生存而战!
「你们听到了!快上!」烁光一边喊,一边跳起蹄子。
和平先生依次抓住我们,把我们拉到背上。烁光从包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门徒第二把。
「抓紧了,小马们!拦截程序启动,速度限制……解除。」
他身体前倾,我感觉到轮子在泥泞中高速转动的震动,深深地钻入地面,直到找到下方坚硬的土壤。随着他冲过乐园农场,我的胃翻了一下,惊讶的皮鞭正从大门滑出,而我们疾驰而过,冲上主干道。
「发现目标!」
在我们身后,我看到爱之锁随着震动摇晃了一下,最后停在原位,和其他锁一起矗立,骄傲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
吠城在我们身后飞速掠过,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狂风撕扯着我,让我的翅膀在空气中张开。我试着抓紧不被甩下去,嘴唇微微颤抖,试图控制自己,跟着和平先生在街道上疾驰、急转、俯冲——速度快到任何小马都无法判断眼前看到的是什么。我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街道上,我看见奴隶主们急忙跑去告诉上级,刚刚一辆飞驰而过的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得快点去帮助那些他们,并迅速撤离,免得吠城组织起反应。
不久,我听见附近传来枪声。
「侦测到南方有战斗,柔柔小姐!我们去迎接他们吗?」
「是!」
我认出了这条街!随着和平先生急转九十度,我整个身体被甩到一侧,眼睛捕捉到前方的伏击。奴隶主们根据装备不同,有的跑向我们,有的逃离。没有枪的,谁也不想靠近枪林弹雨。
前方,几辆马车排列着,有的还由狮鹫拉着。等等,为什么?还没弄明白,我的心就沉了下去。一只狮鹫遇险,其他的很快就会跟上。他们向来只照顾自己,然后——
「小心,女士!」
和平先生迅速改变方向,一颗子弹从厚重的肩甲弹开。奴隶主们在马车周围聚集,向我们或旁边的废墟开火,靠近部队的街道对面也有其他奴隶主加入。而原本我们打算去的地方火力却很少——我们的朋友们就驻扎在一座大起重机下,那里竟然在野火中幸存。
我们的伏击反被伏击了!
他们预料到我们会去抢回旧物资!
和平先生冲入最密集的火线。他曲线前进,发射一枚火箭,冲向右侧的废墟。像烟火般划过,炸裂在上层窗户里,把整层楼炸得粉碎,碎石飞溅到柏油路上。
他从路上的小坡跳过,躲开掉落的碎片,身体紧贴一侧,把我们带过马车。两只狮鹫倒在地上,脖子折断。是硫磺的手笔吗?
子弹在他身后地面炸响,每一次猛烈的击打才在耳边响起。另一颗子弹击中他中段的车身。
「找掩护!我来对付他们!」
他倒退进入我们朋友所在的废墟,给我们一个下马、把补给移到掩体里的机会。我们自己也蹲下躲避。来袭的火力迎来了上方天空传来的重型机枪轰鸣。
和平先生震动着,顶部装甲部分被削掉,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右手武器举向天空,他的加特林火力猛烈扫射,红热的火焰砍倒重装狮鹫。
烁光和我朝掩体冲去。奴隶主的火力强大,手枪在这里没用。我们得找到朋友,看看他们手上有什么武器!不能让和平先生独自面对!
很快,我们在一栋半塌的建筑二楼找到了日升。她蹲在窗边,俯瞰街道的枪战,手持杠杆步枪,每次开火后熟练地操作枪机,随即躲下。
「很高兴见到你们!」她对我们喊道,随后又缩进掩护,刚才的窗台被速射子弹划过。「那些混蛋在等我们!对面几栋楼都满是他们的马,十几个,加上我们之前在马车上打掉的半打!还有狮鹫,该死,我们早该想到的!狮鹫从不拉车!」
「其他马在哪?」我对她尖叫,和平先生的能量武器掀起的震响让我不得不重复一次。
「再往前!我们和他们之间有条小巷!别想过去。珊瑚差点被他们的自动武器干掉——」
又一声巨响,和平先生的火箭发射,轰击伴随着次声波震动。
窗户另一侧的半塌建筑失去整个房间,日升瞄了一眼。
「妈的,还有一个。」
「拿到东西了吗?」烁光在日升对面掩护,用小手枪压制街道上奴隶。
「没法拿,火力太猛了!来不及找,等下一波吧。」
她说得对。我望向天际,萍琪气球开始飘过,伴随狮鹫队型。那些狮鹫携带重武器,即便和平先生先攻,也难以全数应付。更别提狮鹫……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奴隶主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中的一些马冲出建筑物,来到街上,向和平号射出猛烈的火力。这个巨大的机器马被迫躲了起来,一边大声咒骂着他们(大概是编造的)的名字,一边咯咯笑着抱怨这场不公平的战斗。奴隶主们靠近马车,试图保护它们。
「哪辆?」烁光探出身,连开两枪,迫使一名奴隶主尖叫逃回建筑。我们不得不低下身还击。子弹擦过破旧屋顶,反弹后击入木地板。
「前面!前面!」日升摆弄杠杆步枪,扣动板机,子弹穿透中间马车,里头传来惨叫。
和平先生紧接着把马车炸开,其他奴隶主四散而逃。上方三把反器材机枪扫射,迫使和平先生在街道中盘旋闪避,然后重新瞄准敏捷的狮鹫。牠们优雅俯冲,分散成小目标。
「就像镣铐说的!分开,攻击!」
狮鹫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他们没想到和平先生会来。然而,这也暴露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他掌控着狮鹫中队,磨石早就说过,镣铐的权利正在迅速爬升。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沉。镣铐地位越高,就能调动更多资源来阻止我们。远处,我已看见更多重新装备的奴隶主逼近。
局势逐渐失控,我们必须得撤。
「和平先生!掩护我们进下水道!」我喊道,知道他会听见。
他服从命令,穿梭火线,用身体挡住我们的侧翼,我们朝巷子前进——
不……
我看到街上,最后一只狮鹫已经骑回前方马车。就是那辆带着我们东西的马车。
它起飞了。
我一时忘了,狮鹫有时会拉运物资。如果需要,它们可以在吠城间空运。
一名奴隶主在后方提供掩护,让狮鹫升空。
我暂时放弃追回,但那不是让我心沉的原因。当马车升空,掠过这边建筑时,我看到一只小马冲向窗户,跳了出去——
尤妮蒂——
她从上层楼跳下,直接落在马车上,扑向那名奴隶主,试图把整辆马车拉下来。她疯了吗!?
我看着马车,它仍然升起……越升越高……超出了我们所有马的伸手可及。我看到朋友们冲向身后的下水道。日升一跃而下,当能量武器划过,干枯的木头瞬间被点燃,火焰开始沿着房子蔓延。
我们可以逃出去。
但是……尤妮蒂……
我试图向所有小马喊叫,但硫磺、珊瑚和日升都已经不在范围内。只有烁光和门徒还紧跟在身旁,在竭力开火的和平先生后方,拼命牵制着半数正在增援的守卫。他让他们不敢轻易逼近。
不……不行。
穿过熊熊燃烧的房屋,我看到马车越升越高,就像热焰托着纸张漂向天空一样。我看着她勇敢地试图抢回这场混乱中我们唯一的希望。
经过这一切,我只……我只想……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什么“啪”地一声觉悟。
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火焰上,火焰漂浮的纸张上。任何轻盈的东西……都会上升……
会被托起……
一阵颤抖传遍我全身。
抬头,我看见就在这片区域上空的结构——起重机。
我做出了决定……并向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我听见门徒和烁光喊叫。我只是加快速度,冲破环绕起重机基座的脆弱腐木。旋转的浅阶梯盘旋而上,通向顶端,那里操作员会攀爬作业。高而细的楼梯通向一条巨大的横梁,高悬在我头顶。
「影七!?你在干什么?我们必须撤离,在试着找马车下落的位置!」
我停下,望了他们一眼,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不会……」
我沿着楼梯继续奔跑。门徒发出一声呼喊,紧跟着跳上来。
我一圈又一圈地攀升。眩晕感袭来,楼顶逐渐远去,风使起重机晃动、嘎吱作响。然而我没有停下。不同了,现在一切都不同。
风越来越大,城市的热气逐渐散去。
经历了这一切,被揭露了这一切,我不会再让吠城打败我。这一次,不会。不是为她。她曾在无数方式中拯救过我,现在依然仍然努力,主为了抢回那个投影球。
我不能抛下她——现在,知道了我所知的事,我不能。
我来到顶端,靠近驾驶舱。一个生锈的平台,通向一组控制装置,然后连接那条巨大的横梁。刚停下,我就感觉到门徒从背后跳上来。不是攻击,而是确保我不再往前。
「影七,停下!你打算做什么!?」
我转过身,与他保持距离,向他露出了我认为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成熟的表情。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他的表情从担忧转为……更加关切。他靠近,说话快速而精确。
「听我说,影七……你是对的!」他快速说着,一蹄搭在我肩上,另一蹄放在自己胸前。「我迷失了……让我为你做这件事。跟我来!再次当我的助手,我可以带你找到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拜托,别试了……」
我盯着他,慢慢地转头。马车缓缓移动,轻微摇摆,我能看到它转向。下面,战斗声渐弱……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上来。其他马已经逃脱。和平先生正在护送他们回下水道。
我再看向门徒。
「你会这么做?」我摇头说,「你会回到同样的老路……只为了试着修正这一切……」
「影七,那是安全的方法!正确的方法……」
「你想回到过去的一切。你打算做什么!?」
我试着挣脱他的蹄,但他抓住我,我反抗了片刻。最终,他放开了。
「你会杀了自己,影七!对!我要回去!我得试!我得阻止这一切!帮助——」
「你的主人?」我打断。「这就让你快乐?」
「影七,听我说——」
「不……」我没有喊叫。短暂的停顿,站在高空,风在我们间呼啸。「我知道……你是好意。我知道你有你的东西,但我不能再这么做了。经历了这一切,明白了这一切的代价,我不会再遵守吠城的规则。」
那股颤抖又回来了。再一次。
我明白了——
那是期待。
「影七……」
「跟我们走吧,门徒。跟着烁光,她会带你离开。我们可以逃出去。」
我将蹄放在他的双肩上。
「一起。」
我不能再拖延,但还是得问他。然而当我望进他的眼里,只看到恐惧。他摇头,慢慢推开我的蹄。
「对不起……」我为他感到无比悲伤。我只想听他说他愿意放下这一切疯狂。但我无法强迫他。「如果那是你的选择,我希望最终是你想要的。这个地方只会带来邪恶。它一直都是,摧毁所有善意的尝试。」
在他身后,金属上的蹄声被疲惫的烁光声取代。她看见我站在那里,靠近横梁的尽头,风撩起我的翅膀。
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当门徒慢慢退后,我转身踏上横梁,迅速戴上护目镜。
我姐姐抬头看着我,看到我站在他们两马之上。
「小弟,你终于站起来了……」
她甜甜地笑了,嘴角微微僵硬,但仍带着微笑。
烁光信任我。她相信我。
「去把她救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横梁,准备冲向前方。
那一刻,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界限……墙壁……锁链……
它们一直都在。
而现在,在我眼前出现的是另一种景象——
开阔的天空。
我可以选择。我可以飞去完成这件事。
颤抖着,我短暂闭上眼睛,回想起她的信。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其中的含义——这一次,我理解了真正的意思。
「当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无论是跳还是不跳……你都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了。
我奔驰向前,沿着起重机的横梁飞奔而下。俯瞰吠城,高度让一切看起来如此渺小。小马们在无数烟囱之间如同蚂蚁般微小。我几乎可以俯瞰整堵墙。整座城市在我眼前延展。
我奔跑着。越跑越快,随着往前冲,我感到风力加剧。翅膀向两侧张开,感受着每一丝气流的摩擦和扭曲。自然的感觉——天马的感觉。马生中第一次,我真正感受到自己是什么。
我能做到。
我能做到!
我跳了下去。
心脏跳到喉头,我从横梁边缘跃入开阔的天空。
翅膀撑住了空气,我感到所有安全的堡垒瞬间消失,只剩风的摆布。我紧盯着几百米外的马车。顺着下滑的弧线,我让气流带动身体前进,滑翔而下。世界在我脚下快速流动,地面越来越近,风狠狠地撕扯我的翅膀。我意识到自己的腿紧贴身体,这是本能驱使!
我飞得如此之高。每一寸肌肉都因离地面的距离而颤抖。恐惧与惊喜交织,颤抖着。高空的风猛烈吹着,气温骤降。孤独感无比强烈——只有我和天空。
恐惧与狂喜冲撞我的心房,我俯冲而下,速度越来越快!穿过一根烟柱,翅膀的压力令我酸痛。高度在下降,速度骤增,但我仍然高悬!地面遥不可及,想到自己正在掠过这座定义我生命的城市时,我都急促呼吸。翅膀承载着我前行,我比和平先生驶过吠城时还要快,街道在我眼前飞快掠过。
高度不断下降。
但这一次,我看到了目标。我的计划。
在我和那辆划过城市的马车之间,熔炉坑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流漏斗。空气因热而扭曲、闪烁。
我是纸。而火焰,是气流。
当我的飞行轨迹划破漏斗边缘,我感到翅膀被热空气托起!身下的灼热刺激皮肤,但肾上腺素让我尖叫出欢愉的声音——我在上升!
升起!
耳边风声呼啸,我整个身体向天空俯冲,急速攀升!这股速度带来的快感超越一切。比任何绘画、任何盗窃都要强烈。升起的热浪将我送向马车,令我欣喜若狂。我掠过一个萍琪的气球,看到城市的全景。
从这里,我能看见一切。破败的建筑排列整齐,工业区拔地而起。红灰相间的混凝土与金属在火光映照下起伏闪烁,如同凝视篝火的炭火。寒冷而清晰的感觉穿透心头,对于从未飞行过的小马而言,那既可怕又美丽……
在这宏伟景致之下,马车在我下方飞行。
我看到尤妮蒂在马车后方!她正与奴隶主搏斗,试图用某物击打他!前方的狮鹫在空中左右转向。我眯起眼睛,努力保持平衡,预测他们的路线,并将自己倾斜跟随。身体翻转,整个世界颠倒,我连续翻滚两圈才稳住。至少,我与马车方向一致,现在只需靠近它!
翅膀酸痛得厉害,它们从未如此高强度的使用,但为了追逐自始至终都在拯救我的那匹小马,我忽略了痛楚。收翅俯冲,我冲向她。马车转向,把它带向我!我看到尤妮蒂眼中一闪的惊讶——
她看见了我。
看见我在飞。
一阵气流从下方袭来。我撞上另一个烟囱,热气将我打偏。尖叫着,急促呼吸,我努力修正,但完全失控。这是我第一次飞行,却感到一切失衡。每个坚硬表面都可能是死亡陷阱。只有到达马车上,才能让我不再被恐惧压垮。
马车慢慢向左转,飞向城市的废弃区。后方尤妮蒂与奴隶主的搏斗使马车重心摇晃,影响狮鹫飞行。我柔和地侧翻,使自己跟随旋转,更加稳定地调整航向。
是的……这就是我要的!
突然,我又飞到马车上方。第二股热气将我再次推高。我朝相同方向前进,但狮鹫在前方能灵活改向。我速度太快!马车升得太快!快要错过了!
狮鹫突然改变航线。奴隶主被尤妮蒂击晕,坠落一侧,使整辆马车偏转,狮鹫难以纠正。它急速向右倾斜,我看到尤妮蒂紧抓边缘,避免被甩出。
我别无选择。瞬间,我抛出蹄子,向她伸去,翻转身体,一次令马作呕的空中翻滚,几乎感觉翅膀失去支撑。
然后,我看到事实——我快要错过了。我转弯过猛,再也无法及时抓住它。我离她太近!
在那短暂的一刻,我看到尤妮蒂在马车后部喊着什么,我听不清风声。她紧握着马鞍袋。
她跳了。
短暂的瞬间,我意识到尤妮蒂这个疯子,但下一刻,我毫不犹豫地伸出蹄子,抓住了她。
那是一个瞬间的定格画面——她从失控马车上俯冲而下,一蹄伸向我,另一蹄紧抱着珍贵的袋子,我伸蹄去抓她。我们彼此的恐惧在这一刻都清晰可见。
然后,我感受到另一只蹄温暖的握住了我的蹄。
重量将我从天空中拉回。
尤妮蒂虽然只是一匹小独角兽,但她的额外体重一下子把我往下拉,使我垂直下坠。我旋转身体,把她拉向我的腹部,利用旋转把我们紧紧缠在一起。我听见我们同时尖叫。
我什么也看不见,跌跌撞撞,从空中翻滚向地面,红色到黑色,不停反覆。翅膀总被甩出位置!我不知道该如何摆放它们,才能从旋转的坠落中恢复!
我决定放开所有思绪。让本能带领我。本能已经带我走到这里。
我紧紧抱住尤妮蒂,努力稳定慌乱的动作,痛苦地张开翅膀。风在翅膀间咆哮,我尽力保持它们稳定。我的身体斜向下旋转,但仍保留一些前进的动能……我必须利用它!
我将自己扔向旋转的反方向,感觉到风将我们重新平衡。我们仍在下坠,但滑翔轨迹拉长变浅,速度越来越快。
「你能着陆吗!?」尤妮蒂尖声喊到我耳边,声音大得不必要。
「我……我……你跳了!你跳了!」
「这不是重点!」尤妮蒂破除了她平时的安静,一边尖叫一边疾驰在吠城的天际在线。坚硬建筑的顶部越来越近,我们从两根烟囱间掠过。
我试图寻找任何上升的热气!任何能再次获得高度的气流!虽有一些,但以我们此刻的速度,我无法强行转向,何况还带着乘客。如果用力过猛,风和周围空气会把我甩向地面。
「左!向左走!」尤妮蒂再度大喊,我照做,试图将我们向左转,几乎擦过一个支架结构。奴隶主们抬头,震惊地看着刚刚掠过的景象。
尤妮蒂在我下方忙着什么,试图拉出某样东西。我感觉到腹部被某物戳到——金属钩子。我无法把头伸得太低看清,只能紧抱她,她准备着什么东西。
我——哇!
突然,一股热气袭来。我们撞上燃烧的热浪,火焰刺鼻,热空气将我们向上推。我张开翅膀,尽量撑大,用它们像厚实的气垫来减速。短暂的担忧涌上——如果太慢,我们可能会直接坠落!快?慢?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靠近点,影七!现在!」
我眼角瞥见炼油厂那高大的方形烟囱。借着这短暂获得的高度,我将轨迹向它抛去。此刻,我大概已经飞越吠城一半。
建筑越来越近……地面也越来越近……
「尤妮蒂……?」
周围已没有热气可再上升。
「尤妮蒂!」
下方,我感受到一阵气流呼啸。我的抓钩发射出去,嵌入烟囱中。
几秒后,绳索被拉紧。动能瞬间消失。我使出全力抱住尤妮蒂,她也同样紧紧抓住我。我们像小马一样尖叫着,沿着烟囱缠绕,金属鞍碰撞粗糙墙面,飞溅出亮橙色火花。我们多次摩擦滑下,速度逐渐减慢,直到我背靠墙壁,慢慢放出绳索。
离地面够近时,绳索从她手中滑落……我们坠下。
下面,一间废弃木屋的屋顶破碎,我几乎被最后的着陆完全撞晕。
然后,在掉落的木屑和两颗紧紧挤在一起的心脏重重撞击声中,一切安静了下来。
飞……
我……我居然在飞……
我能感觉到身旁有小马,呻吟着,在我蹄下翻身。
晕眩的思绪慢慢聚拢,我们躺在黑暗的屋子里,仰望云层。
木屑慢慢落下,尘土升起。痛感遍及全身。
风的咆哮消失了。刺激感被迅速消逝的恐惧、满足和惊慌取代。胸口怦怦直跳。
然而,我只能笑。
我大笑。仰天笑。为了幸福,为了成功。即便感觉到尤妮蒂快速地把她受伤的身体移向我,我仍大笑着。双蹄举向空中。
「你告诉我我需要的!你告诉我了!去尝到自由!」
门徒曾教我的第一件事。高空之上,能去任何地方,做自己的事,选择跳跃!我做到了!体验了这种感觉!真正自由,任由世界的风带领!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一次次向天空挥拳,然后紧紧抱住尤妮蒂。她也回抱了我。
「影七……我……哇……」
「我尝到了!自由!」
我向天空吶喊,无比的喜悦和顿悟!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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